經史百家雜鈔 · ●卷二十·傳志之屬下編一

○蔡邕-郭有道碑 先生諱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實有懿德,文王咨焉。建國命氏,或謂之郭,即其後也。先生誕膺天衷,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廣大,浩浩焉,汪汪焉,奧乎不可測已。若乃砥節勵行,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隱括足以矯時。遂考覽六籍;探綜圖緯,周流華夏,游集帝學,收文武之將墜,拯微言之未絕。於時纓緌之徒,紳佩之士,望形表而景附,聆嘉聲而響和者,猶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也。爾乃潛隱衡門,收朋勤誨,童蒙賴焉,用祛其蔽。州郡聞德,虛已備禮,莫之能致。群公休之,遂辟司徒掾,又舉有道,皆以疾辭。將蹈洪崖之遐跡,紹巢、由之絕軌,翔區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 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推先生之德,以圖不朽之事。僉以為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紀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是建碑表墓,昭銘景行,俾芳烈奮乎百世,令聞顯於無窮。其詞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純懿淑靈,受之自天。崇壯幽浚,如山如淵。禮樂是悅,《詩》《書》是敦。匪惟摭華,乃尋厥根。宮牆重仞,允得其門。懿乎其純,確乎其操。洋洋搢紳,言觀其高。棲遲泌丘,善誘能教。赫赫三事,幾行其招。委辭召貢,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茲銘,摛其光耀。嗟爾來世,是則是效。 ○蔡邕-陳太邱碑 先生諱實,字仲弓,潁川許昌人也。含元精之和,應期運之數,兼資九德,總修百行。於鄉黨則恂恂焉,斌斌焉,善誘善導,仁而愛人,使夫少長威安懷之。其為道也:用行舍藏,進退可度,不徼訐以干時,不遷貳以臨下。四為郡功曹,五辟豫州,六辟三府,再辟大將軍,宰聞喜半歲,太丘一年。德務中庸,教敦不肅,政以禮成,化行有謐。會遭黨事,禁錮二十年,樂天知命,澹然自逸,交不謅上,愛不黷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及文書赦宥時,年巳七十。遂隱丘山,懸車告老,四門備禮,閒心靜居。大將軍何公,司徒袁公,前後招辟,使人曉諭云:「欲特表,便可入踐常伯,超補三事,紆佩金紫,光國垂勛。」先生曰:「絕望已久,飾巾待期而已。」皆遂不至。弘農楊公,東海陳公,每在袞職,群僚賀之,皆舉手曰:「潁川陳君,命世絕倫,大位未躋,慚於文仲竊位之負。」故時人高其德,重於公相之位也。 年八十有三,中平三年八月丙午,遭疾而終。臨沒顧命留葬所,卒。時服素棺,槨財周櫬,喪事唯約,用過乎儉。群公百僚,莫不咨嗟;岩藪知名,失聲揮涕。大將軍吊祠,錫以嘉諡,曰徵士陳君,稟岳瀆之精,苞靈曜之純,天不慭遺一老,俾屏我王,梁崩哲萎,於時靡憲。縉紳儒林,論德謀跡,諡曰文范先生。傳曰:「鬱郁乎文哉。」《書》曰:「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文為德表,范為士則,存誨沒號,不亦宜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刺史敬吊。太守南陽曹府君命官作誄曰:「赫矣陳君,命世是生。含光醇德,為士作程。資始既正,守終有令。奉禮終沒,休矣清聲。」遣官屬掾吏,前後赴會,刊石作銘。府丞與比縣會葬,苟慈明、韓元長等五百餘人,緦麻設位,哀以送之。遠近會葬,千人以上。河南尹種府君臨郡,追嘆功德,述錄高行,以為遠近鮮能及之。重部大掾,以成斯銘。可謂存榮沒哀,死而不朽者也。乃作銘曰: 峨峨崇岳,吐符降神。於皇先生,抱寶懷珍。如何昊穹,既喪斯文?微言圮絕,來者曷聞?交交黃鳥,爰集於棘。命不可贖,哀何有極! ○蔡邕-胡公碑 公諱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也。其先自媯姓建國南土,曰鬍子,《春秋》書焉,列於諸侯,公其後也。考以德行純懿,官至交趾都尉。公寬裕仁愛,覆載博大,研道知幾,窮理盡性。凡聖哲之遺教,文武之未墜,罔有不綜。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左丞、尚書僕射。內正機衡,允厘其職。文敏暢乎庶事,密靜周乎樞機。帝用嘉之,遷濟陰太守。公乃布愷悌,宣柔嘉,通神化,導靈和,揚惠風以養真,激清流以盪邪,取忠肅於不言,消奸宄於爪牙。是以君子勤禮,小人知恥。鞠推恩於官曹,刑戮廢於朝市,余貨委於路衢,余種棲於畎畝。遷汝南太守。增修前業。考績既明,入作司農,實掌金谷之淵藪,和均關石,王府以充。遂作司徒,昭敷五教。進作太尉,宣暢渾元。人倫輯睦,日月重光。遭國不造,帝祚無主。援立孝桓,以紹宗緒。用首謀定策,封安樂鄉侯。戶邑之數,加於群公。 入錄機事,聽納總己,致位就第。復拜司空,敷土導川,俾順其性。功遂身退,告疾固辭。乃為特進,爰以休息。又拜太常,典司三禮。敬恭禋祀,神明嘉歆,永世豐年,聿懷多福。復拜太尉,尋申前業。又以特進,逍遙致位。又拜太常。遘疾不夷,遜位歸爵,遷於舊都。征拜太中大夫。 延和末年,聖主革正,幸臣誅斃。引公為尚書令,以二千石居官,委以閫外之事。釐改度量,以新國家。宏綱既整,袞闕以補。乃拜太僕,車正馬閒,六騶習馴。遷太常司徒。成宗晏駕,推建聖嗣。復封故邑,與參機密。寢疾告退。復拜太傅錄尚書事。 於時春秋高矣,繼親在堂,朝夕定省,不違子道。旁無几杖,言不稱老。居喪致哀,率禮不越。其接下答賓,雖幼賤降等。禮從謙厚,尊而彌恭。勞思萬機,身勤心苦。雖老萊子嬰兒其服,方叔克壯其猷,公旦納於台屋,正考父俯而循禮,曷以尚茲。 夫蒸蒸至孝,德本也;體和履忠,行極也;傅聞周覽,上通也;勤勞王家,茂功也。用能十登三事,篤受介祉,亮皇業於六王,嘉丕績於九有,窮生人之光寵,享黃苟之遐紀,蹈明德以保身,與福祿乎終始。 年八十有二,建寧五年春壬戌,薨於位。天子悼痛,贈策賜誄,諡曰文恭。如前傅之儀而有加焉,禮也。故吏司徒許詡等,相與欽慕崧高蒸民之作,取言時計功之則,論集行跡,銘諸琬琰。其詞曰: 伊漢元輔,時惟文恭。聰明睿哲,思心瘁容。畢力天機,帝休其庸。賦政於外,有邈其蹤。進作卿士,粵登上公。百揆時序,五典克從。萬邦黎獻,其唯時雍。勛烈既建,爵土乃封。七被三事,再作特進。弘唯幼沖,作傅以訓。赫赫猗公,邦家之鎮。澤被華夏,遺愛不淪。日與月與,齊光並運。存榮亡顯,沒而不泯 ○蔡邕-太傅文恭侯胡公碑 公諱廣,字伯始,交趾都尉之元子也。公應天淑靈,履性貞固,九德咸修,百行畢備。遭家不造,童而夙孤。上奉繼親,下慈弱弟,崎嶇儉約之中,以盡孝友之道。及至入學從訓,歷觀古今,生而知之,聞一睹十。兼以周覽六經,博總群議,旁貫憲法,通識國典。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僕射。幹練機事,綢繆樞極,忠亮唯允,簡於帝心,智略周密,冠於庶事。遷濟陰太守。其為政也:寬裕足以容眾,和柔足以安物,剛毅足以威暴,體仁足以勸俗。故禁不用刑,勸不用賞。其下望之如日月,從之如影響。思不可忘,度不可革。遺愛結於人心,超無窮而垂則。征拜大司農,遂作司農,遷太尉。以援立之功,封安樂鄉侯,錄尚書事。稱疾屢辭。策賜就第。復拜司空。功成身退,俾位特進。又拜太尉,復以特進。致命休神。又拜太尉。遜位歸爵,旋於舊土。征拜太中大夫、尚書令、太僕、太常、司徒。永康之初,以定策元功,復拜前邑,錄尚書事。疾病就第,又授太傅。入參機衡,五蹈九列,七統三事。諒闇之際,三據冢宰。和神人於宗伯,理水土於下台,訓五品於司徒,耀三辰於上階,光弼六世,歷載三十。自漢興以來,鼎臣元輔,耋帙老成,勛被萬方,與祿終始,未有若公者焉。 春秋八十二,建寧五年三月壬戌,薨於位。天子悼惜,群後傷懷。詔五官中郎將任崇奉冊,贈以太傅安樂鄉侯印綬,拜室家子一人郎中,賜東園秘器,賜絲帛含斂之備。中謁者董詡吊祠護喪,錢布賻賜,率禮有加。賜諡曰文恭,昭顯行跡。四月丁酉,葬於洛陽塋。故吏濟陰池喜,感公之義,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土,休績丕烈,宜宣於此。乃樹石作頌,用揚德音。詞曰: 於皇上德,懿鑠孔純。大孝昭備,思順履信。膺期命世,保茲舊門。淵泉休茂,彪炳其文。爰贊天機,翼翼唯恭。夙夜出納,紹跡虞龍。賦政於外,神化玄通。普被汝南,越用熙雍。帝曰休哉,命公三事,乃耀柔嘉,式是百司。股肱元首,庶績咸治。二氣燮雍,五征來備。勛格皇天,澤洽后土。封建南藩,受茲介祜。玉藻在冕,毳服艾輔。輅車雕驂,四牡修扈。贊事上帝,祗祀宗祖。陟降盈虧,與時消息。既明且哲,保身遺則。同軌旦、奭,光充區域。生榮死哀,流統罔極。 ○蔡邕-楊公碑 公諱秉,字叔節,弘農華陰人。其先蓋周武王之穆,晉唐叔之後也。末葉以支子食邑於楊,因氏焉。周室既微,裔胄無緒。暨漢興,烈祖楊喜佐命征伐,封赤泉侯。嗣子業,紱冕相繼。公之丕考,以忠蹇亮,弼輔孝安,登司徒大尉。公承夙緒,世篤儒教。以《歐陽尚書》、《京氏易》誨授四方學者,自遠而至,蓋逾三千。 初辟司空,舉高第,拜侍御史,遷豫州、兗州刺史,任城相,征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尚書,出補右扶風,留拜光祿大夫。遭權嬖貴盛,六年守靜。外戚火燔,乃遷太僕太卿,公事絀位,浹辰之間,俾位河南。憤疾豪強,見遘奸黨,用嬰疾廢。起家復拜太常,遂陟三司,沙汰虛冗,料簡貞實,抽援表達,與之同蘭芳,任鼎重。從駕南巡,為朝碩德。然知權過於寵,私富侔國,大臣苛察,望變復還,條表以聞,啟導上怒。其時所免州牧郡守五十餘人,饕戾是黜,英才是列,善否有章,京夏清肅。 在位七載,年七十有四,延熹八年五月丙戌薨。朝廷惜焉,寵賜有加。公自奉嚴敕,動遵禮度,量材授任,當官而行,不為義絀。疾是苛政,益固其守。廚無宿肉,器不鏤雕。夙喪嬪儷,妾不嬖御。可謂立身無過之地,正直清儉該備者矣。昔仲尼嘗垂三戒,而公克焉。故能匡朝盡直,獻可去奸,忠侔前後,聲塞宇宙。非黃中純白,窮達一致,其惡能立功立事,敷聞於下,昭升於上,若茲巍巍者乎。於是門人學徒,相與刊石樹碑,表勒鴻勛,贊懿德,傳億年。 於戲!公唯岳靈天挺,德翼至神。氣絪縕,仁哲生。應台任,作邦楨。帝欽亮,訪典刑。道不惑,迄有成。光遺邇,穆其清。 ○蔡邕-漢太尉楊公碑 公諱賜,字伯猷,弘農華陰人,姬姓之國有楊侯者,公其後也。其在漢室,赤泉侯佐高丞相翼宣,咸以盛德,光於前朝。祖司徒,考太尉,繼跡宰司,咸有勛烈。 公承家崇軌,受天醇素,欽承奉構,閒於伐柯。烈風維變,不易其趣。文藝典籍,尋道入奧,操清行朗,潛晦幽閒,不答州郡之命。辟大將軍府,不得已而應之。遷陳倉令。公乃因是行退居廬。公車特徵,以病辭。司空舉高第,拜侍中越騎校尉。帝篤先業,將問故訓。公以群公之舉,進授尚書于禁中,遷少府光祿勛。敬揆百事,莫不時序。庶尹知恤,閶闔推清。列作司空,地平天成,陰陽不忒。公遂身避託疾告退。又以光祿大夫受命司徒,敬敷五品,宣洽人倫,燮和化理。股肱耳目之任,靡不克明。及至太尉,四時順動,三光耀潤,群生豐遂,太和交薄。三作六卿,五蹈三階,受爵開國,應位特進。非盛德休功,假於天人,孰能該備寵榮,兼包令錫,如公之至者乎。 公體資明哲,長於知見,凡所辟選,升諸帝朝者,莫非瑰才逸秀,並參諸佐。惟我下流二三小臣,穢損清風,愧於前人。乃糾合同寮,各述所審,紀公勳績,刊石立銘,以慰永懷。銘曰: 天降純嘏,篤生柔嘉。俾胤祖考,光輔國家。三業在服,帝載用和。粵暨我公,尤執忠貞。在棟伊隆,於鼎斯寧。德被宇宙,華夏以清。受茲介福,履祚孔成。為邑河渭,衰冕紱珽。以佐天子,祗事三靈。丕顯伊德,萬邦作程。爰銘爰贊,式昭懿聲。 ○蔡邕-朱公叔墳前碑 維漢二十一世,延熹六年粵四月丁巳,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名穆,字公叔,卒於京師。其五月丙申,葬於宛邑北萬歲亭之陽,舊兆域之南。其孤野受顧命曰:「古者不崇墳,不封墓,祭服雖三年,無不於寢。今則易之,吾不取也。爾其無拘於俗,無廢予誡。」野欽率遺意,不敢有違。封墳三板,不起棟宇。乃作祠堂於邑中南陽舊里,備器鑄鼎,銘功載德。懼墳封彌久,夷於平壤,於是依德像,緣雅則,設茲方石,鎮表靈域,用慰其孤罔極之懷。乃申詞曰: 歆惟忠文,時惟朱父。實天生德,丕承洪緒。彌綸典術,允迪聖矩。好是貞厲,疾彼強御。斷剛若仇,柔亦不茹。仍用明夷,遘難受侮。帝曰休哉,朕嘉乃功。命汝納言,胤汝祖蹤。父拜稽首,翼翼惟恭。篤棐不忘,夙夜在公。昊天不弔,降茲殘殃。不遺一父,俾屏我皇。我皇悼心,錫詔孔傷。位以益州,贈之服章。用刊彝器,宣昭遺光。子子孫孫,永載寶藏。 ○蔡邕-貞節先生范史雲碑 先生諱丹,字史雲,陳留外黃人,陶唐氏之後也。其在周室有士會者,為晉大夫,以受范邑,遂以為氏。漢文、景之際,爰自南陽來,家於成安,生惠。延熹二年,官至司農廷尉,君則其後也。 君受天正性,志高行潔,在乎幼弱,固已藐然有烈節矣。時人未之或知,屈為縣吏。亟從仕進,非其好也。退不可得,乃托死遁去,親戚莫知其謀。遂隱竄山中,涉《五經》,覽《書》《傳》,尤篤《易》與《尚書》學。立道通久而後歸。游集太學,知人審友,苟非其類,無所容納。介操所在,不顧貴賤。其在鄉黨也,事長惟敬,養稚惟愛,言行舉動,斯為楷式。郡縣請召,未嘗屈節。其有備禮招延,虛己迓止,亦為謀奏,盡其忠直。以處士舉孝廉,除郎中萊蕪長。未出京師,喪母行服。故事服闋後還郎中,君遂不從州郡之政。凡其事君,過則弼之,闕則補之,通清夷之路,塞邪枉之門,舉善不拘階次,黜惡不畏強御。其事繁多,不可詳載。 雅性謙儉,體勤能苦,不樂假借。與從事荷負徒行,人不堪勞,君不勝其逸。辟太尉府,俄而冠帶。或以群黨見嫉時政,用受禁錮;君罹其罪,閉門靜居,九族中表,莫見其面。晚節禁寬,困於屢空。而性多檢括,不治產業。以為卜筮之術,得因吉凶,道治民情,以受薄償,且無咎累,乃鬻卦於梁宋之域。好事者覺之,應時輒去。禁既蠲除,太尉張公,司徒崔公,前後四辟,皆不就。仕不為祿,故不牽於位;謀不苟合,故特立於時。是則君之所以立節明行,亦其所以後時失途也。 年七十有四,中平二年四月卒。太尉張公,兗州劉君,陳留太守淳于君,外黃令劉君,僉有休命,使諸儒參按典禮作《誄》,著諡曰貞節先生,昭其功行,錄記所履,謀於耆舊,刊石樹銘,光示來世。銘曰: 於顯貞節,天授懿度,誕茲明哲,允迪德譽。如淵之清,如玉之素。溷之不濁,涅之不污。用行思忠,舍藏思固。伯夷是師,史是慕。榮貧安賤,不吝窮迕。甘死善道,遺名之故。身沒譽存,休聲載路。 ○蔡邕-袁滿來碑 茂德體行曰袁滿來,太尉公之孫,司徒公之子。逸才淑姿,實天所授,聰遠通敏,越齔在闕。明習易學,從誨如流。百家眾氏,遇目能識。事不再舉,問一及三,具始知終。情性周備,夙有奇節。孝智所生,順而不驕。篤友兄弟;和而無忿。氣決泉達,無所凝滯。雖冠帶之中,士校材考行,無以加焉。允公族之殊異,國家之輔佐。眾偉其器,士嘉其良。雖則童稚,令聞芬芳。 降生不永,年十有五,四月壬寅,遭疾而卒。既苗而不穗,凋殞華英,嗚呼悲夫!乃假碑旌於墓表。嗟其傷矣,唯以告哀。 ○韓愈-曹成王碑 王姓李氏,諱皋,字子蘭,諡曰成。其先王明,以太宗子國曹,絕復封,傳五王,至成王。成王嗣封在玄宗世,蓋於時年十七八。紹爵三年,而河南北兵作,天下震擾,王奉母太妃逃禍民伍,得間走蜀從天子。天子念之,自都水使者拜左領軍衛將軍,轉貳國子、秘書。 王生十年,而失先王,哭泣哀悲,弔客不忍聞。喪除,痛刮磨豪習,委己於學。稍長,重知人情,急世之要,恥一不通。侍太妃從天子於蜀,既孝既忠;持官持身,內外斬斬。由是朝廷滋欲試之於民。上元元年,除溫州長史,行刺史事。江東新刳於兵,郡旱肌,民交走,死無吊。王及州,不解衣,下令掊鎖擴門,悉棄倉食與民,活數十萬人。奏報,升秩少府。與平袁賊,仍徙秘書,兼州別駕,部告無事。 遷真于衡,法成令修,治出張施,聲生勢長。觀察使噎媢不能出氣,誣以過犯,御史助之,貶潮州刺史。楊炎起道州,相德宗,遷王于衡,以直前謾。王之遭誣在理,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辯,入則擁笏垂魚,坦坦施施。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初,觀察使虐,使將國良往戍界,良以武岡叛,戍眾萬人。斂兵荊黔洪桂伐之。二年,尤張,於是以王帥湖南,將五萬士,以討良為事。王至,則屏兵投良以書,中其忌諱。良羞畏乞降,狐鼠進退。王即假為使者,從一騎踔五百里,抵良壁,鞭其門大呼:「我曹王,來受良降,良今安在?」良不得已,錯愕迎拜,盡降其軍。太妃薨,王棄部隨喪之河南葬,及荊,被詔責還。會梁崇義反,王遂不敢辭,以還。升秩散騎常侍。 明年,李希烈反,遷御史大夫,授節帥江西,以討希烈。命至,王出止外舍,禁無以家事關我。裒兵大選江州,群能著職。王親教之摶力、勾卒、嬴越之法。曹誅五畀。艦步二萬人。以與賊遌。嘬鋒蔡山,踣之,剜蘄之黃梅,大鞣長平;廣濟,掀蘄春,撇蘄水,掇黃岡,筴漢陽,行跐氵義川,還,大膊蘄水界中;披安三縣,拔其州,斬偽刺史;標光之北山。隨光化,捁其州,十抽一推,救兵州東北屬鄉,還開軍受降。大小之戰,三十有二,取五州十九縣。民老幼婦女不驚,市買不變;田之果谷,下無一跡。加銀青光祿大夫、工部尚書,改戶部,再換節臨荊及襄,真食三百。王之在兵,天子西巡於梁,希烈北取汴鄭,東略宋圍陳,西取汝,薄東都。王坐南方北向,落其角,距賊死咋,不能入寸尺,亡將卒十萬,盡輸其南州。 王始政於溫,終政於襄,恆平物估,賤斂貴出,民用有經,一吏軌民,使令家聽戶視,奸宄無所宿。府中不聞急步疾呼,治民用兵,各有條次,世傳為法。任馬彝、將慎、將鍔、將潛,偕盡其力能。薨,贈右僕射。元和初,以子道古在朝,更贈太子太師。 道古進士,司門郎。刺利、隨、唐、睦,征為少宗正,兼御史中丞,以節督黔中。朝京師,改命觀察鄂、岳、蘄、沔、安、黃。提其師以伐蔡,且行,泣曰:「先王討蔡,實取沔、蘄、安、黃,寄惠未亡。今余亦受命有事於蔡,而四州適在吾封,庶其有集。先王薨於今二十五年,吾昆弟在,而墓碑不刻無文,其實有待,子無用辭!」乃序而詩之。辭曰: 太支十三,曹於弟季。或亡或微,曹始就事。曹之祖王,畏塞絕遷。零王黎公,不聞僅存。子父易封,三王守名。延延百載,以有成王。成王之作,一自其躬。文被明章,武薦畯功。蘇枯弱強,齦其奸猖。以報於宗,以昭於王。王亦有子。處王之所,唯舊之視。蹶蹶陛陛,實取實似。刻詩其碑,為示無止。 ○韓愈-貞曜先生墓志銘 唐元和九年,歲在甲午八月己亥,貞曜先生孟氏卒。無子,其配鄭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張籍會哭。明日,使以錢如東都供葬事。諸嘗與往來者,咸來哭吊。韓氏遂以書告興元尹故相餘慶。閏月,樊宗師使來吊,告葬期,征銘。愈哭曰:「嗚呼,吾尚忍銘吾友也夫!」興元人以幣如孟氏賻,且來商家事。樊子使來速銘,曰:「不則無以掩諸幽!」乃序而銘之。 先生諱郊,字東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選為崑山尉,生先生及二季酆、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則見,長而愈蹇,涵而揉之,內外完好,色夷氣清,可畏而親。及其為詩,劌目鉥心,刃迎縷解,釒句章棘句,掏擢胃腎,神施鬼設,間見層出。唯其大玩於詞,而與世抹殺,人皆劫劫,我獨有餘。有以後時開先生者,曰:「吾既擠而與之矣。其猶足存邪!」 年幾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來集京師,從進士試,既得,即去。間四年,又命來,選為溧陽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鄭公尹河南,奏為水陸運從事,試協律郎。親拜其母於門內。母卒五年,而鄭公以節領興元軍,奏為其軍參謀,試大理評事。 挈其妻行之興元,次於閿鄉,暴疾卒,年六十四。買棺以斂,以二人輿歸。酆、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贈賻,而葬之洛陽東其先人墓左,以余財附其家而供祀。將葬,張籍曰:「先生揭德振華,於古有光,賢者故事有易名,況士哉!如曰『貞曜先生』,則姓名字行有載,不待講說而明。」皆曰「然」。遂用之。 初,先生所與俱學同姓簡,於世次為叔父,由給事中觀察浙東,曰:「生吾不能舉,死吾知恤其家。」銘曰: 於戲貞曜!維執不猗,維出不訾,維卒不施,以昌其詩。 ○韓愈-南陽樊紹述墓志銘 樊紹述既卒,且葬,愈將銘之,從其家求書,得書號《魁紀公》者三十卷,曰《樊子》者又三十卷,《春秋集傳》十五卷,表箋狀策書序傳記紀志說論今文贊銘,凡二百九十一篇,道路所遇,及器物門裡雜銘二百二十,賦十,詩七百一十九。曰:多矣哉!古未嘗有也。然而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一言一句,又保其難也。必出入仁義,其富若生蓄萬物,必具海含地負,放恣橫從,無所統紀;然而不煩於繩削而自合也。嗚呼!紹述於斯術,其可謂至於斯極者矣。 生而其家貴富,長而不有其藏一錢,妻子告不足,顧且笑曰:「我道蓋是也。」皆應曰:然。無不意滿。嘗以金部郎中告哀南方,還言某師不治,罷之,以此出為綿州刺史。一年,征拜左司郎中,又出刺絳州。綿絳之人,至今皆曰:「於我有德。」以為諫議大夫,命且下,遂病以卒。年若干。 紹述諱宗師,父諱澤,嘗帥襄陽、江陵,官至右僕射,贈某官。祖某官,諱泳。自祖及紹述,三世皆以軍謀堪將帥,策上第以進。紹述無所不舉,於辭於聲,天得也,在眾若無能者。嘗與觀樂,問曰:「何如?」曰:「後當然。」已而果然。銘曰: 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從漢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覺屬,神徂聖伏道絕塞。既極乃通發紹述,文從字順各識職。有欲求之此其躅。 ○韓愈-試大理評事王君墓志銘 君諱適,姓王氏。好讀書,懷奇負氣,不肯隨人後舉選。見功業有道路可指取,有名節可以戾契致,困於無資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諸公貴人,藉助聲勢。諸公貴人既志得,皆樂熟軟媚耳目者,不喜聞生語,一見,輒戒門以絕。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時邪!」即提所作書,緣道歌吟,趨直言試。既至,對語驚人,不中第,益困。久之,聞金吾李將軍,年少喜士,可撼。乃蹐門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適,願見將軍白事。」一見,語合意,往來門下。盧從史既節度昭義軍,張甚,奴視法度士,欲聞無顧忌大語,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鉤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謝客。李將軍由是待益厚,奏為其衛胄曹參軍,充引駕仗判官,盡用其言。將軍遷帥鳳翔,君隨往,改試大理評事,攝監察御史、觀察判官。櫛垢爬癢,民獲甦醒。居歲余,如有所不樂,一旦載妻子入閿鄉南山不顧。中書舍人王涯、獨孤郁,吏部郎中張惟素,比部郎中韓愈,日發書問訊,顧不可強起,不即薦。明年九月,疾病,輿醫京師。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長安縣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寧令;祖微,右衛騎曹參軍;父嵩,蘇州崑山丞。妻上谷侯氏處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師,世莫能用吾言,再試吏,再怒去,發狂投江水。初,處士將嫁其女,征曰:「吾以齟齬窮,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君曰:「吾求婦氏久矣,唯此翁可人意,且聞其女賢,不可以失。」即謾謂媒嫗:「吾明經及第,且選,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許我,請進百金為嫗謝。」諾許,白翁。翁曰:「誠官人邪?取文書來。」君計窮吐實,嫗曰:「無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書,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見未必取視,幸而聽我。」行其謀。翁望見文書銜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與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歲夭死;長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季始十歲。銘曰: 鼎也不可以柱車,馬也不可使守閭。佩玉長裾,不利走趨。只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諧其須,有銜不祛。鑽石埋辭,以列幽墟。 ○韓愈-給事中清河張君墓志銘 張君名徹,字某,以進士累官至范陽府監察御史。長慶元年,今牛宰相為御史中丞,奏君名跡,中御史選,詔即以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將父子繼續,不廷選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須強佐乃濟。」發半道,有詔以君還之,仍遷殿中侍御史,加賜朱衣銀魚。至數日,軍亂,怨其府從事,盡殺之,而囚其帥,且相約,張御史長者,毋侮辱轢蹙我事,無庸殺,置之師所。居月余,聞有中貴人自京師至。君謂其帥:「公無負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請見自辨,幸得脫免歸。」即推門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與其徒皆駭曰:「必張御史,張御史忠義,必為其帥告此。餘人不如遷之別館。」即與眾出君。君出門罵眾曰:「汝何敢反!前日吳元濟斬東市,昨日李師道斬於軍中;同惡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餧狗鼠鴟鵶。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罵,眾畏惡其言,不忍聞,且虞生變,即擊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絕罵,眾皆曰:「義士、義士!」或收瘞之以俟。 事聞,天子壯之,贈給事中。其友侯雲長佐鄆使,請於其帥馬僕射,為之選於軍中,得故與君相知張恭、李元實者,使以幣請之范陽,范陽人義而歸之。以聞,詔所在給船輿,傳歸其家,賜錢物以葬。長慶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喪,葬於某州某所。 君弟復亦進士,佐汴宋,得疾。變易喪心,驚惑不常。君得閒即自視衣褥薄厚,節時其飲食,而匕筋進養之。禁其家無敢高語出聲。醫餌之藥,其物多空青、雄黃,諸奇怪物,劑錢至十數萬;營治勤劇,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貧,妻子常有飢色。 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韓氏,禮部郎中某之孫,汴州開封尉某之女,於余為叔父孫女。君常從余學,選於諸生,而嫁與之。孝順祗修,群女效其所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銘曰: 嗚呼徹也!世慕顧以行,子揭揭也;噎喑以為生,子獨割也;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義以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厲也;自申於暗明,莫之奪也。我銘以貞之,不肖者之呾也。 ○韓愈-贈太尉許國公神道碑銘 韓,姬姓,以國氏。其先有自潁川徙陽夏者,其地於今為陳之太康。太康之韓,其稱蓋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諱弘。公之父曰海,為人魁偉沉塞,以武勇游仕許汴之間,寡言自可,不與人交,眾推以為鉅人長者。官至游擊將軍,贈太師,娶鄉邑劉氏女,生公,是為齊國太夫人。 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有功建中、貞元之間,為宣武軍帥,有汴宋亳潁四州之地,兵士十萬人。公少依舅氏,讀書習騎射,事親孝謹,偘偘自將,不縱為子弟華靡遨放事。出入敬恭,軍中皆目之。嘗一抵京師,就明經試。退曰:「此不足發名成業。」復去,從舅氏學,將兵數百人,悉識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嘆奇之,士卒屬心,諸老將皆自以為不及。司徒卒,去為宋南城將。比六七歲,汴軍連亂不定。貞元十五年,劉逸淮死,軍中皆曰:「此軍司徒所樹,必擇其骨肉為士卒所慕賴者付之。今見在人,莫如韓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請命於天子。天子以為然,遂自大理評事拜工部尚書,代逸淮為宣武軍節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與地。 當此時,陳許帥曲環死,而吳少誠反,自將圍許,求援於逸淮,啖之以陳歸汴,使數輩在館,公悉驅出斬之。選卒三千人,會諸軍擊少誠許下,少誠失勢以走,河南無事。公曰:「自吾舅歿,五亂於汴者,吾苗薅而發櫛之幾盡。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駴。」命劉鍔以其卒三百人,待命於門,數之以數與於亂,自以為功,並斬之以徇,血流破道。自是訖公之朝京師,廿有一年,莫敢有讙呶叫號於城郭者。 李師古作言起事,屯兵於曹,以嚇滑帥,且告假道。公使謂曰:「汝能越吾界而為盜邪?有以相待,無為空言。」滑師告急。公使謂曰:「吾在此,公無恐。」或告曰:「翦棘夷道,兵且至矣,請備之!」公曰:「兵來不除道也。」不為應。師古詐窮變索,遷延旋軍。 少誠以牛皮鞋材遺師古,師古以鹽資少誠,潛過公界,覺,皆留輸之庫。曰:「此於法不得以私相饋。」田弘正之開魏博,李師道使來告曰:「我代與田氏約相保援,今弘正非其族,又首變兩河事,亦公之所惡,我將與成德合軍討之,敢告。」公謂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詔行事耳,若兵北過河,我即東兵以溶。」師道懼,不敢動,弘正以濟。誅吳元濟也,命公都統諸軍,曰:「無自行以遏北寇!」公請使子公武以兵萬三千人會討蔡下,歸財與糧,以濟諸軍,卒擒蔡奸。於是以公為侍中,而以公武為鄜坊丹延節度使。 師道之誅,公以兵東下,進圍考城,克之;遂進迫曹,曹寇乞降。鄆部既平,公曰:「吾無事於此。」其朝京師,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為仁,臣為恭,可矣。」遂行,既至,獻馬三千匹,絹五十萬匹,他錦紈綺纈又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錢以貫數者,尚余百萬,絹亦合百餘萬匹,馬七千,糧三百萬斛,兵械多至不可數。初公有汴,承五亂之後,掠賞之餘,且斂且給,恆無宿儲。至是,公私充塞,至於露積不垣。 冊拜司徒兼中書令,進見上殿,拜跪給扶,贊元經體,不治細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為冢宰,又除河中節度使。在鎮三年,以疾乞歸;復拜司徒中書令,不能朝。以長慶二年十二月三日薨於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為之罷朝三日,贈太尉,賜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給之,京兆尹監護。明年七月某日,葬於萬年縣少陵原,京城東南三十里,楚國夫人翟氏祔。子男二人:長曰肅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肅元早死。公之將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傷之,月余遂薨。無子,以公武子孫紹宗為主後。 汴之南則蔡,北則鄆,二寇患公居間,為己不利,卑身佞辭,求與公好。薦女請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則飛謀釣謗,以間染我。公先事候情,壞其機牙,奸不得發,王誅以成。最功定次,孰與高下。 公子公武,與公一時俱授弓鉞,處藩為將,疆土相望。公武以母憂去鎮,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將渭北。公以司徒中書令治蒲,於時,弟充自鄭滑節度平宣武之亂,以司空居汴。自唐以來,莫與為比。 公之為治,嚴不為煩,止除害本,不多教條。與人必信,吏得其職,賦入無所漏失,人安樂之,在所以富。公與人有畛域,不為戲狎,人得一笑語,重於金帛之賜。其罪殺人,不發聲色,問法何如,不自為輕重。故無敢犯者。其銘曰: 在貞元世,汴兵五猘。將得其人,眾乃一愒。其人為誰,韓姓許公;磔其梟狼,養以雨風;桑谷奮張,厥壤大豐。貞元元孫,命正我宇;公為臣宗,處得地所。河流兩壖,盜連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間,為帝督奸,察其嚬呻,與其睨眴;左顧失視,右顧而跽。蔡先鄆鉏,三年而墟;槁干四呼,終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討不逋;許公預焉,其賚何如。悠悠四方,既廣既長。無有外事,朝廷之治。許公來朝,車馬乾戈;相乎將乎,威儀之多。將則是矣,相則三公;釋師十萬,歸居廟堂。上之宅憂,公讓太宰;養安蒲坂,萬邦絕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時三侯,人莫敢扳。生莫與榮,歿莫與令。刻文此碑,以鴻厥慶。 ○韓愈-河南令張君墓志銘 君諱署,字某,河間人。大父利貞,有名玄宗世。為御史中丞,舉彈無所避,由是出為陳留守,領河南道採訪處置使,數歲卒官。皇考諱郇,以儒學進,官至侍御史。 君方質有氣,形貌魁碩,長於文詞,以進士舉博學宏詞,為校書郎。自京兆武功尉拜監察御史。為幸臣所讒,與同輩韓愈、李方叔三人俱為縣令南方。二年,逢恩俱徙掾江陵。半歲,邕管奏君為判官,改殿中侍御史,不行。拜京兆府司錄。諸曹白事,不敢平面視;共食公堂,抑首促促,就哺歠,揖起趨去,無敢闌語。縣令丞尉,畏如嚴京兆,事以辦治。京兆改鳳翔尹,以節鎮京西,請與君俱,改禮部員外郎,為觀察使判官。帥他遷,君不樂久去京師,謝歸,用前能,拜三原令。歲余,遷尚書刑部員外郎。守法爭議,棘棘不阿。 改虔州刺史。民俗相朋黨,不訴殺牛,牛以大耗;又多捕生鳥雀魚鱉,可食與不可食相買賣;時節脫放,期為福祥。君視事,一皆禁督立絕。使通經吏與諸生之旁大郡,學鄉飲酒喪婚禮,張施講說,民吏觀聽從化,大喜。度支符州,折民戶租。歲征綿六千屯,比郡承命惶怖,立期日,唯恐不及事被罪。君獨疏言:「治迫嶺下,民不識蠶桑。」月余,免符下,民相扶攜,守門叫歡為賀。 改灃州刺史。民稅出雜產物與錢,尚書有經數,觀察使牒州征民錢倍經。君曰:「刺史可為法,不可貪官害民。」留噤不肯從,竟以代罷。觀察使使劇吏案簿書,十日不得毫毛罪。改河南令,而河南尹適君平生所不好者,君年且老,當日日拜走,仰望階下,不得已就官。數月,大不適,即以病辭免。 公卿欲其一至京師,君以再不得意於守令,恨曰:「義不可更辱,又奚為於京師間。」竟閉門死,年六十。君娶河東柳氏女。二子:升奴、胡師。將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所。 其兄將作少監昔請銘於右庶子韓愈。愈前與君為御史被讒,俱為縣令南方者也,最為知君。銘曰: 誰之不如,而不公卿!奚養之違,以不久生!唯其頡頏,以世闕聲。 ○韓愈-柳子厚墓志銘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跋魏侍中,封濟陰公。曾伯祖奭,為唐宰相,與褚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游皆當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詞,授集賢殿正字。俊傑廉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爭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 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州司馬。 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汛濫停蓄,為深博無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邪!」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沒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歲,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詞者,悉有法度可觀。 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井,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台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歲;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立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慎,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 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韓愈-清邊郡王楊燕奇碑 公諱燕奇,字燕奇,弘農華陰人也。大父知古,祁州司倉;烈考文誨,天寶中實為平盧衙前兵馬使,位至特進檢校太子賓客,封弘農郡開國伯,世掌諸蕃互市,恩信著明,夷人慕之。 祿山之亂,公年幾二十,王室在難,某其行矣。」其父為之請於戎帥,遂率諸將校之子弟各一人,間道趨闕,變服詭行,日倍百里。天子嘉之,特拜左金吾衛大將軍員外置,賜勛上柱國。寶應二年春,詔從僕射田公平劉展,又從下河北。大曆八年,帥師納戎帥勉於滑州。九年,從朝於京師。建中二年,城汴州,功勞居多。三年,從攻李希烈,先登。貞元二年,從司徒劉公復汴州。建中四年十二月,李希烈陷汴州,劉洽大破希烈之眾,希烈遁歸蔡州,汴州平。今雲貞元二年,誤也。劉公,謂劉元佐。)十二年,與諸將執以城叛者,歸之於京師;事平,授御史大夫,食實封百戶,賜繒采有加。十四年,年六十一,五月某日,終於家。自始命左金吾大將軍,凡十五遷為御史大夫,職為節度押衙、右廂兵馬使,兼馬軍先鋒兵馬使,階為特進,勛為上柱國,爵為清邊郡王,食虛邑自二百戶至三千戶,真食五百戶終焉。 公結髮從軍,四十餘年,敵攻無堅,城守必完;臨危蹈難,歔欷感發;乘機應會,捷出神怪;不畏義死,不榮幸生。故其事君無疑行,其事上無間言。 初,僕射田公,其母隔於冀州,公獨請往迎之,經營賊城,出入死地,卒致其母。田公德之,約為父子,故公始姓田氏。田公終,而後復其族焉。嗣子通王屬良禎,以其年十月庚寅,葬公於開封縣魯陵岡,隴西郡夫人李氏祔焉。夫人清夷郡太守佑之孫,漁陽郡長史獻之女。柔嘉淑明,先公而殂。有男四人,女三人。後夫人河南郡夫人雍氏,某官之孫,某官之女。有男一人,女二人,咸有至性純行。夫人同仁均養,親族不知異焉。君子於是知楊公之德又行於家也。銘曰: 烈烈大夫,逢時之虞。感泣辭親,從難於秦。維茲爰始,遂勤其事。四十餘年,或裨或專。攻牢保危,爵位已隮。既明且慎,終老無隳。魯陵之岡,蔡河在側。烝烝孝子,思顯勳績。斫石於此,式垂後嗣。 ○韓愈-唐故相權公墓碑 上之元和五年,其相曰權公,諱德輿,字載之。其本出自殷帝武丁,武丁之子,降封於權。權,江漢間國也。周衰,入楚為權氏。楚滅,徙秦而居天水略陽。苻秦之王中國,其臣有安丘公翼者,有大臣之言。後六世,至平涼公文誕,為唐上庸太守,荊州大都督長史,焯有聲烈。平涼曾孫諱倕,贈尚書禮部郎中,以藝學與蘇源明相善,卒官羽林軍錄事參軍,於公為王父。郎中生贈太子太保諱皋,以忠孝致大名,去官,累以官征不起,追諡貞孝。是實生公。 公在相位三年,其後以吏部尚書授節鎮山南,年六十以薨,贈尚書左僕射,諡文公。 公生三歲,知變四聲;四歲能為詩;七歲而貞孝公卒,來吊哭者,見其顏色聲容,皆相謂「權氏世有其人」。及長,好學,孝敬祥順。貞元八年,以前江西府監察御史,征拜博士。朝士以得人相慶,改左補闕,章奏不絕,譏排奸倖,與陽城為助。轉起居舍人,遂知制誥,凡撰命詞九年,以類集為五十卷,天下稱其能。十八年,以中書舍人典貢士,拜尚書禮部侍郎。薦士於公者,其言可信,不以其人布衣不用;即不可信,雖大官勢人交言,一不以綴意奏。廣歲所取進士明經,在得人,不以員拘。轉戶、兵、吏三曹侍郎、太子賓客,復為兵部,遷太常卿。天下愈推為鉅人長德。 時天子以為宰相,宜參用道德人,因拜禮部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既謝辭不許,其所設張舉措,必本於寬大;以幾教化,多所助與,維匡調娛,不失其正;中於和節,不為聲章;因善與賢,不矜主己。以吏部尚書留守東都。東方諸帥,有利不能自請者,公常與疏陳,不以露布。復拜太常,轉刑部尚書,考定新舊令式,為三十編,舉可長用。其在山南、河南,勤於選付,治以和簡,人以甯便。 以疾求還,十三年某月甲子,道薨于洋之白草。奏至,天子痌傷,為之不御朝,郎官致贈錫;官居野處,上下吊哭,皆曰:「善人死矣。」其年某月日,葬河南北山,在貞孝東五里。 公由陪屬升列,年除歲遷,以至公宰,人皆喜聞,若己與有,無忌嫉者。於頔坐子殺人,失位自囚,親戚莫敢過門省顧,朝莫敢言者。公將留守東都,為上言曰:「頔之罪既貰不竟,宜因賜寬詔。」上曰:「然,公為吾行諭之。」頔以不憂死。前後考第進士,及庭所策試士,踵相躡為宰相達官,與公相先後;其餘布處台閣外府,凡百餘人。自始學至疾,未病未嘗一日去書不觀。公既以能為文辭擅聲於朝,多銘卿大夫功德;然其為家,不視簿書。未嘗問有亡,費不偫余。 公娶清河崔氏女,其父造,嘗相德宗,號為名臣。既葬,其子監察御史璩,累然服喪來有請。乃作銘文。曰: 權在商周,世無不存。滅楚徙秦,嬴劉之間。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詆訶浮屠,皇極之扶。貞孝之生,鳳鳥不至;爵位豈多,半塗以稅;壽考豈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後;是生相君,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師之。流連六官,出入屏毗。無黨無讎,舉世莫疵。人所憚為,公勇為之;其所競馳,公絕不窺。孰克知之。德將在斯。刻詩墓碑,以永厥垂。 ○韓愈-殿中少監馬君墓志銘 君諱繼祖,司徒、贈太師、北平莊武王之孫,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諱暢之子。生四歲,以門功拜太子舍人。積三十四年,五轉而至殿中少監。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 始余初冠,應進士貢,在京師,窮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於馬前。王問而憐之,因得見於安邑里第。王軫其寒飢,賜食與衣。召二子,使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監、贈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側,眉眼如畫,發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當是時,見王於北亭,猶高山深林巨谷,龍虎變化不測,傑魁人也。退見少傅,翠竹碧梧,鸞鵠停峙,能守其業者也。幼子娟好靜秀,瑤環瑜珥,蘭茁其芽,稱其家兒也。 後四五年,吾成進士,去而東遊,哭北平王於客舍。後十五六年,吾為尚書都官郎,分司東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餘年至今,哭少監焉。嗚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孫三世,於人世何如也!人慾久不死,而觀居此世者,何也? ○韓愈-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銘 公諱啟,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為宰相。融相天后,事遠不大傳。琯相玄宗、肅宗,處艱難中,與道進退,薨贈太尉,流聲於茲。父乘,仕至秘書少監,贈太子詹事。公胚胎前光,生長食息,不離典訓之內,目擩耳染,不學以能。始為鳳翔府參軍,尚少,人吏迎觀望見,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孫也!」不敢弄以事。轉同州澄城丞,益自飾理,同官憚伏。衛晏使嶺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還,進昭應主簿。裴胄領湖南,表公為佐,拜監察御史,部無遺事。胄遷江西,又以節鎮江陵,公一隨遷佐胄,累功進至刑部員外郎,賜五品服,副胄使事為上介。上聞其名,征拜虞部員外,在省籍籍。遷萬年令,果辯憿絕。 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為,舉以為容州經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視三品,管有嶺外十三州之地。林蠻洞蜒,守條死要,不相漁劫,稅節賦時,公私有餘。削衣貶食,不立資遺,以班親舊朋友為義。在容九年,遷領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戶。中人使授命書,應待失禮,客主違言,征貳太僕。未至,貶虔州長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輯父事無失,謹謹致孝。既葬,碣墓請銘。銘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聞;條葉被澤,況公其孫。公初為吏,亦以門庇;佐使於南,乃始已致。既辦萬年,命屏容服;功緒卓殊,氓獠循業。維不順隨,失署亡資;非公之怨,銘以著之。 ○韓愈-尚書庫部郎鄭君墓志銘 君諱群,字弘之,世為滎陽人。其祖於元魏時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孫因稱以自別。曾祖匡時,晉州霍邑令。祖千尋,彭州九隴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獨孤氏女,生二子,君其季也。 以進士選吏部考功,所試判為上等,授正字,自鄠縣尉拜監察御史,佐鄂岳使。裴均之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軍;均之徵也,遷虞部員外郎。均鎮襄陽,復以君為襄府左司馬、刑部員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簡代之,因以故職留君。歲餘,拜復州刺史,遷祠部郎中。會衢州無刺史,方選人,君願行,宰相即以君應詔。治衢五年,復人為庫部郎中。行及揚州,遇疾,居月餘,以長慶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從葬於鄭州廣武原先人之墓次。 君天性和樂,居家事人,與待交遊,初持一心,未嘗變節,有所緩急曲直薄厚疏數也。不為翕翕熱,亦不為崖岸斬絕之行。俸祿入門,與其所過逢吹笙彈箏,飲酒舞歌,詼調醉呼,連日夜不厭。費盡,不復顧問,或分挈以去,一無所愛惜,不為後日毫髮計留也。遇其空無時,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設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為辭謝。與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嘗見其言色有若憂嘆者,豈列禦寇、莊周等所謂近於道者耶!其治官守身,又極謹慎,不掛於過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親故無所怨議,哭之皆哀,又可尚也。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韋肇女,生二女一男。長女嫁京兆韋詞,次嫁蘭陵蕭瓚。後娶河南少尹趙郡李則女,生一女二男。其餘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韋氏生也。銘曰: 再鳴以文進途辟,佐三府治藹厥跡。郎官郡守愈著白,洞然渾樸絕瑕謫,甲子一終反玄宅。 ○韓愈-江南西道觀察使太原王公墓志銘 王氏皆王者之後,在太原為姬姓。春秋時,王子成父敗狄有功,因賜氏,厥後世居太原。至東漢隱士烈,博士征不就,居祁縣,因號所居鄉為「君子」。公其君子鄉人也。魏晉涉隋,世有名人。國朝大王父玄暕,歷御史屬三院,止尚書郎;生景肅,守三郡,終傅涼王;生政,襄鄧等州防禦使,鄂州採訪使,贈吏部尚書。 公尚書之弟某子,公諱仲舒,字弘中。少孤,奉母夫人家江南。讀書著文,其譽藹郁,當時名公,皆折官位輩行,願為交。貞元初,射策拜左拾遺,與陽城合遏裴延齡不得為相。德宗初怏怏無奈,久而嘉之。其後入閣,德宗顧列謂宰相曰:「第幾人必王某也。」果然。月余,特改右補闕。遷禮部、考功、吏部三員外郎。在禮部奏議詳雅,省中伏其能。在考功、吏部,提約明故,吏無以欺。同列有恃恩自得者,眾皆媚承,公嫉其為人,不直視,由此貶連州司戶。移夔州司馬,又移荊南,因佐其節度事,為參謀,得五品服。放跡在外,積四年。 元和初,收拾俊賢,征拜吏部員外郎。未幾,為職方郎中、知制誥。友人得罪斥逐後,其家親知過門縮頸不敢視,公獨省問,為計度論議,直其冤,由是出為峽州刺史。轉廬州,未至,丁母夫人憂。服除,又為婺州。時疫旱甚,人死亡且盡,公至,多方救活,天遂雨,疫定。比數年,里閭完復。制使出巡,人填道迎顯公德。事具聞,就加金紫。轉蘇州,變其屋居以絕火延,堤松江路,害絕阻滯。秋夏賦調,自為書與人以期,吏無及門而集,政成,為天下守之最。 天子曰:「王某之文可思,最宜為誥,有古風,豈可久以吏事役之?」復拜中書舍人。既至京師,儕流無在者,視同列皆邈然少年,益自悲,而謂人曰:「豈可復治筆硯於其間哉?上若未棄臣,宜用所長。在外久,周知俗之利病,。俾使之,當不自愧。」宰相以聞,遂得觀察江南西道。奏罷榷酤錢九千萬。軍息之無已,掌吏壞產猶不釋,囚之。公至,脫械不問。人遭水旱,賦窘,公曰:「我且減燕樂,絕他用錢,可足乎?」遂以代之。罷軍之息錢,禁浮屠誑誘,壞其舍以葺公宇。三年,法大成,錢余於庫,粟余廩,人享于田廬,謳謠於道途。天子復思,且征以代,虛吏部左丞位以待之。長慶三年十一月十七日,薨於洪州,年六十二。上哀慟戩,贈左散騎常侍。某日,歸葬於某處。 某既以公之德刻而藏之墓矣,子初又請詩以揭之。詞曰: 生人之治,本無斯文。有事其末,而忘其源;切近昧陋,道由是堙。有志其本,而泥古陳;當用而迂,乖戾不伸。較是二者,其過也均。有美王公,志儒之本,達士之經。秩秩而積,涵涵而停。韡為華英,不矜不盈;孰播其馨,孰發其明。介然而居,士友以傾。敷文帝階,擢列侍從;以忠遠名,有直有諷;辨遏堅懇,巨邪不用。秀出班行,乃動帝目;帝省竭心,恩顧日渥。翔於郎署,鶱于禁密;發帝之令,簡古而蔚。不比於權,以直友冤;敲撼挫揠,竟遭斥奔。久淹於外,歷守大藩;所至極思,必悉利病。萎枯以膏,燠暍以醒。坦之敞之,必絕其徑;竣之澄之,使安其泳。帝思其文,復命掌誥;公潛謂人,此職宜少;豈無凋郡,庸以自效。上藉其實,俾統於洪;逋滯攸除,奸訛革風;祛蔽於目,釋負於躬。方乎所部,禁絕浮屠;風雨順易,秔稻盈疇;人得其所,乃恬乃謳。化成有代,思以息勞;虛位而竢,奄忽滔滔。維德維績,志於斯石,日遠彌高。 ○韓愈-檢校尚書左僕射劉公墓志銘 公諱昌裔,字光後,本彭城人。曾大父諱承慶,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讀老子、莊周書,為太原晉陽令。再世宦北方,樂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陽曲,曰:「自我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訟,贈右散騎常侍。 公少好學問,始為兒時,重遲不戲,恆有所思念計畫。及壯自試,以《開吐蕃說》干邊將,不售。入三蜀,從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楊琳寇掠,公單船往說,琳感欷,雖不即降,約其徒不得為虐。琳降,公常隨琳不去。琳死,脫身亡,沈浮河朔之間。建中中,曲環招起之,為環檄李納,指摘切刻。納悔恐動心,恆魏皆疑惑氣懈。環封奏其本,德宗稱焉。環之會下濮州,戰白塔,救寧陵、襄邑,擊李希烈陳州城下。公常在軍間,環領陳許軍,公因為陳許從事,以前後功勞,累遷檢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營田副使。 吳少誠乘環喪,引兵叩城,留後上官說,咨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誅叛將,為抗拒,令敵人不得其便。圍解,拜陳州刺史。韓全義敗,引軍走陳州,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謝全義曰:「公受命詣蔡,何為來陳?公無恐,賊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領騎步十餘,抵全義營。全義驚喜,迎拜嘆息,殊不敢以不見舍望公。改授陳許軍司馬。 上官說死,拜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工部尚書,代說為節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為相傷?」少誠吏有來犯者,捕得縛送,曰:「妄稱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誠慚其軍,亦禁界上暴者,兩界耕桑交跡,吏不何問。封彭城郡開國公,就拜尚書右僕射。 元和七年,得疾,視政不時。八年五月,湧水出他界,過其地,防穿不補,沒邑屋,流殺居人,拜疏請去職即罪,詔還京師。即其日與使者俱西,大熱,旦暮馳不息,疾大發。左右手轡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謝天子。」上益遣使者勞問,敕無亟行。至則不得朝矣。天子以為恭,即其家拜檢校左僕射、右龍武軍統軍知軍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為之一日不視朝,贈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甲子,葬河南某縣、某鄉、某原。 公不好音聲,不大為居宅,於諸帥中獨然。夫人,邠國夫人武功蘇氏。子四人:嗣子光祿主簿縱,學於樊宗師,士大夫多稱之;長子元一,樸直忠厚,便弓馬,為淮南軍衙門將;次子景陽、景長,皆舉進士。葬得日,相與選使者,哭拜階上,使來乞銘。銘曰: 提將之符,屍我一方;配古侯公,維德不爽。我銘不亡,後人之慶。 ○韓愈-司勛員外郎孔君墓志銘 昭義節度盧從史,有賢佐曰孔君,諱戡,字君勝。從史為不法,君陰爭,不從,則於會肆言以折之。從史羞,面頸發赤,抑首伏氣,不敢出一語以對。立為君更令改章辭者,前後累數十。坐則與從史說古今君臣父子,道順則受成福,逆輒危辱誅死。曰:「公當為彼,不當為此。」從史常聳聽喘汗。居五六歲,益驕,有悖語。君爭,無改悔色,則悉引從事,空一府往爭之。從史雖羞,退益甚。君泣語其徒曰:「吾所為止於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辭去,臥東都之城東,酒食伎樂之燕不與。當是時,天下以為賢。論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雲。會宰相李公鎮揚州,首奏起君,君猶臥不應。從史讀詔曰:「是故舍我而從人耶?」即誣奏君前在軍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衛尉丞,分司東都。詔始下門下,給事中呂元膺封還詔書,上使謂呂君曰:「吾豈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將浴臨汝之湯泉,壬子,至其縣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於朝,處士相吊於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詔縛從史送闕下,數以違命,流於日南。遂詔贈君尚書司勛員外郎,蓋用嘗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從葬河南河陰之廣武原。 君於為義若嗜欲,勇不顧前後,於利與祿,則畏避退處,如怯夫然。始舉進士第,自金吾衛錄事為大理評事,佐昭義軍。軍帥死,從史自其軍諸將代為帥,請君曰:「從史起此軍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無分寸私。公苟留,唯公之所欲為。」君不得已,留。一歲再奏,自監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從史初聽用其言,得不敗;後不聽信,惡益聞,君棄去,遂敗。 祖某,某官,贈某官。父某,某官,贈某官。君始娶弘農楊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韋屺女。皆有婦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從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茲歲未可以拊。」從人言,不拊。君母兄戴,尚書兵部員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稱朝廷。將葬,以韋夫人之弟、前進士楚材之狀授愈,曰:「請為銘。」銘曰: 允義孔君,茲惟其藏。更千萬年,無敢壞傷。 ○韓愈-集賢院校理石君墓志銘 君諱洪,字溶川。其先姓烏石蘭,九代祖猛始從拓跋氏人夏,居河南,遂去「烏」與「蘭」,獨姓石氏,而官號大司空。後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於君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華令諱懷一,卒葬洛陽北山。金華生君之考諱平,為太子家令,葬金華墓東,而尚書水部郎劉復為之銘。 君生七年喪其母,九年而喪其父,能力學行;去黃州錄事參軍,則不仕,而退處東都洛上十餘年,行益修,學益進,交遊益附,聲號聞四海。故相國鄭公餘慶留守東都,上言洪可付史筆。李建拜御史,崔周禎為補闕,皆舉以讓。宣、歙、池之使與浙東使,交牒署君從事。河陽節度烏大夫重胤,間以幣先走廬下,故為河陽得。佐河陽軍,吏治民寬,考功奏從事考,君獨於天下為第一。元和六年,詔下河南,征拜京兆昭應尉校理集賢御書。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 娶彭城劉氏女,故相國晏之兄孫。生男二人:八歲曰壬,四歲曰申。女子二人。顧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萬年白鹿原。既病,謂其游韓愈曰:「子以吾銘。」銘曰: 生之艱,成之又艱。若有以為,而止於斯! ○韓愈-李元賓墓銘 李觀,字元賓,其先隴西人也。始來自江之東,年二十四舉進士,三年登上第,又舉博學宏詞,得太子校書。一年,年二十九,客死於京師。既斂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禮葬之於國東門之外七里,鄉曰慶義,原日嵩原。友人韓愈書石以志之。辭曰: 已乎元賓!壽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惡。生而不淑,誰謂其壽?死而不朽,誰謂之夭?已乎元賓!才高乎當世,而行出乎古人。已乎元賓!竟何為哉,竟何為哉! ○韓愈-施先生墓銘 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學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買石志其墓,昌黎韓愈為之辭,曰: 先生明毛、鄧《詩》,通《春秋左氏傳》,善講說,朝之賢土大夫從而執經考疑者繼於門,太學生習毛、鄭《詩》、《春秋左氏傳》者皆其弟子。貴游之子弟,時先生之說二經,來太學,帖帖坐諸生下,恐不卒得聞。先生死,二經生喪其師,仕於學者亡其朋,故自賢士大夫、老師宿儒、新進小生聞先生之死,哭泣相吊,歸衣服貨財。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學者十九年,由四門助教為太學助教,由助教為博士。太學秩滿當去,諸生輒拜疏乞留,或留或遷,凡十九年,不離太學。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姥,豪州定遠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鄮縣主簿;曰友諒,太廟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後施常,事孔子以彰。讎為博士,延為太尉。太尉之孫,始為吳人。曰然曰續,亦載其跡。先生之興,公車是召;纂序前聞,於光有曜。古聖人言,其旨密微;箋注紛羅,顛倒是非。聞先生講論,如客得歸。卑讓肫肫,出言孔揚;今其死矣,誰嗣為宗!縣曰萬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韓愈-唐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銘 有女奴抱嬰兒來,致其主夫人之語曰:「妾,張圓之妻劉也。妾夫常語妾云:『吾常獲私於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辭者,凡所言必傳世行後。』今妾不幸,夫逢盜死途中,將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見,先生將賜之銘,是其死不為辱,而名永長存,所以蓋覆其遺胤子若孫。且死萬一能有知,將不悼其不幸於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嶺南時,嘗疾病,泣語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豈不如今人,而至於是,而死於是耶!爾若吾哀,必求夫子銘,是爾與吾不朽也。」』愈既哭吊辭,遂敘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終而銘曰: 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為官汴、宋間。君嘗讀書,為文辭有氣;有吏才,嘗感激欲自奮拔,樹功名以見世。初,舉進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軍節度使,得官至監察御史。坐事貶嶺南,再遷至河中府法曹參軍。攝虞鄉令,有能名,進攝河東令,又有名,遂署河東從事。絳州闕刺史,攝絳州事,能聞朝廷。元和四年秋,有事適東方,既還,八月壬辰,死於汴城西雙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師。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順,泗州刺史。父泳,卒蘄州別駕。女四人,男一人,嬰兒,汴也。是為銘。 ○韓愈-扶風郡夫人墓志銘 夫人姓盧氏,范陽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孫,吉州刺史徹之女。嫁扶風馬氏,為司徒侍中莊武公之冢婦,少府監西平郡王贈工部尚書之夫人。 初,司徒與其配陳國夫人元氏惟宗廟之尊重,繼序之不易,賢其子之才,求婦之可與齊者。內外親咸曰:「盧某舊門,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聞教訓,有幽閒之德,為公子擇婦,宜莫如盧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適年若干,入門而媼御皆喜,既饋而公姑交賀。克受成福,母有多子。為婦為母,莫不法式。天資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與顏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數未嘗過二三,雖有不懌,未嘗見聲氣。 元和五年,尚書薨,夫人哭泣成疾。後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祔於其夫之封。長子殿中丞繼祖,孝友以類,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韓丈人視諸孤,其往乞銘。」以其狀來,愈讀曰:「嘗聞乃公言然,吾宜銘。」銘曰: 陰幽坤從,維德之恆;出為辨強,乃匪婦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譽;來嬪大家,不介母父。有事賓祭,酒食祗飭;協於尊章,畏我侍側。及嗣內事,亦莫有施;齊其躬心,小大順之。夫先其歸,其室有丘;合葬有銘,壺彝是攸。 ○韓愈-河南府法曹參軍盧郡夫人墓志銘 夫人姓苗氏,諱某,字某,上黨人。曾大父襲夔,贈禮部尚書。大父殆庶,贈太子太師。父如蘭,仕至太子司議郎、汝州司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盧府君諱貽,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謂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賢,歿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渾。女三人,皆嫁為士妻。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於東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拊於法曹府君墓,在洛陽龍門山。其季女婿昌黎韓愈為之志。其詞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於王,或貳於藩。是生夫人,載穆令聞;愛初在家,孝友惠純。乃及於行,克媲德門;肅其為禮,裕其為仁。法曹之終,諸子實幼;煢煢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違,厥聲彌劭;三女有從,二男知教;閭里嘆息,母婦思效。歲時之嘉,嫁者來寧;累累外孫,有攜有嬰。扶床坐膝,嬉戲歡爭,既壽而康,既備而成。不歉於約,不矜於盈。伊昔淑哲,或圖或書;嗟咨夫人,孰與為儔!刻銘置墓,以贊碩休。 ○韓愈-女挐壙銘 女挐,韓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亂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敗,可一掃刮絕去,不宜使爛漫。天子謂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漢南海揭揚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驚痛與其父訣,又輿致走道撼頓,失食飲節,死於商南層峰驛,即瘞道南山下五年,愈為京兆,始令子弟與其姆易棺衾,歸女挈之骨於河南之河陽韓氏墓葬之。 女挈死,當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發而歸,在長慶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銘曰: 汝宗葬於是,汝安歸之,惟永寧! ○韓愈-贈太傅公行狀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祖大禮,皇贈右散騎常侍。父伯良,皇贈尚書左僕射。 公諱晉,字混成,河中虞鄉萬里人。少以明經上第。宣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為文,任翰林之選聞。召見,拜秘書省校書郎,入翰林為學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為謹愿,賜緋魚袋,累升為衛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辭,拜汾州司馬。崔圓為揚州,詔以公為圓節度判官,攝殿中侍御史。以軍事如京師朝,天子識之,拜殿中侍御史內供奉;由殿中為侍御史,入尚書省為主客員外郎;由主客為祠部郎中。 先皇帝時,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紇,立可敦。詔公兼侍御史,賜紫金魚袋,為涵判官。回紇之人來曰:「唐之復土疆,取回紇力焉,約我為馬市。既入,而歸我賄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懼不敢對,視公。公與之言曰:「我之復土疆,爾信有力焉。吾非無馬,而與爾為市,為賜不既多乎?爾之馬歲至,吾數皮而歸資,邊吏請致詰也。天子念爾有勞,故下詔禁侵犯。諸戎畏我大國之爾與也,莫敢校焉。爾之父子寧而畜馬蕃者,非我誰使之?」於是其眾皆環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兩舉手曰:「不敢復有意大國。」自回紇歸,拜司勛郎中,未嘗言回紇之事。遷秘書少監,歷太府、太常二寺亞卿,為左金吾衛將軍。 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財賦,拜太府卿;由太府為左散騎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選擢才俊有威風,始公為金吾,未盡一月,拜太府。九日,又為中丞,朝夕入議事。於是宰相請以公為華州刺史,拜華州刺史、潼關防禦鎮國軍使。朱泚之亂,加御史大夫,詔至於上所,又拜國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恆州。於是朱滔自范陽以回紇之師助亂,人大恐。公既至恆州,恆州即日奉詔出兵,與滔戰,大破走之,還至河中。 李懷光反,上如梁州。懷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謀與朱泚合也,患之,造懷光言曰:「公之功,天下無與敵;公之過,未有聞於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寬明,將無不赦宥焉,乃能為朱泚臣乎?彼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於公何有?且公既為太尉矣,彼雖寵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與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敵彼有餘力,不如明告之絕,而起兵襲取之,清宮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請罪有司。雖有大過,猶將掩焉。如公則誰敢議?」語已,懷光拜曰:「天賜公活懷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則又語其將卒如語懷光者,將卒呼曰:「天賜公活吾三軍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懷光卒不與朱泚。當是時,懷光幾不反。公氣仁,語若不能出口,及當事,乃更疏亮捷給。其詞忠,其容貌溫然,故有言於人,無不信。 明年,上復京師,拜左金吾衛大將軍;由大金吾為尚書左丞,又為太常卿;由太常拜門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於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漢以降未嘗言。退歸,未嘗言所言於上者於人。子弟有私問者,公曰:「宰相所職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與否可見。欲知宰相之能與否,如此視之其可。凡所謀議於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聞。以疾病辭於上前者不記。退以表辭者八,方許之。拜禮部尚書。制曰:「事上盡大臣之節。」又曰:「一心奉公。」於是天下知公之有言於上也。初,公為宰相時,五月朔會朝,天子在位,公卿百執事在廷,侍中贊,百僚賀,中書侍郎平章事竇參攝中書令,當傳詔,疾作,不能事。凡將大朝會,當事者既受命,皆先日習儀,於時未有詔,公卿相顧。公逡巡進,北面言曰:「攝中書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請代某事。」於是南面宣致詔詞,事已復位,進退甚詳。為禮部四年,拜兵部尚書。入謝,上語問日晏。復有入謝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損矣!」出語人曰:「董公且復相。」既二日,拜東都留守,判東都尚書省事,充東都畿汝州都防禦使,兼御史大夫,仍為兵部尚書。由留守未盡五月,拜檢校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管內支度營田、汴宋亳潁等州觀察處置等使。 汴州自大曆來,多兵事,劉玄佐益其師至十萬。玄佐死,子士寧代之,畋游無度。其將李萬榮乘其畋也,逐之。萬榮為節度一年,其將韓惟清、張彥林作亂,求殺萬榮不克。三年,萬榮病風,昏不知事,其子乃復欲為士寧之故。監軍使俱文珍與其將鄧惟恭執之,歸京師,而萬榮死。詔未至,惟恭權軍事。公既受命,遂行。劉宗經、韋弘景、韓愈實從,不以兵衛。及鄭州,逆者不至,鄭州人為公懼,或勸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於公曰:「不可入。」公不對,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諸將至,遂逆以入。及郛,三軍緣道歡聲,庶人壯者呼,老者泣,婦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吳湊代之,及鞏聞亂歸,士寧、萬榮皆自為而後命,軍士將以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謀,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觀公之所為以告,曰:「公無為。」惟恭喜,知公之無害己也,委心焉。進見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聞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環以相告,故大和。 初,玄佐遇軍士厚,士寧懼,復加厚焉。至萬榮,如士寧志;及韓張亂,又加厚以懷之;至於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驕不能御,則置腹心之士,幕於公庭廡下,挾弓執劍以須。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後者至。寒暑時,至則加勞賜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罷之。貞元十二年七月也。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陸長源為御史大夫、行軍司馬,楊凝自左司郎中為檢校吏部郎中、觀察判官,杜倫自前殿中侍御史為檢校工部員外郎、節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為檢校金部員外郎、支度營田判官。職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鵲集,蒼烏來巢,嘉瓜同蒂聯實。四方至者,歸以告其帥,小大威懷;有所疑,輒使來問;有交惡者,公與平之。累請朝,不許。及有疾,又請之,且曰:「人心易動,軍旅多虞,及臣之生,計不先定,至於他日,事或難期。」猶不許。十五年二月三日,薨於位。上三日罷朝,贈太傅,使吏部員外郎楊於陵來祭,吊其子,贈布帛米有加。公之將薨也,命其子三日斂。既斂而行,於行之四日,汴州亂。故君子以公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濁流洋洋,有辟其郛;闐道歡呼,公來之初。今公之歸,公在喪車。」又歌曰:「公既來止,東人以完;今公歿矣,人誰與安!」 始公為華州,亦有惠愛,人思之。公居處恭,無妾媵,不飲酒,不諂笑,好惡無所偏,與人交,泊如也。未嘗言兵,有問者,曰:「吾志於教化。」享年七十六。階累升為金紫光祿大夫,勛累升為上柱國,爵累升為隴西郡開國公。娶南陽張氏夫人,後娶京兆韋氏夫人,皆先公終。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賜名。全道為秘書省著作郎,溪為秘書省秘書郎,全素為大理評事,澥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學行。 謹具歷官行事狀,伏請牒考功,並牒太常議所諡,牒史館請垂編錄。謹狀。 貞元十五年五月十八日,故吏前汴宋亳潁等州觀察推官將士郎試秘書省校書郎韓愈狀。 ○韓愈-監察御史衛府君墓志銘 君諱某,字某,中書舍人御史中丞諱某之子,贈太子洗馬諱某之孫。家世習儒,學詞章。昆弟三人,俱傳父祖業,從進士舉,君獨不與俗為事。樂弛置自便。 父中丞薨,既三年,與其弟中行別,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進士,續聞成宗,唯服任遂功,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貰。我聞南方多水銀、丹砂,雜他奇藥,爊為黃金,可餌以不死。今於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嶺阨,南出,藥貴不可得,以干容帥。帥且曰:「若能從事於我,可一日具。」許之,得藥,試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藥終不能為黃金,而佐帥政府,以功再遷監察御史。帥遷於桂,從之。帥坐事免,君攝其治,歷三時,夷人稱便。新帥將奏功,君捨去,南海馬大夫使謂君曰:「幸尚可成,兩濟其利。」君雖益厭,然不能無萬一冀,至南海,未幾竟死,年五十三。 子曰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歸葬河南某縣、某鄉、某村,祔先塋。於時中行為尚書兵部郎,號名人,而與余善,請銘。銘曰: 嗟惟君,篤所信。要無有,弊精神。以棄余,賈於人。脫外累,自貴珍。訊來世,述墓文。 ○韓愈-尚書左丞孔公墓志銘 孔子之後,三十八世,有孫曰戣,字君嚴,事唐為尚書左丞。年七十三,三上書去官,天子以為禮部尚書,祿之終身,而不敢煩以政。吏部侍郎韓愈,常賢其能,謂曰:「公尚壯,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為左丞,不能進退郎官,唯相之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於鄉者,將自佚,非自苦;閭井田宅具在,親戚之不仕與倦而歸者,不在東阡在北陌,可杖屨來往也。今異於是,公誰與居?且公雖貴,而無留資,何恃而歸?」曰:「吾負二宜去,尚奚顧子言?」愈面嘆曰:「公於是乎,賢遠於人。」明日奏疏曰:「臣與孔戣,同在南省,數與相見。戣為人守節清苦,論議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覺衰老,憂國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輩在朝,不過三數人,陛下不宜苟順其求,不留自助也。」不報。明年,長慶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於家,贈兵部尚書。 公始以進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遷江州刺史、諫議大夫,事有害於正者,無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讀,改給事中,言京兆尹阿縱罪人,詔奪京兆尹三月之俸。權知尚書右丞,明年,拜右丞,改華州刺史。明州歲貢海蟲淡菜蛤蚶可食之屬,自海抵京師,道路水陸,遞夫積功,歲為四十三萬六千人,奏疏罷之。下邽令笞外按小兒,系御史獄,公上疏理之。詔釋下邽令,而以華州刺史為大理卿。 十二年,自國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嶺南節度等使。約以取足,境內諸州負錢,至二百萬,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稅,始至有閱貨之燕,犀珠磊落,賄及仆隸,公皆罷之。絕海之商,有死於吾地者,官藏其貨,滿三月,無妻子之請者,盡沒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計往復,何月之拘?苟有驗者,悉推與之,無算遠近。」厚守宰俸,而嚴其法。嶺南以口為貨,其荒阻處,父子相縛為奴,公一禁之。有隨公吏,得無名兒,蓄不言官;有訟者,公召殺之。山谷諸黃,世自聚為豪,觀吏厚薄緩急,或叛或從。容桂二管,利其虜掠,請合兵討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當是時,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諸黃為類,向意助之。公屢言:遠人急之,則惜性命,相屯聚為寇;緩之,則自相怨恨而散,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斂兵江西、岳鄂、湖南、嶺南,會容桂之吏以討之,被霧露毒,相枕藉死,百無一還。安南乘勢殺都護李象古。桂將裴行立,容將楊旻,皆無功,數月自死。嶺南囂然。祠部歲下廣州,祭南海廟,廟入海口,為州者皆憚之,不自奉事,常稱疾,命從事自代。唯公歲常自行。官吏刻石為詩美之。 十五年,遷尚書吏部侍郎。公之北歸,不載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長慶元年,改右散騎常侍;二年,而為尚書左丞。曾祖諱務本,滄州東光令。祖諱如珪,海州司戶參軍,贈尚書工部郎中。皇考諱岑父,秘書省著作佐郎,贈尚書左僕射。公夫人京兆韋氏;父種,大理評事。有四子:長曰溫質,四門博士;遵孺、遵憲、溫裕,皆明經。女子長嫁中書舍人平陽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載、戡、戢、戵。公於次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為少府監。其年八月甲申,戢與公子葬公於河南河陰廣武原先公僕射墓之左。銘曰: 孔世卅八,吾見其孫。白而長身,寡笑與言。其尚類也,莫與之倫。德則多有,請考於文。 ○韓愈-故貝州司法參軍李君墓志銘 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隴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貝州司法參軍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於汴州開封縣某里。昌黎韓愈紀其世,著其德行,以識其葬。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後二世,為刺史清淵侯,由侯至於貝州,凡五世。 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於家不敢有專焉。其在貝州,其刺史不悅於民,將去官,民相率歡嘩,手瓦石,胥其出擊之。刺史匿不敢出,州縣吏由別駕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奮曰:「是何敢爾。」屬小吏百餘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觀者,殺之木下!」民聞,皆驚相告,散去。後刺史至,加擢任。貝州由是大理。 其葬曰:翱既遷貝州,君之喪於貝州,殯於開封,遂遷夫人之喪於楚州,八月辛亥,至於開封,壙於丁巳,墳於九月辛酉,窆於丁卯。人謂:李氏世家也,侯之後五世仕不遂。蘊必發,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戶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孫也,有道而甚文,固於是乎在。 ○韓愈-毛穎傳 毛穎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視,佐禹治東方土,養萬物有功,因封於卯地,死為十二神。嘗曰:「吾子孫神明之後,不可與物同,當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視八世孫,世傳當殷時,居中山,得神仙之術,能匿光使物,竊恆娥,騎蟾蜍入月,其後代遂隱不仕雲。居東郭者,曰,狡而善走,與韓盧爭能,盧不及。盧怒,與宋鵲謀而殺之,醢其家。 秦始皇時,蒙將軍恬南伐楚,次中山,將大獵以懼楚。召左右庶長與軍尉,以《連山》筮之,得天與人文之兆。筮者賀曰:「今日之獲,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長須,八竅而趺居,獨取其髦,簡牘是資,天下其同書。秦其遂兼諸侯乎!」遂獵,圍毛氏之族,拔其豪,載穎而歸,獻俘於章台宮,聚其族而加束縛焉。秦皇帝使恬賜之湯沐,而封諸管城,號曰管城子,日見親寵任事。 穎為人強記而便敏,自結繩之代,以及秦事,無不纂錄。陰陽、卜筮、占相、醫方、族氏、山經、地誌、字書、圖畫、九流百家、天人之書,及至浮屠、老子、外國之說,皆所詳悉。又通於當代之務,官府簿書,市井貨錢註記,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蘇、胡亥、丞相斯、中車府令高,下及國人,無不愛重。又善隨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隨其人;雖見廢棄,終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見請亦時往。累拜中書令,與上益狎,上嘗呼為「中書君」。上親決事,以衡石自程,雖宮人不得立左右,獨穎與執燭者常侍,上休方罷。穎與絳人陳玄、弘農陶泓及會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處必偕。上召穎,三人者不待詔,輒俱往,上未嘗怪焉。 後因進見,上將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謝。上見其發禿,又所摹畫不能稱上意。上嘻笑曰:「中書君,老而禿,不任吾用。吾嘗謂君中書,君今不中書邪?」對曰:「臣所謂盡心者。」因不復召,歸封邑,終於管城。其子孫甚多,散處中國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繼父祖業。 太史公曰:毛氏有兩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於毛,所謂魯、衛、毛、聃者也。戰國時,有毛公、毛遂。獨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孫最為蕃昌。《春秋》之成,見絕於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將軍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無聞。穎始以俘見,卒見任使。秦之滅諸侯,穎與有功,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 ○柳宗元-襄陽丞趙君墓志銘 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趙公矜,年四十二,客死於柳州,官為斂葬於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來章始壯,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書而名其人,皆死無能知者。來章日哭於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窮,則庶於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貴。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貴神,冢土是守。乙巳於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實因。七日發之,乃覯其神。」明日求諸野,有叟荷杖而東者。問之,曰:「是故趙丞兒耶?吾為曹信,是邇吾墓。噫,今則夷矣。直社之北二百舉武,吾為子蕝焉。」辛亥啟土,有木焉,發之,緋衣緅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為出涕。誠來章之孝,神付是叟,以與龜偶,不然,其協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於汝州龍興縣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歿而祔之。矜之父曰漸,南鄭尉。祖曰倩之,鄆州司馬。曾祖曰弘安,金紫光祿大夫、國子祭酒。始矜由明經為舞陽主簿,蔡帥反,犯難來歸,擢授襄城主簿,賜緋魚袋。後為襄陽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時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銘。銘曰: 誗也挈之,信也蕝之,有朱其紱,神具列之。懇懇來章,神實恫汝,錫之老叟,告以兆語。靈其鼓舞,從而父祖,孝斯有終,宜福是與。百越蓁蓁,羈鬼相望,有子而孝,獨歸故鄉。涕盈其銘,旌爾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