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 · ●卷十二·奏議之屬二

○路溫舒-尚德緩刑書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由是觀之,禍亂之伸,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肝安,而施之于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聖賢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覽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乃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諭武帝,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 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 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郁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薰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饑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 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偷為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 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皇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川澤納污,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賈捐之-罷珠厓對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無忌諱之患,敢昧死竭卷卷。 臣聞堯、舜,聖之盛也,禹人聖域而不優,故孔子稱堯曰「大哉」,《韶》曰「盡善」,禹曰「無間」。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流沙,東漸于海,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土,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類,咸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還,齊桓救其難,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務欲廣地,不慮其害。然地南不過閩、越,北不過太原,而天下潰畔,禍卒在於二世之末,長城之歌至今未絕。 賴聖漢初興,為百姓請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行文,則斷獄數百,民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於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當此之時,逸游之樂絕,奇麗之賂塞,鄭、衛之倡微矣。夫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諡為孝文,廟稱太宗。至孝武皇帝元獰六年,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都內之錢,貫朽而不可校。乃探平城之事,錄冒頓以來,數為邊害,籍兵厲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於安息,東過碣石,以玄菟、樂浪為郡,北卻匈奴萬里,更起營塞,制南海以為八郡,則天下斷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斗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淮南王盜寫虎符,陰聘名士,關東公孫勇等詐為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 今天下獨有關東,關東大者,獨有齊、楚,民眾久困,連年流離,離其城郭,相枕席於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倡恫之忿,欲驅士眾,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雲「蠢爾蠻荊,大邦為仇」,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動為國家難。自古而患之久矣,何況乃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壓有珠犀玳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 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土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壓,專用恤關東為憂。 ○趙充國-陳兵利害書 目竊見騎都尉安國前幸賜書,擇羌人可使使罕,諭告以大軍當至,漢不誅罕,以解其謀。恩澤甚厚,非臣下所能及。臣獨私美陛下盛德至計亡已,故遣開豪雕庫,宣天子至德,罕、開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羌楊玉,此羌之首帥名王,將騎四千,及煎鞏騎五千,阻石山木,候便為寇,罕羌未有所犯。今置先零,先擊罕,釋有罪,誅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 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罕羌欲為敦煌、酒泉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坐得致敵之術,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羌虜,欲為背畔,故與罕、開解仇結約,然其私心不能亡恐漢兵至而罕、開背之也。臣愚以為其計常欲先赴罕、開之急,以堅其約;先擊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虜馬肥,糧食方饒,擊之恐不能傷害,適使先零得施德於罕羌,堅其約,合其黨。虜交堅黨合,精兵二萬餘人,迫脅諸小種,附著者稍眾,莫須之屬,不輕得離也。如是,虜兵寢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 臣得蒙天子厚恩,父子俱為顯列。臣位至上卿,爵為列侯,犬馬之齒七十六,為明詔填溝壑,死骨不朽,亡所顧念。獨思惟兵利害,至孰悉也,於臣之計,先誅先零已,則罕、開之屬,不煩兵而服矣。先零已誅,而罕、開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唯陛下裁察。 ○趙充國-屯田奏三首 【屯田奏一】 臣聞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不可不慎。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月用糧谷十九萬九千六百三十斛,鹽千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難久不解,徭役不息。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變,相因並起,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虜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以為擊之不便。 計度臨羌東至浩宴,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壞敗者。臣前部士人山伐材木,大小六萬餘枚,皆在水次。願罷騎兵,留弛刑應募,及淮陽、汝南步兵與吏士私從者,合凡萬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萬七千三百六十三斛,鹽三百八斛,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陋以西道橋七十所,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伉健各千,悴馬什二就草,為田者游兵。以充人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唯陛下裁許。 【屯田奏二】 臣聞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離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師罷兵,萬人留日,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 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視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它變之憂,十也。治湟陋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國材下,犬馬齒衰,不識長冊,唯明詔博詳公卿議臣採擇。 【屯田奏三】 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算勝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餘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罕、開、莫須又頗暴略其羸弱畜產,畔還者不絕,皆聞天子明令相捕斬之賞。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白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隧,有吏卒數千人,虜數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萬人屯田,地勢平易,多高山遠望之便,部曲相保,為塹壘木樵,校聯不絕,便兵弩,飭斗具。烽火幸通,勢及併力,以逸待勞,兵之利者也。臣愚以為屯田,內有亡費之利,外有守御之備。騎兵雖罷,虜見萬人留田,為必禽之具,其土崩歸德,宜不久矣。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又見屯田之土,精兵萬人,終不敢復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冊也。 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直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視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發也。且匈奴不可不備,烏桓不可不憂。今久轉運煩費,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臣愚以為不便。校尉臨眾,幸得承威德,奉厚幣,拊循眾羌,諭以明詔,宜皆鄉風。雖其前辭嘗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 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兵,散車甲于山野,雖無尺寸之功,偷得避慊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奮精兵,討不義,久留天誅,罪當萬死。陛下寬仁,未忍加誅,令臣數得孰計。愚臣伏計孰甚,不敢避斧鉞之誅,昧死陳愚。唯陛下省察。 ○劉向-條災異封事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征表為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川畝,猶不忘君,倦倦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逯眾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歡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厘澄」。厘避,麥也,始白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眾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々,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眾枉,勉強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訴,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菩菩。」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僭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為非,甚眾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陽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人三國,五石隕墜,六鴉退飛,多麋,有蜮、蜚,鸛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飢、蟓、螽、螟蜂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往,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 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刺,更相讒訴,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謬,毀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麟集於朝,羽翼陰附者眾,輻輳於前,毀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容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雲「雨雪庶廉,見觀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鸌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通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 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涸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橐,征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訛訛,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波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托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效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洩。臣謹重封昧死上。 ○劉向-論甘延壽等疏 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拇城郭之兵,出百死,人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憎伏,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勛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咩咩焯焯,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 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劉向-論起昌陵疏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究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裸將於京」,喟然嘆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於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故常戰慄,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佇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藏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丘壠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於武庫,皆無丘壠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稱古墓而不墳,曰:「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者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贏、博之間,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人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邱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宮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上章道宮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台囿,後嗣再絕,《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恬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鑲,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為奢侈,比方丘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樵,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劉向-諫外家封事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寧,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竄殖出其君衍,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管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於而家,凶於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范睢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眾,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插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匡衡-上政治得失疏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 蓋保民者,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綱紀失序,疏者逾內,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幸,以身沒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 孔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眾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於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眾,奸邪不止。雖嚴刑峻法,猶不為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賢聖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晉侯好儉,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鄰國貴恕。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今之偽薄忮害不讓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 臣聞天人之際,精枝有以相盪,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宮衛,罷珠壓,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絕殷、周之衰也。諸見罷珠壓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宮室之度,省親而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潔白之士,昭無欲之路,覽六藝之意,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令海內昭然,咸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 《匡衡-論治性正家疏》 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廷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業,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孝經》首章,蓋至德之本也。 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大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已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舉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榴內,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遹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隃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逋而卑庶也,遍子冠乎阼,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陛下聖德純備,莫不修正,則天下無為而治。《詩》云:「於以四方,克定厥家。」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衡-戒妃匹勸經學威儀之則疏 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云:「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仇。」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為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禾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 竊見聖德純茂,專精《詩》、《書》,好樂無厭。臣衡材駑,無以輔相善義,宣揚德音。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饗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孔子曰:「德義可尊,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大雅》云:「敬慎威儀,惟民之則。」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視之,又嚴以禮樂,饗醴乃歸。故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 ○賈讓-治河議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亡防,小水得人,陂障卑下,以為污澤,使秋水多,得有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為川者,決之使道;善為民者,宣之使言。」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室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狹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近黎陽南故大金堤,從河西西北行,至西山南頭,乃折東,與東山相屬。民居金堤東,為廬舍,住十餘歲,更起堤,從東山南頭直南,與故大堤會。又內黃界中,有澤方數十里,環之有堤,往十餘歲,太守以賦民,民今起廬舍其中,此臣親所見者也。東郡白馬故大堤,亦複數重,民皆居其間。從黎陽北盡魏界,故大堤去河遠者數十里,內亦數重,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為石堤,激使東。抵東郡平剛,又為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為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為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為石堤,激使東北。百餘裡間,河再西三東,迫阢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沖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人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泛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辟伊闕,析底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奸。且以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亡患,故謂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難者將曰:「河水高於平地,歲增堤防,猶尚決溢,不可以開渠。」臣竊按視遮害亭西十八里,至淇水口,乃有金堤高一丈。自是東,地稍下,堤稍高,至遮害亭高四五丈。往五六歲,河水大盛,增丈七尺,壞黎陽南郭門人至堤下。水未逾堤二尺所,從堤上北望,河高出民屋,百姓皆走上山。水留十三日,堤潰二所,吏民塞之。臣循堤上行,視水勢,南七十餘里至淇口,水適至堤半,計出地上五尺所。今可從淇口以東為石堤,多張水門。初元中,遮害亭下河去堤足數十步,至今四十餘歲,適至堤足。由是言之,其地堅矣。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其水門但用木與土耳,今據堅地作石堤,勢必完安。冀州渠首,盡當中此水門。治渠非穿地也,但為東方一堤,北行三百餘里人漳水中,其西因山足高地,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通渠有三利,不通有三害。民常罷於救水,半失作業;水行地上,湊潤上徹,民則病濕氣,木皆立枯,鹵不生谷;決溢有敗,為魚鱉食:此三害也。若有渠溉,則鹽滷下隰,填淤加肥;故種禾麥,更為粳稻,高田五倍,下田十倍;轉漕舟船之便:此三利也。今瀕河堤吏卒郡數千人,伐買薪石之費,歲數千萬,足以通渠成水門;又民利其灌溉,相率治渠,雖勞不罷。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 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揚雄-諫不許單于朝書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為漢與匈奴從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眾,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眾,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常忿匈奴,群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指!」於是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眾,徼於便地,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窴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瀚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為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常屠大宛之城,蹈烏桓之壘,探姑繒之壁,籍盪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埽其閶,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惟北狄為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為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為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為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劉歆-毀廟議 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強,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獫狁,至於太原」,又曰「咩咩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故稱中興。及至幽王,犬戎來伐,殺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後,南夷與北夷交侵,中國不絕如線。《春秋》紀齊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以為伯首。 及漢興,冒頓始強,破東胡,禽月氏,並其土地,地廣兵強,為中國害。南越尉佗,總百粵,自稱帝。故中國雖平,猶有四夷之患,且無寧歲。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貨賂,與結和親,猶侵暴無已,甚者興師十餘萬眾,近屯京師,及四邊,歲發屯備虜,其為患久矣,非一世之漸也。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殺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勝數。孝武皇帝愍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乃使大將軍、驃騎、伏波、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眾,置五屬國,起朔方,以奪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單于孤特,遠遁於幕北。四垂無事,斥地遠境,起十餘郡。功業既定,乃封丞相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實百姓,其規模可見。又招集天下賢俊,與協心同謀,興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禪,殊官號,存周后,定諸侯之制,永無逆爭之心,至今累世賴之。單于守藩,百蠻服從,萬世之基也,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 高帝建大業,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禮記·王制》及《春秋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事尊卑之序也,與廟數相應。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自上以下,降殺以兩,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設數。故於殷太甲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為《毋逸》之戒,舉殷三宗以勸成王。由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 《禮記》祀典曰:「夫聖王之制祀也,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云:「蔽芾甘棠,勿鬋勿伐,邵伯所茇。」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德,固以親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為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布天下。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樊准-興修儒學疏 臣聞賈誼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學」。故雖大舜聖德,孳孳為善;成王賢主,崇明師傅。及光武皇帝受命中興,群雄崩擾,旌旗亂野,東西誅戰,不遑啟處,然猶投戈講藝,息馬論道。至孝明皇帝,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萬機,無不簡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經藝,每饗射禮畢,正坐自講,諸儒並聽,四方欣欣。雖闕里之化,矍相之事,誠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禮官,如沛國趙孝、琅邪承宮等,或安車結駟,告歸鄉里;或豐衣博帶,從見宗廟。其餘以經術見優者,布在廊廟。故朝多皤皤之良,華首之老。每宴會,則論難衎衎,共求政化。詳覽群言,響如振玉。朝者進而思政,罷者退而備問。小大隨化,雍雍可嘉。期門羽林介冑之士,悉通《孝經》。博士議郎,一人開門,徒眾百數。化自聖躬,流及蠻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入就學。八方肅清,上下無事。是以議者每稱盛時,咸言永平。 今學者蓋少,遠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講,儒者竟論浮麗,忘謇謇之忠,習諓々之辭。文吏則去法律而學詆欺,銳錐刀之鋒,斷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致苛刻。昔孝文竇後性好黃老,而清靜之化流景、武之間。臣愚以為宜下明詔,博求幽隱,發揚岩穴,寵進儒雅,有如孝、宮者,征詣公車,以侯聖上講習之期。公卿各舉明經及舊儒子孫,進其爵位,使纘其業。復召郡國書佐,使讀律令。如此,則廷頸者日有所見,傾耳者月有所聞。伏願陛下推述先帝進業之道。 ○劉陶-上桓帝書 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為生,天地非人無以為靈,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寧。夫天之與帝,帝之與人,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稱號,襲常存之慶,循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敞,追亡周之鹿,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功既顯矣,勤亦至矣。流福遣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醜刑隸,芟刈小民,雕敞諸夏,虐流遠近,故天降眾異,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斯豈唐咨禹、稷,益典朕虞,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長吏,上下交竟;封豕長蛇,蠶食天下;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饑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豐室羅妖叛之罪;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咨嗟長懷嘆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已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原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說,以消鼎雉之災,周宣用申、甫,以濟夷、厲之荒。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穆前在冀州,奉憲操平,摧破奸黨,掃清萬里。膺歷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馬,威揚朔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燿,下鎮萬國。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劉陶-改鑄大錢議 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眾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台有子來之人,武旅有鳧藻之士,皆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覃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謬延逮及。 蓋以為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貨。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使男不逋畝,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紙役禁奪,則百姓不勞餌足。陛掀聖燈,愍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敞,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 臣嘗誦《詩》,至於鴻雁於野之勞,哀勤堵之事,每喟爾長懷,中篇而嘆。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是以追悟四婦吟魯之憂,始於此乎?見白駒之意,屏營傍徨,不能監寐。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烏抄求飽,吞肌及骨,並釋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八方分崩,中夏魚漬。雖方尺之錢。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絓纖枯之末,詩人所以眷袒顧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東野狂暗,不達大義,緣廣及之時,對過所問,知必以身脂鼎鑊,為天下笑。 ○諸葛亮-出師表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炁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高堂隆-諫明帝疏 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然則士民者,乃國家之鎮也;谷帛者,乃士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勸農,後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報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陽九厄運之會,洪水滔天,使鯀治之,績用不成,乃舉文命,隨山刊木,前後歷年二十二載。災眚之甚,莫過於彼,力役之興,莫久於此,堯、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勛,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國有家者,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嫗煦養育,故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勞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饑饉荐臻,無以卒歲;宜加愍恤,以救其困。 臣觀在昔書籍所載,天人之際,未有不應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陰陽之逆順,矜矜業業,惟恐有違。然後治道用興,德與神符,災異既發,懼而脩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葉,闇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軌,不納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變戒,未有不尋踐禍難,至於顛覆者也。 天道既著,請以人道論之。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欲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強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夫情之所在,非好則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勞求並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仲尼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 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據險乘流,跨有士眾,僣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脩德政,復履清儉,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徵賦,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勃然忿其困我無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誅,其次,豈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而脩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為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故臣以為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為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昔漢文帝稱為賢主,躬行約儉,惠下養民,而賈誼方之,以為天下倒懸,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嘆息者三。況今天下彫弊,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畜,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 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廩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禮,大府掌九賦之財,以給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後,乃以式貢之餘,供王玩好。又上用財,必考於司會。今陛下所與共坐廊廟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則台閣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無諱。若見豐省而不敢以告,從命奔走,惟恐不勝,是則具臣,非鯁輔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為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梏。」二世用之,秦國以覆,斯亦滅族。是以史遷議其不正諫,而為世誡。 ○劉琨-勸進表 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並、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并州刺史廣武侯臣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磾。頓首死罪上書: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天生蒸人,樹之以君,所以對越天地,司牧黎元。聖帝明王,鑒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饗,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無主,故不得已而臨之。社稷時難,則戚藩定其傾;郊廟或替,則宗哲纂其祀。所以弘振遐風,式固萬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 臣琨臣殫,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區夏,三葉重光,四聖繼軌,惠澤侔於有虞,卜年過於周氏。自元康以來,艱禍繁興,永嘉之際,氛厲彌昏,宸極失御,登遐丑裔。國家之危,有若綴旒。賴先後之德,宗廟之靈,皇帝嗣建,舊物克甄,誕授欽明,服膺聰哲。玉質幼彰,金聲夙振。冢宰攝其綱,百辟輔其治,四海想中興之美,群生懷來蘇之望。不圖天不悔禍,大災荐臻,國未忘難,寇害尋興。逆胡劉曜,縱逸西都,敢肆犬羊,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還,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復沈虜庭,神器流離,再辱荒逆。臣每覽史籍,觀之前載,厄運之極,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氣之類,莫不叩心絕氣,行號巷哭。況臣等荷寵三世,位廁鼎司,承問震惶,精爽飛越,且悲且惋,五情無主,舉哀朔垂,上下泣血。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昏明迭用,否泰相濟,天命未改,歷數有歸,或多難以固邦國,或殷憂以啟聖明。齊有無知之禍,而小白為五伯之長;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主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將有以扶其危;黔首幾絕,必將有以繼其緒。伏惟陛下玄德通於神明,聖姿合於兩儀,應命代之期,紹千載之運。夫符瑞之表,天人有徵,中興之兆,圖識垂典。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無所歸懷。雖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離犬戎,蔑以過之。陛下撫寧江左,奄有舊吳,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攝不類,杖大順以肅宇內。純化既敷,則率土宅心,義風既暢,則遐方企踵。百揆時敘於上,四門穆穆於下。昔少康之隆,夏訓以為美談;宣王之興,周詩以為休詠。況茂勛格於皇天,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莫不欣戴!聲教所加,願為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是以邇無異言,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獄訟者無不思於聖德。天地之際既交,華裔之情允洽。一角之獸,連理之木,以為休徵者,蓋有百數;冠帶之倫,要荒之眾,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原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為務,不以小行為先,以黔首為憂,不以克讓為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 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則萬機以亂。方今鍾百王之季,當陽九之會,狡寇窺窬,伺國瑕隙。齊人波盪,無所繫心,安可以廢而不恤哉?陛下雖欲逡巡,其若宗廟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虜秦,晉國震駭。呂郤之謀,欲立子圉,外以絕敵人之志,內以固闔境之情。故曰:喪君有君,群臣輯穆,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陛下明並日月,無幽不燭,深謀遠慮,出自胸懷。不勝犬馬憂國之情,遲睹人神開泰之路。是以陳其乃誠,布之執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職在遐外,不得陪列闕庭,共觀盛禮,踴躍之懷,南望罔極。謹上。臣琨謹遣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辟閭訓。臣磾遣散騎常侍、征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劭,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磾等頓首頓苜,死罪死罪! ○江式-文字源流表 臣聞伏羲氏作而八卦形其畫,軒轅氏興而靈龜彰其彩。古史倉頡覽二象之爻,觀鳥獸之跡,別創文字,以代結繩,用書契以維事。宣之王跡,則百工以敘;載之方冊,則萬品以明。迄於三代,厥體頗異,雖依類取制,未能殊倉氏矣。故《周禮》:八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聲,四曰會意,五曰轉注,六曰假借。蓋是史頡之遺法。及宣王太史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異,時人即謂之籀書。孔子修《六經》,左丘明述《春秋》,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言。其後七國殊軌,文字乖別。暨秦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蠲罷不合秦文者。斯作《倉頡篇》,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式,頗有省改,所謂小篆者也。於是秦燒經書,滌除舊典,官獄繁多,以趣約易,始用隸書,古文由此息矣。隸書者,始皇使下杜人程邈附於小篆所作也。世人以邈徒隸,即謂之隸書。故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符書,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 漢興,有尉律學,復教以籀書,又習八體,試之課最,以為尚書史。書省字不正,輒舉劾焉。又有草書,莫知誰始,其形書雖無厥誼,亦是一時之變通也。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獨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征禮等百餘人說文字於未央宮中,以禮為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及亡新居攝,自以運應製作,大司馬甄豐校文字之部,頗改定古文。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三曰篆書,雲小篆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所以幡信也。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也。又北平侯張倉獻《春秋左氏傳》,書體與孔氏相類,即前代之古文矣。後漢郎中扶風曹喜號曰工篆,小異斯法,而甚精巧,自是後學,皆其法也。又詔侍中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端,苟有可以加於國者,靡不悉集。逵即汝南許慎古學之師也。後慎嗟時人之好奇,嘆俗儒之穿鑿,故撰《說文解字》十五篇,首一終亥,各有部屬,可謂類聚群分,雜而不越,文質彬彬,最可得而論也。左中郎將陳留蔡邕采李斯、曹喜之法,為古今雜形,詔於太學立石碑,刊載《五經》,題書楷法,多是邕書也。後開鴻都,書畫奇能,莫不雲集。時諸方獻篆,無出邕者。 魏初,博士清河張揖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究諸《埤》、《廣》,綴拾遺漏,增長事類,抑亦於文為益者。然其《字詁》,方之許篇,古今體用,或得或失。陳留邯鄲淳亦與揖同,博開古藝,特善《倉》、《雅》。許氏字指、八體、六書,精究閒理,有名於揖。以書教諸皇子。又建《三字石經》於漢碑西,其文蔚煥,三體復宣。校之《說文》,篆、隸大同,而古字少異。又有京兆韋誕、河東衛覬二家,並號能篆。當時台觀榜題,寶器之銘,悉是誕書。咸傳之子孫,世稱其妙。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表上《字林》六卷,尋其況趣,附托許慎《說文》,而按偶章句,隱別古籀奇惑之字,文得正隸,不差篆意也。忱弟靜別放故左校令李登《聲類》之法,作《韻集》五卷,使宮、商、角、徵、羽各為一篇,而文字與兄便是魯、衛,音讀楚、夏,時有不同。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造。巧談辯士,以意為疑,炫惑於時,難以釐改。乃曰:追來為歸,巧言為辯,小免為,神嵒為蠶。如斯甚眾,皆不合孔氏古書、史籀《大篆》、許氏《說文》、《石經》三字也。凡所關古,莫不惆悵焉。嗟夫!文字者六籍之宗,王教之始,前人所以垂今,今人所以識古。 臣六世祖瓊,家世陳留,往晉之初,與從父兄俱受學於衛覬,古篆之法,《倉》、《雅》、《方言》、《說文》之誼,當時並收善譽。而祖遇洛陽之亂,避地河西,數世傳習,斯業所以不墜也。世祖太延中,牧犍內附,臣亡祖文威杖策歸國,奉獻五世傳掌之書,古篆八體之法。時蒙褒錄,敘列於儒林,官班文省,家號世業。 暨臣闇短,識學庸薄,漸漬家風,有忝無顯。是藉六世之資,奉遵祖考之訓,竊慕古人之軌,企踐儒門之轍。求撰集古來文字,以許慎《說文》為主,及孔氏《尚書》、《五經音注》、《籀篇》、《爾雅》、《三倉》、《凡將》、《方言》、《通俗文》、祖文宗《埤倉》、《廣雅》、《古今字詁》、《三字石經》、《字林》、《韻集》、諸賦文字有六書之誼者,以類編聯,文無復重,統為一部。其古籀、奇惑、俗隸諸體,咸使班於篆下,各有區別。詁訓假借之誼,僉隨文而解;音讀楚、夏之聲,並逐字而注。其所不知者,則闕如也。脫蒙遂許,冀省百氏之觀,而同文字之域。[典書秘書所須之書,乞垂敕給;並學士五人嘗習文字者,助臣披覽;書生各五人,專令抄寫。侍中、黃門、國子祭酒一月一監,誣議疑隱,庶無紕繆。所撰名目,伏聽明旨。] ○陸贄-論兩河及淮西利害狀 內侍朱冀寧奉宣聖旨:緣兩河寇賊未平殄,又淮西凶黨攻逼襄城,卿識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陳利害封進者。 臣質性凡鈍,聞見陋狹,幸因乏使,簪組升朝。薦承過恩,文學入侍,每自奮勵,思酬獎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職干議,典制所禁,未信而言,聖人不尚。是以循循默默,屍居榮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雖懷憂,言不敢發,此臣之罪也,亦臣之分也。陛下天縱聖德,神授英謀,明照八表,思周萬務,猶慮闕漏,下詢芻蕘,此堯舜舍已從人,好問而好察邇言之意也。臣每讀前史,見開說納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牽裾斷鞅者,皆以進議見拒,懇誠激忠,遂至發憤逾禮而不能自止故也。況今勢有危迫,事有機宜,當聖主開懷訪納之時,無昔人逆鱗顛沛之患,儻又上探微旨,慮匪悅聞,傍懼貴臣,將為沮議,首尾憂畏,前後顧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亂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齒於既往,是以不忍復躬行於當世也。心蘊忠憤,固願披陳,職居禁闈,當備顧問。承問而對,臣之職也;寫誠無隱,臣之忠也。謹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備慮之,豈直微臣獨荷容納之恩,實億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書生,不習戎事。竊惟霍去病,漢將之良者也。每言行師用軍之道,「顧方略何如耳,不在學古兵法。」是知兵法者無他,見其情而通其變,則得失可辯,成敗可知。古人所以坐籌樽俎之間,制勝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頗窺其意,是敢承詔不默,輒陳狂愚。伏以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兵不足恃,與無兵同;將不為用,與無將同。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自昔禍亂之興,何嘗不由於此。今兩河淮西,為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凶人而巳。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亦未必皆是處心積慮,果為奸逆,以僭帝稱王者也。況其餘眾,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 若招攜以法,悔禍以誠,使來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積著人誰不懷?縱有野心難馴,臣知其從化者必過半矣。舞干苗格,豈獨虛言?假使四五凶渠俱稟梟鴟之性,其下,同惡,復有十百相從,是皆卒伍庸流,茸下品。其志好不過聲色財貨之樂,其材用不過蹴リ距踴之能,其約從締交,則迭相侮詐,以為智謀;其御眾使人,則例質妻孥,以為術數。斯乃盜竊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異之資。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勢不類,逆順之理不侔,形勢之大小不倫,師徒之眾寡不敵。然尚曠歲持久,老師費財,加算不止於舟車,徵卒殆窮於閩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閭,送父別夫,號呼道路,杼柚已空,興發巳殫,而將帥者,尚曰財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慮百思,而不悟其理也。未審陛下嘗徵其說、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獻納,復為陛下察其事乎?臣愚無知,實所深惑,遂乃過為臆度,輒肆討論。以為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 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今以陛下效其明聖,群帥畏威,雖萬無此虞,然亦不可不試省察也。陛下若謂臣此說蓋虛體耳,不足徵焉,臣請復為陛下效其明徵,以實前說。田悅唱亂之始,氣盛力全,恆、趙、青、齊,迭為唇齒。陛下特詔馬燧,委之專征,抱真、李,聲勢相援。於時士吏畏法,將帥感恩,俱蘊勝殘盡敵之試,未有爭功邀利之釁,故能累摧堅陣,深抵窮巢,元惡幸脫於俘囚,兇徒幾盡於鋒刃。臣故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也。田悅既敗,力屈勢窮,且皆離心,莫有固志,乘我師勝捷之氣,躡亡虜傷夷之餘,比於前功,難易百倍。既而大軍遂駐,遺孽復安,其後饋運日增,師徒日益,於茲再稔,竟不交鋒。量兵力則前者寡而今者多;議軍資則前者薄而今者厚;論氣勢則前者新集而今者乘勝;度攻具則前者草創而今者繕完;計凶黨則前者盛而今者殘;揣敵情則前者銳而今者挫。然而勢因時變,事與理乖,當易而反難,當進而中止,本末殊趣,前後易方,順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審令茲事實,得無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事,加賦以殄人,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財者人之心也,兵者財之蠹也。其心傷則其本傷,其本傷則枝幹顛瘁,而根柢蹶拔矣。惟陛下重慎之,愍惜之。今師興三年,可謂久矣;稅及百物,可謂繁矣;陛下為之宵衣旰食,可謂憂勤矣;海內為之行齎居送,可謂勞敝矣。而寇亂有益,翦滅無期,人搖不寧,事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速則乘機,遲則生變,此兵法深切之誡,往事明著之驗也。 夫投膠以變濁,不如澄其源而濁變之愈也;揚湯以止沸,不如絕其薪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勞心於服速者,莫若修近而其遠自來;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舉毛,但在陛下然之與否耳。儻或重難易制,姑務持危,則當校禍患之重輕,辯攻守之緩急。臣謂幽燕恆魏之寇,勢緩而禍輕;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御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稱亂,首起薊門,中興巳來,未暇芟盪,因其降將,即而撫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也。田悅累經覆敗,氣沮勢羸偷全餘生,無復遠略。武俊蕃種,有勇無謀,朱滔卒材,多疑少決。皆受田悅誘陷,遂為猖狂出師,事起無名,眾情不附,進退惶惑,內外防虞。所以才至魏郊,遽又退歸巢穴,意在自保,勢無他圖。加以洪河太行御其沖,並汾潞壓其腹,雖欲放肆,亦何能為。 又此郡兇徒,互相劫制,急則合力,退則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無越軼之患,此臣所謂幽燕恆魏之寇,勢緩而禍輕。希烈忍,於傷殘,果於吞噬,據蔡許富全之地,益鄧襄鹵獲之資,意殊無厭,兵且未衄,(一作恤)東寇則轉輸將阻,北窺則都城或驚。此臣所謂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代朔靈之騎士,自昔之精騎也;上黨盟津之步卒,當今之練卒也。悉此︹勁,委之山東,勢分於將多,財屈於兵廣,以攻則曠歲不進,以守則數倍有餘,各懷顧瞻,遞欲推倚,此臣所謂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當浚郊奔突之會;哥舒曜以烏合之眾,襄野豺狼之群。陛下雖連髮禁軍,以為繼援,累敕諸鎮,務使協同,睿旨殷憂,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習,令不適從,奔鯨觸羅,倉卒難制,首鼠應敵,因循莫前。此臣所謂急者宜備之以嚴,今失於守御不足。陛下若察其緩爭,審其重輕,使懷光帥師救襄城之圍,李還鎮為東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餘,救不足,罷關右賦車籍馬之擾,減山東飛芻輓粟之勞。無擾則禍亂不生,息勞則物力可濟,非止排難於變切,亦將防患於未然。徵發既停,守備且固,足得徐觀事勢,更選良圖,此於紓亂解紛,抑亦計之次也。議者若曰:「河朔群盜,尚未殲夷,儻又減兵,必更生患。」此蓋好異不思之說耳。臣請有以詰之,前歲伐叛之初,唯馬燧抱真李三帥而巳,以攻必克,以戰必︹,是則力非不足明矣。洎遲留不進,乃請益師,於是選神策銳卒以繼之,而李晟往矣,猶曰未足,復請益師,於是征朔方全軍以赴之,而懷光往矣。 幾遣加半之戍,竟無分寸之功,是則師不在眾又明矣。然而可托以為解者,必曰:「王師雖益,賊黨亦增,曩獨田悅寶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請再詰以塞其辭,曩之田悅寶臣,皆蓄銳養謀,劇賊之方︹者也。尋而田悅喪敗,寶臣殮夷,雖復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後,是則賊勢不滋於曩日,王師有溢於昔時又明矣。曩以太原澤潞河陽三將之眾,當田悅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朱滔遁歸,武俊退縮,唯此田悅,假息危城,設使我師悉歸,彼亦才能自守,況留抱真馬燧,足得觀釁討除,是則減兵東征,勢必無患又明矣。留之則彼為冗食,徙之則此得長城,化危為安,息費從省,舉一而兼數利,惟陛下圖之。謹奏。 ○陸贄-奉天請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狀 朝隱奉宣聖旨:「頻覽卿表狀,勸朕數對群臣,兼許令論事,辭理懇切,深表盡忠。朕本心甚好推誠,亦能納諫,亻且緣上封事及奏對者,少有忠良,多是論人長短,或探朕意旨。朕雖不脘讒譖,出外即謾生是非,以為威福。朕往日將謂君臣一體,都不是防,緣推誠信不疑,多被奸人賣弄。今所致患害,朕思亦無他故,卻是失在推誠。又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歸過於朕,以自取名。朕從即位以來,見奏對論事者甚多,大抵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若有奇才異能,在朕豈惜拔擢。朕見從前已來,事氐如此,所以近來不多取次對人,亦不是倦於接納,卿宜深悉此意者。」 聖德廣大,如天包容,俯矜狂愚,仍賜獎諭,嘉臣以懇切,目臣以盡忠,雖甚庸駑,實懷感勵。夫知無不言之謂盡,事君以義之謂忠,臣之夙心,久以自誓,以此為奉上之道,以此為報主之資。幸逢休明,獲展誠願,既免罪戾,又蒙[B14A]稱,庶奉周旋,不敢失墜。儻陛下廣推此道,旋及萬方,咸獎直以矜愚,各錄長而舍短,人之欲善,誰不知臣。自然聖德益彰,群心盡達,愚衷懇懇,實在於斯。 睿眷特深,縷宣密旨,備該物理,曲盡人情,其於慮遠防微,固非常識所逮。然臣竊謂天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帝王之盛,莫盛於堯,雖四凶在朝,而僉議靡輟。故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是知人有邪直賢愚,在處之各得其所而已,必不可以忠良者少,而闕於詢謀獻納之道也。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願陛下取鑒於茲,勿以小虞而妨大道也。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守誠於中,然後俾眾無惑;存信於已,可以教人不欺。唯信與誠,有補無失。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故聖人重焉,以為食可去而信不可失也。又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物者事也,言不誠則無復有事矣。匹夫不誠,無復有事,況王者賴人之誠以自固,而可不誠於人乎?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臣竊以斯言為過矣。孔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由此論之,陛下可審其所言,而不可不慎;信其所興,而不可不誠。海禽至微,猶識情偽,含靈之類,固必難誣。前志所謂眾庶者至愚而神,蓋以蚩蚩之徒,或昏或鄙,此其似於愚也。 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此其類於神也。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上行之則下從之,上施之則下報之,若響應聲,若影從表。表枉則影曲,聲淫則響邪,懷鄙詐而求顏色之不形,顏色形而求觀者之不辨,觀者辨而求眾庶之不惑,眾庶惑而求叛亂之不生,自古及今,未之得也。故「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若不盡於已而望盡於人,眾必紿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今方岳有不誠於國者,陛下則興師以伐之,臣庶有虧信於上者,陛下則出令以誅之。有司順命誅伐而不敢縱舍者,蓋以陛下之所有,責彼之所無故也。向若陛下不識於物,不信於人,人將有辭,何以致討?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者也。臣聞《春秋傳》曰:「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易》曰:「日新之謂盛德。」《禮記》曰:「德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商書》仲虺述成湯之德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周詩》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夫《禮》、《易》、《春秋》,百代不刊之典也,皆不以無過為美,而謂大善盛德,在於改過日新。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讚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謂人之行巳,必有過差,上智下愚,俱所不免。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是為君子;遂非則其惡彌積,斯謂小人。故聞義能徙者,常情之所難,從諫勿弗者,聖人之所尚。至於讚揚君德,歌述主功,或以改過不吝為言,或以有闕能補為美。中古巳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德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奸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譖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 太宗文皇帝挺秀干古,清明在躬,再恢聖謨,一流漢弊,以虛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華。有面折廷爭者,必為霽雷霆之威,而明言將納;有上封獻議者,必為黜心意之欲,而手敕[B14A]揚。故得有過必知,知而必改,存致雍熙之化,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徇中主之常情,滯習俗之凡見,聞過則羞巳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求理之心,必無濟代之效,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此則聽納之實不殊,隱見之情小異,其於損益之際,已有若此相懸,又況不及中才,師心自用,肆於人上,以遂非拒諫,孰有不危者乎!且以太宗有經緯天地之文,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躬行仁義之德,有致理太平之功,其為休烈耿光,可謂盛極矣。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是知諫而能從,過而能改,帝王之美,莫大於斯。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歸過於朕」者,臣以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德,固亦無虧。 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重光於聖代,恐不可謂此為歸過,而阻絕直言之路也。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於芻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聖賢為理,務詢眾心,不敢忽細微,不敢侮鰥寡。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遜於志者不必然,逆於心者不必否,異於人者不必是,同於眾者不必非,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則可以盡天下之理,見天下之心。夫人之常情,罕能無惑,大抵蔽於所信,阻於所疑,忽於所輕,溺於所欲。信既偏則聽言而不考其實,由是有過當之言;疑既甚則雖實而不聽其言,於是有失實之聽;輕其人則遺其可重之事,欲其事則存其可棄之人。 斯並苟縱私懷,不稽皇極,於以虧天下之理,於以失天下之心。故常情之所輕,乃聖人之所重,圖遠者先驗於近,務大者必慎於微,將在博採而審用其中,固不在慕高而好異也。 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說」者,臣竊以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盡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何以知其然?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懷感嘆,嘗試思之。竊謂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兩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願達於上,上之情莫不求知於下。然而下恆苦上之難達,上恆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所謂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眩聰明,厲威嚴,恣︹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牙下之弊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夫以區域之廣大,生靈之眾多,宮闕之重深,高卑之限隔,自黎獻而上,獲睹至尊之光景者,逾億兆而無一焉。就獲睹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弊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 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疑則不納其誠,惑則不從其令。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是使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昔龍逢誅而夏亡,比干剖而殷滅,宮奇去而虞敗,屈原放而楚衰。 臣謂夏殷虞楚之君,若知四子之盡忠,必不剿棄,若知四子之可用,必不違拒。 所以至於忍害而舍絕者,蓋謂其言不足行,心不足保故也。四子既去,四君亦危,然則言之固難,聽亦不易。趙武吶吶而為晉賢臣,絳侯木訥而為漢元輔。公孫宏上書論事,帝使難宏以十策,宏不得其一,及為宰相,卒有能名。周昌進諫其君,病吃不能對詔,乃曰:「臣口雖不能言,心知其不可。」然則口給者,事或非信;辭屈者理或未窮。人之難知,堯舜所病,胡可以一酬一詰,而謂盡其能哉?以此察天下之情,固多失實;以此輕天下之士,必有遺才。臣是以竊慮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良有以也。 古之王者,明四目,達四聰,蓋欲幽抑之必通,且求聞已之過也。垂旒於前,︻纊於側,蓋惡視聽之太察,唯恐彰人之非也。降及末代,則反於斯。聰明不務通物情,視聽祗以伺罪釁,與眾違欲,與道乖方,於是相尚以言,相示以智,相冒以詐,而君臣之義薄矣。以陛下性含仁聖,意務雍熙,而使至道未孚,臣竊為陛下懷愧於前哲也。古人所以有恥君不如堯舜者,故亦以是為心乎?夫欲理天下,而不務於得人心,則天下固不可理矣。務得人心,而不勤於接下,則人心固不可得矣。務勤接下,而不辨君子小人,則下固不可接矣。務辨君子小人,而惡其言過,悅其順巳,則君子小人固不可辨矣。趣和求媚,人之甚利存焉;犯顏取怨,人之甚害存焉。居上者易其害而以美利利之,猶懼忠,告之不{艹既},況有疏隔而勿接,又有猜忌而加損者乎。天生人,本以為國,人之有口,不能無言,人之有心,不能無欲。言不宣於上,則怨ゥ於下;欲不歸於善,則湊集於邪。聖人知眾之不可以力制也,故植謗木,陳諫鼓,列爭臣之位,置采詩之官,以宣其言。 尊禮義,安誠信,厚賢能之賞,廣功利之途,以歸其欲。使上不至於亢,下不至於窮,則人心安得而離,亂兆何從而起?古之無為而理者,其率由此歟!苟有理之之意,而不知其方,苟知其方而心守不壹,則得失相半,天下之理亂,未可知也。其又違道以師心,棄人而任已,謂欲可逞,謂眾可誣,謂專斷無傷,謂詢謀無益,謂諛說為忠順,謂獻替為妄愚,謂進善為比周,謂嫉惡為嫌忌,謂多疑為御下之術,謂深察為照物之明,理道全乖,國家之顛危,可立待也。 理亂之戒,前哲備言之矣;安危之效,歷代嘗試之矣。舊典盡在,殷鑑足徵,其於措置施為,在陛下明識所擇耳。伏願廣接下之道,開獎善之門,宏納諫之懷,勵推誠之美。其接下也,待之以禮,煦之以和,虛心以盡其言,端意以詳其理,不御人以給,不自眩以明,不以先覺為能,不以臆,度為智,不形好惡以招諂,不大聲色以示威。如權衡之懸,不作其輕重,故輕重自辨,無從而詐也。如水鏡之設,無意於妍蚩,而妍蚩自彰,莫得而怨也。有犯顏讜直者,獎而親之;有利口讒佞者,疏而斥之。自然物無壅情,言不苟進,君子之道浸長,小人之態日消,何憂乎少忠良,何有乎作威福,何患乎妄說是非?如此,則接下之要備矣。其獎善也,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如梓人之任材,曲直當分;如滄海之歸水,洪涓必容。能小事則處之以小官,立大勞則報之以大利,不忌怨,不避親,不抉瑕,不求備,不以人廢舉,不以已格人。聞其才必試以事,能其事乃進以班,自然無不用之才,亦無不實之舉。如此則獎善之道得矣。其納諫也,以補過為心,以求過為急,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明。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是則人君之與諫者交相益之道也。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其推誠也,在彰信,在任人。彰信不務於盡言,所貴乎出言則可復;任人不可以無擇,所貴乎已擇則不疑。言而必誠,然後可求人之聽命;任而勿貳,然後可責人之成功。誠信一虧,則百事無不紕繆;疑貳一起,則群下莫不憂虞。是故言或乖宜,可引過以改其言,而不可苟也;任或乖當,可求賢以代其任,而不可疑也。如此則推誠之義孚矣。微臣所以屢屢塵黷而不能自抑者,蓋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有堯舜聰明之德,而未光宅於天下;有覆載含宏之量,而未翕受於眾情。 故臣每中夜靜思,無不竊嘆而深惜也。向若陛下有其位而無必行之志,有其志而無可致之資,則臣固已從俗浮沉,何苦而汲汲如是。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歸天下之心濟中興之業,此臣之願也,億兆之福也,宗社無疆之休也。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