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導論 · 第22講 有關發展和退化的一些認識:病因學

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導論》
女士們,先生們: 你們已聽過力比多機能要經過長期的發展,然後才可能起到其正常形式的生殖機能。我現在想要把你們的注意力轉向這個事實在引起神經症中的重要意義。 我想我們同意一般的病理學理論,假定這種發展涉及兩種危險——一是停滯(inhibition); 二是退化(亦譯「退行」、「倒退」,regression)。也就是說,根據生物過程的一般變異趨勢,並非每一個預備階段都要經歷同樣的成功和完全的取代,部分機能可能永遠在這些早期階段被阻止,並且整個的發展就會有某種程度的停滯。 讓我們從其他的知識領域中尋找與這些過程相類似的東西。像人類歷史的早期時常發生的情況一樣,一個民族離開他的故鄉去尋求一個新的領地,我們可以肯定他們必然不會全部到達那個新的領地。除了一些死亡者外,通常總有一部分移民在中途停下,定居下來,而其他大多數的人則繼續向前行進。或者,再如另一個就近的比喻,在高等哺乳動物中,你們都知道雄性的性腺本來深深地位於腹腔之中,而在胚胎的某一發展期中它開始一種運動,這使它們移植於盆腔頂端的皮膚之下。這種遷移運動的結果,我們發現一些雄性個體的這一對器官或其中的一個停留於盆腔之中,或永遠滯留於他所必須經過的腹股溝管之中,或者這個腹股溝管在性腺通過之後,本應關閉卻仍然打開著。再如,當我是個年輕的學生時,我在布呂克(E.W.Brücke)的指導下,從事我最初的科研工作,我關注於一個很原始的小魚脊髓的背部神經根的起源。[316]這些神經根的神經纖維由灰色體后角內的大細胞發展而來,這種情形在其他脊椎動物身上已找不到了。但是不久之後我也發現這種神經細胞出現於整個後根的脊髓神經節上的灰色體外,而由此我推斷出這個小魚的神經細胞在通過的路線上,也有許多在中途停留下來。這也可由它們進化的歷史看出。但在這種小魚中,它們移動的整個道路都仍留在後面的細胞來證實。[317] 如果你們仔細地研究一下,就會很容易地發現這些比喻的缺點。因此我直言相告,各個性的衝動的單獨部分都可滯留於發展的早期階段,儘管其他的部分可以到達他們的最終目標。這裡你們會認識到每一個衝動都可看作一條溪流;從生命開始時起,就不斷地流動著,並且這個流動可以看作不斷的運動。你們感到這些觀念需要進一步說明才是合理的;但這樣做不免會離題太遠。進一步講,我們假定一部分的傾向在其較早階段中的停滯叫作固著(fixation)或本能的固著。 這種發展階段中的第二個危險在於那些已經向前進行的部分也可能很容易地向後退回到早期的發展階段——我們把這稱為退化。如果一種傾向的機能的實施(即獲得其目標滿足),在其隨後的或更高的發展形式中遇到強有力的外界障礙,這種趨向便只有向後轉,形成這種退化。 我們可以認為固著和退化相互依賴。在其發展道路上固著愈強大,那麼其機能也愈容易被外界障礙所征服,並退到那些固著之處;也就是說愈是新近發展的機能,愈難以抵抗發展道路上外界的困難。例如,如果一個遷移中的民族,在其遷移中有大多數人都停留於中途,那麼,前進更遠一些的人在遇到強有力的敵人或被打敗時,很可能會退回到那些中途停留的地方。並且他們在遷移中留到後面的人數愈多,被擊敗的危險也就愈大。 你們不應對固著與退化之間的關係置之不理,它對於你們理解神經症十分重要。這會為你們解決神經症是如何引起的問題奠定穩固的基礎。我們不久就會討論神經症的病因學(亦譯「病源學」,aetiology)問題。 現在我們進一步討論退行問題。在你們學習了有關力比多機能的發展情況之後,你們接下來要學習兩種形式的退化:(1)退回到力比多發泄的第一個對象,我們已知道這種對象具有亂倫的本質;(2)使整個性組織退回到更早的階段。這兩種退化形式都會在「移情性神經症」中找到,並且在其機制中起重要的作用。特別是退回到力比多的第一個亂倫對象這種形式是神經症患者常有的現象。如果還要討論另一類「自戀性神經症」(the narcissistic neuroses),那麼對於力比多的退化還有很多東西可以討論,但是,在此我不想多說。[318]這些症狀既可以給我們提供尚未講到的有關力比多機能的其他形式的發展過程的結論,又可以向我們表明與這些過程相對應的新的退化形式。但是首要的,我想應警告你們現在不要混淆退化和壓抑作用[319]的區別,並且幫助你們形成一個有關兩種過程的關係的一種清晰的觀念。你們應記得壓抑作用是指一種心理活動本可以成為意識的(也就是說,它本屬於前意識系統),但卻被改造成為潛意識,從而被推回到潛意識系統之中的過程。[320]我們也可把壓抑作用說成是潛意識的心理活動,是在意識閾限之處,受到稽查作用的阻止,而不能進入前意識系統的過程。可見,壓抑概念不必涉及性慾,我必須請你們特別注意這一點。它只是一個純粹的心理過程,我們最好把它稱作是「地形學」的過程,我們想說的是,它是指我們所假定的心理區域;或者,如果我們放棄這些簡陋的假設,那麼我們可以再換一個說法,就是指由有關幾種相區分的精神系統所形成的一種心理構造。 我們所提出的比喻使我們的注意力首次轉向這樣的事實:我們的退化一詞是狹義的,而非廣義的用法。如果我們賦予它廣義的用法(即從更高的發展階段回到較低的發展階段),那麼壓抑作用也可能被附屬於退化概念之下了,因為它也可以被描繪為一種心理活動發展中所有退回到較早或較低階段的現象。然而,在壓抑情況下,這種倒退運動與我們無關,因為在一種精神活動被阻止到更低的潛意識階段時,我們也從動力的意義上來使用壓抑作用。可見壓抑作用是一種位置的、動力的概念,而退化作用則是一種純粹的描述概念。然而,我們前面曾把退化作用與固著作用相提並論,這裡的退化作用乃是專指力比多退回到發展的停頓階段的現象——也就是說它在某種本質上是與壓抑作用完全不同,並且完全獨立於它的東西。我們不能將力比多的壓抑作用稱為是一種純粹的精神過程,並且我們也不能告訴你們在心理構造中的哪個地方固定它。儘管它對心理生活確實產生最強有力的影響,但它作為主要的因素卻仍然是機體的。 先生們,像這樣的討論容易使人感到乏味,所以,我們轉向臨床的材料,以便找出實際中的較有意義的東西。你們知道癔症和強迫性神經症是兩種主要的移情性神經症的代表。就癔症來說,其力比多的退化已到達最初的亂倫性對象,並且這種情況時常發生;但很少有或者根本沒有退回到性的組織的早期階段。因此,癔症機制中的主要部分由壓抑來起作用。如果可以採取大膽的推斷來補充這種神經症的已有知識,我可以這樣解釋其情形:在原初的生殖器統治之下的部分本能,已經聯合起來,但這種聯合的結果,遭受到來自和意識有關的前意識系統的抵抗。這樣,生殖器組織可很好地用於潛意識,但不能以同樣的方式用於前意識;而且這種對前意識部分的拒絕引起一種類似於生殖區占優勢前的狀態。但這在實際上又是十分不同的東西。 在力比多的兩種退化形式中,退回到性組織的前一階段的那一種更令人感到驚奇。因為這在癔病中是不存在的,還因為我們對於神經症的整個觀點,又過分地受到目前有關癔病研究的影響,所以我們認為力比多退化作用遠比不上壓抑作用重要。如果以後我們在癔症和強迫性神經症之外,再增加其他種類的神經症(如自戀神經症)的研究,那麼我們現在還要做進一步的擴充和修改。 相反,在強迫性神經症中,力比多退化到從前虐待的、肛門的組織階段,這是十分明顯的事實,而且決定了症狀應有的方式。這時,愛的衝動在發生時被迫將自己化裝為施虐狂的衝動。這種強迫觀念,即「我想要殺你」,當它擺脫了某些附加而不可省略的成分時,其根本意義則是「我想要享受你的愛!」如果你們進一步想到這個衝動既然又退回到原來的主要對象之上,同時只有最親愛的人才能滿足這個衝動,那麼你們可以想像得到患者由這種強迫觀念會引起什麼樣的恐怖,同時這些觀念又怎麼是他的意識所不能解釋的了。但是,壓抑在這些神經症的機制中也起到一定的作用,儘管我們的粗略介紹很難證明這種作用。一種沒有壓抑的退化不會產生神經症,但它會導致性變態現象。由此,你們可以看出壓抑對神經症來說是一個十分特殊的過程,並且是它們的最主要的特徵。或許我後面有機會告訴你們我們所知道的性變態現象的機制,並且你們會看到這些現象並不像我們揣想的那麼簡單。[321] 先生們,我想你們最好將我給你們所講的有關力比多的固著作用和退化作用的知識看作是探索神經症病因學的準備,至此,我只給你們提供了一條有關的信息:如果人們的力比多滿足的可能性被剝奪,那麼他們會患神經症(也即我所說的由於「挫折」而引起疾病),而他們的症狀正是其挫折滿足的一種替代。當然這並不意味著阻止力比多滿足的每一挫折都會使人發生神經症,而只不過是說,挫折的因素可以在我們所觀察的每一個神經症病例中被辨認出來。這樣,像邏輯學家所說的,這個假定是不能翻過來講的。無疑你們也一定會理解這種假說的意思,它不想揭示神經症病因學的全部秘密,只不過想用來對這樣一個重要而不可缺少的條件進行強調而已。 為了對這個論題做進一步的探索,我們是討論挫折的本質,還是思考受其影響的人的特殊性格呢?畢竟挫折極少是普遍和絕對存在的。為了進行病因學的探索,影響滿足方式的必須恰好是那人所渴望的,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滿足方式。一般來說,人們可以有許多方法來忍受力比多滿足的剝奪,而不至於使其最終發病。首先,我們知道人們能夠忍受這種剝奪,而不會受到傷害:儘管他們在忍受渴望時會感到不快,但他們並不會生病。其次,我們必須牢記性本能衝動是有極大的可塑性(plastic),如果我們這樣表達的話,它們中的一個可被另一個所取代,一個可以接管另一個的強度;如果一個衝動在實際中受到挫折,那麼另一衝動的滿足,則可以提供完滿的補充。它們彼此相互聯繫,就像一組裝滿液體的水管,相互連接成網狀[322];儘管它們都受到生殖器官的原初控制(受控制的條件難以想像得出來),也不免如此。再者,性生活的組元本能和來自於它們的性衝動都可以彼此交換對象——也就是說,都可改換成一種容易獲得的對象。而這種彼此變換和迅速接受替代物的能力,當然會對剝奪的結果產生一種強有力的相反的影響。在這些預防因剝奪而致病的過程中,有一種已獲得了特殊的文化意義。由於有了這個過程,性衝動就能夠放棄從前的部分衝動的滿足或生殖的滿足目的,而採用一種新的目的。而這個新的目的雖然其起源和第一個目的具有一定的聯繫,但它已不再被看作是性的,而應被稱為是社會的。我們把這個過程稱為「升華作用」(sublimation),與一般的估價相適應,我們說過社會的目的置於性的目的(根本上說是利己的)之上。順便說一下,升華作用只是一個特例,其中性的衝動與其他的非性的衝動相聯繫。我們以後再來討論這個問題。[323] 你們現在可能會感到由於有了這些忍受剝奪的方法,那麼剝奪可能已無足輕重了。不然,它仍然是有其致病的力量。這些應對措施從總體上說還是不夠的。人們所能承受的力比多不滿足的程度畢竟十分有限。力比多的可塑性或自由靈活性並非每一個人都完全具有的。許多人的升華能力是十分微小的,而且即使有升華作用,這種方式也只能使力比多的一部分得到發泄。這些限制中最重要的是力比多的自由靈活性,因為一個人的滿足依賴於很少數目的目標對象的獲得。你們還記得力比多的不完滿發展,有可能使其固著於早期的性組織(實際上大都不能滿足)及對象的選擇,這些固著的範圍很大(有時數目也很多),並且你們可以認識到力比多固著這個第二強有力的因素與挫折結合到一起成為疾病的原因。你們可以概括地認為,在神經症的病因學中,力比多的固著表示內在的成因,而挫折則代表偶然的外在的成因。 我趁此機會警告你們,不要在沒有必要的爭論上表明你們的立場。在科學事業中,人們很喜歡選擇一部分真理,而把它當作整個的真理,並因為支持這一部分,而對其他的表示蔑視。正是以這種方式,一些學派的觀點已從精神分析運動中分裂了出去。一些人承認自我本能而否認性本能,而另一些人則只看到生活現實的影響,而忽視個體以往的生活經驗的作用,諸如此類,不勝枚舉。[324]這裡還有一個未能解決的爭論,就是神經症究竟起自於內因呢,還是外因呢?它們究竟是某種身體構造的必然結果呢,還是產生於生活中的某種有害的(創傷)經驗呢?更進一步講,它們來自於力比多的固著(如性構造的其他特點)呢,還是來自於挫折的壓力呢?這種困境在我看來正好像下面的一個疑問一樣:即小孩是來自於父親的生殖活動呢,還是產生於母親的懷孕呢? 你們可能會說這兩個決定因素都是不可缺少的。神經症的例子雖然與此不盡相同,但都與此很類似。就起因來說,神經症例子可排成一個連續不斷的系列,其中有兩個因素(性構造和經驗,或者力比多的固著和挫折),可以這樣表示:如果一個較占優勢,那麼另一個就按比例而退到不顯著的地位。而在這個系列的一端你們肯定可以說出一些極端的例子:這些人由於其力比多的發展與常人有區別,所以不管他們有什麼遭遇或何種經驗,或者不論他們生活如何地適意,最終總難免會得病。而在這個系列的另一端,還有另一類的極端例子,即生活不給他們造成很多這樣那樣的負擔,那麼他們肯定不會得病。對於處於二者之間的情況來說,性構造中的傾向的因素和他們生活中的決定性經驗此消彼長混合到一起,如果他們沒有經驗,那麼單靠性的構造不足以形成神經症,同樣,如果他們的力比多有正常的構造,那麼生活的變化也不足以使他們生病。在這個系列裡,我或許某種程度地傾向於性的構造因素,但這依賴於你們究竟選擇把神經症疾病的界限擴展到多遠而定。 先生們,我提議我們應將這種系列稱為「互補系列」(complemental series),並且我先告訴你們,我們還會有機會來建立其他這種同樣的系列。[325] 力比多依附於特殊的趨向和對象的固執性[我們將這稱為力比多的「附著性」(adhesiveness)],以獨立的因素出現,隨人而異,其決定因素我們尚不清楚,但其對神經症病因學的意義,我們則當然不能再低估。[326]另外,我們也不應過高估計這種聯繫的密切程度。 因為同樣的力比多的附著性發生於正常人的很多種條件之下(不知為何),並且人們發現它是性反常者的決定因素。甚至在精神分析之前人們已經知道(如比納,1888),在性反常者的記憶中,常清晰地保留著小時候所有的變態本能的趨向或對象選擇的印象,後來力比多仍然附著於此,直至終生。這時常不可能解釋這種印象對力比多為何能有這種強烈的吸引力。我想描述一個我親自看到過的例子。 這個男子至今對於女人的生殖器及其他一切誘惑都無動於衷,但是,他對於穿某種特殊形式鞋的腳卻具有難以遏制的性興奮。他回憶起6歲時的一件事,這造成了他力比多的固著。那時他正坐在保姆旁的凳子上,跟保姆讀英文。保姆是位年長的、乾瘦的、相貌平常的老處女,眼睛是深藍色的,塌鼻而向上仰。那天她因一隻腳受傷而穿呢絨拖鞋,她把腳放到軟墊上時,腿部十分得體地隱而不露。而到了青春期的他偷偷地嘗試了正常的性行為之後,只有那種類於保姆的瘦削而且有力的腳才成為他唯一的性對象。如果與這種腳有關的其他特點能使他聯想起那英國的保姆,他會深深地被吸引。然而,這種性的固著不會使他成為一位神經症患者,但可以使他成為性變態者——我們將此稱為腳的崇拜者(foot-fetishist)。[327]由此,你們可以看出儘管力比多的過分的未成熟的固著是神經症的必不可缺少的條件,但其影響遠遠地超出神經症的範圍之外;但是這個決定因素本身也不一定致病,這正如我們已談論過的挫折一樣。 這樣,神經症的起因問題似乎變得更為複雜了。實際上,精神分析的探索使我們認識到一個新的因素,這在我們的病因系列中尚未討論過,而在那些由於突然患神經症從而失去健康的人們身上才最易於顯示出它的存在。在這些人身上,我們時常發現充滿願望的衝動(也就是我們習慣說的精神衝突)之間爭鬥的跡象。其人格的一部分擁護某種願望,而另一部分則反對它們。如果沒有這種衝突,就沒有神經症存在。這似乎沒有什麼特殊的東西,你們知道,我們的心理生活中時常有這種有待解決的衝突存在。因此,如果這種衝突要成為病因,無疑必須滿足一些特殊的條件。我們必定要問這些條件是什麼,這些病因衝突在什麼心理力量之間起作用,以及這種衝突和其他的起因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希望能就這些問題給你們以適當的回答,即使這種回答可能十分地簡略,這種衝突由挫折引起,因為力比多得不到滿足就會轉向尋求其他的對象和途徑。衝突的必要前提條件是,這些其他的對象和途徑在部分人格中引起了不快,以至於施加了某種限制,使新的滿足不可能實現。這便是症狀的形成的出發點,我們隨後再談這個問題。[328]然而力比多趨勢受到阻止,它便成功地沿某種迂迴的道路前進,而要打破這個阻力,還得採取各種化裝的方式。這種迂迴的道路是指症狀的形成;這些症狀是新的或替代的滿足,由於挫折的事實,它已變得十分必要。 精神衝突(psychical conflict)的意義可以適當地以另外一種方式表示,即外部的挫折必須輔之以內部的挫折才能致病。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外在與內在的挫折與不同的途徑和對象相聯繫。外在挫折去除滿足的一種可能性,並且內在的挫折又取消了另外一種可能性,而正是這兩種可能性使衝突爆發。我以這種方式表示,是因為有一種秘密的內涵在其中。 它隱含著內部的障礙在人類發展的史前時期來源於真正的外部障礙。[329] 但是反對力比多趨勢的力量來自哪裡呢?致病的另一組衝突是什麼呢?一般來說,這些力量是非性本能力量。我們將它們歸結到一起就是「自我本能」(ego instincts)[330]。對移情神經症的精神分析使我們還難以對這些本能做進一步的研究;至多我們從患者反抗分析中粗略地知道這些本能的性質。這樣,致病的衝突在於自我本能和性本能之間的衝突。在許多的病例中,似乎在不同的純粹的性趨向之間也可能存在某種衝突。但這實質上是一回事。因為在兩個相衝突的性趨向中,我們可以說其中的一個為「自我調諧」(ego-syntonic)[331],而另一個則引起「自我防禦」(ego’s defence)。因此,在自我和性慾之間仍存在著一種衝突。 先生們,當精神分析宣稱一些心理事件是性本能的產物時,學者們都再三憤怒地提出抗議,以為精神生活中不僅僅是有性的本能和興趣,還必定有其他的本能和興趣存在,我們不能認為一切事件都來源於性等等。而人們如果發現自己曾以某種方式與其反對者達成一致意見,那也是令人十分愉快的。精神分析從未忘記也有非性的本能力量存在。這基於性本能和自我本能的清楚區分,無論受到他人怎樣的反對,它能堅持的是神經症起源於自我和性慾之間的矛盾,而非性慾本身。精神分析雖然研究性本能在疾病和日常生活中的作用,但它從來都未否認自我本能的存在或重要性。只是精神分析始於對性本能的關心,因為移情性神經症使本能最易於研究,並且精神分析必須研究其他人所忽略的問題。 事實上精神分析也並非不關注人格的非性部分。從自我和性慾的區別來看,自我本能的發展有賴於力比多的發展,並且對力比多的發展也具有很大的影響。然而,我們對自我發展的熟悉程度遠不及對力比多發展的了解,因為我們只有通過對自戀神經症的研究[332]才能對自我的結構有所認識。而在我們之前,費倫齊(1913)也曾試圖從理論上來構建有關自我發展的階段,並且至少有兩點為我們判斷這種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基礎。我們不相信一個人的力比多興趣一開始就對立於自我保存的興趣;相反,每個階段的自我都力圖與性組織的相應階段互相協調而尋求適應。 力比多發展的一系列不同階段可能遵循一個規定的程序。但也不能反對這樣的可能性,即這種事件的過程可能受到自我的影響,並且我們可以預料這兩種發展階段(即自我和力比多發展階段)之間有某種平行或相對應的關係;確實這種適應的擾亂可能提供一種致病的因素。我們現在遇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即如果力比多在發展中強烈地固著於一個較早的階段,那麼自我會如何表現呢?自我可能接受這種固著,並且隨後造成性變態的或幼稚的現象;然而,它也有可能對這種固著採取蔑視的態度,在這種情況下自我在力比多經歷一種固著的地方會體驗到一種壓抑。 這樣,我們在神經症的病因學中發展了第三個因素,即衝突的傾向(tendency to conflict),它依賴於自我的發展,同樣也依賴於力比多的發展。可見,我們對神經症起因的認識就更為完善了。首先,最為一般的前提條件是挫折;其次,迫使神經症朝某一特殊的方向發展的力比多固著作用;第三,衝突的傾向,它來自於反對這些力比多衝動的自我發展。那麼這種情況並非像你們所想像的那麼神秘而難以理解。然而事實上我們將會發現我們尚未完成這方面的工作。還有一些新的東西要增加,並且還有一些已熟悉的東西要做進一步的研究。 為了給你們證明自我發展對於衝突的趨勢的影響,並進而影響到神經症的形成,想給你們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個例子雖然出於想像,但並非就沒有這樣的事情。我將舉個例子[根據內斯特羅的一個滑稽劇[333]名稱,稱為《樓上樓下》(In the Basement and on the First Floor)]。 假如有管家住在樓下,而富有的主人住在樓上,他們都有自己的孩子,假定主人允許其小女孩與管家的小女孩在一起自由玩耍,並不對她們進行任何監視。那麼,她們的遊戲很可能是「頑皮的」,也就是說常帶有性的意味;她們可能將自己裝扮成父親和母親,相互窺視對方的大小便或者換衣服的動作,相互刺激生殖器官等。管家的小女兒或許會扮演誘惑人的女人的角色,雖然她只有五六歲,但已知道了很多有關性方面的事情。儘管這些遊戲的動作通常時間很短,但足以引起這兩個小女孩的性興奮,而在她們的這種遊戲整個地停止之後,這種衝動隨後表現為多年的手淫行為。 雖然她們的經歷相同,但其結果卻具有明顯的差異。管家的女兒或許將繼續其手淫行為,一直到月經期開始為止,她那時會毫無困難地終止手淫行為。幾年之後,她或許會找到一位愛人,生一個小孩,她將從事這種或那種職業,並有可能成為一位著名的演員,以一位貴婦人的身份終其一生。當然,她也可能整個一生都默默無聞,但無論如何,她肯定不會因其未成熟時期的性生活而受到傷害,她不僅不會有神經症,而且還能夠過上舒服的生活。然而,那位主人的女兒則可能大為不同。她很快在孩子時就會體驗到罪惡之感;不久,她就想努力擺脫手淫的滿足,但其心中總不免有鬱悶之感;而到年紀大一點對性交有所認識時,不禁會產生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並且寧願自己仍然是無知的。現在她可能會屈服於手淫的難以抵制的壓力,不過她不願意將此告訴他人。 而在她可施展其對男子的女性魅力時,神經症會突然爆發,使她逃脫結婚和對生活的希望。如果在此之後,一種分析成功地使她對其神經症有所認識,那麼就會發現這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聰明的、理想的女子,其性衝動受到了完全的壓抑;然而,這些潛意識仍然與她和童年時的朋友之間的邪惡體驗有聯繫。 儘管這兩個女孩具有同樣的經歷,但她們的生活卻明顯不同,這主要是因為她們中的一個女孩的自我經歷了一種發展,而另一個女孩則沒有。性活動似乎對於管家的女子來說,無論是在其幼小時或年長時,都是自然而無害的。主人的女兒受教育的深刻影響並接受了教育的要求。通過這種教育,她的自我建構起一種女性的純潔和寡慾的理想,而這種理想與其性活動難以並存。她的理智教育減少了她對女性角色的興趣,而這種女性角色正是她應盡的義務。由於她的自我得到這種高度的道德和理智的發展,她陷入與其性慾需要的衝突之中。 我再講一下有關自我發展的另一個方面,這不僅是因為我看到一些更為遠大的目標,而且還因為由此可以證明我們所確定的自我本能和性本能之間的嚴格而不易理解的界限是有其相當的道理的。在形成我們的有關兩個發展過程(自我和力比多的發展)的判斷時,我們必須強調以前所疏忽的一個方面。因為從根本上說它們兩者都是由於遺傳,都是整個人類在遠古及史前的進化的縮影。在力比多發展的情況中,我敢說這種種系(phylogenetic)發生的起源是顯而易見的。 請考慮有些動物的生殖器與嘴有密切的關係,而另一些動物的生殖器則與排泄器官難以區分,還有一些動物的生殖器則與其運動器官有關——所有這些你們可以參考波爾希的名著(1911~1913)所描寫的這些十分有趣的事實。在動物中,令人吃驚的是人們可以發現很多種性組織的變態現象。然而在人類中,這種種系發生的觀點則不很明顯,這主要是因為屬於遺傳性質的東西要重新在個體發展中獲得[334],或許是因為原先引起這種獲得的條件,現在仍然存在,並且不斷地對每一個體產生影響。我想說的是後來又產生一種新的反應,而現在則引起一種傾向。除此之外,無疑那種既定的發展過程,可能由新近的外在影響在各個個體中引起混亂和變動。但我們已知道至今仍使人類不得不有這種發展,並能維持不變的力量,這還是現實的挫折,如果我們要給它一個真正的名稱的話,可稱為生存需要的壓力——即必要性(necessity)。它是一位嚴厲的教育者,並且教會了我們許多事情。神經症則成為這種教育所帶來的惡果,但所有的教育都有這樣一種冒險。這種有關生活的必要性的理論不必削弱「內在發展趨勢」(internal developmenttrends)的重要性,如果這種趨勢存在的話。 現在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事實,性本能和自我保存本能在面對現實的必要性[335]時其表現方式不同。自我保存本能以及有關的東西比較易於教育:它們很早就學會遵照必要性的旨意,並且使其發展與現實的教導相適應。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它們不可能以其他任何方式獲得所需要的目標對象;如果沒有這些對象,個體不免會死亡。性本能則難以教育,因為起初它們不需要對象,它們既像是寄生於他種生理機能之上,又好像可以自身獲得滿足。它們最初本不受現實必要性的教育影響,就大多數人來說,在其整個一生的某些方面,其性本能保持這種自願的特點;並且不受影響(我們稱為「非理性的」)。再者,一般來說,年輕女人的可教育性在其性需要達到最為強烈的時候已告結束。教育者知道這一點並且知道如何應付;但精神分析的發展或許也可以把教育的重心移到兒童的早期階段,從嬰兒開始。小東西時常在四五歲時機能已完善,之後只不過是漸漸地顯現其已有的稟賦而已。 為了理解這種我們指出的兩組機能間的不同的完整意義,我們要回過頭來;並且介紹一種值得被描繪為「經濟的」思考。這將我們引向一個重要的,但是也不幸是最不易明白的精神分析部分。我們可能會問:我們的心理器官的工作是否有一個主要的目的?我們可以做第一個近似的回答是這個目的指向快樂的獲得。似乎我們的整個心理活動都是趨樂避苦的——也就是自發地受快樂原則(the pleasure principle)的調節。[336]我們想要知道的就是什麼樣的條件可引起快樂,什麼樣的條件可帶來痛苦,而這種知識正是我們所缺乏的。我們只能冒險地這樣說:心理器官內刺激量的減少、降低或消滅,可引起快樂;而刺激量的增高,可帶來痛苦。人類可獲得的最強烈的快樂是完成性行為的快樂,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因為這種快樂的過程與心理興奮或能量的量有關,所以我們將這種考慮稱為「經濟的」。我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描繪心理器官的任務和成就,還可以用更為普遍的方式,而非強調快樂獲得的方式來描繪。我們可以說心理器官是用來掌握和處理從外部和內部附加於本身之上的刺激量和興奮量的。[337]很顯然性本能從其發展的開始到其結束都是趨向於獲得快樂;它們毫不改變地保持其原始的機能。其他的本能,自我本能,一開始也具有同樣的目標。但在必要性的影響之下,它們不久學會用其他的原則來代替快樂原則。 它們知道避免痛苦的任務與追求快樂的任務同樣重要。這樣,自我發現有時不得不捨棄直接的滿足,延緩滿足的享受,忍受某些痛苦,甚至被迫放棄某種快樂的源泉。受過這種教育的自我成為「理性的」,它不再讓自己受快樂原則的支配,而是遵循現實原則(the reality principle)[338],現實原則最終也是在追求獲得快樂,但是這種快樂通過現實來實現,儘管這種快樂被延遲並被減小。 從快樂原則轉化為現實原則是自我發展中的一個最為重要的進步。我們已經知道性本能後來也很不情願地進入這個發展階段,並且我們後面會聽到,人的性生活的滿足是因為有了與外界現實的聯繫。現在在結論中還可以提出關於這個問題的最後一點,如果人的自我具有像力比多一樣的發展過程,那麼你們在聽說也有所謂的「自我的退化作用」(regressions of the ego)時,就不會感到吃驚了,而且你們也會急於知道自我退回到發展的早期階段在神經症中究竟起什麼作用。[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