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山志 · 卷之一
卷之一目錄
列祖 開山大覺國一貞元祖師 無上禪師 法濟禪師 慧滿扶禪師 法警庠禪師 修禪師 廣燈湛禪師 十方住持 祖印悟禪師 淨慧隣禪師 妙湛慧禪師 演教賞禪師 寶月方禪師 澄慧淵禪師 維琳無畏禪師 淨慧儀禪師 覺潤雲禪師 玄應仁禪師 普明舜禪師 大悟裕禪師 佛日大慧禪師 妙空明禪師
卷之一目錄終
徑山志卷之一
汶上李燁然刪定
海陽徐文龍、鹿城陳[樊-大+心]德訂
虞山宋奎光輯
列祖
第一代 開山大覺國一貞元祖師
祖諱法欽,吳郡崑山人。姓朱氏,世服儒業。師初孕,母管氏夢蓮生於戶樞,折取一花系於一帶,寤乃惡葷餌。既誕,形貌奇偉,神色瑩徹,好以佛事為兒戲。及冠,身長七尺,體備諸相,立性溫柔,雅好高尚,服勤經史,便從鄉舉。年二十二,州以克賦,道由丹徒,因遇寉林素禪師,見而異之,問曰:「子何之?」師曰:「將求仕於上京。」素曰:「雖有五等之爵,豈如三界之尊耶!」師曰:「可學乎?」素曰:「觀子神觀幾於生知,若肯出家必悟如來知見。」師聞,悟識本心。素乃躬為剃髮,謂門人法監曰:「此當大弘吾法,蔚為人師。」師日夜奮勵,鏈行安禪。領徑直之一言,越周旋之三學,廼請素示其法要,素曰:「無人得我法。」師曰:「以何傳?」素曰:「我法實無可傳者。」師頓釋疑滯,久之辤素,請示所止。素曰:「乗流而行,遇徑即止。」遂受具於餘杭龍泉寺法侖律師。後之臨安,行次東北山之下,見樵者問曰:「此何山?」樵曰:「此天目山之徑路,謂之徑山,亦名徑塢。」師憶素語,廼披榛而入,四顧非人居,適逢苫蓋以覆罝罘,師就之宴坐。大雪經旬,絕食安禪。既霽,獵者見之,投誠歸向,師誨使更業。獵者毀弓矢、罟網,以其地結庵,請就居之,日餉於師。他日,謂獵者曰:「吾將隱於此山。」獵者曰:「此山神異,中有龍居,師勿往。」師曰:「何患焉?汝宐導吾。」即自重岡之西,至危峰之北,有一石屏,師坐其下,凡數日,有白衣老人前而致拜,師曰:「汝何人也?」曰:「龍也。」師曰:「何為至此?」曰:「自師到此山,吾屬五百皆不自安。師必久住,我將挈其屬而歸天目,願舍所居為師卓錫之所。」引師南進登絕頂入五峰之間,中有大湫,指謂師曰:「吾家若去,此湫當涸矣。願留一穴以通天目,我欲時至而衞師焉,慎勿湮之。」言訖乃隱。(今之龍井是也。)於是雲霧晦[宴-女+六],風雨連霄詰旦,湫水盡涸,漲沙如平地。北峰之陽有庵,儼然新成,師知龍所創,遂居之。至今基陛,諸草不生。自是遠近鄉風,悉來給奉,四方禪納景從,庵居滿於岩谷。山左,前臨海令吳貞舍別墅,以蓋精舍。未逾數載,名震天下。馬祖令人馳書,書中作一圓相。師開緘,於圓相中作一點,卻封回。又令智藏來問:「十二時中何以為境?」師曰:「待汝回去時有信。」藏曰:「如今便回。」師曰:「傳語:『卻須問取曹溪。』」有僧問:「如何是道?」師曰:「山上有鯉魚,井底有蓬塵。」又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汝問不當。」曰:「如何得當?」師曰:「待吾滅後即向汝說。」唐代宗永泰初,師一日坐於峰北石屏之下,見一白衣人稱是天目巾子山人,致禮言曰:「彼山神告我,長安佛法有難,遣我護之,非僧相不足以增重法門,願度我為沙彌。」師曰:「汝有何能?」曰:「能誦〈觀音〉、〈俱胝〉等咒,功力無比。」師欲騐之,指坐後屏石,「汝能咒之令破否?」曰:「可。」遂叱之,石裂為三。(今喝石岩是也。)師異之,度為沙彌,與名曰「崇慧」。入京,寓止章敬寺。大曆三年戊申,九月二十三日,太清宮道士史華奏,乞與釋氏當代名流,角佛法道法勝負。於時代宗留神空門,道眾憤疾,故有是請。於東明觀架刀為梯,史華登躡而上,如履磴道,緇侶相顧,無敢躡者。崇慧聞之,謁開府魚朝恩,朝恩為奏其事。異日,勑於章敬寺庭樹間,梯架鋒刃,銛白如霜,增東明觀之梯百尺。觀者如堵,崇慧跣足而登,至絕梯而止,忻然躡而下,如行平地,以至蹈烈火,探沸油,餐鐵葉為餺飥,嚼釘線為脆飴。史華與道眾視之駭汗,掩袂而走。四眾讃仰,聲若雷霆。帝遣中貴鞏廷玉,傳宣慰勞,嘉嘆至於再三。賜紫衣,授鴻臚卿,號曰「護國三藏」,勑安國寺居之。尋被召,對問:「師承何人?」慧曰:「徑山高道僧法欽,臣之師也。」慧辤,以未具戒不敢受紫衣之賜。帝特命開壇,方羯磨,慧隱身壇上,莫知所往。帝駭異,賜號「性空大師」。時疑觀音應現,救護佛法,因慧之奏,以禮徑山為師,師名益著。大曆中,代宗遣內侍黃鳳持詔,致師詣闕,其詞曰:「朕聞江左有蘊道禪人,德性冰霜,淨行林野。朕虛心瞻企,渴仰懸懸,有感必通,國亦大慶。願和尚遠降中天,盡朕皈向,不違願力,應物現形。仍勑所經州縣嚴肅舘餉。」(勒石現存。)既至闕庭,帝躬迎登殿,設座以咨法要,同弟子之禮。師一日在內庭,見帝起立,帝曰:「師何以起?」師曰:「檀越何得向四威儀中見貧道?」帝悅,謂忠國師曰:「欲賜欽師一名。」忠忻然奉詔,廼賜號「國一」焉。頃之辤歸,帝曰:「此眾生有當度者,彼眾生豈有殊乎?」師曰:「實無有法以度眾生。」居內僅一年,每賜繒彩,設御饌,皆抗而不受。唯布衣蔬食,噐用陶匏如平時。相國楊綰見而嘆曰:「此實方外之高士也,難得而名焉。」崔趙公嘗問弟子:「出得家否?」師曰:「出家是大丈夫事,豈將相之所能為?」趙嘆賞其言,一時名公如李泌、徐浩、第五琦、陳少游等凡三十二人,皆稱門人,問道以求決擇。已而力辤,南還舊山,餞禮榮耀,勑本州於徑山重建精舍,度僧七人,以奉巾瓶,命州長吏逐月躬至問候。德宗貞元五年,遣使齎璽書慰勞,並慶賜豐厚。久之,刺史請居州之龍興寺,師亦暫往。越之連帥,憫其民新被宼,願師往臨以福芘之。師從其請,或半年或一年,如是者再復歸龍興與徑山,不擇所止。師將示滅於龍興,先期三日,告眾曰:「當葬吾於南庭隙地,勿封勿樹,恐妨僧徒之菜地。」俗壽九十二,僧臈七十,實貞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師悲願弘深,見面聞名,如子得母。濳符密契者不知其數,目之為功德山。故東至海岱,西及隴蜀,南窮交廣,北盡朔方,學者靡不慕義而來,志求咨決。至於天龍敬向,異類皈依,地產靈芝,空雨甘露,聖燈夜現,彩雲朝暉,(寺之玉芝岩、含暉亭,因名於此。)猛獸棲其傍,眾禽集其室,白鷳、烏鴉就掌而食。有二白兎,馴伏靴履之上,欲師足煖。有一雞常隨聽法,不食生命,師之西也,長鳴三日而絕。有一麕,常依禪室,不他游,師之滅,亦三日而死。貞元九年,德宗賜諡號曰「貞元大覺禪師」,塔曰「天中」。憲宗元和十年,賜豐碑,比部郎中崔元翰撰,左散騎常侍龜登書其碑在寺之西南隅。師得法於鶴林素,素嗣威,威嗣持,持嗣方,方嗣岩,岩嗣牛頭融,融師四祖信大師。天復中,錢氏刻土,許思兵亂,發塔見二缸合藏肉身如生,髮長覆面,士卒悚拜而去。吳越王厚禮,重葬於舊塔焉。
第二代 無上禪師
禪師名鑒宗,湖州長興錢氏子也。祖徽,禮部侍郎。父晟,晦德不仕。師少而頴異,風骨不凡,挺然有抜俗志,依本州開元寺大德高閒出家。年二十七受具戒,閒使習經業,通《淨名》、《思益》二經。棄之遊方,謁鹽官悟空禪師,盡得其要領。悟空賞識,以為堪任大法。咸通三年,至天目東登徑山,見舊寺自國一去後,僧徒分散殆盡,荒涼如傳舍,師意欲追還舊觀,遂駐錫焉。未幾,百廢具舉,道望日遠,學者相尋而至,翕然成大法席,冠於江淛。門弟子傑出者,洪察、洪諲、洪諧、洪寂。知名咸啟行謙、行滿、行真,皆從上宗門爪牙。先是,諲以經論自負,師告之曰:「佛祖正法,直截亾詮,汝筭海沙,於理何益?但能莫存知見,泯絕外緣,離一切心,即汝真性。」諲聞而適悅,即呈偈云:
這個非他物 元來不昧機
達而全體現 應處不思議
師曰:「汝問取察師兄。」察曰:「師弟高見,非吾境界。」諲即辤,徧往諸方。至大溈,方悟玄旨。師平時指徒,語言切直,類皆如此。咸通七年丙戌閏三月五日,集眾說法,端坐而化。閱世七十有四,坐四十八夏,門人奉全身葬於寺之西大寂岩。五代梁太祖乾化五年,吳越武肅王請於朝,賜諡「無上禪師」。唐之名士雲牙先生沈敬修撰〈靈龕銘並序〉,又為之贊曰:
睂目清開 風神秀髮 圖入丹青 不差毫髮
潭底無波 天心印月 是兮非兮 師寧有說
第三代 法濟禪師
禪師諱洪諲,其先吳興烏程人也,姓吳氏。生而神異,長而聰頴,十九依無上禪師削髮,二十二往嵩岳受具。初習律乗,未十日而誦畢,棄之。游心經論,機辯風生,耆宿下之,歸覲無上。無上問曰:「汝於時中,將何以報答四恩?」師芒然莫知所對,廢食三日,無上方便慰安之。師於言下有省,述偈以進無上,頷之。(具無上章。)未幾乃辤。行腳始謁雲岩,不契。遂造大溈,頓釋蒙滯。再走石霜,得末後句。尋遇唐會昌沙汰,眾皆悲惋。師曰:「大丈夫鍾此厄會,豈非命耶!何乃效兒女子態乎?」大眾初復沙門相,師還故里西峰院。咸通七年上徑山,無上委以住持事,師辤甚力。無上曰:「吳中佛法,藉於子耳!何辤之有?」開法之初,眾不滿百,未終歲間,堂余萬指。僧問:「掩息如灰時如何?」師曰:「猶是時人工干。」僧曰:「干後如何?」師曰:「耕人田不種。」僧曰:「畢竟如何?」師曰:「禾熟不臨塲。」僧問:「龍門不假風雷勢,便透者如何?」師曰:「猶是一品、二品。」僧曰:「此既是階級,向上事如何?」師曰:「吾不知有汝龍門。」僧問:「如霜如雪時如何?」師曰:「猶是汚染。」曰:「不汚染時如何?」師曰:「不同色。」僧問:「如何是長?」師曰:「千聖不能量。」曰:「如何是短?」師曰:「蟭螟眼裡著不滿。」其僧不肯,便去舉似石霜。石霜云:「只為太近實頭。」僧問:「如何是長?」石霜云:「不屈曲。」曰:「如何是短?」石霜云:「雙陸盤中不喝采。」佛日長老訪師,師問:「承聞長老獨化一方,何以薦游峰頂?」佛日曰:「朗月當空掛,冰霜不自寒。」師曰:「莫便是長老家風?」佛日答曰:「峭峙萬重闕,於中含寶月。」師曰:「此猶是文言,作麽生是長老家風?」佛日曰:「今日賴遇佛日。」佛日卻問云:「隱密至真,時人知有道不得;太省無辜,時人知有道得。於此二途,猶是時人昇降處,未審長老親道自道如何道?」師曰:「我家道處無可道。」佛日曰:「如來路上無私曲,便請玄音和一塲。」師曰:「任汝二輪更互照,碧潭雲外不相關。」佛日曰:「為報白頭無限眾,此回年少莫歸鄉。」師曰:「老少同輪無向背,我家去路勿參差。」佛日曰:「一言定天下,四句為誰留?」師曰:「汝言有三四,我道其中一也無。」師因有偈曰:
東西不相顧 南北為誰留
汝言有三四 我即一也無
許州金明上座聞師說法,頗契石霜,乃曰:「徑山老子,何敢說石霜禪!我往問之,彼若果合,我則為渠作園頭;如其不然,我則掀倒禪牀。」先問石霜:「一毫穿眾穴時如何?」石霜云:「直須萬年後。」云:「萬年後如何?」石霜云:「登科任汝登科,拔萃任汝拔萃。」後問師云:「一毫穿眾穴時如何?」師云:「直須老去。」云:「老去後如何?」師云:「光靴任汝光靴,結裹任汝結裹。」明乃作禮,為之治圃三年。師始至是山,適遭黃巢之亂,巢之偏帥,領卒千餘人見師,師宴坐不起,帥以劒揮禪牀者再,師神色不動,帥異之,獻寶再拜而去。(今禪牀二劒跡猶存。)吳越武肅王微時,師一日謂其徒曰:「翌日有異人至,當厚禮以待之。」詰朝王至,師乃門迎,延於丈室,特異於他堂,眾皆訝之。乃密謂武肅曰:「他日獨霸吳越,當須護持佛法,無忘此言。」武肅恭謝而去,及立軍功收杭州,執弟子禮以事於師,待遇勤厚莫可為比。(僖宗)中和二年,表乞賜師紫衣、方袍。(昭宗)景福二年,武肅封吳越王,復表乞賜號「法濟大師」,皆制可。乾寧二年乙卯,九月二十九日,院前檉樹忽萎,廚內飯如金色,知事白師,師令鳴鍾,大眾雲集,乃陞座示眾曰:「牟尼掩足,迦葉藏峰。彼彼不落見聞,一句莫教人說。汝須急切,各自知時。法界雖長,人世景促;佛法非遠,大道不迷。孝順住持,如吾在日。久立珍重!」乃修書遺武肅王。復命門人沖羽、久住、智全等遺戒曰:「自吾去後,汝等傳噐住持,凡度徒弟,皆禮吾真為師。兄弟相攝,無忘此語。」三十日寅時入滅,俗壽八十三,僧臘六十一。以元和八年癸巳歲生,大和五年辛亥歲出家,年一十九。大和九年乙卯歲受具戒,年二十三。咸通八年丁亥歲住持當山,至乾寧二年乙卯歲,凡二十九年。武肅王自為述贊四十句,又諡師為「建初興國大師」,及親號塔曰「廣濟之塔」。開平五年辛未歲,僧師烈制碑文。貞明二年丙子歲立石。武肅王將薨,謂文穆王曰:「吾昔自徑山法濟示吾霸業,自此發跡,建國立功,故吾嘗厚顧此山焉。他日汝等,無廢吾志。」其後文穆、忠獻、忠懿王皆不忘武肅之遺旨,恩顧山門非他可竝焉。
第四代 慧滿扶禪師
秀州人,四月初七日示寂。
第五代 法警庠禪師
杭州人,九月三十日示寂。
第六代 修禪師
杭州人,九月十八日示寂。
第七代 廣燈湛禪師
秀州人,四月二十一日示寂。
十方住持
第一代 祖印悟禪師
杭州人。元佑五年,內翰蘓公知杭州,革為十方,命師為一代住持,三月十日示寂。
第二代 淨慧隣禪師
杭州人,正月念五日示寂。
第三代 妙湛慧禪師
杭州人,二月三十日示寂。
第四代 演教賞禪師
杭州人,七月初五日示寂。
第五代 寶月方禪師
杭州人,五月十六日示寂。
第六代 澄慧淵禪師
杭州人,東坡嘗寄以詩,有「師住此山三十年,妙語應須得山骨」之句,十二月十六示寂。
第七代 維琳無畏禪師
俗姓沈,武康人,約之後也。好學能詩,熈寧五年,蘓軾通判杭州,招住徑山。大明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不在然燈前,亦非釋迦後。」云:「莫便是育王兒孫也無?」師曰:「神岳峰高,尾閭水急。」問:「如何是大明家風?」師曰:「神鶯頂上軒睂坐,黃鵠岫中昻首行。」云:「未審意旨如何?」師曰:「會即便會,覓甚麽意旨!」僧珍重便去。師曰:「聽取一偈:
榾[木*屈]火殘飛白灰 老僧身上白如雪
地爐宴坐人不知 蒼狖山西呌明月
久立珍重,後居邑之銅山,作庵名『無畏』」。建中靖國初,軾自儋耳,還至崑陵,以疾告老。琳往問疾,有詩贈答。始琳之在銅山也,院有松合抱,郡將治屋索材,將往伐之。琳知之,預命削皮題詩,其二云:
大夫去作棟樑材 無復清隂護緑苔
只恐夜深明月下 悞他千里鶴飛來
縣尉至,讀其詩乃止。政和七年,琳老,朝廷崇右道教,詔「凡僧尼皆頂冠」,琳獨不受命,縣遣尉諭之。四月初三日,師即集其徒,趺坐而逝。遺言以二缶覆其軀,瘞山後。
第八代 淨慧儀禪師
秀州人,二月初五日示寂。
第九代 覺潤雲禪師
信州人,十一月三日示寂。
第十代 玄應仁禪師
台州人,九月初十日示寂。
第十一代 普明舜禪師
建寧人,八月初三日示寂。
第十二代 大悟裕禪師
台州人,正月初一日示寂。
第十三代 佛日大慧禪師
宣州城奚氏子,諱宗杲,字曇晦。夙有英氣,年十二,入鄉校。一日,因與同窗戲,以硯投之,悞中先生帽,償金而歸,曰:「大丈夫讀世間書,曷若究出世法師!」即詣東山慧雲院,事慧齊。年十七,薙髮具毘尼,偶閱古《雲門錄》,恍若舊習,往依廣教珵禪師。棄游四方,從曹洞諸老宿。既得其說,去登寶峰謁湛堂凖禪師,一見異之,俾侍巾裓,指以入道捷徑。師橫機無所讓,堂訶曰:「汝曾未悟,病在意識領解,則為所知障。」堂疾革,囑師曰:「吾去後,當見川勤,必能盡子機用。」(勤,即圓悟。)堂卒,師為堂求塔銘於無盡居士。無盡門庭高,少許可,與師一言相契,下榻延之,名師庵曰「妙喜」。洎後再謁,且囑令見圓悟師。至天寧,一日聞悟陞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曰:「東山水上行。」「若是天寧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師於言下忽然前後際斷。悟曰:「也不易你得到這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蘓,欺君不得,須信有這個道理。」遂令居擇木堂,為不厘務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擇木,乃朝士止息處。)悟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才開口,悟便曰:「不是,不是。」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麽?」悟笑而不答,師曰:「和尚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因緣詰之,師酬對無滯。悟曰:「始知吾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付之,令分座室中,握竹箆以騐學者,叢林浩然歸重,名振京師。右丞相呂公舜徒,奏賜紫衣、「佛日」之號。趨吳,度夏虎丘,閱《華嚴》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洞曉問湛堂殃崛摩羅持鉢產婦家因緣。時圓悟詔住雲居,師往省,命師居第一座。冬至秉拂,昭覺禪師出眾問曰:「睂間掛劒時如何?」師曰:「血濺梵天。」圓悟於座下,以手約云:「住!住!問得極好,答得更奇。」元乃歸眾,叢林由是改觀。悟歸蜀,師於雲居山後古雲門舊址,創庵以居,學者雲集。久之,入閩,結茅於長樂洋嶼,從之得法者十三人。又徙小溪雲門庵。紹興丁巳,應張丞相魏公浚命主徑山。開堂僧問:「人天普集,選佛塲開,祖令當行,如何舉唱?」師曰:「鈍鳥逆風飛。」曰:「徧界且無尋覓處,分明一點座中圓。」師曰:「人間無水不朝東。」復有僧競出,師約住云:「假使大地盡末為塵,一一塵有一口,一一口具無礙廣長舌相,一一舌相出無量差別音聲,一一音聲發無量差別言詞,一一言詞有無量差別妙義。如上塵數納僧,各各具如是口,如是舌,如是音聲,如是言詞,如是妙義,同時致百千問難,問問各別,不消長老咳嗽一聲,一時答了。乗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一一佛事周徧法界。所謂『一毛現神變,一切佛同說,經於無量劫,不得其邊際』,便恁麽去,鬧熱門庭即得。正眼觀來,正是『業識汒汒,無本可據。』祖師門下,一點也用不著,況復勾章棘句,展弄詞鋒,非唯埋沒從上宗乗,亦乃笑破衲僧鼻孔。所以道『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生情,萬劫覊鎻。聖名凡號,儘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看他先聖恁麽告報,如國家兵噐,豈得已而用之?本分事上亦無這個消息,山僧今日如斯舉唱,大似無夢說夢,好肉剜瘡,檢點將來,合吃拄杖,只今莫有下得毒手者麽?若有,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倒行此令去也。」驀拈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痴頑。」卓拄杖,喝一喝,便下座。少卿馮公檝問曰:「和尚常言不作這蟲豸,為甚麽今日敗闕?」師曰:「盡大地是個杲上座,你作麽生見?」馮公擬議,師便掌,時羣寮失色。馮大笑曰:「長老與檝佛法相見。」曩時師與同叅超然居士趙表之,每以不宦遊出世為戒。時表之辟宗正,師赴徑山,適晤官驛,師述偈見意云:
超然妙喜兩同叅 驀地相逢各負慚
我去住山君躍馬 前三三與後三三
明年眾將一千,皆諸方角立之士。師行首山令,起臨濟宗,憧憧往來,其門如市,學徒咨扣,日入玄奧,規繩不立,而法社肅如也。給事馮公坐夏山中,館不動軒,日只一食,長坐不臥,遣道謙往零陵問訊紫岩居士。謙中途打發大事,及歸,師於半山亭,望見便云:「這漢和骨都換了也。」謙聞,大驚云:「這些驗人處,設使釋迦、達摩亦不讓。」次年,坐夏者一千七百有奇,自真贊云:「一千七百痴衲子,圍繞這個無明叟。」以神龍未有封號,敷奏於朝,蒙賜侯曰「廣潤」,廟曰「靈澤」。庚申,剏建千僧閣,參政李邴漢老作記。(別録)是年,侍郎張公九成、狀元汪公應辰,登山問道,談格物之旨。又問臨濟因緣,得大自在,嘗曰:「九成每聞徑山老人所舉因緣,豁然四達,如千門萬戶,不消一踏而開,非出常情,莫知我二人落處。然九成了末後大事,實在徑山,此瓣香不敢孤負他也。」明年,張公以父卒,登山修崇,請師陞座,因說圓悟謂張昭遠鐵剗禪,山僧以無垢禪如神臂弓,乃偈曰:
神臂弓一發 透過千重甲
子細拈來看 當甚臭皮襪
未幾,遭論列,以張坐議朝廷,除三大帥事,因及徑山主僧應而和之,追牒責衡州。先是元豐戊午,師始出家慧雲院,塑釋迦像。有異人丁生,語寺僧曰:「若像之毀,是人嬰禍。」於時,慧雲後昆忘丁生之讖,毀像新之,正此日七月。至貶所時,昭遠知臨川,師以偈戲之曰:
小郡知州說大禪 因官置到氣沖天
常攜剗子勘禪客 誰知不直半文錢
昭遠戲酬偈曰:
小庵庵主放憨痴 愛向人前說是非
只因一句臭皮韈 幾乎斷送老頭皮
師初到衡陽諸處,道友送錢米,遣兩侍者往岳山、溈山散處齋僧,衡人初不知是說,因普說。方與言:「宣律師問韋馱天神:『世間功德何者最大?』曰:『齋僧功德最大。』」人即聽信,稍知歸向焉。師居廖季繹通直之西園,四方衲子云委川會,攍糧景從,庵無以容。十七年,侍者沖密、慧然,錄師與衲子問答語,請名師目之曰《正法眼藏》。示眾云:「古人道:『大智無分別,大用無理事,如月印千江,似波隨眾水。』且那個是無分別底大智?那個是無理事底大用?莫是問一答十,辯瀉懸河,是大智麽?莫是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掀倒繩牀,喝散大眾,欄腮贈掌,拂袖便行,擬議思量,劈口便[祝/土]之類是大用麽?若作遮般見解,莫道我是衲僧,便做他衲僧門下,提破草鞋,挈骨董袋底奴子,也未得在。善知識實悟實證,而大法不明。為人時,未免以自悟自證處指似人,瞎卻人眼。況無悟證學語之流,瞎人眼不在言也。此事大難,沒量大人到這裡無插足處,你小根無知魔子輩,如何敢造次開大口?你試靜處坐地,微細揣摩你方寸里,還實到不疑之地也未?若實未到,我卻賞你放得過把得定,不受人走作。遮般的,喚作地獄滓。十方施主一粒米、一莖菜,將來供給你,只要你道業成就,同趣佛乗,求異世他生福報。道業不明,如何消得?你諸人決欲紹繼此個門風,直須心境一如,方有少分相應。你莫見我說恁麽事,便閉目藏睛,做死模樣,硬差排心與境一如,遮個盡你伎倆,如何差排?你要得真箇心境一如麽?直須啐地折、嚗地斷,拈卻髑髏里作妄想底,將第八識斷一刀,自然不著差排。你不見岩頭和尚有言:『才有所重,便成窠臼。』你諸人一生在叢林,參尋此事,無所得者,不在言也。其間多有頭白齒黃,坐在窠臼里,一生出頭不得,都不知非。向古人言句上得些滋味者,以奇言妙句為窠臼;於經教中聲名句義上得滋味者,以經教為窠臼;於古人公案上得滋味者,以古人問答、代語、別語、抑揚語、褒貶語為窠臼;於心性上得滋味者,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為窠臼;於寂然無言無說處得滋味者,以閉目藏睛、威音那畔,坐在黑山下、鬼窟里,不動為窠臼;於目用動轉施為處得滋味者,以揚睂瞬目、舉覺提撕為窠臼;謂法不在言語上、不在情識上、不在舉動施為處,錯認業識為佛性,於此得滋味者,以擊石火閃電光為窠臼。如上所說,皆於得滋味處有所重,若無大丈夫氣槩,退步知非,即以所重處,便作奇特想、玄妙想、安穩想、究竟想、解脫想。作如是等想者,佛出世亦不奈何,教中謂之痴闇惑。何以故?為你痴,故執邪為正;為你闇,故墮在所重處,不能動轉。若於心無所起、於法無所著,則無所重。無所重,則自然赤骨力地,無欲無依,於法自在。你即今便要恁麽相應亦不難,但於心平等無所染著。如何是染著?作眾生想、佛想、世間想、出世間想、求出離想、求佛智想,皆名染著。你但向欲起未起時,猛著精彩一躍跳出來,此心朗然獨脫,才覺恁麽,便轉向上面去,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顯。得到恁麽田地,亦不得采顧著。若采顧著,則有所重,才有所重,此心即滲漏矣。只名滲漏心,不名平等心。謂平等者,善與惡等,背與向等,理與事等,凡與聖等,量與無量等,體與用等,遮個道理,唯證者方知。諸人若未證,直須證取,證得了,方得名為真出家兒。若心不正,向心外取證,此名出家外道,不堪為種草。此心廣大,無分劑,無邊表,塵沙諸佛成等正覺,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皆不出此心,此心能與一切安名立字。一切與伊安名立字不得,故諸佛諸祖,不得已隨你顛倒,著個名字,喚作『真如佛性』、『菩提涅盤』。強立種種差別異號,為你眾生界中,見解偏枯。有種種差別,故立此差別名號,令汝於差別處,識取此無差別底心,非是此心有差別也。所以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你若實證實悟,不信此心決定是佛,只此即心是佛,便是差別因緣。佛言,欲以譬喻而顯示,終無有喻能喻此。說個廣大,已是限量他了也。況以限量心,欲入此廣大境界,縱然入得,如持蠡酌海,一蠡縱滿,能得幾何?然只遮蠡中之水,未入蠡時,即是無限量底水,為你境界,只如此大,生滿足想,故此無限量境界,亦隨你噐量滿足,非是大海水只有許多。故佛有言,譬如大海不讓小流,乃至蚊虻及阿修羅飲其水者,皆得充滿。此水喻心,蚊虻、阿修羅喻大小差別,此心體上,本無若干差別,汝但不起諸見,識取此心,種種差別,亦自識得矣。先聖尚不許執此心為實,心外更有什麽實底物,為你作障難?我今拖泥帶水,亦是不得已,為提獎嬌兒,撫憐愛子,老婆心切,故牽枝引蔓,你莫記我說底便以為是。今日恁麽說,明日又卻不恁麽說。你才恁麽,我卻不恁麽。你不恁麽時,我卻恁麽。你向那頭尋我住處,只我亦自不知住處,他人又如何尋得?遮個是活底門戶,死卻見行,方可入作。而今學人,將少分精進禮佛、持誦、戒身口意以為資糧,希求證取,有什麽交涉?大似痴人埋頭向西走,欲取東邊物,轉走轉背、轉急轉遲。此是無為、無漏、無功用大法門,若起纖毫取證心,則背馳矣。如何欲憑些小有為功行,便擬希求?所以古人見得太近,故云『我坐地看你究取』,又雲『我立地看你究取』,即不曾教你起模畫樣,積功累德,希望成道。縱你希望得成,隨成即壞,徒自疲勞。你莫見恁麽道了,便撥無因果作地獄業,以平常無事,喚作無佛法知見。飢來吃飯,困來即眠,以此為無修證,以此為無功用。且莫錯會好,荷擔此事,也須是個渾剛打就、生鐵成底漢始得,豈容你小根小噐造次承當。不見臨濟三問黃檗佛法的大意,三度被打,後得大愚點破,遂忽然大悟,不覺失聲云:『惡!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云:『你適來覓有過無過,而今卻言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個甚麽,便恁麽道。』臨濟於大愚脇下[祝/土]兩[祝/土],愚遂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吾事,你諸人參禪,還得恁麽也未?』雲庵和尚頌云:
資糧更不著些些 岐路年深恐轉賖
直下痛施三頓棒 夜來依舊宿蘆花
又頌臨濟悟旨云:
便言黃櫱無多法 大丈夫兒豈自垂
脇下兩拳明有信 不從黃櫱付將來
又端和尚頌云:
一拳拳倒黃寉樓 一踢踢翻鸚鵡洲
有意氣時添意氣 不風流處也風流
據遮兩個老漢頌,便可承嗣臨濟,作他兒孫,真不忝竊。古來幸有恁麽體格,如何略不著些眼腦,看是個甚麽道理?此事如青天白日,有甚麽遮障?諸方有奇特差別海蠡兒禪,曲曲折折。此語又是討他,那語又是識破,遮語又是不上他鉤線,不入他圈[袖-由+貴]。遮語又是偏正回互,遮語又是尊堂有諱,不敢當頭。又有一種以《楞嚴》、《宗鏡》,臨濟偈語所說,眼見耳聞無非是心,更非別法。引:
通玄峰頂 不是人間
心外無法 滿目青山
之類為證,謂之根腳下事,謂之基趾,謂之綿密地。你不妨會得好,若恁麽會,豈不是認物為心?既是你心,又要認他作麽?又有一種,將臨濟三玄、雲門三句,逐句解說,以《傳燈》、《廣燈》祖師言句,各分門類。以「一塵才起,大地全收」、「一毛頭師子,百億毛頭師子現」、「盡大地是個解脫門,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咸是妙明真心中」之類,配為體中玄,函蓋乾坤句。以「三腳驢子弄蹄行」、「鋸解秤椎」、「火里蝍蟟吞大蟲」、「文殊起佛見法見,貶向二鐵圍山」、「東山水上行」、「北斗里藏身」,凡語言註解不得處,便道「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嘴處」,如此之類,謂之句中玄,截斷眾流句。如「蹋著秤椎硬似鐵」、「蹋破草鞋赤腳走」、「飢來吃飯困來打眠」、「山是山水是水」、「行但行坐但坐」、「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將如此之類,謂之玄中玄,隨波逐浪句。豈不見汾陽和尚頌云:
三玄三要事難分 得意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 重陽九日菊花新
此老子,明明為你指出臨濟骨髓,卻來逐句下解注。謂「三玄三要事難分」是總頌,「得意忘言道易親」是體中玄,「一句明明該萬象」是句中玄,「重陽九日菊花新」是玄中玄。此是前輩中,負大名望,有真實悟處。而大法不明,無師承,杜撰如此瞎眾生眼。其餘禆販之流,不在言也。想汾陽老人,未肻點頭在,分明向你道:『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恁麽道了,更將鉢盂安柄。莫道你負大名,具大辯才,有大智慧,便是達磨大師出來,作遮般去就,政好捉來活埋,免致教壞人家男女。一盲引眾盲,問著三要,卻註解不得。便將同德山托鉢、岩頭末二句、南泉斬貓猊、百丈野狐、歸宗斬蛇、大隋燒畲、趙州勘婆子勘庵主、睦州擔板、陳撡尚書勘僧、玄沙敢保老兄未徹在、洞山道即太煞只道得八成、達磨只履西歸,如此之類,皆謂之末後句。便引洛浦云:『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
任從天下樂欣欣,我獨不肻,謂之『我為法王,於法自在。』任你學者逞盡神通,逞盡伎倆,我只一向把住不許。你謂之牢關,直待舉立僧住院,密室口耳傳授。如斯之類,自毀正因,返行魔說。又有一種道,南泉斬貓兒、百丈野狐、歸宗斬蛇、大隋燒畲、趙州勘婆子勘庵主之類,謂之建立門庭。本無恁麽事,貴要羅籠學者。又有一種,以偏正回互為宗旨,如洞山與雲居過水次,洞山問:『水深多少?』云:『不濕。』山云:『麤人。』雲居卻問:『水深多少?』云:『不乾。』謂水諱濕,而當頭道濕,不能回互,謂之麤人。雲居卻雲不濕,是觸諱而不能回互。洞山道不乾,乃有語中無語。何謂有語?不乾是。何謂無語?不乾是。不乾乃是濕,是活語,能回互不觸諱故也。又以黑白圈兒,作五位形相,以全黑圈兒,為威音那畔。父母未生,空劫以前,混沌未分事,謂之正位。以二分黑一分白圈兒,為正中偏。卻來白處說黑底,又不得犯著黑字,犯著黑字,即觸諱矣。更引洞山頌云:『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謂能回互。只言三更,三更是黑,初夜是黑。月明前是黑,不言黑,而言『三更初夜月明前』,是能回互,不觸諱。以兩分白一分黑圈兒,為偏中正。卻來黑處說白底,而不得犯白底消息。云:『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不言明與白,而言失曉與古鏡,是能回互。明與白字而不觸諱,葢失曉是暗中之明,古鏡亦是暗中之明。老婆頭白,不說白而言老婆,白在其中矣,能回互白字故也。又說正中來頌云:『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或雲出塵埃。謂凡有言句,皆無中唱出。便自挾妙了也,無不從正位中來。或明或暗,或至或到,皆妙挾通宗。凡一位皆具此五事,如掌之五指,無少無剩。兼中至,謂兼黑兼白,兼偏兼正而至。何謂至?如人歸家未到,而至別業,乃在途為人邊事,亦能回互,妙在體前。兼中到,謂兼前四位,皆挾妙而歸正位,謂之『折合歸來炭里坐』,亦是說黑處,而回互黑字,不道黑而言炭。或者又謂,曹山有言:『正位者即空界也,一向無物;偏位者即色界也,內有種種諸雜萬象。』兼中至者,舍事入理。正中來者,背理就事。兼帶者,即[宴-女+六]應眾緣,不隨諸有,非染非淨,無正無偏。故云:『虛玄要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須是審詳辯明當體。又說,五位皆三字成句,偏正上下回互,而不犯中。中即正位也,說理說事。教有明文,教外單傳直指之道。果如是否?若果如是,討甚好曹山邪!又引浮山作大陽真讃曰:『黑狗爛銀蹄。』自注云:『此語正位中有偏位。黑狗是正位,爛銀蹄是偏位。』『白象崑侖騎。』自注云:『此語偏位中有正位。』『於斯二無礙。』自注云:『此語不墮有無二邊。』所以洞山云:『不落有無誰敢和?』『木馬火中嘶。』自注云:『妙挾。』然雖妙挾,而虛玄唱道者也。似遮般說話,須教你燒頂煉臂,發誓願不得妄傳。然後分付,亦謂之末後句。」師舉了遂彈指云:「好掩彩底禪!若是皮下有點血底,還肯吃遮茶飯麽?我且問你,臘月三十日,四大相將解散,平昔記持學得底,還回互得麽?回互時還著意也無?當恁麽時,心識已昏,如何回互?既回互不得,定撞入驢胎馬腹中,隨業受報。當此之時,欲觸諱作麤人,亦不可得。況能敵他生死耶!」又有商量洞山示眾云:「向時作麽生?奉時作麽生?功時作麽生?共功時作麽生?功功時作麽生?」時有僧問:「如何是向?」山云:「吃飯時作麽生?」「如何是奉?」云:「背時作麽生?」「如何是功?」云:「放下鉏頭時作麽生?」「如何是共功?」云:「不得色。」「如何是功功?」云:「不共向時作麽生?」謂「趣向此事。」答曰:「吃飯時作麽生?」謂:「此事不可吃飯時,無功勳而有間斷也。」「奉時作麽生?」奉乃承奉也。如人奉尊長,先致敬而後承奉。向乃功勳之所立,才向即有承奉之義。答曰:「背時作麽生?」謂:「此事無間斷。」奉時既爾,而背時亦然。言背即奉之義,蓋奉背皆功勳也。「功時作麽生?」功即用也。答曰:「放下鉏頭時作麽生?」把鉏頭是用,放下鉏頭是無用。洞山之意謂,用與無用皆功勳也,亦是無間斷之義。「共功時作麽生?」謂:「法與境敵。」答曰:「不得色。」乃法與境,不得成一色。正用時是顯個無用底,無用即用也。若作一色,即是十成死語。洞山宗旨,語忌十成。故曰不得色,乃活語也。「功功時作麽生?」謂法與境皆空,謂之無功用大解脫。故曰不共,乃無法可共。不共之義,全歸功勳邊。如法界事事無礙是也。你靣前無我,我面前無你。所以夾山道:「此間無老僧,目前無闍黎。」是也。如此之說,皆趣向承奉,於日用四威儀內,成就世間出世間,無不周旋。謂之功勳五位。你道他古人意果如是乎?若只如此,有甚奇特,只是口傳心授底葛藤,既不如是,且古人意畢竟作麽生?妙喜為你下個註腳,也要諸方檢點。不見汾陽道:「面目見在,一任揀取。」故淨名云:「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又《首楞嚴》云:「汝以緣心聽法,此法亦緣。」古人一言半句,雖是垂慈,皆在未屙已前著到,如三玄三要、四種料揀、十智同真,亦是遮個道理。妙喜恁麽說,不是貶剝諸方,且要個中人辨明緇素而已。又有一種,也不在言語上,也不在古人公案上,也不在心性上,也不在玄妙上,也不在有無得失邊,如火相似,觸著便燒,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信手拈來,超今越古,一句來一句去,末後多一句,便是得便宐。似遮般底,只是弄個業識痴團,便謂無因果無報應,亦無人亦無佛,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盜行[婬-壬+(工/山)]無妨般若。如此之流,正是師子身中蟲,自食師子身中肉。永嘉所謂「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盪招殃禍」是也。有一種商量古人公案,謂之針線工夫,又謂之郎君子弟禪。如商量女子出定語云:「文殊是七佛之師,為甚麽出女子定不得?」云:「文殊與女子無緣。」「罔明是初地菩薩,為甚麽出得女子定?」云:「與女子有緣。」下語云:「[宋-木+免]有頭,債有主。」又有商量道:「文殊不合有心,所以出不得;罔明無意,所以出得。」下語云:「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求時卻宛然。」又有商量道:「文殊為甚麽出女子定不得?」「杓柄在女子手裡。」「罔明為甚麽出得?」「如蟲御木。」又云:「因風吹火。」又云:「爭奈女子何?」邪解甚者,至於作入定勢,又作出定勢。推一推,彈指一下,哭蒼天數聲,伏惟尚饗,拂袖之類。冷地看來,慙惶殺人。又芭蕉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卻你拄杖子。」商量云:「你若是遮般人,我與你說這般話,謂之與你拄杖子。你不是遮般人,我當面換卻你眼睛,謂之奪卻你拄杖子。」下語云:「量才補職。」又云:「看樓打樓。」又有商量道:「有無與奪是擒縱。」學者似恁見解,如麻似粟。如上所說,皆口傳心授,露布葛藤,印板上打來,模子裡脫出,非唯自謗,亦乃謗他古人,此是諸方學得底海蠡禪,諸上座還信得及麽?不見道:「垂慈則有法,無法不垂慈。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我遮里是海蚌禪,開口便見心肝五藏,羞珍異寶都在面前,閉卻口時何處覓伊縫罅?不是強為,法本如是。諸上座光陰可惜,各各趂色力強健,猛著精神了取,莫愛他奇特,奇特處賺悞人,雜毒在心識里。他時後日莫道得力,只死時也死得不瞥脫,更說甚麽敵他生死。世間無明煩惱卻有限量,一念識破,則當體寂滅。惡知惡見法塵煩惱無限量,能障道眼,使得你心識晝夜不停,謗佛法僧,造地獄業。雖是善因,反招惡果。果有智慧大丈夫漢,方識得破,不被他作惱。不見雲門大師有言:「盡乾坤一時將來著你眼睫上,你諸人聞恁麽道,不敢望你出來,性懆把老僧打一摑,且緩緩子細看,是有是無,是個甚麽道理,直饒你向遮里明得。若向衲僧門下,好椎腳折。若是個人,聞說道甚麽處,有老僧出世,便好驀面唾汚我耳目。你若不是個手腳,才聞人舉,便承當得早,落第二機也。又不見羅山和尚有言:「玄門無法,不立紀綱,若欲討尋,聲前看取。」諸佛子,真心無定,真智無邊。我若縱遮兩片皮,從今日說到盡未來際,鉤鎖連環相續不斷,亦不借他人氣力。此是人人分上,各自具足底事,添些子不得,減些子不得。佛祖得之,喚作大解脫法門;眾生失之,喚作塵勞煩惱。然得亦不曾得,失亦不曾失,得失在人不在法。故祖師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欲得見前,莫存順逆。』你禪和家個個念得,還曾略著意理會麽?祖師安個名字,謂之《信心銘》,只要諸人信此廣大寂滅妙心,決定不從人得。故中間有言:『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隨境滅,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又云:『大道體寛,無易無難。』又云:『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你但言此一心之法,不可取不可舍,便好向遮里放,身命若放不得,是你根性遲鈍,臘月三十日,不要錯怪老漢。」時熱久立,喝一喝下座。庚午,准命移梅州,至曹溪禮六祖塔,十月至貶所。郡守謝朝議語僚屬曰:「朝廷編置,所謂長老者,但一僧耳。兵馬東偏隙地,從其居止。」既而,僧行日至,幾數百指。施鍬钁而平基址,運竹木而縛屋廬,聽其指呼,無敢怠者。守雖聞其服勤如此,亦未知果何人也。於是延見一二,觀其能為。南閩修仰書記,適承命,乃與從容彌月,語論英發,榷古商今,逢原左右。守復徴:「等伍更有蘊異能者否?」仰遂告以:「負大經論者有之,博極書史者有之,詩詞高妙者有之,翰墨飄逸者有之,其所以未能明徹,則佛祖大事因緣而已。是以不憚艱險,隨侍而來,得依仁政,幸莫大焉!」守且駭異,知其徒皆為法忘軀之士。自是於師日益加敬,遣子謝純粹求入道捷徑。示之以《法語》八篇。臨安陳安常、張處俊,各具一百問答,遣價求印證。師題後,略云:「自問自答,自倒自起。蚊錐鐵牛,賣弄口嘴。賞伊膽大,來呈妙喜。盡令而行,埋入地底。放過一著,各自看取。若不放過,打出骨髓。」師遷梅六年,遐陬遠俗,靡不從其攝化,家繪其像,敬事虔肅。乙亥十二月,蒙恩自便,〈答經略方公務德書〉云:「往歲南遷,參隨僧行,零落瘴鄉六十三人,義難以忘。今之所存,於茲無幾。間或熏爐茗盌,必異於眾,蓋不忘南荒,朝游夕處之義也。」師在梅受人供養,臨行庵中,所有動使之物盡散與人,平昔所收施利,悉用辦齋,遍請合郡僧道。士庶並現任官云:「師離梅,太守鄧公酢賔禮,委官兵津發居民,扶老攜幼,遮道祖餞,眷戀有不勝情者。」取道汀州時,張子韶自橫浦蒙旨守永嘉,師維舟俟之,既見留連欵語,遍賞名山,聯舟東下,各賦詩分袂於臨江。之新淦三月,被旨復僧,謝恩陞座,有:
青氊本是吾家物 今日重還舊日僧
珍重聖恩何以報 萬年松上一枝藤
丞相和國張公德遠居長沙,其母秦國夫人問道於師,臥疾將亟,曰:「妙喜老師今不復見也,老婆有私恩未報。」和公凡三走價之宐春,趣師之行,及至,秦國捐館矣。和國公語師曰:「先妣願供養和尚一年,為報德之私。」遂館光孝寺之東堂。明年,卻饒州薦福之命,遂作桑梓之行。中書舍人唐公文若,字立夫,於道自謂有所趣向,每聞師有未語已前之騐,立夫時召赴行,在維舟謁師。相見次,師曰:「莫是子西之後否?」立夫曰:「乃大人也。」師曰:「尊丈與某昔在無盡府第相從甚久,不如公有個無。」師自得底道理,但未吃得徑山手內竹箆在,立夫乃俛首感服,炷香致謝。遂連檣之鄂渚,抵九江,太守朱公請說法於能仁寺,而以廬山圓通敦請住持三辤不獲,因舉道顏長老補其處。然後解維至宣城,館於敬亭山,適明州阿育王山專使至,准朝命住持。師住育王,裹糧問道者,萬二千指,百廢並舉,冠於今昔。雲岩典牛游禪師,以頌寄師,云:
五濁海底輾屎豬 躍出那邊三腳驢 鐸聲既已喧四衢
雲間騰踏天馬駒 諦聽典牛一句子 世上有你何用余
寺以眾多食貧,陳請海岸閒地千頃開築為田,率八萬四千人結般若會,人出緡錢,余竭衣盂以成。丞相湯公思退敷奏,詔賜其莊,名「般若」。二十八年,師七十,被旨遷住徑山,坐夏千餘眾。師之再住此山,道俗欽慕,如見其所親。雖老,引接後進,不少倦。一日,忽廚房傾仆,蓋神龍欲師興建之始,師即檛鼓,示眾云:「去歲育王方修了,今日徑山又倒卻。雲堂大眾一時驚,只有老僧渾不覺。問大眾:「因甚不覺?豈不見道『不啞不聾,不做大家公』?」由是廣其址,以新之,建孚佑王殿及嚴像,設置東坡祠像於殿之右廡。己卯,求退於朝,才進表,即渡江之四明,府尹張公偁致書,差衙校挽師。再歸徑山,有「重理舊詞連韻唱」之語。孝宗皇帝,在普安潛藩,遣內都監黃彥節,命師就山中舉揚般若。師說偈曰:
大根大噐大力量 荷擔大事不尋常
一毛頭上通消息 徧界明明不覆藏
獻上,上嘉嘆之。孝宗皇帝,居建邸,內都監黃彥節侍,次誦於妙喜處所,授祖師偈:
心隨萬境轉 轉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 無喜亦無憂
上聞之,理與神遇,欣愜盈懷,委內都監訪師。請陞堂,遂說偈以獻,曰:
豁開頂門眼 照徹大千界
既作法中王 於法得自在
上甚嘉訥焉。尋復請為眾說法,親書「妙喜庵」三字,及制真賛,題曰「文囿賛真」。呈妙喜師,師演成四偈,其引曰:「宗杲伏承,文囿至人,頒示妙喜讃。大哉言乎!而思惟所不能及也。宗杲雖不敏,演成四章,謹繕寫上呈。」偈載《語錄》。辛巳夏,謝事徑山。遂所請知省,李公伯和施錢重建明月堂,為師佚老之居。師以衣盂重建選佛堂。壬午,師居明月堂,雖老益健,以法求人接物為己任,學者益親賢,縉紳為道而至者無虛日。孝宗皇帝即位之九月,詔師問佛法大意,適師臥疾,特賜「大慧禪師」號。隆興元年,師七十五歲,三月聞王師凱旋,作偈曰:
氛埃一掃蕩然空 百二山河在掌中
世出世間俱了了 當陽不昧主人公
出衣盂命闔山清。眾閱《華嚴經》七百餘部,用祝兩宮聖壽,保國康民。六月之寧國,上冢葺治還山,上復取向所賜宸翰,以御寶識之,曰:「賜大慧」。七月十二日,示微恙。大眾力請說法於千僧閣,以為末後垂訓。師委曲付囑,其語懇勵至切,於時眾皆悲嘆。十四日夜,有大星隕於寢室之後,流光有聲,師微笑曰:「吾將行矣。」八月初二日,凌晨法皷震裂。初九日薄暮,學徒識師無意於世,環擁寢室,師以手搖曳曰:「翌日始行矣。」至五更,親書遺奏,及作〈丞相張公德遠書〉。以端石硯寄別丞相湯公,進以外護吾宗為囑,仍書委曲以示。參徒了賢請偈,師高聲曰:「無偈便死不得也?」眾懇,乃大書曰:
生也只恁麽 死也只恁麽
有偈與無偈 是甚麽熱大
投筆就寢,吉祥而逝。度門弟子八十四人,嗣法自教忠而次,數過百十,星分棊布,列剎相望,皆其的子親孫。潛通密證,匿曜韜光,唯恐有聞於世者殆不可勝數。士大夫,恪誠扣道,親有契證,如叅政李公邴等十八人;摳衣與列,佩服法言,如內翰汪公藻等二十一人。其餘空而往實而歸者,眾矣。是月二十日,眾以全身葬於明月堂之後。皇帝聞之,嗟惜制師真賛,曰:
生滅不滅 常住不住
圓覺空明 隨物現處
詔以明月堂為妙喜庵,賜諡「普覺」,塔名「寶光」。所賜御書,建閣以藏。其八處九會全錄,編為八十卷,褒其綱要,為五冊,詔入大藏流行焉。
第十四代 妙空明禪師
濠州人,正月十五日示寂。
徑山志卷之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