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歷雜論 · 經歷雜論

正名論 孔子云：名不正則言不順。醫方所載病名是也，其命名之理真偽混雜，專總不分，名不正故其言亦不順，其治法亦難講求矣。余故謂：必以正名為先，得其正名，然後知講求治法。凡古書所載，如傷寒、中寒、中暍、中暑、傷風、中風、中惡等名，是正名也，是專名也，可以其名求其治法、用其方者也。忽又雜入瘧疾、痢疾、類中風等名，瘧痢是總名也。仍有專名在焉，如傷寒化瘧則名曰寒瘧也。可傷風、傷熱化瘧則名曰風瘧、熱瘧也，可類中風偽病名也，自有其真名在焉。如血虛內風動，肝厥則名曰肝厥，或名曰內風可也；痰厥則名曰痰厥，或名曰中痰可也。乃不正其名，或以總名名之，或以偽名名之，又或雜入一二正名專名者，昧者不知其故，見一名即以一名門中治法囫圇治之，不效則曰吾照古法治之，非吾之過也。此皆古人命名不清，不能點清後學眉目之故也。降至後世其弊更甚，如霍亂，古之總名也，後人名之曰發痧，且有子午痧、癟螺痧、轉筋吊腳痧、絞腸痧等名；小兒驚癇，古人之總名也，乃後人又有急驚、慢驚、慢脾風、鯽魚驚、蛾口驚、老鸛驚、天吊驚、披弓驚、疳驚等名；翻胃嘔吐，古人一症名也，後人遂有胃家寒、噎膈、隔食等名。按：後人捏造名中，惟胃家寒之名最正最專最切，惜無一人名胃家熱者以對待之，於是死於胃家寒者多矣，以其只知有胃家寒之症，有以胃家熱告之者必訕其妄，以未之聞也。此外更有各處方言不同，如蘇人患瘧則名曰脾寒，南京人名癟螺痧曰鬼偷肉，是更無理取鬧，像形隨意命名，更不可從者也。今余以正名告後學，而分別總名、專名，求其至當不易之理焉。今之人聞人有病輒問曰：何病？內症乎？外症乎？則外症內症是總名也（外症需外科，內症請內科）。內症中有二大總名，曰內傷，曰外感（內傷五志，外感六淫）。可執此總名以治病乎？總名曰外感，分而言之各有專名在焉，輕者曰傷，重者曰中，故有傷風、中風、傷寒、中寒、傷暑、中暑、傷濕、中濕、傷燥、中燥、傷熱、中熱之專名焉。感而不即發病，過後由里而發者總名曰伏邪，故有伏風、伏寒、伏濕、伏暑、伏燥、伏熱之專名焉，此外感病之專名、真名也，可以其名求其治法者也。其有兼感兩氣者，則兼名之兼治之，可也。內傷之因於五志七情者，曰喜笑傷心，曰郁怒傷肝，曰思慮傷脾，曰恐懼傷腎，曰操持動作傷腎，曰色慾傷腎，曰悲泣傷肺。外此，又有氣血痰食所生之病焉。此四者是六淫之淵藪，邪氣所依踞者也，曰氣虛（邪傷氣，則氣傷而虛），曰氣實（初感則實），曰氣鬱（安按：六淫七情皆能遏鬱氣機），曰氣復（安按：熱病後血液大傷，氣易復，血液難復，多變浮腫症，名曰氣復），曰氣急（呼吸太速，血難隨之。安按：亦有邪壅氣關，氣逆而急者），曰血虛（安按：血不能配氣則虛，有因邪傷者，有本質素偏者），曰血瘀（安按：血停經隧曰瘀），曰血漲（安按：血泛若水，貫注經絡，曰漲爪。有紅紋，一名血蠱），曰血溢（安按：溢泛於外也，陽絡傷則血外溢，陰絡傷則血內溢），曰痰結（安按：結，凝聚也。有寒氣冰凝而結者，有火熱炕干，燒煉而結者，有氣鬱而結者），曰痰核（有形之核生於皮內，推之移，按之酸者是也），曰痰飲（安按：痰有風寒燥濕火之分，飲者水也，痰飲者，稀痰如水也。有寒飲，有濕飲，有風飲，有熱飲，有熱燥極反澤之假飲），曰痰氣流注（安按：流注者，痰氣流於腠理膜內也，為腫痛，潰則難斂，亦有陰陽虛實之分焉。紅痰屬陽屬實，白痰屬陰屬虛，其實皆陰邪也），曰痰痹（痹者，痹於四肢經絡之外也。痰氣痹痛，肌肉不仁，四肢脅肋常見之症也），曰痰阻（阻者，阻於臟腑之內也。如痰阻肺絡，喉中拽鋸聲），曰痰厥（安按：痰火蒙蔽清明則厥），曰食積（安按：胃陽虛則不能腐食，或胃陰虛不能運食），曰食痞（安按：非謂食水谷而為痞，乃指幼孩食黃土、紙、布、磚瓦之類，最難消化，多成痞塊），曰生冷傷脾（安按：脾土喜燥，最惡生冷之物），曰食腐濁不消（安按：腐濁者食化也，不消者不降也，有因肺氣不開，有因胃氣不降也），曰宿糞結滯（安按：糞在腹中，如舟在水中，須水液以載之，風氣以運之。今曰結滯，其為無津液，或氣鬱可知矣），曰食復（安按：熱病後重食助邪化熱，濕病後重食阻遏氣化，咸能復病）。此以上皆氣血痰食所生病之名也。有兼六淫外感而生者，有口腹起居不慎、七情不適而生者，當因名分別求治焉。其餘又有以臟腑經絡命名者，如胃寒、胃熱、肝風、心悸、脾虛、膀胱氣閉、轉胞、肺脹等類，皆以所受病之臟腑命名也；如陽明熱結、厥陰伏暑等類，是以經絡命名也，如此等命名取義，欲人知病所犯臟腑經絡，分別用藥引經，無張冠李戴也。其他如瘧疾之名，則很病之總稱也，以其至其日時而即病也，門類甚多。有六淫氣血痰食之別，當分別求治焉。如痢疾則滯之下總名也，亦必如上，分別治之。推而廣之，如發熱、惡寒、嘔吐、吐血、泄瀉、遺精、怔忡、譫語、自汗、煩熱、發狂、戰慄、昏迷、抽搐、瘛瘲、角弓反張、腹痛、疝瘕等類，皆非病之真名，實一病中之證候名也。以證候之淺深，知病邪之輕重耳。皆不可因名求治者也，必求其病之所以致有此證候之理，而後有治法焉。即《傷寒》《金匱》有陰陽易、百合、狐惑等名，亦諸邪皆有之證，不獨傷寒為然也。亦當分別因何症之後傳變而犯此症以治之也，使泥於古方投之不效，將如之何哉？亦必因症變化，別求方法以救之矣。若外症之名，惟曰癰、曰疽、曰石疽、曰脫營、曰病移、曰疔、曰瘡、曰癤而已，此可以名求治者也。其餘有以穴道部位名者，欲人知分別用藥引經也。有以形像名者，如楊梅瘡、蛇頭疔、魚口等名是也，此不過狀其形症而已，至於治法則虛實互異，陰陽不同，濕火迥別，《外科》《金鑒》《正宗》亦皆詳言之，特未盡其旨耳。兼考本論後疔瘡、癰疽諸辨症法自得之矣。故欲後學瞭然無疑，點清眉目，必以正名為先，名正而法亦隨之正矣。慎勿為古人偽名、像形之名、總稱之名、證候之名所惑也。 疼痛辨 近世醫者遇疼痛之症，莫不以通則不痛、痛則不通二句定案，所用之藥無非芳香辛通，破血行氣之品，豈知痛有虛實之別乎？實痛由於氣血凝滯，痛當拒按；虛痛由於氣血不足，痛當喜按。此理在稍有學問者莫不知之然，其中猶有一至理焉，予親歷數症而得之者也。以痛生於血氣，有血瘀、氣虛、氣不足以行血者，痛喜輕按，重按之則痛甚，必待推揉之而後減。法當補氣以行血，其脈必舉之不足、按之弦滑而長兼牢者也。有血虛、氣鬱、血不足以配氣，痛喜重按，輕按之毫不減痛，當補血配氣，其脈必芤澀而大，按之若按破蘆管狀者是也。更有六淫所生之痛，治六淫即治痛也。惟虛熱之痛最易惑人，但補虛則痛甚拒按，但清熱則痛甚喜按，必清補兼施方可，清補之中有偏勝亦如是。變法當隨症變化，加補加清，平而後已。凡六淫之痛，皆有虛痛實痛之別，虛者正虛，實者邪實，治邪則正虛，補虛則邪實，故痛之喜按拒按不能不因藥而變也。正虛則邪陷，扶正即所以捍邪，使邪得以外解也。即用治邪之藥亦必正氣助力，而後邪乃外解也，非徒恃攻邪之藥可以祛邪也。倘正氣不能捍邪，雖用攻邪之藥，邪不解而正反傷矣。如用兵剿匪，軍糧不足，兵必變而為匪矣。正氣者兵糧也，善用兵者必先屯糧。善治邪者，必先養正。其有邪實正虛之症，不去邪，正不得復，不養正，邪不能解，妙在去邪不傷正，扶正不助邪，斯得法矣。 外症之痛，未潰膿為實痛，既潰膿仍痛，為虛痛，人皆知之，殊不知亦有未潰膿，正氣不勝毒氣之虛痛，亦有既潰膿，毒氣仍實之實痛者，不可不知。 馬隊營總延壽民肺俞穴生紅餅，其大如順治錢，其色鮮紅如洋紅棉胭脂，有白頭在中，痛徹骨，覺衣裳壓之，若不勝其重，不能得膿。予曰：肺氣虛也，因以獨參湯進伊服，黨參至八錢，一劑獨用，一服痛減，三服得膿，服至收斂方已，並未用別方。 諸痛論 古人謂通則不痛，痛則不通，蓋為實痛而言。若執此以治諸痛，則謬矣。今將余歷治諸痛而得效者，為業醫者備陳之。夫痛亦各病中之一證也，必詳其所因而後治之，始無差謬也。痛之名目不一，有少腹痛、脅肋痛、臍痛、大腹痛、胸脘痛、膈上痛、天府痛、頭角痛、巔頂痛、眉棱痛、太陽痛、頰車痛、咽喉痛、項脊痛、肩胛痛、腰背痛、髀骨痛、肘臂痛、手腕痛、腿足痛、周身筋骨痛、痞塊痛、走竄痛、流注痛、疔瘡痛、癰疽痛、足跟痛、溺管痛、疝氣痛，此以上皆痛之名也，而非痛之因也。若問其痛所因，總綱則有虛有實，有半虛半實，有陰虛陽實，有陽虛陰實，有陰陽皆虛。有陰陽兩實。陰屬血分，陽屬氣分。氣血何以有虛實？當辨其外感六淫是何邪所傷？內傷七情是何髒受病？更有不內不外，乃人事之乖者，如跌打震動、刀傷失血等類，此所以致痛之因也。辨之之法，全在切按二字詳細工夫。內症之因於六淫者，如寒從上受，發為太陽表症，則頭項痛，太陽痛，頭痛如劈，脈浮緊，無汗，表散之則愈。寒從中受，發為胸脘脅肋痛、吐水，甚引背痛，脈弦遲而緊，痛綿綿不已，無止息無鬆緊，喜熱手按摩者，溫中散寒則愈。寒從下受，傳入三陰，發為臍腹疝瘕痛，甚則如奔豚上逆，痛有定所，痛若筋牽引，無止息無鬆緊，爪甲青白，甚則厥逆、肢冷，喜熱熨者，急溫足三陰則愈。陽明燥金勝氣兼寒化者，其症相若。燥金本氣之痛，症相似但脈象弦澀而短，善傷血分，血虛人易患此，法當溫潤。有燥結者，當溫潤以下之，若將化火，其脈兼數，當平潤以和之。風痛者，善走竄，痛無定所，血虛人多患此，其脈浮大而緩，按之芤，此肝血虧虛，經絡隧道空匱，血不配氣，氣行太速之故。古人以內風名之，脈不甚芤者，養血祛風；芤甚者，當填補血液。濕邪流注而為痹痛，多手足四肢症，當宣氣化濕以勝濕邪。若郁於內而為臍腹脅肋痛者，痛有止息有鬆緊，綿綿難愈，多太陰脾症，其脈緩，法當宣燥調氣。化暑熱之兼濕者，當先從濕治化熱，而後從熱治之。熱症頭痛如裂，胸膈痛如夾，脅肋痛如脹，臍腹痛如吹，爪甲紅紫，痛有止息鬆緊，其脈數，法當清熱。若夫七情狂喜大笑，心脈震動，火氣赫曦，血散四旁，當胸而痛，其脈洪數，法當酸斂。大怒傷肝，木氣奮游，血液妄行，經絡震痛，其脈弦勁，按之芤，法宜甘酸以緩之，微辛以和之。哀郁傷肺，氣機阻滯，胸膈隱痛，其脈結澀，法當宣暢氣機。小郁者，芳香宣達。大郁者，則中氣受傷，法當寓宣於補。思郁傷脾，木氣遏郁，脾氣不舒，脅肋臍上隱痛，飲食不甘，其脈結而澀，往來不利，見於右關，左關弦細，法當芳香醒脾，甘酸柔肝。恐懼傷腎，腰髀虛痛喜按，法當甘咸補腎。色慾失精，勞心失血，血液枯槁，經隧空痛喜按，始則腰脊，繼則項背，甚則隨處皆空痛而喜按，當用血肉有情填補精血。蓋虛則喜按，實則拒按。氣虛輕按不痛，血瘀重按則痛，揉之痛減。氣實血虛輕按痛，重按不痛，久按之乃快。更有虛極反實，發為偽癥瘕者，喜按；發為石疽脫營者，亦拒按也。其脈弦勁無和滑之象，按之則芤。外症之紅腫高大者，起尖頂必焮痛，脈必數而有力，陽毒也，必清解消散之。脹痛者，濃汗已成，中頂必軟，可潰之，去腐生新。已潰而反痛增者，虛也，脈必虛芤或散，當補之。漫腫無頭、不起尖頂、日痛輕夜痛重者，半陰半陽，當用回陽法，使歸於陽而後泄之、潰之、提之、托之。皮色不變、塌腫無頭、痛而兼酸，全陰也，始終以回陽法治之。已潰而平、爛蔓延、紫暈紅開、痛不勝衣、雖薄絹衣壓之覺有多重者，虛甚也，急宜峻補氣血。跌打不破者，多血瘀氣滯，當行和。刀傷失血者，氣血兩虛，當平補。其色證形象，即虛實二痛之師鑒也。天府穴痛、足跟痛，肺癰、肺痿二候也，亦當察其所因而治之；疝症屬肝，有氣疝、血疝，有虛實六淫之別、七情之分，亦如上法以辨之；溺管痛，有虛實，當通利，當滋補，亦如上法以辨之。茲不贅述。 虛癆真偽辨 世人以癆瘵之症為必死者，多死於庸醫之手也。遂致因噎廢食，坐而斃，相習成風，良可慨矣！而醫家見此症亦推辭不治，或見勉強之則必曰：另請高明斟酌，以為謝過塞責地步。嗟呼！操活人之術者，安可不求其生乎？使求其生而不得，然後彼死於病，而不死於我也。余少時，凡遇人不敢治之症莫不勉強以求其生，苦索深思，務必欲於無治之中得一治，法投之間有一二不效者，必深以為己責，抑用藥未盡善歟？抑辨症未確的歟？抑病人服藥未如法歟？必求得其法而後已。念年以來，聲名雖因之不振，學問則因此而增，知虛癆之症除古人所論五癆七傷，而猶有似癆非癆者幾種存焉，故虛癆真偽不可不請求分別以施治也。茲為後學敬告之，古人所論五癆者，五臟自生之症，五臟中有一髒敗壞也，故有心癆（計會掭持竭盡心血）、肝癆（郁怒傷肝耗血）、脾癆（思慮歌讀，飲食傷脾）、肺癆（咳嗽多言，喘促多痰）、腎癆（房事失精，恐懼傷腎），五癆之目焉；七傷者，七情所傷也，仍不外五志五臟之治法也。癆病之所以難治者，因七情而傷其無形之元氣。元氣無補法，醫道所不能到者也。如有此能便是回天妙手，天地是我做矣。若無形之元氣未受大傷，僅傷有形之精血，雖曰七情之病較難於六淫，然余尚可設法以救之，法載七情篇中。然此五癆七傷真癆，其不兼六淫者，皆五臟自生之病，其來勢也緩，其成功也徐，非半年一年之久，不致有性命之危。苟初起之時，遇明醫治之便不致增重矣。若似癆非癆，有兼夾六淫伏邪者，或本非癆病，實因六淫伏邪為病，狀似虛癆者，其病反速於真癆。俗傳百日癆病大約皆似癆非癆者也，有伏淫似癆者，有伏暑似癆、伏熱似癆者，有痰飲喘咳似癆者，有瘧疾久而不愈似癆者，有伏風在內咳嗽似癆者，有伏燥傷陰似癆者，茲將真癆偽癆案驗列後。 余未冠時，家嚴每戒余不得妄治人病。而余每見有待斃之症，輒技癢多事，偶有效者，輒相傳就余診。一日，有患噎膈老婦複診，偕一少婦來。少婦顏色鮮媚動人，並無脂粉，老婦診後少婦戲謂余曰：先生看我有病否？余診得兩關細弱，因謂曰：肝脾兩虛，癆將成矣。午後至夜半當寒熱，五更汗出，心悸，心窩如涼水，飲食不香，天癸愆期久矣。少婦驚曰：先生何以如見乎？予家寒無力醫治，先生雖洞見病情，奈我連藥資難得，惟待斃而已。余勸之曰：煎劑多費爾用不起，以余觀之有二百文即可愈矣。少婦曰：何太容易？何太便宜？余曰：請試之便知不謬。少婦喜請賜方，余以二丸各四兩與之。早服六君子丸三錢，淡薑湯下；晚服六味地黃丸三錢，淡鹽湯下。藥盡病痊。 逾年，少婦又偕一中年婦來診，余見中婦脈兩關弦長而遲緩，左寸芤澀，舌白滑，兩顴微紅，咳，余曰：痰飲停於中宮，隔斷心腎不能交媾，夜間咳甚，所吐皆白沫，寒熱，大汗如水，傳屍癆成矣。頭上當有紅髮三根，取下焙灰服之。因用六君子加黃連、官桂、桃仁、明雄少許與之服下，夜間得寐，次日早起作嘔，吐出癆蟲一，長二三寸，紅綠花色。又來複診，遂去桃仁、明雄，命服二劑後，用六君子丸收功。後來謝曰：子家六口病此而死，惟予一人賴先生獨生，恨不早遇也。一同學生員李，苦讀用功，家計亦絀，心肝血耗，至暮夜骨蒸，天明盜汗，予見脈芤澀而弱，因用豬腰子湯加忘憂草煨食，每夜五更時嚼龍眼肉二五枚，隨津細咽之，半月愈。 一邵姓，腎虛成癆，咳嗽失音，坐必曲身而後能寢，且痰甚多，諸醫藥以化痰補脾補肺滋水之品皆不應。余偶過訪，見其面色鮮潔，黃白無滯色，雖形消骨立，尚可救治，請脈則芤字一字而已，因勸之曰：藥不可服，痰不可化，愈化愈多，脾不可健，愈健脾死愈速也。經曰：精不足者補之以味，凡有氣之藥聞之即吐矣。宜不服藥，以留胃中未亡之陰為能飲食地步，但食豬腰子湯、生雞子黃鹽水海參湯與豬膚湯，或羊肉湯、羊腎湯間日配搭用之，自可活命。若再用藥肆中物必不可救矣。邵從余言，服食半月已能行走上街買物矣。後忽耳某明醫名，從其弟數十里同往就醫，數日回家不起，不可救矣。以上真五勞也。 偽勞。一鄉人，午後發熱，狀似陰虛勞瘵狀，余診其脈緩，曰：伏濕，似勞非勞也。藿香正氣散加滑石，三劑愈。 艾竹樓嫂，日晡寒熱，胸悶腹脹，天癸不調，四肢倦怠，腰痛。王錫仁治之十餘日不解，後告其鄰曰：艾嫂勞瘵已成，囑不必治矣。艾嫂聞之，請竹樓哀哭託孤，以為必死。竹樓笑曰：焉得有如此速死之勞病，此症劉吉人治之如反手耳。因請余治之。余診其脈兩尺長大，兩關雖細弱而澀，而右關重按之有力，余曰：伏暑結於陽明也。以青蒿鱉甲加蔞、貝，與之二三劑，加調味承氣法微下之，七劑而愈。 朱霞村外室，湘產也，偶感風咳嗽，潤醫不知湘江地土，犯柔潤之弊，遂加劇，每日吐白沫一二盂。霞村遇余於途，沽飲後因曰：敝室勞病已成，萬難全活，昨卜吉凶，需路遇良醫方可救之。見余執《扁鵲心書》，喜曰：吉翁用心此道，敝室救星也。因同至其家，見其臥蠶浮腫，久臥床蓆，脈則雙弦遲緩，舌潤白，余曰：水飲、寒痰凝結中宮，臥必咳喘較甚矣。因以蒼、朴、桂、附、苓、術大劑與之，一劑較愈一劑，五七日能起床矣。後水去，脈芤，血虛象見，加甘溫補血，如桂元肉、鹿角膠、阿膠等類，實土補血收功。 辨浮腫鼓脹 古法所載，如脾虛濕腫、肺虛氣腫、血瘀成脹、水溢為腫、風入腠理、頭面癢腫、大風癘疾、周身浮腫外，仍有溫熱之氣復為腫，鞠通已載於《雜說》矣。又有一種未經古人言及者，則陽明伏熱傳變為浮腫是也。夫腫脹亦一症之形也，見腫脹者當求其致腫致脹之因，而分別治之。無奈近世醫者皆認為脾虛濕腫，張冠李戴，妄為施治，能勿夭乎？茲將各樣浮腫鼓脹之診治分別之法，細詳於後。 濕腫由於脾虛。脾陽不旺，不能消有形之水液，濕氣泛濫，瀰漫中宮。必先食不香，飲入輒脹，四肢倦怠。脾土濡潤脹大，土濡不能克水，不能作堤岸之功，而腫勢成矣。及其腫也，勢亦緩緩而增，不甚驟急也。其人面色黃暗，腫處色亦黃暗不鮮潔，始則不甚光亮，繼則腫極，方見微有光亮，其脈緩無力鼓指，其爪甲甚不紅，其舌質淡，其唇之四白微浮，不起稜角。治宜培土，宣氣化，調水道。 氣腫，肺病也，先喘後腫。由於肺之燥金本氣不足，燥不勝濕，肺之津液痰涎有餘，漲滿肺絡，肺氣不安，格於外而為腫也。其人面色浮白，顯於黃暗之上，額上白如浮粉，目下微浮，脈氣口緩大如散而不聚，不能鼓指，治宜培土生金，復其燥金之本氣。 血瘀致腫脹大腹者，乃二陽之病發心脾，不得隱曲，女子不月，沖任不通，月事不來，瘀血塞其道路，寒熱作於日晡，多夢怪誕。視其因寒、因郁、因熱分別之。寒瘀，人人能治，以通血脈之藥多溫也。古有陳法，茲不複述。熱瘀之理人鮮知之，以熱傷血絡，血中稀汁明汁乾耗，久則為火熱，煉干如血餘炭熱。昧者不知此理，仍用溫通之法以益其火熱，烏不自焚乎！法當從鞠通加減桃仁承氣法加增液之品，使耗干者復化為稀，稀而後能通行也。郁者，氣鬱不能統有形之血液以行也，然氣鬱久多化火熱，症每多熱。因郁所化非真熱，不可清也，脈必浮澀，但解郁舒氣，氣行血亦隨行矣。 水溢致成腫脹者，《金匱》有風水、皮水、黃汗、停飲，治法具在，學者可於《金匱心典》中求之。古人有陰水陽水之別。陰水者，陽氣已虛，坎中真火不足，陰寒之水充溢皮膚，形症較實者，尚可用溫下之法；虛甚者，先建補真陽，待脈氣稍旺，再溫下之，以散其流，後用補火生土，以收全功。 陽水者，在腑之病也。陽氣僅受遏郁，未受大傷，陽郁而化熱，淫熱之水充溢於皮膚之間，如《金匱》葶藶瀉肺，《外台》茯苓飲，甘遂、芫花、大戟之屬，下之可也。余更以《內經》水熱者刺其絡之旨，用針淺刺其委中、承山、陰陵泉、三陽交，以分消之。諸水之脈弦長，沉則滑利，浮則不能鼓指，或緩、或遲、或數，無定也。水熱兼數，濕水則緩，寒水則遲，水液有餘則滑利。以上之症其勢緩，不若以下之症其腫速也。風入腠理，頭面先癢，其腫甚，一日可遍身皆腫，其皮色不變，脈浮緩大，而風熱則數。大風癘疾周身浮腫，每逢骨節其腫較甚，眉脫，筋骨酸痛，漸至手足不仁。診治法詳於伏風條下。 溫熱氣復之腫，由溫熱病後陰液大傷，餘熱未盡，陰液未能來復，陽氣先復，無陰以斂之故，氣暫浮居於外而為腫也。如人遭兵燹之後，夫先回家，妻尚未歸，夫必寄食於外，待妻回，自一室安居矣。治之之法，惟補陰以配氣，補腎以納氣，其腫自消矣。 案：張西園長子時疹之後，鼻流黃水，一二日間周身浮腫，其勢甚急。柳幼安診之曰：絕非濕熱，然不知所以致腫之理，吾不能立方也，敢辭。後遇二醫誤作濕熱，治以淡滲法，小便遂不通矣。延余入見，其夏月裸衣坐床上，渾若玉人，其周身皮色鮮潔，如羊脂玉中孩兒面色，一望而知其為氣復矣。診其脈芤大澀數，舌赤少苔，用生脈增液合法，加豬肉腎湯。西園以為創見疑，余曰：但服余藥，明日小便通是余第一功也。次日將鞠通先生書與看，始信。服七劑而消。陽明伏熱傳變浮腫，詳伏熱條下。 案：張西園族人先是陽明伏熱化瘧後發瘡，乃假愈內伏，遂腿足浮腫、腹大、囊陰皆腫、嘔不納水谷，諸醫皆以濕水，治之更劇。余診其脈，狀似促而澀，兩尺虛火而長，靜中有動似蝦游，以增液承氣下陽明之熱結，一劑嘔止、瘡見點，再下大消。 虛極反實生偽癥瘕與石疽辨 經云：虛極反實，陽極似陰，燥極反澤。皆有至理存焉。陽極燥極之症前已言之，惟虛極反實症，古書不多見也。除燥熱傷耗胃陰、胸中反覺痞悶是常有之症外，仍有血虛已極，氣獨走注下元，少腹、脅肋等處反見硬塊，疼痛喜按，類似癥瘕痞塊實症，而非癥瘕痞塊者，病家以為痞塊，醫者亦以痞塊攻之，誤殺者多矣。又有堅硬如石包在皮肉之內者，按之移者為硬核，推之不移者為石疽，此皆氣血兩虛，死氣發也，全賴溫和補氣補血，方有轉硬為和、消患無形之望。否則潰斂無日矣，可慎哉（石疽之症漬則難愈，因其氣血兩虛，不能化膿，多出腐渣、飯末、硬石、枯骨之形，動輒崩塌如地陷。然不可以外症法治，但溫養生化其氣血可耳）！ 一劉姓女癆瘵將危，忽生一硬塊在少腹關元穴。以予善針灸，攻痞有奇功，延予治之。予診其脈芤弦相合，無和緩，氣咳甚，夜熱，痛處喜人用手按之，刻不可離。予曰：虛極反實，偽癥瘕假痞塊也，宜補之則消。劉不信，固請針灸，予開導再三，始服。予論以為聞所未聞，予用甘酸溫和兩補氣血法加豬腰子湯、雞子稀黃，一劑痛止，三劑軟化，七劑消，內症亦大效。後以環跳穴生石疽，劉用大紅袍藥敷之，疽未成而宗氣大傷。延予，予辭曰：此症可以望救者，無形之氣未受大傷耳。今麝香耗散真元，醫之短者惟真元無補法耳，不可救矣。不日卒。 一向蘭谷，右翼協領也，胯紋際生石疽。一名醫用提膿法，以為得膿則生。其子告予，予曰：陷成矣，防有石團出，不可救矣。未旬日卒。 一予業師嚴，介眉、腰間生石疽，延予友王少徐治之，雖潰少，徐用溫和膏外貼，用溫補藥內服，竟能化膿生肌收功。予自左胯紋間生一石疽，如近世五月所賣角黍狀，堅硬如有三角石在皮內，服獨參湯、豬腰子湯消。 氣鬱徒用攻散禁 凡人敢怒而不敢言之事謂之郁。世醫治郁率用攻散之品，如檳榔、枳實、青皮、鬱金、烏藥、香附、木香等類，非不暫解，終無愈期。蓋以此等藥治郁，如以石投水，非不暫開，石下複合，再以石投之，旋開旋合，而水亦因飛濺之多折耗多矣。氣猶水也，易耗而難生長者也，豈可屢勝攻散之藥乎？予觀鬱症初起者，氣結而不通暢，尚可稍用芳香借舒陽氣。其郁之久者，非特氣虛，且陰血因之暗耗矣。故氣鬱之初症，脈象浮澀沉滑，久症脈則浮沉皆澀矣。溫散太過，有脈變芤虛散大者矣。攻散降氣太過，有脈無力鼓指、若有若無者矣。夫郁本於七情，人之陽氣不能舒暢耳。有兼感六淫者，有不兼六淫者。不兼六淫治之較易，若兼六淫治之較難，全在醫者明白寓攻於補、寓補於攻，調治得宜耳。治不得法，耗傷氣血，病中生病，更難支持矣。茲將治驗列案於下。 一楊姓婦，久郁成瘕，醫攻散之，久而不愈，痛更甚。予診其脈，細澀若無，因用獨參湯，潞黨五錢一味主之，服三劑安。 一予姨母之嬸，因久郁患胃氣痛，嘔吐不納，醫治無功，因往孟河就醫，回以方示予，予曰：無功效，明春木旺恐大發作。次年正月杪病發，諸醫束手，復延予。時已大痛七日，不食不寐矣。予診其脈芤虛弦，因謂之曰：氣鬱血虛，血不配氣，經隧空疼延胸引背，非補血配氣不可，勿徒怪氣鬱也。因用溫和補血甘酸並用法加雞子稀黃。一劑安，又用膏四五料，竟不復發。 一予姨母因與伊子怒，郁甚而無如之何。翌日至予家以冀散悶，予見其口吐粉紅沫，因問之，姨曰：昨因作氣後即如此，且口中自覺敗雞肝臭味甚重。予請診脈，左關若絕若續，予曰：肝已傷矣，速回服藥。因與真阿膠五錢屬配（生炒）蒲黃各四分，分煎，化膠頓服。次日覺左肢一邊大痛不止，延予，予曰：鬱氣發，欲通而不能通之候也。因仍用昨日方，外以黃芪、全歸、紅棗各二兩煎濃洗熨，渣敷，次日效。 初下便用生軍禁 下法始於仲景，試看傷寒入陽明化燥用承氣篇中，大黃之下有註明酒炒者，有註明酒浸者，有註明是酒洗者，豈無分別取義乎？夫大黃，將軍藥也，醫之用大黃如國家之將將，全賴用之得當，駕馭有法耳。故善用將軍藥，為醫家第一能事。考本草大黃條下，稱其有沖牆搗壁之功，走而不守，由胃中直走，下達肛門，能逐無形之熱同有形之糞而出。本草又稱為黃良，以其無毒也。又曰：得酒良。今之庸醫，畏之如虎如毒而不敢輕用，以不善於用將之過也。近世時醫，見識不廣，讀書不多，知其然而不求其所以然，故偶爾知用承氣法，而不知承氣命名之義，竟昧昧然用之，誤殺者多，旁觀者遂相習成風，因咽廢食，竟視大黃為毒藥矣。予為後學正告之：大黃入陽明藥也，入胃與大腸；酒制之則下力緩，可在胃與小腸稍為停留，而後方入大腸也，能降無形之火熱，非攻有形不化之積滯者也。凡溫熱之初感在肺，不解傳陽明，胃之上脘作結胸痞悶，神糊譫語者，此時之熱邪猶在肺之上膈。若僅用蔞、貝下法又恐勢緩，有病重藥輕之弊；若竟用承氣又有太過之虞，法當用蔞、貝微加酒炒大黃以佐之，則以一劑而解。若大黃不用酒炒酒浸，生用之，必有遺熱在上不解之弊。茲將予以歷驗之案，述為後學之戒。 一祝姓名家儀，住鯰魚套四圩中，向曾在予家茶業學徒。丙戌歲感暑熱，子診視後勸其在店服藥易愈，奈祝歸心似箭，竟自擅回。途中烈日曝背半天，受暑熱更重，歸服予方嫌輕不解。遂延圩中潘醫診治，老潘以正氣散法投之。翌日炕熱神糊，復改延其子小潘診治。小潘見其結胸痞悶、舌如芒刺，急下之，數劑不解，大便已下黑垢半桶矣，而譫語如故也。又下之，至小便不通，欲便則厥逆汗出，小潘仍以五苓、八正等方求通之，勢更危。延予下圩，予至時已二更，見其脈虛芤而澀，手足下頦皆冷，惟額上胸間微熱，予曰：勢急矣，脫在一二時耳。急用銀花一兩，白芍、麥冬各五錢，生甘草稍三錢，阿膠三錢，姜一小片，棗三枚。煎服後小便通，厥冷回，神志清楚，家人皆喜。次早，予複診其脈，兩尺關仍虛芤，兩寸已有數象，戒曰：勿喜，尚有恐嚇在後，今日仍服昨方去姜、棗，明日當復炕熱譫語，今留一法在此，予回矣。留方，案曰：津液元氣稍復，遺熱在上膈者，如仍作譫語炕熱，法用去姜、棗之方加制軍一錢，再以錢大一片口含之，隨津咽汁以搜至高之熱使下盡，則可調理善後矣。後果如予言復下黑垢半盆，方神清熱退。 滋陰徒用甘寒草木之品禁 陰者，凡人之腎水、五液、津吐、痰涎、精血等，流動有形稀汁之總名也。凡人身內流動有形稀汁虧乏，名曰陰虛。此滋陰法不可不講也。如熱症起之輕者，僅耗其無形之陰氣，而不能驟傷其有形之陰質。若熱邪久羈，傷及有形之質，始則內腎水虧，肺經精液乾耗，口乏涎吐，繼則胃汁上溢，胃中之汁反少，末後則骨髓干槁，真精亦耗。髒精既耗，反吸身中經絡之血，而血亦耗，此熱邪傷陰先後輕重之分也。此外又有燥氣傷人，先耗肺液，繼耗胃汁肝血，終及腎水真精。若風亦能先耗肝血，繼及胃汁，終及腎水真精。寒邪傷人，營血先耗，五液斂少，如寒暑表水銀縮下狀。暑邪傷人，先使人血液泛漲，如寒暑表水銀之升，繼則煉升丹，水銀上溢，鍋底反干。濕氣先傷人之陽氣，陽氣傷不能通調水道，如水道下流淤塞，上流泛溢，必為水災；一旦水退，乾旱從之，亦能使人真陰不生長，而耗及陰液。經曰：濕傷肉。肉何物乎？即脾胃之陰汁貫注皮內腠理耳。此皆六淫傷人之陰自然之理也。然滋陰者，當先辨其水虧、液虧、汁虧、精虧、血虧及無形之陰氣虧，分別治之補之矣。乃近時醫生，率以甘寒滋潤，如冬、地之屬草木之品以滋陰，在熱傷腎水之症，未嘗無效。若大肉削脫、大骨枯槁、大熱傷及精血、腹中脂膏有限者，何能起死回生乎？因病久傷陰，陽氣亦必帶累，如妻病甚夫亦憂勞不安，斯時若僅用甘寒草木之脂膏汁水以填補失喪之精血，少用無濟於事，多用陽氣不足以消化煎煉而化為血液。若用之太驟，大劑甘寒藥汁存留胃中，有反傷中陽之弊。予於精血虧乏脂膏不足之症，改用物類血肉有形之脂膏，以填補人之失喪之脂膏，同類相濟，像形補形，較草木之汁水事半功倍，且無需陽氣煎煉即可復其本元。以告後學，多一法門變化耳。 腎水不足精耗者，豬腰子湯，取以水中之水補水也，無傷陽之弊。 精血脂膏胃汁大耗者，用豬膚湯，去白粉、白蜜單用豬皮。遇肌膚甲錯大肉脫者，以此湯緩緩沃之。 血虛者以雞子稀黃補之，煮干則有損無益，稍老則其功減。 胃汁肺液虛甚者，生雞子溫水浸去冷氣，生吞之。以上之法，皆以近時無好阿膠用，代阿膠法也。 血虛氣亦虛者，連皮羊肉湯補之。 肝虛者，雞肝湯，心虛者，亦可用。 若僅熱傷陰，龜板湯補之。 前祝家儀，神清熱退後，仍延潘醫調理善後，潘遵溫病法，率以甘寒滋陰之品大劑投之。越七八日，復急請予下圩。予至圩，診其脈象弦細，往來滑利而緩，惟兩寸稍大，症現大渴欲熱飲，飲不解渴，腹脹胸冷，身體軟弱，頭汗出，舌反赤無苔，予曰：是必滋陰太驟，甘寒柔膩有汁之藥水停結中宮，中陽困憊，不能通調水道而化生津液，故脈滑、舌干、時求熱飲也。若投以辛溫，又恐餘熱復熾，思維至再，惟有用甘辛淡滲法，以甘辛和陽，淡滲消飲，小其制，遂用制半夏一錢，雲茯苓五錢，生苡仁三錢，秫米一錢，姜一片，棗二枚與之。服一劑解。因思調理善後不善，尚生枝節，而彼素貧寒，又非可常費輿金者，雖合膏滋補亦難為力，余因留善後之策，屬用豬腰子湯、烏龜湯間服。十日後，又以大便難告於予求方。予以豬膚羹、生雞子與之。七日後，又來告予曰：大便如常，一切皆好，惟腿足腰間力不能坐立。予以獨用金毛狗脊湯輿之。一月後壯健如常，到店矣。 溫下寒下潤下攻下不可混用禁 俗尚日偷甫讀《湯頭歌》便思行道者，多矣。子和汗、吐、下三大法，皆醫家選鋒治真病者也，用之當否，吉凶立見。汗吐之法不多，茲不另議。惟下法門類極多，古方甚夥，其大綱有溫下、寒下、潤下、攻下四者之別。溫下，如古法天台烏藥散加巴霜，以下寒燥之結者也。脈必短小緊澀有力，方可用之。來復丹，以下寒濕凝結者也。脈必遲緩兼結者，方可用之。寒下，如調胃承氣、增液承氣用大黃、芒硝是也。脈也，氣口大數或小數有力，方可用之。潤下，如蔞仁泥、火麻仁等品，取其有油滑潤以下之是也。脈兼細澀、血少陰虛便秘者，方可用之。攻下，如木香檳榔丸用檳榔、枳殼、枳實、神曲、山楂消導等品，以下飲食痰滯有形之積滯者是也。脈必氣口緊甚或牢堅而滑，方可用之。此外，有寒溫並用以下之者，如大小承氣、大黃附子細辛湯是也。大小承氣可以下傷寒已化為燥，燥化熱之劑，大黃附子細辛可以下寒傷營血化燥之劑。潤下法，有溫潤潤下法，如用歸身、淡蓯蓉、金紫、蘇子、杏仁泥等品，以下燥氣傷血、血少人虛之燥結者也。五仁丸亦溫潤下法也。去砂仁，則為平潤下法。寒潤下法若增液承氣減大黃，或少用大黃，以下火熱傷陰、便秘人虛或熱結旁流、自利多日、陰液耗損者也。攻下法有攻瘀血者，如桃仁承氣是也。必右尺脈長大而數，血海瘀熱，方可用之。有攻痰涎膠固者，如礞石滾痰丸、竹瀝達痰丸是也。必氣口脈滑大有力，方可用之。有下痰飲水液者，如《外台》茯苓飲、泄肺湯、芫花、大戟、甘遂等下陽水者是也。必脈象弦長流利而至緩者，方可用之。有用巴霜下寒飲陰水者，必脈象細長、往來流利、至遲二三至者，方可用之。再合舌症、人形虛實斟酌輕重用之，方可無失。若指下不清，目中不清，當寒用溫，當潤用攻，禍不旋踵矣。 譫狂症不可專認心胞火熱辨 近世醫生，有因讀葉氏、吳氏溫熱論，善治溫熱而得名者。其尤易名噪一時者，則莫如心胞火症，用牛黃、至寶、紫雪等症。蓋此等症最恐嚇病家，最易撥亂反正。此輩見識淺短，讀書不多，凡遇譫狂，莫不以其得意之法治之，反將古人所論各種譫狂症忘卻矣。按：《內經》有心胞火症因於暑，汗，靜則多言之文，凡心胞譫語之症，其人必沉迷而陰有煩躁之象，不甚狂也，語聲低，脈兩寸獨大數或促而有力，舌赤，尖更如火灼，方是心胞火熱症之的候，方可用清心宮法。若其人狂甚，煩躁顯然，言語聲洪亮，但妄言妄見、所問非所答，則是陽明譫語。考譫語之症，古法以傷寒化燥結於陽明、胃中有燥屎為第一。譫語症法當下之。若誤用牛黃、紫雪等，芳香太甚反傷其宗氣，不勝下藥，且有開門揖盜引邪入心之弊。又有熱入血室、厥陰瘀熱與陽明合病，亦能譫語、妄言妄見，如有鬼神憑附狀。由傷寒傳變者，用仲聖桃仁承氣法；由溫病傳變者，用吳鞠通加減桃仁承氣法。此外，仍有痰迷鬼祟症亦能譫語，當祛痰逐鬼者，不可不知。蓋鬼祟憑附之症，無論其鬼之真與有與無，即使真有鬼祟，然鬼為陰物，使其人無痰瘀陰物阻遏陽氣，鬼何由得近人身？故鬼祟附人必借痰與瘀血為淵藪，去其痰瘀，鬼亦無所附矣。孫真人《千金方》有案驗、徐靈胎有案驗，可查，茲不復贅。 案：予堂妹婿患陽明譫語，神志半明半昧，予曰：當調胃承氣下之。其家畏大黃如虎，不聽，他醫用紫雪，三服不應，元氣耗散，自利虛脫而死。 一友人王少徐談及其友柳明之症曰：胸悶拒按，譫語煩躁，苔老，汗不達腰以下，脈澀小有力，類似促結，他醫投犀角、至寶、紫雪不應，今延予。予謝不敏，未敢立方，請問此症倘可救否？予曰：此陽明熱結症也，君明日往診，其右脈尚有力，稍能鼓指，雖澀小，可以增液承氣主之。王從予言，遂七八劑愈。 一索姓女妄言妄見，如有鬼神，駭人聽聞，他醫用清宮法不效，用巫亦不效，予以吳氏減加桃仁承氣湯合青蒿鱉甲法，二劑痊。 咯血咳血非死症辨 世人每以吐血為危症，而必欲勉強止之者，此猶人情，不知醫者之常不足怪也。乃亦有通品醫生，亦以咯血咳血為危血症中難治之症，且見有痰中帶血絲、血點者，即名之曰金絲吊蝦蟆，極險之症，以為必死。如此嚇人，病者聞之亦恐甚，多致不救。不知此輩之言從何而來？學無根據可知矣。殊不知血症之死者，多死於勉強止血耳。不治其本，徒塞其流，非不暫遏其勢，而崩潰隨之，反致勢不可救。故善治血者，不治其血，必求其致血出之因以治之，其效雖緩，然可保無反覆之弊。茲舉一二症，為後學開拓心目。 甲申年，予友浙人陳惠堯患痰中帶血症，醫治多人，率用甘寒清潤法。積久弊生，脅下停蓄水飲，漉漉有聲，不能寢食，自知必死，株守而已。予因治朱友姜之病遇於朱家。朱因促之，出手診脈，予曰：脈緩而弦細，陽氣不足，水飲停留，法當宣燥。且許之曰：水飲可治也，痰血不必治也，予但能使君寢食如常，操作如常，而不能使君痰中無血也。陳曰：血不止命難久已，每日飲食能化血幾何而可使之常出乎？予曰：男子之所重者莫貴乎精矣，好色之徒，家中內色旦旦伐之者有之，即每日一度所泄，必較君所吐者多，況有宿妓三四度者乎！白血尚如此其賤，何況君之紅血乎！陳聞此，比大笑曰：吾無憂矣！因服藥十餘劑，寢食如常，身體精神復舊。次年出而經紀至上海輸船中，遇浙人四五，內有同病者三，皆至上海就醫者，見陳痰中亦有血點，驚曰：君不治乎？因固邀同至上海名醫處就診。三人得方皆服，惟陳不服。三人醫三日，血止而食不能進矣，延未多日三死其二，其一速回，免作異鄉之鬼。陳後十年遇予，親告其事曰：彼三人以止血死，我獨以吐血生，先生所賜也。 安胎論 胎之不安必有所因，非漫然拘執古方即可以求安者。古安胎之方用寒、用熱、用補、用瀉、用澀、用通各有取義，非無故而造出此方可以安盡人之胎也。其有因跌仆毆打損傷動胎者，傷輕尚可望安，傷重萬難獲效；亦有因舉重動高而動者，攀高則身體伸長，血管脫離兒口，重壓則氣不舒展，陽氣壓下遏郁，血難流通，此數者皆人事不慎使然也。治法惟攀高者，宜酸甘以斂之。余則宜傷科法和血舒氣，使其瘀積之血得行，再生新補助以益之，則不致血竭胎蒂枯落之患矣。 有因外感六淫邪氣害正，胎無好氣好血以養之者，世醫因辨症不清，用藥錯誤，益邪傷胎者。遂至胎前外感六淫之症，對症之藥，每以妨胎而不敢用，坐誤機宜，卒至大小同亡，良可慨矣！予謂胎因熱邪不安者，清熱即可安胎，雖寒如大黃，用之可也。因寒不安者，散寒即可安胎，雖熱如桂、附，用之可也。在辨症清楚、用藥的當耳，慎無以大黃、桂、附傷胎而不用也，經曰：有故無隕。言有病則病受之，治邪尚且不足，焉有餘力以傷胎乎？茲舉一二症，以備後學隅反。 一劉子聰妻，孕五月，患疔毒，治癒後火毒結於陽明，漫延督脈、陰蹻脈，腿彎而不直，膝並而難開，雖欲入一指於兩膝間而不可入，且身體硬直，頭難轉動。前醫亦名士，執古法不敢下，延月余勢急。予用增液調胃兩承氣合法，加羚羊、犀角咸寒之品，服四十餘劑，膝開，後足月而生。生後又四十餘劑，腿方直。 一周大雲外室，孕三月，患陽明伏熱內結症。予用亦兩承氣合咸寒法治之，至十二朝，伏熱外達，症勢似險，周延樊醫評論子方曰：藥當。病重，伏邪外出也。方甚合，宜可不必改。但大黃能下胎宜去之。周陰從其言。二三日，予訝其脈不甚流利，有欲停之勢，因問得其故，予曰：保胎將軍安可去乎？遂加用。至三十二劑，病痊胎安如故。 催生與下胎之不同辨 下胎者，如胎死腹中或私胎不可使人知，二者皆但欲下之，而不必保全其胎之能生長也。若有夫之婦，孕胎足月，臨盆太早，生產疑難，除試痛非正產，仍需安胎，可不必催者外，有已當正產，因有他故不能遂生，不得不借仗於藥力者曰催生。雖催之使下，而生下之後，務必期保全此兒易長易育，能長大長壽無災病也，非徒下之則已者可比。古方兔腦丸、鑿枘木等方，但取搗下之義。然予觀之，用此等法者，產後大人小兒多不健旺長壽，是以戒催生者不可拘執古方。凡下胎之方，更不可用。 生產本婦人常事，本無難者。試觀胎生之畜類與私產之室女，可有難產者乎？其所以有難產者，除因驚覺太早，累次臨盆，空費氣力者外，亦有因氣不足者（如船在江河中無風以送之也），亦有因血液虛者（如船在河中，潮小無水，不足以載舟，徒費推移之力，不能行也。當補血液），亦有因氣鬱已久、氣逆而不能降者（胎前家中多拂意，有肝氣鬱抑已久。如船在江河中，雖有風，奈非順風，不能行也。當解郁順氣），亦有因肝腎素虛、陰虛不足以化生者（老陰不足，則無以生化。當培肝腎之陰），亦有因外感六淫、邪氣縛正而不生者（感熱則血耗干不能運動）　（感寒燥則血凝結陽氣不能運行）（感風則本氣上逆營衛不和，血因風耗）　（感濕則中氣睏乏，陽氣不運，脾不統血，不能運行），亦有因七情五志所傷不能生者（悲則氣結不能運血）（恐則腎傷，腎陰不足，不能生化）（思則脾氣鬱，不能統血）　（怒則氣逆，肝木橫張肺失肅清下降）　（喜甚則肺氣渙散，亦不能降）　（驚則氣上越，散而不聚，亂而不順）。 以上有一，皆足以妨礙正產之勢，故不能速生。此催生法不可不講也，謹將舊案有效者列下。 催生通用外貼膏（龜板、蛇蛻）入麻油炸枯後，去渣入龜板膠，收攤貼少腹。如無此膏，倉卒用龜膠化貼亦可。本古方龜殼散化出，取補老陰，陰足則能生化之義。如驚覺太早，用之亦可安胎。 一婦因驚覺太早，予診其脈未離，經水未下，貼此膏腹痛止，過三日方生。 一蘇姓婦難產，周時不下。予診其脈芤虛，已過魚際、勞宮，中指節兩旁動甚，予曰：血不足以運胎也。用阿膠杭芍生甘草湯，外貼催生膏，越戌至辰，六時而生一子。 一胡姓婦難產，二日不下。予診其脈細如遊絲，不能鼓指，用四君子湯，越六時生。 一劉姓婦難產，三日不下。余見其面青、舌赤、寒戰，脈大無倫。用龜板（一兩）、生甘草（三錢）服下，痛止安眠不戰，越七時而生。 一卜姓婦產，二日不下，氣喘急、舌黃赤、脈大數、口渴，余曰：大熱血干，氣逆不降。用清降法，羚羊、石膏、冬、地，少加大黃，以降之，服下，逾時即生。 一婦產二日不下，脈弦澀如循刀，按之微滑利。余曰：此氣鬱也。用香附芎歸湯服下，越三時生。 一婦產三日不下，又當冬令，面青、脈緊甚、逼指有力，余曰：寒邪縛陽氣也。用蘇梗防風辛散解表之劑，服下，一時得微汗，三時生。 胞衣不下不必驚慌論 穩婆無識，每見胞衣不下，故作驚慌者，但須鎮定，勿為所惑。俗有用自己發入口作噁心取下者，其法亦效。然有瀝漿生者，因下血水過多，胞衣乾涸，滯於腹內者，需用補血生其血液，方能達下。法宜於增液四物湯，酌虛實寒熱、脈象，擇而用之，並無因胞衣不下上走至心者，醫家勿為邪說所愚可也。 亦有反胞而生者。因胞已仰承在腹內，胞中滿注瘀血不下者，但須穩婆用手伸入，以一指頂胞底，則胞內瘀血得溢於外，亦可下矣。 產後論 古人論：產前多實熱、產後多虛寒，世俗遂因之。新產後必食紅糖粥湯、胡椒湯、蘄艾湯、生化湯等類牢不可破，習俗相沿，永定為例。即尋常庸醫，亦只知以芎歸四物湯、佛手散、烏金丸、生化湯溫和之劑調理產後諸症。間有產後虛熱、瘀熱、溫熱等，需用甘寒辛涼之劑者，無不群相訕謗，以為不可。殊不知古人立言下一多字者，亦不過虛寒症多於虛熱實熱耳，非謂必無熱症也。若產前豈無一二傷寒、虛寒需用溫者乎？產後豈無一二虛熱、實熱用寒者乎？豈可膠柱鼓瑟拘執一偏之見乎？學者但須照脈、舌、症合參斷病，宜寒則寒之，宜溫則溫之，宜補則補之，宜通則通之，全在指下清楚，目下清楚，務在得其病根，不致張冠李戴耳。茲將產後破格用藥治癒之案列後，以告後學，知所變通焉。 一鄭姓女，因夫妻相打，動胎下血，延余安胎不遇。次日余往，其夫曰：昨日請君不至，因抄《達生編》中安胎方服下，何反比催生散更速乎？余見其脈洪數，鼓指有力，按之力更甚，因謂其夫曰：方中殆用歸、芎、續斷等品，現在熱血已干滯腹中矣。宜戒俗用通套艾、椒、紅糖之品，下咽恐難挽回，過七日自見熱症大作矣。過七日延余，診脈更數，至七八至，炕熱氣喘，有汗不退熱，腹中時痛時止，口渴，余曰：氣血兩燔，今西瓜上市，可用西瓜自然汁緩緩沃之，需服七八日再議。其夫不敢信，門外門內鄰醫聞之吐舌。幸病人自主索西瓜甚急，因與之。一抔稍安。後其夫膽漸大，遂日以西瓜汁三次，當三餐。七八日周身出紅痱，數次始變白痱，白痱出，腹覺脹痛。又延余，余用吳氏加減桃仁承氣湯，一劑大寒熱，二劑經行，其病如失。 按：此症與古產後黃芪湯血虛症相似，惟脈有根無根之別耳。此症全在脈按之愈數愈有力定案，若按之虛空無力，則是血虛陽無所附症矣。仍遵古法可也。 目疾論 眼科諸書率以風熱外感主治，久患者率以補腎、補肝等法主治。殊不知眼之全體屬肝，黑珠屬腎，白睛屬肺與大腸，兩目角紅肉屬心與小腸，上下胞屬脾胃，目外眥屬少陽，內眥下屬陽明，睛明穴上胞眉梭骨屬太陽、陽明。五運六氣偏勝，六淫皆能為病，亦有氣血痰濕自生之病，其濕邪如雲霧蔽太陽，患目者固多，而瘀血、濕痰、陰凝之氣侵目者亦復不少，氣虛血瘀不能生光退紅者亦復時有。非深明醫法者，不能出古法拘執範圍也。 辨之之法全在於脈，六淫時氣脈症，診治如以上內症法，特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謹將罕聞創見之反乎古法、治之獲效者列案於下。 一耿姓患目念年，醫以滋補肝腎法治之久不效，且覺羞明，不可見些微之光，胸中氣怯，甘甜之物不能稍離片刻。余診其脈緩大如綿包，止三四至，往來滑利。余曰：此濕痰凝結中宮症。上下胞浮腫光亮，用苦辛溫兼苦寒法，倍蒼、朴、黃芩、黃連，微加桂、附以消前服陰寒藥，配藥時藥店力阻勿服。次日又延余，余曰：爾覺虛甚，桂圓、蜜棗不能稍離，然亦不能不虛爾。先購川朴（二分）來，放一二片入口嚼之，如比棗圓有功，覺不甚虛矣，爾即服昨方，不必改也。二劑愈矣。 一施琴夫婢女，左目白睛有黃膿一點，如蘇子大，外眥紅絲貫之。余曰：瘀血循少陽膽經貫目，其殆天癸來不暢歟？用加減桃仁承氣法，二劑愈。 余侄文瀾，黑睛下白膿一點，如蘇子大，揉之覺睛酸，余曰：此痰氣循陽明經上也。用二陳湯，一劑愈。 一吳霖生，患二目久不愈。至余處時，已欲相者扶至，余診其脈浮澀沉滑而細，二目紅瘀不辨黑白。余曰：此氣鬱血凝，因不遂意而得也。誤服涼潤矣。用辛溫散郁，七八劑愈。 癰疽論 癰疽者，外症之總名，其小者為癤（大不一寸之徑），大者為癰（二三寸大者，有頭）。高起有頭、潰膿有包者為癰，平腫扁塌、平爛橫延者為疽。亦有高起如覆杯、如小饅首，根腳如繩束引頭，如平圓棋子、小豆餅者，潰後深凹起肛口，亦陰疽也。 癤，陽毒，根淺，來源少，易治（內服清涼，外用升丹、太乙膏）。癰，陽毒，根深，來源遠大，難治。《內經》有初傳熱中，末為寒中之文，故有始實終虛者，亦有毒實人虛者，有始末皆虛者（未潰已虛，既潰更虛，脈芤血虛，脈澀弱氣血兩虛，脈細弱氣虛，法當甘補，甘溫益氣），有半陰半陽者（濕熱相兼，治宜平劑，內用《金鑒》《正宗》活命飲，有八珍湯等法，外用忌疔散、擒王散、萬應膏），全陽者（脈數，舌宣，紅腫有頭，初宜清解，潰後防虛，宜兼扶正），有陽毒發於陰部位者，有兼陰毒而發於陽部位者（如伏兔疽、環跳疽部位則陽病，因有兼寒濕血氣凝滯者，陰部如囊癰、橫痃魚口、大腿裡面、腋下、胸腹等是也）。疽，陰症也。有氣血凝滯而發者（如范增因恚忿發疽而死），有濕痰凝結而發者（如紅痰、白痰、痰核等），有氣血不足死氣而發者，如石疽脫營等症是也（諸書有以紅白辨陰陽虛實分癰疽治法者，然余每見有初起不紅之疽，因治不得法變為紅紫而平爛者，甚有紫暗灰暗色者。若曾經治顏色已變，從何分別乎？法當問其初起顏色形狀以定之。蓋白疽誤用涼散之藥，水凝其血，其色必改變，紅紫灰暗矣，法當用陽和膏或小散陰膏貼之。如石疽脫營之症，其脈多弦細緊澀，按之如引繩循刀，堅而不移，往來不利，法當內外溫補，虛甚者用血肉有情填補之法），有介乎癰疽之間，實因內症不解，發於外而為病移者（其外症形勢介乎不癰不疽之間，傳變症候不與外症古人定論相合，必問其外症未起之先曾有他病否？但此種病移之外症，多陽明當下不下症傳變而來，但有暑熱燥濕之異耳。治之之法務在得其內症之根由，對症施治，除盡病根方愈。外亦勿用癰疽古法末藥敷摻之，但以溫和膏藥貼獲其外。慎毋用涼血敗毒提膿之法，若外用涼藥遏其內邪外解之勢，則綿延難愈，橫爛侵淫，膿水多稀，累月經年杳無效驗矣）。 疔瘡論 疔毒之發有二種：一為火毒獨發，一為兼火兼濕而發。生於手足少陰經穴極重，兩厥陰、兩陽明次之（少沖、湧泉穴極重，大敦、勞宮穴次之），皆有紅絲，人中、口角、虎口、眉頭、眉心、陽明部皆易散大漫腫。古方法多拙，惟菊葉汁入酒少許服，為治濕火之疔最當法。今增一法，凡脈數極有力振指者，大黃甘草湯；脈無力大數，軟如綿包而滑近散者，大黃湯一味主之，外用砭石或磁鋒角針等刺之，出紫惡血，有紅絲，用金針刺紅絲盡處出血，外貼洞天仙草膏，稍加陳昇九一丹貼之，單洞天膏貼之亦可，皮薄肉薄之處禁用升丹，恐生努肉肛口，不可不知。 瘡毒 瘡有乾疥、濕疥、膿窠之異。乾疥，顆粒密而小，色紅隱於皮內者，多搔破有血，火氣所發也，肺胃腎肝血熱也。其脈細數，沉數舌質紅。治宜清涼血分。濕疥，粒如珍珠光亮。有水濕熱平等者，亦有紅盤濕重者，無紅盤，脈緩滑。治宜甘辛淡滲法，從太陰主治膿窠。亦有有紅盤者，亦有無紅盤者，亦從上法分別治之。其顆粒較大如豆式，兼陽明肌肉之分也。若大如元眼、大如楊梅者，從下梅瘡治法治之。 如用一掃光合掌丸治之者，其效雖速，必變他症。有化瘧痢者，有變生瘡蠱浮腫者，有發為大癰疽者，不可不知。 乾疥，用三仙丹豬油調搽。濕疥，用二妙丸末干摻膿窠，用萬應膏或救苦膏加陳昇丹，和入黐內攤貼。干摻者，必極陳者方可。不痛不起努肉，和入攤貼則無弊矣。不陳者，更宜少用為佳。 瘡蠱浮腫，古有蟹黃酒發之之法。但在脈滑數不芤澀者，可用。設脈已細澀芤數，是熱已傷陰，營血已耗，豈堪再用破血之蟹乎？蟹為介蟲，屬金，得燥金之勝氣，故西北風起，九月菊黃，則蟹正盛矣，以治濕熱相兼之瘡蠱，誠是以治火熱之瘡蠱，則恐有竭陰之弊。茲改用增液承氣湯加（麻黃、升麻、薄荷、細辛）等一二分，微兼辛以開其表，不致冰伏內陷足矣。此四種藥中，擇一二味合用者，用之可耳，不必全用也。透發於外，後去之。 楊梅瘡診治法 痘瘡，因於先天相火而成。梅瘡，則後天相火而成，有挾濕毒者，有不兼濕氣者，有妄治妄瀉、克伐太過、傷及元氣、津液、精血而成內陷者，有誤用輕粉劫藥而成結毒者。何謂結毒？以梅瘡屬陽毒，輕粉屬陰毒。陰陽二毒凝結一團，清之不可，溫之不可。故曰：楊瘡雖重易治，結毒雖輕難醫。 其脈數大有力鼓指，苔黃厚腐，雖體無完膚易治，以增液承氣湯加鮮生地下之，以其相火一氣為病也。 其脈數大而軟如綿包者，兼濕氣也。加苦寒以瀉之，苦辛以和陽氣，淡滲以通水道。 其脈芤虛澀者，元氣陰血不足也。宜先清補滋益之，以防內陷托毒外出。 脈象弦數兼緊澀者，恐已誤服輕粉，陰陽二象並見，如有筋骨酸痛、肌肉麻痹如蟻行瑟瑟處者，必已誤服無疑矣。宜用收水銀法，取盡輕粉毒氣方愈。法用開口花椒十四粒整吞，如送丸藥法，每日吞之便出。至不開口止。外以金針取穴道，引輕粉氣吸針上。緩緩日日針之，取盡陰毒方止。凡服輕粉霜者，牙齦必腫，口流涎水，其犯陽明經可知。凡病人陽明多不再傳，用金針取法，亦取足三里、手合谷二陽明經穴耳，深內針久留之，待氣至然後出針。弱者徐出針，恐其不勝大泄也。富者可用赤金為珠，如綠豆大數粒，當丸吞之，待其由大便出，揀出洗淨，其色必淡白，用火燒後再吞，便出再燒，如是可數次。再筋骨酸痛、肌肉麻痹如蟻附之處，用金器磨之。磨擦久，皮轉紫黑，如破用真金箔貼之。若結毒已潰者極難斂，需用金葉作油紙，攤散陰膏摻制，去油硫黃末貼之。如無桂末，與花椒末，亦可用赤金者，取物類相感，水銀食金之意也。痘疹另有專書。 斑疹診治法 斑疹者，肺胃病也。肺主皮毛，胃主肌肉。疹病輕，斑病重。斑有大小，小者其根淺，病輕，邪易外解。大者其根深，入肌肉之里，其因肺腎心三髒血熱漲泛而成，雖有陰陽之別，實則伏熱所在。陰斑者，其色紫黑暗重濁，有因外寒遏郁內熱而成陰斑，有因氣血兩虛，正不能捍邪而成灰暗之斑。與痘瘡灰陷、黑陷、五陷無異。庸醫以斑疹二症必須發表，有妄用剛燥之藥者，亦有以斑疹屬熱，妄用涼劑苦寒者，如用茅根妄用至四兩者。並不審其氣血虛實、在表在里，率以上二法治之，誤人多矣。故分別治法，大略於後。 其脈浮或緩。風疹，風溫也，辛平解肌。其脈浮緊者，有表寒縛之也，方可辛溫透表。舍此一脈象，無辛溫發散之理。其脈中部數大，甘寒微苦法以清之。其脈實大有力搏指者，陽明實熱在里，雖斑疹未能透達，時隱時伏，必微下利之，里和則表白透達矣。兩尺脈數大而長者，甘寒咸寒苦以瀉之。虛數芤者陰虛，重用甘寒以潤之。脈象虛芤者，益氣增液以滋益之，否則白㾦空泡作矣。有白如水晶、有光亮者，氣分獨發也，脈滑緩無力，舌潤白，氣分濕邪所發，宜加甘辛淡法。脈不滑緩而仍沉數者，血傷於熱，血少不能隨氣而出於表也。法當益血滋潤以助其外達之力。曾經誤治、誤燥、誤表，脈散者，甘酸以斂之，如生脈法最佳。誤瀉氣弱脈微者，加減復脈法與生脈法合用。 小兒臍風撮口診治法 面色微青白，額上黃、目胞黃、鼻黃，黃至口角則不治。脈象弦緊而微，口如荷包撮，緊鎖不能出聲，不乳不食。按：此症《幼科鐵鏡》有成法具在，可不必再論。但夏氏之說有未盡者，引而伸之。夏氏謂此症斷臍時受風也，七日以外無是症也，發作必在七日以內。然己丑年八月，吾胞侄文選生已半月，忽患此症。吾以夏氏燈火十三醮法治之，雖有效，仍未能出聲，延一日至晚間，先進溫散足三陰藥，仍未全效。後灸肺俞二穴，灸神闕，各三壯，始哭出聲，能乳矣。蓋燈火醮法近於發散。雖面色轉紅，黃色退，口不甚撮，而不能出聲者，肺脾兩太陰之氣虛也。吾用補法灸之，氣得補方能有聲也。後此子常患寒水喘哮之症，足見兩太陰陽氣不足矣。 犯太歲鬼神奇怪症診治法 其人面色中部黃暗，脈象變，現症亦無定形，此必其鬼神邪祟症也（宜禳解，巫醫並用）。 醫家首重望字，末重切字。余於庚寅年左胯紋際生一核，狀如雞子。自知因境所郁，先寬後窘，症類脫營，法當不治。先治以解郁不應。後因友人敦勸再三，勉從其議，服醒消丸三分。翌日身不可直，向之如雞子大者，反變成硬堅，如石、如角黍大矣。適有友人朱霞村善風鑒，因事顧我，見面色驚曰：吉翁特無犯太歲乎？面色險矣。余答以無修造事，何得犯之。朱不信，遍視宅內，回告曰：君宅內寅宮有糞坑，是何時所作？余曰：是舊坑也，殆小奴不聽吾言私傾於內耳。此污犯也，敢求禳解。朱為選時日如法禳之。余自用補氣補腎法，一二日硬塊消，疾如失。 乙未，鄰女趙病黃。延余診視，視三日略有效，而黃終不減。余細診之，見其脈乍大乍小，乍數乍緩，余曰：此變脈也，鬼神為病。敢問宅內曾動土乎？宅母細思曰：病者前七日曾在西南角栽扁豆。余視其方，正值未上太歲，因問曰：宅長曾有恙乎？曰：栽次日，宅長重病三日，不藥愈。愈則女黃作矣。余因學朱法教之禳解，不藥愈。 中表姐丈蘇植三，因起灶犯歲，破飛五黃殺灶，未成而蘇病。延余視之，見其面色黃赤黑暗，如炒枳殼色。病脈三日，一日一變，代其細查動工日，知所犯者重，必有或十或五數日之厄，因力辭醫任，教之禳解法，曰：得保命幸矣。屍後由內症變為外症，重困五十日，方漸安痊。 《經歷雜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