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七十三回

李汝珍 《鏡花緣》
看圍棋姚姝談弈譜 觀馬吊孟女講牌經 話說易紫菱笑道:「這紫芝妹妹真會取笑,怪不得公主說你淘氣。」紫芝道:「芷馨姐姐既喜觀陣,自然也是高棋了?」姚芷馨道:「不瞞姐姐說,妹子向在外洋,除養蠶紡機之外,惟有打譜,或同蘅香姐姐下下棋。雖說會下,就只駛些,每日至少也下百十盤。」香雲道:「就是隨手亂丟,叫了也不能這些盤。」芷馨道:「我們這棋叫做『跑棋』。彼此飛忙亂趕,所以最快。」香雲道:「依我說:姐姐既要下棋,到底還要慢些。譜上說的:『多算勝,少算不勝。』如果細細下去,自然有個好著兒;若一味圖快,不但不能高,只怕越下越低。俗語說的好:『快棋慢馬吊,縱高也不妙。』圍棋犯了這個『快』字,最是大毛病。」紫瓊道:「時常打打譜,再講究講究,略得幾分意思,你教他快,他也不能。所以這譜是不可少的。」芷馨道:「妹子打的譜都是『雙飛燕』、『倒垂蓮』、『鎮神頭』、『大壓梁』之類,再找不著『小鐵網』在那譜上。」香雲道: 「倒象甚的『武庫』有這式子,你問他怎麼?」芷馨道:「妹子下棋有個毛病,最喜投個『小鐵網』。誰知投進去,再也出不來;及至巴巴結結活一小塊,那外勢全都失了。 去年回到家鄉,時常下棋解悶,那些親戚姐妹都知妹子這個脾氣,每逢下棋,他們就大起『小鐵網』。妹子原知投不得,無如到了那時,不因不由就投進去。因此他們替妹子取個外號,叫作『小鐵網』。姐姐如有此譜,給妹子看看,將來回去,好去破他,」紫菱道:「妹子當日也時常打譜,後來因吃個大虧,如今也不打了。」紫芝道: 「怎麼打譜倒會吃虧呢?」紫菱道:「說起來倒也好笑:我在家鄉,一日也是同親戚姐妹下棋,下未數著,竟碰到譜上一個套子,那時妹子因這式子變著兒全都已得,不覺暗暗歡喜,以為必能取勝。下來下去,不意到了要緊關頭,他卻沉思半晌,忽然把譜變了,所下的著兒,都是譜上未有的;我甚覺茫然,不知怎樣應法才好。一時發了慌,隨便應了幾著,轉眼間,連前帶後共總半盤,被他吃的乾乾淨淨。」紫芝道:「姐姐那時心裡發慌,所下之棋,自然是個亂的。那幾個臭著兒被他吃去,倒也無關緊要;我不可惜別的,只可惜起初幾個好譜著兒也被他吃去,真真委屈。所以妹子常說,為人在世,總是本來面目最好。即如姐姐這盤棋,起初下時,若不弄巧鬧甚麼套子,就照自己平素著兒下去,想來也不致吃個罄淨。就如人家做文,往往竊取陳編,攘為己有,惟恐別人看出,不免又添些自己意思,雜七雜八,強為貫串,以為掩人耳目;那知他這文就如好好一人,渾身錦繡絞羅,頭上卻戴的是草帽,腳上卻穿的是草鞋,所以反覺其丑。如把草帽草鞋放在粗衣淡服之人身上,又何嘗有甚麼丑處!可見裝點造作總難遮人耳目。」 只見素雲同井堯春走來望一望道:「我這紫芝妹妹話匣子要開了,有半天說哩,我們還是彈琴去罷。」堯春道:「如此甚好。但此地過於熱鬧,我們須找靜些地方才好。」 於是約了呂堯蓂、田舜英、孟瑤芝仍到古桐台去。適值陰若花、由秀英從海棠社走來,堯春素聞二人彈得一手好琴,攜了二人一同來到古桐台。 七個人,彈琴的彈琴,講究指法的講究指法,正在說笑,只見紫芝也走來。井堯春道:「妹妹那段草帽講完麼?」紫芝道:「話不過隨嘴亂說,長也由得我,短也由得我; 比不得諸位姐姐撫琴,定要整套彈完才歇哩。」呂堯蓂道:「妹妹將來何不學學?如學會了,到那風清月朗時候,遇見知音,大家彈彈,倒是最能養心、最可解悶的,在我們閨中,真可算得良朋益友;就是獨自一人,只要有了他,也可消遣的。」紫芝道:「正是。剛才妹子聽你們五琴合彈,到得末後正在熱鬧之際,猛然鴉雀無聲,恰恰一齊住了,實在難得!我至今還是佩服。」瑤芝笑道:「諸位姐姐:你說紫芝妹妹這話可是外行不是外行?他且不講人家撫的好,只說五個人難得一齊住,也不思想人家既會彈,難道連個彈完還不知道麼?」 紫芝道:「妹子也曾學過。無奈學了兩天,泛音總是啞的,因此不甚高興。往常瑤芝姐姐同素雲姐姐彈時,我去問問,他們總不肯細心教我,說我性子過急,難以學會; 我實不服。請教這個泛音究竟怎樣才響?」秀英道:「苦論泛音,也無甚難處,妹妹如要學時,記定左手按弦,不可過重,亦不可太輕,要如蜻蜓點水一般,再無不妙。其所以聲啞者,皆因按時過重;若失之過輕,又不成為泛音。『蜻蜓點水』四字,卻是泛音要訣。」紫芝道:「泛音既有如此妙論,為何譜上都無此說?他卻秘而不宣,是個甚麼意思?」瑤芝道:「他那譜上單論八法,盡夠一講,那還說到這個,況且他又怎能曉得有人把個泛音算做難事哩。」田舜英道:「妹妹要學泛音,也不用別法,每日調了弦,你且莫彈整套,只將蜻蜓點水四字記定,輕輕按弦,彈那『仙翁』兩字;彈過來也是『仙翁仙翁』;彈過去也是『仙翁仙翁』,如此彈去,不過一兩日,再無不會的。」若花道:「阿妹把泛音會了,其餘八法,如:『擘』、『托』、『勾』、『踢』、『抹』、『挑』、『摘』、『打』之類,初學時倒象頭緒紛紜,及至略略習學,就可領略,更是不足道的。」紫芝道:「還有幾句歌訣,這兩年沒去弄他,我倒忘了,不知共有幾句?」 秀英道:「歌決雖有八句,第一卻是『彈欲斷弦方入妙,按令入木始為奇』這兩句是要緊的。此訣凡譜皆有,你細細揣摩,自能得其大意。」 紫芝道:「姐姐:你說泛音要如蜻蜒點水一般,我要請姐姐彈個樣兒,我也好彈。」 秀英隨即按著弦,「仙翁仙翁」彈了一陣。紫芝也按著弦彈了幾聲,誰知按不得法,仍是啞音,不覺著急道:「秀英姐姐!莫是這弦也有嘴眼罷?你們按的得法,按了他的眼,所以有聲;我按的不得法,按了他的嘴,所以啞了。只好懇那位姐姐,要象先生教學生寫字樣子,用個『把筆』法兒把把我才好。」瑤芝道:「不知六位姐姐當日學時可有這個把法?真是學個琴兒也是古怪的!」若花笑道:「阿妹過來,我來把你。」於是把著紫芝兩手又彈一陣「仙翁」。把了多時,紫芝道:「我會了。」若花把手放開,隨他自彈,果然彈的竟成泛音。紫芝道:「你們且彈,我去去就來。」 說罷,來到白蒁亭,向紫雲道:「他們寫字的寫字,畫畫的畫畫,下棋的下棋,彈琴的彈琴,我們也想甚麼頑的才好,不然,這許多姐姐不要悶氣麼?」紫雲道:「今日人多,據我主意:須分幾樣頑法。莫若我們挨著問問,先派幾桌雙陸、馬吊;再派幾桌花湖、象棋,余者或投壺、鞦韆、拋毬;甚至鬥草、垂釣,無所不可,如不喜頑的,或做詩聯句,悉聽其便。你道如何?」綠雲在旁點頭道:「姐姐所論極是。 不如此,也分派不開,也不足盡興。」隨命丫環預備調擺。 紫雲向蔣春輝、董青鈿道:「這件事必須二位姐姐同我們挨著問問,分派分派;不然,再也分派不開。」蔣春輝道:「如今弄的滿眼都是人,也不知除了他們琴棋書畫,還剩幾位姐姐?」紫芝道:「這個妹子都記得,等我數給你聽:那彈琴的是堯春、堯蓂、舜英、若花、秀英、瑤芝、素雲七位姐姐;那下圍棋的是紫瓊、紫菱、芷馨、香雲四位姐姐;那寫扇子的是書香、文錦、巧文、月芳、繡田、紫綃、紅紅、亭亭八位姐姐;那畫扇子的是墨香、題花、麗娟、銀蟾、鳳雛、蕙芳六位姐姐。共計二十五位。下存七十五位;再除大解、小解二十五位,實存五十位。」說的眾人不覺好笑。寶雲道:「紫芝妹妹真好記性!至於那處那幾位,我原都曉得,你要教我一位一位念他名姓,這個實實不能。今日全仗妹妹替我各處照應照應;此時也不知都在此處,也不知有到別處去的,弄的糊裡糊塗,這才叫做慢客哩。」 當時蔣看樣同眾人分了馬吊一桌、雙陸一桌、象棋一桌、花湖一桌、十湖一桌。余者或投壺、鬥草、拋毬、鞦韆之類,也分了幾處。還有不喜頑的,或吟詩、猜謎、垂鈞、清談,各聽其便。登時都在文杏閣、凝翠館、芍藥軒、海棠社、桂花廳、百藥圃,分在幾處坐了。寶雲道:「紫芝妹妹記性又好,走路又靈便。今日眾姐妹或在這裡,或在那裡,惟恐照應不周,未免慢客,務必拜託妹妹替我挨著時常看看。若丫環者嬤躲懶,缺了茶水,千萬告訴我。」因把腳揚一揚道:「一連跑了五天,偏偏今日他又疼了。」紫芝道:「我勸姐姐:就是四寸也將就看得過了;何必定要三寸,以致纏的走不動,這才罷了?」 董青鈿道:「他是我們老姐姐,你也要刻薄他?剛才寶雲姐姐說你記性好,我今日同你賭個東道:少時你到各處挨著看看眾姐妹共分幾處,某處幾人,共若干人,除了琴棋書畫,其餘如說的絲毫不錯,那才算得好記性,我情願將手上這副翡翠鐲送你;你若說錯,就把翡翠壺兒送我。不知你可敢賭?」紫芝道:「原來你倒看上我的鼻煙壺兒! 既如此,寶雲姐姐做個中人,我就賭這東道。」寶雲道:「罷!罷!罷!我不做中人。 省得臨期反悔,同你們淘氣。」題花笑道:「妹子最喜做中人,希圖落點中資,為甚麼不來托我?」二人道:「如此甚好,就托姐姐做中人。」題花道:「你們二位把賭的東西放在我處,我才放心哩。」青鈿隨即把鐲子交代了。紫芝也把煙壺遞給題花道:「姐姐切莫把煙偷吃完了,近來象這酸味的少的很哩。」題花笑道:「不妨。如吃完了,我有『昔酉兒』。」紫芝道:「怎麼姐姐還未出閣,預先倒喜吃『昔酉兒』了?」題花聽了,把筆放下,舉著扇子趕來要打。 紫芝飛忙跑開,來到文杏閣。只見師蘭言、章蘭英、蔡蘭芳、枝蘭音四人在那裡要打馬吊,旁邊是宰玉蟾、錢玉英、孟玉芝觀局。大家搬了坐。蔡蘭芳道:「紫芝姐姐何不打兩吊?」紫芝道:「妹子今日受了主人之託,要替他照應客,所以不能奉陪。我看你們斗兩牌,還要到別處去哩。」章蘭英道:「請教蘭言姐姐:我們還是打古譜、打時譜呢?還是三花落盡,十字變為熟門;還是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呢?」師蘭言道: 「要打,自然時譜簡便。至於百子上桌,十子就算熟門,未免過野,這是譜上未有的。 若照這樣打法,那『鯽魚背』色樣也可廢了。」宰玉蟾道:「正是,妹子聞得『鯽魚背』有個譜兒,不知各家是怎樣幾張?」紫芝道:「我記得樁家是紅萬、九十、三萬、六索,余皆十子、餅子;四八之家,百子、九餅、一萬、一索、三萬、三索、七萬、七索;麼五九家,九萬、九索、五萬、五索,余皆十字;二六之家,一張空堂、四張餅子、三張十字、二索當面、四肩在底。二六之家,關賞斗十,樁家立紅,九十加捉;四八之家,以百子打樁,或發三萬,或發三索;大家照常斗去,那就上了。」宰玉蟾道:「怪不得人說紫芝姐姐嘴頭利害,你只聽他講這牌經,就如燕子一般,滿口唧卿咋咋,叫個不住。 看這光景,將來紫芝姐夫加不懼內,我再不信。」眾人聽了,都道:「玉蟾姐姐這句道得好。」錢玉英道:「妹子向來只知打著頑,不知此中還有古譜、今譜之分。倒要請教是何分別?」章蘭英道:「古譜哩,不過小色樣多些;今譜小色樣少些。諸如『百後趣』、『趣後百』、『大參禪』、『小參禪』、『捉極獻極』、『捉百獻極』之類,今譜盡都刪了。」玉芝道:「色樣多些,豈不有趣,為何倒要刪去?難道嫌他過於熱鬧麼?」師蘭言道:「他刪去不為別的,因此等小色樣,每牌皆有,如果斗上,其中恐有犯賠之家,必須檢查滅張;若牌牌如此。未免過煩,因此刪去,以歸簡便。況此中四門色樣不一而足,其餘如『雙疊』、『倒捲』、『香侶』、『桌吊』之類,何嘗不妙。只要會打,千變萬化之處甚多,又何必在幾個小色樣時刻較量哩。」蔡蘭芳道:「不消再議,我們打時譜罷。」枝蘭音道:「妹子才初學,色樣越少越好,省得照應不來。」大家翻了譜子,都打起來。 宰玉蟾道:「請教諸位姐姐:如今還有把馬吊抽去八張,三個人打著頑,叫作『蟾吊』,那是甚麼意思?」蔡蘭芳道:「他因向來四人打馬吊,馬是四條腿;所以三人打就叫蟾吊,蟾是三條腿;還有兩人頑的叫作『梯子吊』,蓋因梯子只得兩條腿。」玉蟾道:「若是這樣,將來一人頑,勢必叫作『商羊吊』了。」師蘭言道:「姐姐你道那打蟾吊的是個甚麼主見?皆因粗明打吊,尚未得那馬吊趣味;或者當日學時本由蟾吊學成,一時令其驟改馬吊,就如鄉里人進城,滿眼都是巷子,不知走那一路才好;只好打個蟾吊,倒底頭緒少些。」玉芝道:「我聽人說:『蟾吊熱鬧,馬吊悶氣,因此都愛蟾吊。』」蘭言道:「這話更錯了。馬吊本好好四十張,今抽去八張,改為蟾吊,以圖熱鬧;試問若圖熱鬧,如打天九,把三長四短全都去了,滿手天九、地八,亦有何味?即如當日養由基百步穿楊,至今名傳不朽者,因其能穿楊葉,並非說他射中楊樹,就算善射,若射中楊樹就算善射,縱箭箭皆中,亦有何起。即如蟾吊抽去清張,縱牌牌成色樣,亦不過味同嚼蠟。」宰玉蟾道:「我還聽見人說:『馬吊費心,蟾吊不費心,所以人喜蟾吊。』請教姐姐此話可是?」蘭言道:「這做馬吊的,當日做時,原不許粗心浮氣人看的。若謂馬吊費心,何不竟將蟾吊不打,豈不更省許多心血?」蘭芳道:「蘭言姐姐把這蟾吊真駁的有趣;不然,久而久之,被這粗心浮氣的把馬吊好處都埋沒了。」 紫芝道:「諸位姐姐且慢打吊,我說個笑話:一人好打蟾吊。死後,冥官道:「好好馬吊不打,你卻矯揉造做去打蟾吊。也罷,如今就罰你變個蟾去!」此人轉世雖變了蟾,那打吊心腸,仍是念念不忘。一日,同了素常相好的許多小蟾出去遊玩;他前走,小贍隨後,他道:『我們這個走法,好象馬吊一副色樣。』眾蟾道:『叫做甚麼?』他道:『叫做「公領孫」。』眾蟾鼓譟道:『把我們做他孫子,這還了得!』不由分說,一齊動手,把他按住,也有打的,也有罵的。有一小蟾,取了一個石子,狠狠朝他頭上一丟道:『你說!這是甚麼色樣?說不出,再打!』他道:『求諸位莫打,容我說!這叫「佛頂珠」。』又一小蟾把他足上皮撕下一片道:『你說!這是甚麼?』他道:『這是「佛赤腳」。』又一蟾拿著竹片,把他打的渾身是血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譟砂鼎」。』又一蟾取些黑泥,把他塗的渾身漆黑道:『這是甚麼?』他道:『這是「鐵香爐」。』眾蟾道:『剛才他身上是紅的,所以說是譟砂鼎;此刻身上塗黑了,因而說是鐵香爐,難道把你身上塗綠了,就算「綠毛龜」麼?究竟不象,還要打!』他道:『諸位若說不象,真真委屈,你們暫且鬆手,讓我做個香爐樣兒給你們看。』眾蟾果然一齊閃開。他把三足立在地下,把腰朝上一拱道:『諸位請看,難道香爐不是三隻腳麼?』說罷,他就勢想要逃走,連忙將身一縱,遠遠落在地下;誰知不巧,恰恰將嘴碰在一堆糞上,眾蟾看見一齊笑道:『好了!如今蟾吊新添一副色樣了!』他忍著臭氣問道:『請教諸位:這副色樣叫做甚麼?告訴我,我好添在譜上。』眾蟾道:『叫作「狗吃屎」。』」說的眾人笑個不了。 玉蟾聽了,望著紫芝只管冷笑。紫芝道:「妹子實在一時疏忽,忘你大名;若要記得,怎敢犯諱!我嘗聽得銀蟾姐姐說,小瀛洲四員猛將都敵你不過,妹子還敢放肆麼?」 玉蟾把手伸出道:「姐姐,你拿手來試試,妹子何嘗有甚麼力量。」紫芝嚇的連忙跑開道:「姐姐莫給我苦吃,我還到各處替寶雲姐姐照應客哩。」說著,去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