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六十五回
盼佳音虔心問卜 頂盛典奉命掄才
話說眾姊妹別過夫人,來到花園,走過幾層涼亭水榭,到了文杏閣。只見滿園桃杏盛開,嫣紅照眼。紫芝望著寶雲道:「姐姐:我們今日莫到凝翠館去,那邊大覺遼闊冷清,此刻桂花又不開,雖說松陰可愛,須交四五月方好頑哩。我們就在這個閣子坐坐罷。」
寶雲道:「愚姐也是這個意思。」一齊進了文杏閣。坐不多時,只見使女來報:「蔣府、董府、掌府、呂府四家小姐都到了。」眾姊妹連忙迎出。
原來這蔣進乃河北道廣平郡人氏,現任吏部考動員外郎。夫人趙氏,膝下一子四女:
子名蔣績,尚在年幼,長女名喚蔣春輝、次蔣秋輝;三蔣星輝、四蔣月輝。還有寡嫂跟前兩個侄女,一名蔣素輝、一名蔣麗輝。姊妹六人,都生得麗品疑仙,穎思入慧,去年郡試,俱在十名以內,試畢來京,靜候部試。誰知武后因當年舉子部試本歸吏部考功,今雖特點禮部,仍將蔣進派為同考,又派了禮部主客員外郎董端、祠部員外郎掌仲、膳部員外郎呂良,共四位同考,以示慎重之意。蔣春輝等聞父親派入同考,都要迴避,好不掃興;因同趙氏夫人說知,在家無事,要到姨父董端府上會會姨表姊妹,消遣消遣。
夫人隨即命人伴送到了董府。
這董端乃江南道餘杭郡人氏,現任禮部主客員外郎。夫人趙氏,膝下無子,生有五位小姐,長名董寶鈿、次董珠鈿、三董翠鈿、四董花鈿、五董青鈿。個個都是妖同艷雪,慧比靈珠。這日正因迴避在家悶坐,聽得蔣家表姐過來,姊妹五個連忙迎到上房,大家行禮。趙氏夫人正在讓坐問話,只見董端從衙中回來,蔣春輝忙同五個妹子上前見禮。
董端道:「你們來的正好。我同你父親才在卞府,那卞家伯伯恐你們不能赴試,在家煩悶,今日接你們過去同孟府、掌府、呂府幾家姐妹大家聚聚。」言還未畢,蔣進也命人過來告知此話,就教六位小姐同這邊五位小姐一同過去,眾姊妹個個歡喜,登時乘車,行至中途,又遇見掌府、呂府小姐也是望卞府去的。
這掌仲乃河東道太原郡人氏,現任祠部員外郎。夫人朱氏,三胎生育二子四女:二子俱幼,大女名叫掌紅珠、次掌乘珠、三掌驪珠、四掌浦珠。姊妹四個,都生得神凝鏡水,光照琪花。這位掌老爺就是膳部員外郎呂良夫人掌氏之兄,同卞濱、孟謨、蔣進、董端,呂良都是同科進士。那呂良乃河東道平陽郡人氏。夫人掌氏,止生三女:長名日堯蓂、次呂祥蓂、三呂瑞蓂。妹妹三個,也是生得暖玉含春,靜香依影。這日因卞府來請,約了掌家四個表妹一同前來。走至中途,恰恰遇見蔣、董兩家小姐。
不多時,到了卞府。寶雲等迎出,大家拜見,並與成氏夫人行禮,歸坐。茶罷,成氏道:「諸位侄女這兩年都是在家用功,相聚日子甚少,即或偶爾一會,我看你們都是匆匆忙忙就別過了,總因有個書本子放在心上。好在你們姐妹都立了『淑女』匾額,也不託這幾年苦功。去年冬天,我打聽打聽這家也中了,再問問那家也中了,你們姐妹三十三個,就沒剩下一個!我那時得了這些喜音,足足歡喜好兩月,只怕比你們自己喜的還加倍哩。如今就只可惜你們現現成成的『才女』匾額卻被你們父親、伯伯、叔叔們耽擱了。」蔣春輝道:「這是侄女們『才女星』還沒現,所以有此一折。將來能彀托賴伯母福氣,再遇才女部試,諸位伯伯同侄女父親都不派入考試,那就好了。」
紫芝道:「春輝姐姐:你這話才叫『望梅止渴』哩。你想:自古至今,天下考過兒回才女?還想將來再考,並且還要父兄叔伯不派考官,你想可難不難?太后詔內雖有下科殿試之說,也不知何年何月。況且即或他年再遇女試,只怕到了那時,你同寶鈿、堯蓂、紅珠幾位姐姐都有姐夫了,就是這邊寶雲姐姐同我蘭芝姐姐,到那時大約也有婆婆家了。」蘭芝聽了,臉上不覺紅了一紅,把紫芝瞅了一眼道:「你又亂說了!」呂堯蓂道:「紫芝妹妹如今念了幾年書,怎樣嘴裡還是這樣淘氣?」掌紅珠道:「姐姐:你還不知哩。我們今年正月來賀節,伯母留我們看燈,住了兩日,誰知紫芝妹妹那張嘴近來減去零碎字,又加了許多文墨字,比從前還更狠哩。」董花鈿道:「紫芝妹妹嘴雖利害,好在心口如一,直截了當,倒是一個極爽快的。」紫芝道:「剛才堯蓂姐姐因我說他有姐夫,他就說我淘氣。難道有姐夫這句話也錯了?如果說錯,並不是我錯的,那孟夫子曾說『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只好算他錯的。誰知那樂正子聽了不悅道:『紫芝不要混說,我先生何嘗說錯;你去問問那些女子,他們可肯對天發誓,一生一世不願有家麼?」
成氏笑道:「你們聽聽,他忽然把個樂正子又請出來,說的話靈活現,倒也有個意思。」
蔣星輝道:「伯母莫要贊他,他得了意,更要亂說了。」紫藝道:「我也不想下次再考,我只盼明日部試,太后看了卷子說:『去年郡考還有幾家同姓的,怎麼都不見了?快快教他都來殿試!』那就好了。」蔣春輝道:「妹妹:你這話雖不是望梅止渴,卻有四字批語。」青鈿道:「那四個字?」春輝道:「叫做『畫餅充飢』。」成氏笑道:「要這樣說,一個是望梅止渴,一個是畫餅充飢,那還好麼?依我說,你們飯後無事,何不求個簽兒決決疑?聞得六甥女起的課最靈,或者起個課也好。只顧說話,你們也該用飯了,都到晚芳園去罷。」紫芝道:「這裡花園本名『漱芳』,為何又改做『晚芳』?」成氏道:「這是你舅舅因膝下無子,欲取晚年得子之兆,所以改做『晚芳』了。」
眾姊妹別過夫人,都到園中,進了文杏閣,照向日次序分賓主坐下。用了點心。蔣秋輝道:「可惜今年殿試都不能恭逢其盛。」愚姐妹向來並未用功,今年不去,倒是藉此藏拙;諸位姐姐未免抱屈了。」寶雲道:「當日伯伯大魁天下,誰人不知!所謂『家學淵源』,六位姐姐如果與試,自然也是前列,怎麼倒說藏拙的話。」董珠鈿道:「若論藏拙,要算我們姐妹五個,莫講別的,只這學問上,向來也不知叨寶雲姐姐多少教,還算我們老師哩。」呂瑞蓂道:「若這樣說,寶雲姐姐要算我們太老師了。」紫雲道:
「此話怎講?」瑞蓂道:「向來我們常叨珠鈿姐姐教,珠鈿姐姐又叨寶雲姐姐教,以此論起來,豈非太老師麼。」掌紅珠道:「寶雲姐姐是珠鈿姐姐的老師,又是瑞蓂姐姐的太老師,但我們素日又叨瑞蓂姐姐教,若論稱呼,寶雲姐姐該算我們甚的老師呢?」紫芝道:「據我看來:只好算個『太太老師』了。」蔣麗輝道:「太太同老師本是兩人,今忽變成一人,倒也別致。」
紫芝道:「我勸諸位姐姐暫把酸文收一收,我有句話說,今日之聚,原是舅舅惟恐大家不能應試,心中煩悶,接來一同玩耍消遣。我可不會說謊:我連日因迴避在家,同我七個姐姐妹妹心裡好不悶躁;今日聽得舅舅來接,以為藉此大家頑頑可以解解悶氣。
誰知你們見了面,只說這些口是心非道學話,豈不悶上加悶麼!」董寶鈿道:「你看紫芝妹妹如今中了淑女,還這樣好頑;他的脾氣,倒同我家青鈿妹妹一樣。」芳芝道:
「紫芝妹妹平素在家總是如此,我們起他一個外號,教做『樂不夠』。」紫芝道:「莫說我中了淑女還要頑,就是太后准我們殿試,中了才女,也要頑哩。」錦雲冷笑道:
「你們聽聽:好自在話兒,還想殿試哩!」蔣春輝道:「他這話也有四字批語。」香雲道:「叫做甚麼?」春輝道:「叫做『一相情願』。」掌浦珠道:「姐姐倒莫這樣說。
妹子聽得家父說:『此番女試,乃自古未有曠典,非往年科場可比,原可無須迴避:無如大家懼怕冒昧,不敢請旨,以致耽擱。如果聯銜請旨,太后正恐考的人少,那有不准之理。』如今只盼他怎樣能問一聲,或在別的話上提起,也就好奏了。」
蔣素輝道:「我們與其疑疑惑惑,何不遵著伯母之命,公求一簽,看是怎樣。」寶雲道:「如此甚好。」因命丫環擺了香案,著人借了簽桶,登時齊備,一個個虔誠頂禮,望空禱告,求了一簽。把簽本展開,大家一看,卻是「中平」簽。後面有兩名詩道:
「欲識生前君大數,前三三與後三三。』眾人看了都不解何意。紫芝道:「這未句明明寫著前三三,是我們三十三人;那後三三,是三月二十三日教我們去殿試。難道這還錯麼?」掌乘珠道:「妹妹解的雖有點意思,但殿試在四月,怎說三月就殿試呢?」紫芝道:「不錯,我倒忘了。只怕三月二十三日教我們去補部試罷。」呂祥蓂道:「剛才伯母說芸芝姐姐會起課,我們何不再起一課?簽課合參,豈不更妙。」彩雲道:「鬧了半日,倒把這件決疑的忘了。」
眾人都圍著孟芸芝,教他起課。芸芝道:「這也不必都起,只須公起一課,詳詳課體,再看看類神,就可略知一二了。」掌驪珠道:「既如此,求姐姐起罷。還是用錢播,還是要用蓍草呢?」瑤芝道:「那是『《周易》課』用的;他這『六壬課』要報時的,就請那位姐姐報個罷。」董青鈿道:「等我來。」剛要想報,因忖了一忖,指著外面向眾人道:「口報時辰,惟恐三心二意;我如今將那東首緊靠橋邊那顆杏樹,有個翠雀落的朝東那枝杏花折來,看看連花帶朵共有多少,如在十二朵之外,就以十三為子時。以此為時,不知可好?」綠雲不等說完,即拉了玉芝一同走出,隨後瓊芝、青鈿也跟來。
剛到橋邊,玉芝道:「你看那個雀兒見有人來,他就飛了。」綠雲道:「幸虧他才飛,要早早飛開,還記不清那一枝哩。好在還不甚高。」即用手輕輕折了下來。瓊芝道:
「難得齊齊全全,一個花瓣也不落。」只見蔣月輝迎來道:「芸芝姐姐教你們留神拿著,莫把花朵遺失,就不靈了。」一齊來到閣內。芸芝接過杏花,數了一數,卻是初放朵兒,連大帶小共三十三朵。華芝道:「你看這個花兒也合今日人數,莫不有些道理麼?」香雲搖手道:「姐姐且慢議論,讓他靜靜好算。」芸芝掐著指頭,沉思半晌,忽然滿面喜色道:「今日是初九日,大約二十三日壬申,大家都要禮部走走哩!」紫芝道:「何如?
春輝姐姐還說『一相情願』哩!」
董翠鈿道:「姐姐且把課中大略講講,是個甚麼意思?」芸芝道:「凡占考試,以文書爻為主,次則再看朱雀。蓋朱雀屬火,主文明之象,是此課的類神。這兩樣是最要緊的。其次再將課體合參,即如今日是個戊午日,……」紫芝道:「他這課一定靈的,你們只聽這個日子就曉得了。別人可記得今日是個戊午麼?」寶雲道:「芸芝妹妹剛講的有點意思,你又從中添一段子。你看天已不早,等他說完,我們也好吃飯了。」紫芝道:「姐姐:你說加的這段不好?」蔣秋輝道:「好妹妹!你莫說,聽他說。」芸芝道:
「杏花三十三朵,除去二十四,仍餘九數,按十二時論之,是為申時;妙在三傳四課七個字,除去旬空、陷空,暗暗透出巳、戌、卯三個字,恰合了『鑄印乘軒』之格,占試最吉。況巳為文書,朱雀又入傳,兼之巳又暗遁丁馬,主文書發動之象;二十三日交了壬申,巳申合動文書,丁壬合起丁馬,看來一定補考的。」眾人聽了,無不喜笑顏開。
紫芝道:「你這課,莫象《西廂》那句才好哩。」秋輝道:「象句甚麼?」紫芝道:
「莫是『說來的話兒不應口』罷。」蘭芝把紫芝瞅了一眼道:「據我看來:第一次部試是三月初三日,第二次複試又是三月十三日,那杏花又是三十三朵,我們又是三十三人;
如果二十三日補考,恰又合了簽上『前三三後三三』的話,這課一定靈的!」素雲道:
「紫芝妹妹敢是看過《西廂》麼?」蘭芝道:「那裡看過,不過聽那唱戲說的,他就記在心裡,隨口亂說,妹妹何必同他講究。」寶雲道:「飯已擺在對面敞廳,請諸位姐姐那邊坐罷。」大家於是過去。自此之後,眾位小姐都在花園日日團聚。
那卞濱進朝伺候紅旗捷報到京,忙了幾日。十三日試畢,於二十二日放榜:陰若花中了第一名部元,唐閨臣中了第二名亞元。卞濱同孟謨帶領司官,捧了各卷,進朝面呈,武后把超等卷子看了數本,道:「不意閨閣中竟有如此奇才,而且並有外邦才女,真可謂一時之盛了。」又將卷面名姓細細翻閱一遍,不覺嘆道:「誰知這幾家竟無一人取在超等,真真可惜!」一面又將特等名次清單前後看了一遍,因向卞濱道:「有件異事,卿可曉得?前者朕閱各處所進淑女試卷,內河南道有孟姓八女,淮南道有卞姓七女,其餘同姓的亦復不少,朕亦不能記憶。但孟、卞幾家,揆其命名,倒象姐妹一般,細看郡縣所取名次,又都前列。朕意今年部試,倘這見家同姓之女俱能取中固妙;設或竟有一二不能中式,亦必加恩准其一同殿試,以成千古佳話,今將各卷看來看去,不但超等並無一人,就是特等也無其名,以此看來,竟是未曾來京赴試。其淮南一道,或者離京稍遠,所以不來,至於河南距京既近,又是平坦陸路,何以亦不赴試,豈不是件異事?卿居淮南,其卞姓之女,可知其詳麼?」卞濱因叩首奏道:「聖上所言卞姓七女,皆臣妻妾所出;那孟家八女,俱臣甥女,即臣部侍朗孟謨之女,並孟謨之侄女。臣與孟謨因蒙欽派閱卷,故循科場舊例,臣等令其迴避,未敢入試。」武后忙問道:「卿女並卿之甥女可在京麼?」卞濱同孟謨一齊奏道:「臣等之女,自去歲郡試後都已來京。」武后喜道:「原來有這些緣故,我說郡考既都前列,安有部試名不中之理。若非問明,幾乎埋沒人才。其實此番考試,原無須迴避,這是卿等過於謹慎之處。不知此外還有迴避幾人?」
下濱奏道:「還有同考官吏部考功員外郎蔣進六女、臣部主客員外郎董端五女、祠部員外鄖掌仲四女、膳部員外郎呂良三女,連臣等之女,共迴避三十三名。」
武后立命卞濱開單呈覽,即刻發一諭旨道:
本日經朕查出迴避之淑女孟蘭芝等三十三人未赴部試,例應欽派試官另行考試。
檢閱從前郡縣所呈各卷,該淑女等或文理條暢,或字體端楷,均有可觀;況每考俱經列,毋庸另行考試,即著一併欽賜才女,至期一體殿試。著先赴禮部,即照前次試題補詩賦一卷,仍發謄錄。該部堂官會同同考各官公同取列名次呈覽。
這旨剛才發下,禮部又奏進一本道:
前日臣部考場有淑女花再芳、畢全貞、閔蘭蓀三名,俱因污卷貼出。今該淑女等因孟蘭芝等三十三名俱蒙欽賜殿試,求臣等轉奏,欲乞皇恩一視同仁,准預殿試,等因。
臣等因其吁懇至再,不敢壅於上聞。再,該淑女即前次部試名列四等三名,合併聲明,請旨定奪。
武后覽奏,因將原呈並履歷看了一遍道:「這都是少年要好的心勝。況迢迢數千里而來,別人都得才女匾額,獨他三人白白辛苦一場,這也無怪其然。」因於本後批道:
據奏淑女花再芳等吁懇情切,姑念污卷素屬無心之失,著加恩附入冊末,准其一體殿試,以副朕拔取閨才之至意。將本發下,卞濱當即曉諭,並命人通知眾位小姐明日五鼓齊至禮部補考。
這日寶雲同蘭芝眾姊妹因已交了二十二日,部試業已放榜,仍無消息,正在花園,都說芸芝的課不靈,忽然得了這個信息,人人歡喜。次日赴部補過詩賦,大家商量仍要到紅文館原定房子居住,希圖殿試近便。及至命人打聽,原來那所大房已被部元陰若花並章、文兩府小姐住了。內中雖有幾處空房,院落甚小,不能容得多人。大家只好各自歸家,靜候殿試。
那紅文館閨臣眾姊妹因若花中了部元,個個心歡;兼之同寓四十五人都得名列超等,真是無人不喜;閨臣因叔叔六個女學生也都得中,分外得意。這日正吃慶賀筵席,忽見多九公進來,眾人連忙立起讓坐。多九公道:「適才外面有一人要面見若花侄女,眾蒼頭問他名姓,他又不說。老夫細細觀看,倒象尊府國舅模樣。他不遠數萬里忽然到此,不知何故。老夫特來告知。」若花聽了,驚疑不止。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