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五十一回

李汝珍 《鏡花緣》
走窮途孝女絕糧 得生路仙姑獻稻 話說大盜連連叩頭道:「只求夫人消了氣惱,不記前仇,聽憑再打多少,我也情願。」婦人向僂羅道:「他既自己情願,你們代我著實重打,若再虛應故事,定要狗命!」四個僂羅聽了,那敢怠慢,登時上來兩個,把大盜緊緊按住;那兩個舉起大板,打的皮開肉破,喊叫連聲。打到二十,僂羅把手住了。婦人道:「這個強盛無情無義,如何就可輕放?給我再打二十!」大盜慟哭道:「求夫人饒恕,愚夫吃不起了!」婦人道:「既如此,為何一心只想討妾?假如我要討個男妾,日日把你冷淡,你可歡喜?你們作男子的:在貧賤時原也講些倫常之道;一經轉到富貴場中,就生出許多炎涼樣子,把本來面目都忘了,不獨疏親慢友,種種驕傲,並將糟糠之情,也置度外,這真是強盜行為,已該碎屍萬段!你還只想置妾,那裡有個忠恕之道!我不打你別的,我只打你『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你打的驕傲全無,心裡冒出一個『忠恕』來,我才甘心!今日打過,嗣後我也不來管你。總而言之:你不付妾則已,若要討妾,必須替我先討男妾,我才依哩。我這男妾。古人叫做『面首』,面哩,取其貌美;首哩,取其發美。」這個故典並非是我杜撰,自古就有了。」大盜道:「這點小事,夫人何必講究考據。況此中狠有風味,就是杜撰,亦有何妨。夫人要討男妾,要置面首,無不遵命。就只這股驕傲,乃是我們綠林向來習氣,久已立誓不能改的,還求見諒。」婦人道:「驕傲固是強盜習氣,何妨把這惡習改了?」大盜道:「我們做強盜的,全要仗著驕傲欺人,若把這個習氣改了,還算甚麼強盜!這是至死不能改的。」婦人道:「我就把你打死,看你可改!」分付僂羅:「著實再打!」一連打了八十,大盜睡在地下,昏暈數次,口中只有呼吸之氣,喘息多時,才甦醒過來。只見強打精神,垂淚說道:「求夫人快備後事,愚夫今要永別了。我死後別無遺言,惟囑後世子孫,千萬莫把綠林習氣改了,那才算得孝子賢孫哩。」說罷,復又昏暈過去。 婦人見大盜命已垂危,不能再打,只得命人抬上床去,不覺後悔道:「我只為多打幾板,自然把舊性改了,那知他至死不變。據此看來:原來世間強盜這股驕傲習氣,竟是牢不可破。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同這禽獸較量!」因分付僂羅道: 「這三個女子才來未久,大約船隻還在山下,即速將他們帶去,交他父母領回; 那個黑女在此無用,也命他們一同領去。連日所劫衣箱,也都發還,省得他日後睹物又生別的邪念。急速去罷!倘有錯誤,取頭見我!」僂羅諾諾連聲,即將四人引至山下。恰好多、林二人正在探望,一見甚喜。隨後衣箱也都發來。眾僂羅暗暗藏過一隻,大聲說道:「今日大王因你四個女子反吃大苦,少刻必來報仇。 你們回去,快快開船。若再遲延,性命難保!」多、林二人連連答應,把衣箱匆匆搬上,一齊上了三板,竟向大船而來。 林之洋問知詳細,口中惟有念佛。多九公看那黑女,甚覺眼熟,因問道:「請問女子尊姓?為何到此?」黑女垂淚道:「婢子姓黎,乳名紅紅,黑齒國人氏。 父親曾任少尉之職,久已去世。昨同叔父海外販貨,不幸在此遇盜。叔父與他爭鬥,寡不敵眾,被他害了,把婢子擄上山去。今幸放歸。但孑然一身,舉目無親,尚求格外垂憐!」多九公聽了,這才曉得就是前年談文的黑女。到了大船,搬了衣箱,隨即開船。紅紅與眾人見禮。呂氏問知詳細,不免嘆息勸慰一番。閨臣從艙內取出一把紙扇道:「去歲我從父親衣囊內見了此扇,因書法甚佳,帶在身邊,上面落的名款也是『紅紅』二字,不知何故?」多九公把當日談文之話說了,眾人這才明白。 閨臣道:「我們萍水相逢,莫非有緣!姐姐如此高才;妹子此番回去,要去觀光,一切正好叨教。惟恐初次見面,各存客氣,妹子意欲高攀,結為異姓姊妹,不知姐姐可肯俯就?」紅紅道:「婢子今在難中,況家世寒薄,得蒙不棄,另眼相看,已屬非分;何敢冒昧仰攀,有玷高貴!」林之洋道:「甚的攀不攀的!俺甥女的父親也做過探花,黎小姐的父親也做過少尉,算來都是千金小姐。不如依俺甥女,大家拜了姊妹,倒好相稱。」若花、婉如聽了,也要結拜。於是序了年齒:紅紅居長,若花層次,閨臣第二,婉如第四,各自行禮;並與呂氏、多、林二人也都見禮。 只聽眾水手道:「船上米糧,都被劫的顆粒無存,如今餓的頭暈眼花,那有氣力還去拿篙弄柁!」多九公道:「林兄快把豆面取來,今日又要仗他度命了。」 林之洋道:「前日俺在小蓬萊還同甥女閒談:自從得了引方,用過一次,後來總未用過。那知昨日還是滿艙白米,今日倒要用他充飢。幸虧女大王將衣箱送還; 若不送還,只怕還有甚麼『在陳之厄』哩!」隨即取了鑰匙前去開箱。誰知別的衣箱都安然無恙,就是紅紅兩隻衣箱也好好在艙,就只豆面這隻箱子不知去向。 多九公道:「此必僂羅趁著忙亂之際,只當裡面盛著值錢之物,隱藏過了。」林之洋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在各處尋找,那有蹤影。只得來到外面同眾人商議。又不敢回去買米;若要前進,又離淑士國甚遠。商議多時,眾水手情願受餓,都不敢再向兩面國去,只好前進;惟願遇著客船,就好加價購買。一連斷餐兩日,並未遇著一船。正在驚慌,偏又轉了迎面大風,真是雪上加霜。只得收口,把船停泊。眾水手個個餓的兩眼發黑,滿船惟聞嘆息之聲。 閨臣同若花、紅紅、婉如餓的無可奈何,只得推窗閒望。忽見岸上走過一個道姑,手中提著一個花籃,滿面焦黃,前來化緣。眾水手道:「船上已兩日不見米的金面,我們還想上去化緣,你倒先來了。」那道姑聽了,口中唱出幾句歌兒。 唱的是: 我是蓬萊百穀仙,與卿相聚不知年; 因憐謫貶來滄海,願獻「清腸」續舊緣。 閨臣聽了,忽然想起去年在東口山遇見那個道姑,口裡唱的倒象也是這個歌兒,不知「清腸」又是何物,何不問他一聲。因攜若花三人來至船頭道:「仙姑請了: 何不請上獻茶,歇息談談,豈不是好?」道姑道:「小道要去觀光,那有工夫閒談,只求布施一齋足矣。」閨臣忖道:「他這『觀光』二字,豈非說著我麼?」 因說道:「請問仙姑:你們出家人為何也會觀光?」道姑道:「女菩薩:你要曉得一經觀光之後,也就算功行圓滿,一天大事都完了。」閨臣不覺點頭道:「原來這樣。請問仙姑從何至此?」道姑道:「我從聚首山回首洞而來。」閨臣聽了,猛然想起「聚首還須回首憶」之句,心中動了一動道:「仙姑此時何往?」道姑道:「我到飛升島極樂洞去。」閨臣忖道:「難道『觀光』『回首』之後,就有此等好處麼?我再追進一句,看他怎說。」因問道:「請教仙姑:這『極樂洞』雖在『飛升島』,若以地里而論,卻在何地?」道姑道:「無非總在心地。」閨臣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承仙姑指教了。但仙姑化齋,理應奉敬,奈船上已絕糧數日,尚求海涵!」 道姑道:「小道化緣,只論有緣無緣,卻與別人不同:若逢無緣,即使彼處米谷如山,我也不化;如遇有緣,設或缺了米谷,我這籃內之稻,也可隨緣樂助。」 若花笑道:「你這小小花籃,所盛之稻,可想而知。我們船上有三十餘人,你那籃內何能布施許多?」道姑道:「我這花籃,據女菩薩看去雖覺甚微,但能大能小,與眾不同。」紅紅道:「請問仙姑:大可盛得若干?」道姑道:「大可收盡天下百穀。」婉如道:「請教小呢?」道姑道:「小亦敷衍你們船上三月之糧。」 閨臣道:「仙姑花籃即有如此之妙,不知合船人可與仙姑有緣?」道姑道:「船上共有三十餘人,安能個個有緣。」閨臣道:「我們四人可與仙姑有緣?」道姑道:「今日相逢,豈是無緣:不但有緣,而且都有宿緣;因有宿緣,所以來結良緣;因結良緣,不免又續舊緣,因續舊緣,以致普結眾緣,結了眾緣,然後才了塵緣。」說罷,將花籃擲上船頭道:「可惜此稻所存無多,每人只能結得半半之緣。」婉如把稻取出,命水手將花籃送交道姑。道姑接了花籃,向閨臣道:「女菩薩千萬保重!我們後會有期,暫且失陪。」說罷,去了。 婉如道:「三位姐姐請看:道姑給的這個大米,竟有一尺長,無如只得八個。」 三人看了,正在詫異,適值多九公走來道:「此物從何而來?」閨臣告知詳細。 多九公道:「此是『清腸稻』。當日老夫曾在海外吃過一個,足足一年不飢。現在我們船上共計三十二人,今將此稻每個分作四段,恰恰可夠一順,大約可以數十日不飢了。」若花道:「怪不得那道姑說『只能結得半半之緣』,原來按人分派,每人只能吃得四分之一,恰恰一半之半了。」多、林二人即將清腸稻拿到後面,每個切作四段,分在幾鍋煮了。大家吃了一頓,個個精神陡長,都念道姑救命之德。 次日開船。閨臣偶然問起紅紅當日赴試,可曾得中之話。紅紅不覺嘆道:「若論愚姐學問,在本國雖不能列上等,也還不出中等;只因那些下等的都得前列,所以愚姐只好沒分了。」若花道:「這是何意?難道考官不識真才麼?」紅紅道: 「如果不識真才,所謂『無心之過』,倒也無甚要緊;無如總是關節夤緣,非為故舊,即因錢財,所取真才,不及一半。因此灰心,才同叔父來到海外,意欲藉此消遣,不想倒受這番魔難。賢妹前日曾有觀光之話,莫非天朝向來本有女科麼?」 閨臣道:「天朝雖無女科,近來卻有一個曠典。」於是就把太后頒詔各話,告訴一遍。紅紅道:「有此勝事,卻是閨閣難逢際遇。但天朝考官向來可有夤緣之弊?」 閨臣道:「我們天朝乃萬邦之首,所有考官,莫不清操廉潔。況國家不惜帑費,立此大典,原為拔取真才、為國求賢而設,若夤緣一個,即不免屈一真才,若果如此,後世子孫,豈能興旺?所以歷來從無夤緣之事。姐姐如此抱負,何不同去一試,我們既已結拜,將來自然同其甘苦。設或都能中試,豈非一段奇遇?」紅紅道:「愚姐久已心灰,何必又做『馮婦』。『敗兵之將,個敢言勇。』雖承賢妹美意,何敢生此妄想。倘蒙攜帶,倒可同至天朝瞻仰贍仰聖朝人物之盛;至於考試,竟可不必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