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三十五回

李汝珍 《鏡花緣》
現紅鸞林貴妃應課 揭黃榜唐義士治河 話說唐敖把簽遞給起課的看了,隨即起了一課道:「此課『紅鸞』發現,該有婚姻之喜。可惜遇了『空亡』,未免虛而不實,將來仍是各棲一技,不能鸞鳳和鳴。不知尊嫂所問何事?」唐敖道:「我問這段婚姻,可能不成?此人現在難中,可逃得出麼?」起課的道:「剛才我已說過:婚姻虛而不實,斷難成就。此人災難已滿,指日即有救星;就只要脫火坑,還須耽擱十日。」唐敖付了課資,起課的去了。多九公道:「林兄災難既滿,為何還須十日方離火坑?」唐敖道: 「此話離離奇奇,令人不解。」吃過點心,付了茶資,信步走出。 遠遠有許多人簇擁著走來,二人迎上觀看,原來是些人夫擔著幾十擔禮物過去。多九公道:「後面那個押禮的,就是國舅內使,不知到何處送禮去?」唐敖道:「上面俱用錦袱蓋著,自然是送國王的了。」多九公忙去打聽,回來滿面愁容道:「唐兄:你道國舅這禮送給那個的?原來卻是送給林兄的。」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那送禮人說:國舅因今日王妃進宮,送這禮物,預備王妃賞賜宮人。豈非送給林兄麼?」唐敖聽了,只急的抓耳搔腮。再望望,太陽業已西墜,各處官員,都乘轎馬叩賀回來;那些罪囚,一個個也都喜笑而歸。不多時,國舅送禮人夫,也都挑著空擔回去。 二人見天色己晚,無可奈何,只得垂頭喪氣,回歸舊路。唐敖道:「剛才那起課的說:指日就有救星。若過了今日他還救得出麼?」多九公搖頭道:「今日如果進宮,生米做成熟飯,豈有挽回之理。」唐敖道:「我剛才也是這樣想。若據起課所言,似乎今日又有救星,究竟不知怎樣挽回?再四思想,測度不出。大約那起課的不過信口胡談,偏遇我們只想挽回,也不管事已八九,還要胡思亂想,可謂『痴人說夢』了。但舅兄如此好人,將來竟作異鄉之鬼,這樣結局,能不令人傷感!」多九公聽了,也是嘆息不止。 信步行來,又到張掛榜文處。唐敖道:「我們初到此地,舅兄上去賣貨,小弟同九公上來,曾見此榜。那知在此耽擱多日,遭此飛災。這些時,不知舅兄怎樣受罪,如何盼望!」一面說著,不覺滴下淚來。猛然心內一急,低頭想了一想,走上前去,把榜揭了下來,多九公摸不著唐敖是何主見,當著眾人,攔又攔不得,問又問不得,惟有望著發愣。那些看守人役,上前問道:「你是何處婦人,擅揭此榜?那榜上的話,你可看明?」此時眾百姓聞得有人揭榜,登時四方轟動,老老少少,無數百姓,都圍著觀看。唐敖看見人眾,因朗聲發話道:「我姓唐,乃天朝人氏,從外洋至此。治河一道。我們天朝無人不曉。今路過貴邦,因見國王這榜,備言連年水患,人民被害,如鄰邦君王治得河道,小民得免水患,情願納貢臣服;若鄰邦臣民有能治得河道,財寶祿位,悉聽擇取:說的甚覺誠懇。因此不辭勞瘁,特來治河,與你們除患,……」話未說完,早有許多百姓,挨挨擠擠,都跪在地下,口口聲聲,只求天朝貴人大發慈心,早賜救拔。唐敖道:「你們諸位請起。我雖能治河,但財寶祿位,我們天朝那樣不有?這些我都不要。只要你們依我一事,我就即日興工。」眾百姓都起來道:「不知貴人所說何事?」唐敖道:「小可有個妻舅,前因賣貨進官,現被國王立為王妃。聞得吉期定於今日。 你們如要治河,大家即到朝前哭訴,放了此人,我即興工。如國王不以民命為重,不肯放他,縱讓財寶如山,我亦不願,只好回鄉去了。」說話間,那圍著看的人,密密層層,就如人山人海一般。一聞此言,只聽得發了一聲喊,不約而同,齊向朝門而去。那些人役,也都去回本官。 多九公得空到唐敖耳邊問道:「唐兄果然曉得治河麼?」唐敖道:「小弟並未做過外工朋友,那知治河!」多九公道:「你既不諳,為何把榜揭了?設或修治不妥,虛費他的帑項,豈不連我們也弄出未完麼?」唐敖道:「小弟此番揭榜雖覺孟浪,但因要救舅兄,不得已做了一個『火燒眉毛,且顧眼前』之計,實是無可奈何。此時眾百姓前去,大約國王難違眾情,必是暫緩吉期。明日小弟看過河道,只好設法酌量。倘舅兄五行有救,自然機緣湊巧,河道成功;如光景不佳,不能結局,即煩九公將船上貨物饋送鄰邦,求其拯救:只此便是良策。」多九公聽著,只是皺眉搖頭。登時有看榜人役,備了轎馬,把唐敖送到迎賓館。多九公只得充作僕人,跟在後面。早有管事人預備酒飯,多九公另有下席一桌。二人正在飢餓,且飽餐一頓。飯後,多九公上船送信,暫安呂氏之心。回到賓館,仍同唐敖靜候佳音。 那些百姓聽了唐敖之言,一時聚了數萬人,齊至朝門,七言八嘴,喊聲震耳。 國王正受嬪妃朝賀,忽聞此聲,驚疑不止,只見宮人進來奏道:「國舅有要事面奏。」國王即命眾人暫避,把國舅傳進。國舅行禮畢,就把「天朝婦人揭榜,能修河道,因主上把他親戚立為王妃,意欲懇求釋放,才能興工。眾百姓現在聚了數萬人,齊集朝門,籲求主上俯念數十萬生靈為重,釋放此人,以便即日興工,救拔生民,以免塗炭」等話,奏了一遍。國王道:「我國向例:凡庶民人家,從無再醮之婦,何以孤家身為人君,反令王妃違此定例呢?」國舅道:「剛才臣已剴切曉諭:『向來國中庶民,既婚後尚且不准改節,何況君上乃一國之主,豈有放回王妃之理?』說之至再。奈眾百姓因吉期雖是今日,但王妃尚未進官,與業已進官不同,所以才敢吁懇施恩。」國王聽了,無言可答。忖了多時道:「既如此,卿就出去回覆眾民,就寡人業已進官,今日不能啟奏,到了明日,木已成舟,眾百姓也不能求我釋放,我也有詞可託了。」國舅再三懇求,無奈國王執意不肯,只得退出,回覆眾人。眾百姓聽了,惟恐到了明日,就難挽回,登時鼓譟,亂亂轟轟,喊成一片。國王聽見外面如此,心中著實害怕,明知自己理虧,意欲釋放,又難割捨。想了多時,忽聽外面人聲漸漸鬧進官來,不覺發恨道:「索性給他『一不做二不休』罷!」因命值殿尉官,率領軍兵十萬,立時征剿。尉官奉命,立刻點兵,只聽四面槍炮聲震的山搖地動。眾百姓那裡肯退,都說:與其日後喪在魚鱉之口,不如今日被國主殺了,倒也乾淨。哭哭啼啼,更覺喊聲震天。國舅見百姓勢頭已急,惟恐人多激變,分付眾兵無許動手傷人,隨又再三勸眾百姓道:「爾等只管散去。老夫自然替你們轉奏,務將揭榜人留下修治河道。明日府中候信,老夫自有道理。」百姓聽了,這才慢慢散去。尉官把兵收了。 國王見眾百姓已散,隨即進宮,命林之洋並肩坐了。映著燈光,復又慢閃俊目,細細觀看,只見林之洋體態輕盈,嬌羞滿面,愁鎖蛾眉,十分美貌。看罷,心中大喜。忙把自鳴鐘望了一望,因嬌聲說道:「你同我已訂『百年之好』,你如此喜事,你為何面帶愁容?你今得了如此遭際,你也不枉托生女身一場。你今做了我國第一等婦人,你心中還有甚麼不足處?你日後倘能生得兒女,你享福日子正長。你與其矯揉造作,裝作男人;你倒不如還了女裝,同我享受榮華。我們且飲兩杯。」分付擺宴。又向宮人賜了許多珠寶金銀之類。不多時,酒席齊備。 眾宮娥斟了一杯喜酒,教他奉敬國王。林之洋此時心如死灰,一時想起妻女,就如萬箭攢心;兼之一連數日,茶飯不吃,精神恍惚,四肢無力,把杯接在手中,只覺戰戰兢兢,渾身發抖,那個酒杯倒象千斤之重,那裡遞得過去。正在勉強,只覺四肢發酸,把手一松,當郎郎酒杯落在桌上。宮娥拾過,又斟一杯,林之洋接著,心中更覺發慌,登時又把酒灑了。眾宮娥只得替他代敬國王。國王命人也與林之洋斟了一杯,放在唇邊,只得勉強飲了,隨後又是一杯,以為成雙之意。 林之洋素日酒量雖大,無如近來腹中空虛,把酒飲過,只覺天旋地轉,幸而還未醉倒。國王又飲數杯,命人把表取過看了一看,分付撤去筵席。霎時桃腮帶笑,醉眼朦朧,嘻嘻笑道:「天不早了,我同你睡罷。」眾宮人上前把林之洋外面衣裙寬了,又把首飾除去。國王也寬了外面衣服,伸出一雙玉手,十指尖尖,把林之洋手腕攜住,上了牙床,放下鮫綃帳,竟自睡了。 這裡國王業已成親。 唐敖還在迎賓館,痴心妄想,另改吉期。等來等去,吃了晚飯,還無信息。 正在盼望,恰好有幾個老年百姓從朝中回來,把尉官點兵征剿各話說了。唐敖這才知其詳細,只嚇的驚慌失色。多九公道:「剛才唐兄說國王必是暫緩吉期,那知全出意料之外,並且大動干戈,用兵征剿。看這光景,國王只知好色,不以民命為重。過了今日,我們只好且充外工朋友,替他修理河道,弄點修金。若想林兄回來,只怕難了。」唐敖只急的抓耳撓腮。只見國舅那邊差了內使,押送鋪蓋過來;又撥許多人役伺候。內使道:「我家國舅命我多多致意貴人:冷日天晚,不能過來;明日上朝見過國主,就來面商修治河道。貴人在此,諸多簡慢,只好當面再來請罪。」說罷,同幾個庶民都去了。 次日,守候國舅,一直等到夜深,也不見來。多九公又去打聽,原來眾百姓已將國舅府圍的水泄不通,在那裡候信。唐敖這一夜更不曾合眼。次日清晨起來,多九公道:「唐兄,你看:不知不覺又是一天了。據老夫看來:若象這樣,只怕我們吃了喜蛋才能回去哩。」唐敖道:「此話怎講?」多九公道:「林兄同國王成親,今已兩日。再過幾日,倘恭喜懷了身孕,你是國王的妻妹婿,這樣好親戚,豈不要送喜蛋麼?」唐敖急的無計可施,惟有專候國舅之信。 誰知國舅自從那日安頓眾百姓,次日上朝,國王只推有病,總不見面。把個國舅急的走出走進,毫無主意。並聞府中已被眾百姓團團圍住,專等治河回音,更覺著急,又不敢回府。又恐唐敖走脫,因派許多兵役在城門把守。又差人時刻送酒送菜到迎賓館去,又挑了幾擔魚肉雞鴨之類送到唐敖船上,無非遮人耳目,恐怕冷落之意。當日就在朝堂住了。 第二日,天將發曉,國王起來,大為不樂,將國舅宣來問道:「那揭榜婦人可在麼?」國舅奏道:「此人現在賓館,因國主沒有示下,大約今日就要回去。」 國王道:「他果能治河。我念生靈為重,原可施恩把王妃釋放。不知他治的究竟如何。莫若守他河路治好,再放王妃回去。倘修治不善,不能完功,虛費銀兩,即將王妃留在此處,日後照數拿銀來贖。國舅以為何如?」國舅聽了,滿心歡喜道:「主上如此辦理,既不虛糜帑項,又安眾民之心;倘河道成功,也除通國大患:真是一舉兩便。」國王道:「你就照此辦去。」 國舅來至迎賓館,見了唐敖,彼此敘了寒溫。原來這位國舅姓坤,年紀不滿五旬,聲音面貌,宛如太監。二人茶罷。國舅道:「昨日眾百姓齊集朝門,備言貴人因念敝邦水患,特來救援。老夫適值朝中有事,不能趨陪,多有得罪,尚望海涵!至令親因在王府賣貨,忽染重恙,現在仍來獲痊,俟略將養,自然即送歸舟。至立王妃之說,系小民訛傳,斷斷不可輕信。但但河一事,不知貴人有何高見?」唐敖道:「貴邦河道受病之由,小子尚未目睹,不敢謬執臆見。若論大概情形,當年治河的,莫善於禹。吾聞禹疏九河,這個『疏』字,卻是治河主腦: 疏通眾水,使之各有所歸,所謂『來有來源,去有去路』。根源既清,中無壅滯,自然不至為患了。此小子愚昧之見,將來看過河道,尚望國舅大人指教。」國舅聽了,連連點頭。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