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十五回

李汝珍 《鏡花緣》
喜相逢師生談故舊 巧遇合賓主結新親 話說唐敖道:「為何此地卻有如此美味直達境外?莫非這些『狗頭民』都善烹調麼!」 多九公道:「你看他雖是狗頭狗腦,誰知他於『吃喝』二字卻甚講究。每日傷害無數生靈,想著方兒,變著樣兒,只在飲食用功。除吃喝之外,一無所能,因此海外把他又叫『酒囊、飯袋』。」唐敖道:「我們何不上去看看?」多九公吐吞道:「聞得他們都是有眼無珠,不識好人。設或上去被他狂吠亂咬起來,那還了得!」唐敖道:「小弟聞犬封之旁,有個鬼國,其人可有形象?」多九公道:「《易》有『伐鬼方』之說。若無形象,豈能空伐。」林之洋道:「他既有形,為甚把他叫鬼?」多九公道:「只因他終夜不眠,以夜作晝,陰陽顛倒,行為似鬼,故有『鬼國』之稱。」 這日路過元股國。那些國人,頭戴斗笠,身披坎肩,下穿一條魚皮褲,並無鞋襪。上身皮色與常人一樣,惟腿腳以下黑如鍋底。都在海邊取魚。唐敖道:「原來元股卻這樣荒涼! 」正與多九公商量可以不去,因眾水手都要買魚,將船泊岸。林之洋道:「這裡魚蝦又多又賤,他們買魚,俺們為甚不去望望?」唐敖道:如此甚好。」 三人於是上去,沿著海邊,看國人取魚。只見有一漁人,網起一個怪魚,一個魚頭,十個魚身。眾人都不認識。唐敖道:「請教九公,這魚莫非就是呲水所產『茈魚』麼?聞說此魚味如蘼蕪,聞如蘭花之香,不知可確?」多九公還未答言,林之洋聽了,即到此魚跟前,彎下腰去聞了—聞。不覺眉頭一皺,口中嘔了一聲,吐出許多清水道:「妹夫這個頑笑利害!俺只當果真香如蘭花,上前狠狠一聞,誰知比朱草趕的濁氣還臭!」多九公笑道:「林兄怎麼忽然哇出來了?你且慢哇,且去踢他一腳,不知其鳴可象犬吠?」言還未畢,那魚忽然鳴了幾聲,果如犬吠一般。唐敖猛然想起道:「九公,此魚想是『何羅魚』了?」林之洋道:「此魚既不是茈魚,妹夫為甚不早說,卻教俺聞他臭氣?」多九公道:「何羅魚同茈魚形狀都是一首十身,其所分的,一是香如蘼蕪,一是音如犬吠。這怪他鳴的遲了,並非唐兄有意騙你。」只見那邊又網起幾個大魚,才撂岸上,轉眼間,一齊騰空而去。唐敖道:「小弟向聞飛魚善能療痔,可是此類?」多九公連連點頭。林之洋道:「這魚若不飛去,俺們帶幾條替人醫痔瘡也是好的。」多九公道:「當日黃帝時,仙人寧封吃了飛魚,死了二百年復又重生。豈但醫痔,還能成仙哩!」林之洋道:「吃了這魚,成了神仙,雖是快活,就只當中死的二百年,糊裡糊塗,令人難熬。」忽見海面遠遠冒出一個魚背,金光閃閃,上面許多鱗甲,其背豎在那裡,就如一座山峰。唐敖道:「海中竟有如此大魚,無怪古人言:大魚行海,一日逢魚頭,七日才逢魚尾。」 只見有個白髮漁翁走來拱手道:「唐兄請了!可認得老夫麼?」唐敖看時,其人頭戴竹篾斗笠,身披魚皮坡肩,兩腿黑如鍋底,赤著一雙黑腳,並無鞋襪,也是本處打扮。再把面貌仔細一看,只嚇的驚疑不止。原來卻是原任御史、業師尹元。看了這宗光景,忍不住一陣心酸,連忙深深打躬道:「老師何日到此?為何如此打扮?莫非門生做夢麼?」尹元嘆道: 「此話提起甚長。今日難得海外幸遇。此間說話不便,寒舍離此不遠,賢契如不棄嫌,就請過去略賂一敘。」唐敖道:「門生多年未見老師,無日不思,今日得瞻慈顏,不勝欣慰,自應登堂叩謁。」當時尹元同多、林二人見禮,問了名姓。一齊來至尹元住處。只見兩扇柴門,裡面兩間草屋,十分矮小,屋上茅草俱已朽壞,景象甚覺清寒。四人進了草屋,重夏行禮。因無桌椅,就在下面席地而坐。尹元道:「老夫自從嗣聖元年因主上被廢,武后臨朝,心中鬱悶,曾三上封章,勸其謹守婦道,迎主還朝,武后俱留中不發。嗣因讒奸當道,朝政日非,老夫勤王無計,恥食周祿,隨即掛冠而歸。在家數載,足不出戶。此賢契所深知的。不意前歲忽有新進讒臣,在武后面前提起當年英公敬業之事,言起事之由,俱系老夫代為主謀。老夫聞知,惟恐被害,逃中外洋。無奈囊橐蕭瑟,衣食甚難。飄流到此,因見漁人謀食尚易,原想打魚為生,無如土人向來不准外人來分其業。舉虧小女結得好網,賣給漁人,可以稍獲其利。後來鄰舍憐我異鄉寒苦,命老夫暗將腿足用漆塗黑,假冒土人,鄰居認為親誼,眾人這才聽我取魚,因此尚可餬口。近來朝中光景如何?主上有無復位佳音?賢契今來外洋,有何貴幹?」唐敖嘆道:「原來老師被人讒害,以致流落異鄉,若非今日相遇,門生何由得知。近年以來,唐家宗室,被武后屠戮殆盡。主上雖無復位佳音,幸而遠在房州,尚未波及。門生今春僥倖登第,因當年同徐、駱諸人結盟一事,被人參奏『妄交匪類』,依舊降為諸生。門生有志未遂,殊慚碌碌紅塵,兼得異夢,擬結來世良緣,是以浪遊海外。不意老師境界竟至如此!令人回想當年光景,能無傷感!近日師母可安?世弟、世妹多年未見,諒已長成?求老師領去—見。」 尹元嘆道:「拙妻久已去世。兒名尹玉,現年十二,女名紅萸,現年十三。賢契既要相見,好在多、林二兄都是令親,並非外人。」因大聲叫道:「紅萸女兒同尹玉都過來見見世兄。」只聽外面答應,姐弟二人,登時進來。大家連忙立起。尹元引著二人,都見了禮。唐敖看那尹玉生得文質彬彬,極其清秀;尹紅萸眼含秋水,唇似塗朱,體度端莊,十分艷麗。 身上衣服雖然襤褸,舉止甚是大雅。二人見禮退出,大家仍舊歸坐。唐敖道:「門生當年見世妹、世弟時,俱在年幼;今日都生得端莊福相,將來老師後福不小。」尹元道:「老夫年已花甲。如今已做海外漁人,還講甚麼後福!喜得他們還肯用心讀書,因此稍覺自慰。」庸敖道:「近年讒臣參奏當日與徐、駱同謀之人,武后每每察訪,因事隔多年,並無實在劣跡,亦多置之不問。老師之事,大約久已消滅。據門生愚見,老師年高,此間舉目無親,在此久居,終非良策,莫若急歸故鄉。不獨世弟趁此青年可以應試,就是兩位婚姻之事,故鄉親友也易於湊合。」尹元道:「老夫因年紀日漸衰邁,未嘗不慮及此。奈現在衣食尚費張羅,何能計及數萬里路費。況被害一事,據賢契之言,雖可消滅,究竟吉凶未卜,豈可冒昧鑽入羅網。」唐敖道:「老師慎重固是。第久住在此,日與這些漁人為伍,所謂『語言無味,面目可憎』,兼之世妹、世弟俱在年輕,以老師之家教,固不在乎『擇鄰』,但海外之大,何處不可棲身,即如君子、大人等國,都是民風淳厚,禮義傳家,何必定居此?」尹元嘆道: 「老夫豈願處此惡劣之地。左思右想,舍此無可為生,莫可如今幸遇賢契,快慰非常。倘蒙垂念衰殘,替我籌一善地,脫此火坑,得免饑寒,老夫又豈甘為漁人。無如賢契亦在客中,此時說來恐亦無用,惟望在意。他日歸來,路過此地,尚望上來—看。倘老夫別有不測,賢契俯念師生之情,提攜孤兒弱女,同歸故鄉,不致飄流海外,就是賢契莫大之德了。」 唐敖聽罷,思忖多時,忽然想起廉家西席一事,因說道:「此時雖然有一安身之處,但系西賓,老師可肯俯就?」尹元道:「離此多遠?是何地名?」唐敖把救廉錦楓之事告知,因又說道:「現在其母極要兒女讀書,因無力延師,是以蹉跎。其家現有空房三間,去歲本有西賓在彼設帳,以房租作為修金;今歲西賓另就他席,廉家尚未延師。莫若門生寫一信去,老師就在他家處館,再招幾個蒙童,又有世妹作些針黹,大約足可餬口。惟恐別有缺乏,門生再備百金,老師帶去,以備不虞。日後門生如果回來,自然要到水仙村,彼時再議同回故鄉,也是一舉兩便。」尹元聽了,不覺大悅道:「倘得如此,老夫以漁人忽升西賓之尊,不獨免了風霜勞苦;兼且兒女亦可專心讀書,將來回鄉亦便;又得賢契慨贈,得免饑寒。如此成全,求之師生中實為罕有!第恨老夫業已衰邁,只好來世再為圖報了。」 唐敖道:「老師言重!門生如何禁當得起!剛才門生偶然想起廉錦楓入海行孝—事,自古少有。兼之品貌端正,舉筆成文,可謂才、德、貌三全。門生本欲聘為兒婦,適因他們姐弟同世妹、世弟比較,不獨年貌相當,而且門第相對,真是絕好兩對良姻。門生意欲作伐,成此好事。就是老師在彼,彼此都有照應,門生也好放心。老師意下如何?」尹元道:「如此孝女佳兒,得能一為兒婦,一為東床,仍有何言!奈老夫現在境界如此,彼處焉肯俯就? 只怕有負賢契這番美意。」唐敖道:「老師如攜門生信去,此事斷無不諧。就只事成後,世妹、世弟做了晚親,門生未免叨長,這卻於理不順。」尹元道:「這有何妨。但只何以賢契信去此事就能必成?」唐敖就把良氏囑託兒女婚姻之事告訴一遍。尹元不覺喜道:「當日既有此話,賢契如有信去,此事必有八九。第如此孝女,賢契不替令郎納采,今反舍已從人,教老夫心中如何能安!」唐敖道:「門生犬子定婚尚可從緩。且此女之外,還有一個孝女,亦可與犬子聯姻。將來尚望老師留意。」於是就把東口山遇見駱紅蕖打虎認為義女之事,說了一遍。尹元道:「東口山既在君子國境內,將來到了廉家,略為消停,老夫必當至彼,以成這段良姻。況駱年伯當日與我同朝,最為相契,此事一說必成。賢契只管放心!」唐敖道:「倘蒙老師作伐,門生感激不淺!此時諸事既已酌定,門生就此回船,把書信寫來,以便老師作速起身,恐廉家一時請了西賓,未免又有許多不便。」尹元連連點頭。唐敖即同多、林二人告辭回船,把信寫好。帶了兩封銀子,又取幾件衣服上來,送交尹元。師生灑淚而別。 尹元置了鞋襪,洗去腿上黑漆,換了衣服,帶著兒女,由水路到了水仙村,投了書信。 良氏見了尹家姐弟,十分心歡;尹元見了廉亮,也甚喜愛。於是互相納聘,結為良姻.一同居住,俟回故鄉再儀合卺。過了幾日,尹元到了東口山,見了駱龍,把駱紅蕖姻事替唐小峰說定。回到水仙村,就在廉家課讀兒子女婿,並又招了幾個蒙童,兼有女兒紅萸作些針黹,一家三口,頗可度日。 尹元因念駱賓王兩代同僚之誼,見駱龍年老多病,時常前去探望。未幾,駱龍去世。駱紅蕖自唐敖去後,又殺二虎,大仇已報,即將唐敖留存銀兩,置了棺槨,把駱龍葬在廟旁。 良氏聞駱紅蕖是唐敖兒息,既系至親,兼感唐敖周濟之德,即懇尹元把駱紅蕖並乳母、蒼頭接來,一同居住。隔了兩年,因唐敖杳無音信,恐其另由別路回家,大家只得商酌同回家鄉,投奔唐敖去了。 唐敖那日別了尹元,來到海邊,離船不遠,忽聽許多嬰兒啼哭。順著聲音望去,原來有個漁人網起許多怪魚。恰好多林二人也在那裡觀看。唐敖進前,只見那魚鳴如兒啼,腹下四隻長足,上身宛似婦人,下身仍是魚形。多九公道:「此是海外「人魚」。唐兄來到海外,大約初次才見,何不買兩個帶回船去?」唐敖道:「小弟因此魚鳴聲甚慘,不覺可憐,何忍帶上船去!莫若把他買了放生倒是好事。」因向漁人盡數買了,放人海內。這些人魚攛在水中,登時又都浮起,朝著岸上,將頭點了幾點,倒象叩謝一般,於是攸然而逝。三人上船,付了魚錢,眾水手也都買魚登舟。 行了兩日,過了毛民國,林之洋道:「好端端的人,為甚生這一身長毛?」多九公道: 「向日老夫也因此事上去打聽。原來他們當日也同常入一樣,後來因他生性鄙吝,一毛不拔,死後冥官投其所好,所以給他一身長毛。那知久而久之,別處凡有鄙吝一毛不拔的,也托生此地,因此日見其多。」 又走幾時,這日到了一個大邦。多九公把羅盤望一望道:「原來前面卻是毗騫國。」唐敖聽了,不覺滿心歡喜。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