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花緣 · 第九回

李汝珍 《鏡花緣》
服肉芝延年益壽 食朱草入聖超凡 話說唐敖聞多九公之言,不覺嘆道:「小弟向來以為銜石填海,失之過痴,必是後人附會。今日目睹,才知當日妄議,可謂『少所見多所怪』了。據小弟看來,此鳥秉性雖痴,但如此難為之事,並不畏難,其志可嘉。每見世人明明放著易為之事,他卻畏難偷安,一味磋跎,及至老大,一無所能,追悔無及。如果都象精衛這樣立志,何思無成!——請問九公,小弟聞得此鳥生在發鳩山,為何此處也有呢?」多九公笑道:「此鳥雖有銜石填海之異,無非是個禽鳥,近海之地,何處不可生,何必定在發鳩一山。況老夫只聞鴝鵒不逾濟,至精衛不逾發鳩,這卻未曾聽過。」 林之洋道:「九公,你看前面一帶樹林,那些樹木又高又大,不知甚樹?俺們前去看看。如有鮮果,摘取幾個,豈不是好?」登時都至崇林。迎面有株大樹,長有五丈,大有五圍;上面並無枝節,惟有無數稻須,如禾穗一般,每穗一個,約長丈余。唐敖道:「古有『木禾』之說,今看此樹形狀,莫非木禾麼?」多九公點頭道:「可惜此時稻還未熟。若帶幾粒大米回去,因是罕見之物。」唐敖道:「往年所結之稻,大約都被野獸吃去,竟無一顆在地。」林之洋道:「這些野獸就算嘴饞好吃,也不能吃得顆粒無存。俺們且在草內搜尋,務要找出,長長見識。」說罷,各處尋覓。不多時,拿著一顆大米道:「俺找著了。」二人進前觀看,只見那米有三寸寬,五寸長。唐敖道:「這米若煮成飯,豈不有一尺長麼?」多九公道:「此米何足為奇!老夫向在海外,曾吃一個大米,足足飽了一年。」林之洋道: 「這等說,那米定有兩丈長了?當日怎樣煮他?這話俺不信。」多九公道:「那米寬五寸,長一尺。煮出飯來,雖無兩丈,吃過後滿口清香,精神陡長,一年總不思食。此話不但林兄不信,就是當時老夫自己也覺疑惑。後來因聞當年宣帝時背陰國來獻方物,內有『清腸稻』,每食一粒,終年不飢,才知當日所食大約就是清腸稻了。」林之洋道:「怪不得今人射鵠,每每所發的箭離那鵠子還有一二尺遠,他卻大為可惜,只說『差得一米』,俺聽了著實疑惑,以為世上哪有那樣大米。今聽九公這話,才知他說『差得一米』,卻是煮熟的清腸稻!」唐敖笑道:「『煮熟』二字,未免過刻。舅兄此話被好射歪箭的聽見,只怕把嘴還要打歪哩!」 忽見遠遠有一小人,騎著一匹小馬,約長七八寸,在那裡走跳。多九公一眼瞥見,早巳如飛奔去。林之洋只顧找米,未曾理會。唐敖一見,那敢怠慢,慌忙追趕,那個小人也朝前奔走。多九公腿腳雖便,究竟筋力不及,兼之山路崎嶇,剛離小人不遠,不防路上有一石塊,一腳絆倒,及至起來,腿上轉筋,寸步難移。唐敖得空,飛忙越過,趕有半里之遙,這才趕上,隨即捉住,吃入腹內。多九公手扶林之洋,氣喘噓噓走來,望著唐敖嘆道:「一飲一酌,莫非前定。』何況此等大事!這是唐兄仙緣湊巧,所以毫不費事,競被得著了。」林之洋道:「俺聞九公說有個小人小馬被妹夫趕來,俺們遠遠見你放在嘴邊,難道連人帶馬都吃了?俺甚不明,倒要請問,有甚仙緣?」唐敖道:「這個小人小馬,名叫『肉芝』。當日小弟原不曉得。今年從都中回來。無志功名,時常看看古人養氣服食等法,內有一條言: 「行山中如見小人乘著車馬,長五七寸的,名叫「肉芝」,有人吃了,延年益壽、並可得道成仙。』此話雖不知真假,諒不致有害,因此把他捉住,有偏二兄吃了。」林之洋笑道: 「果真這樣,妹夫竟是活神仙了。你今吃了肉芝,自然不飢,只顧遊玩,俺倒餓了。剛才那個小人小馬,妹夫吃時,可還剩條腿兒,給俺解解饞麼?」 多九公道:「林兄如餓,恰好此地有個充飢之物,」隨向碧草叢中摘了幾枝青草道: 「林兄把他吃了,不但不飢,並且頭目還覺清爽。」林之洋接過,只見這草宛如韭菜,內有嫩莖,開著幾朵青花。即放口內,不覺點頭道:「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請問九公,他叫甚麼名號?以後俺若游山餓時,好把他來充飢。」唐敖道:「小弟聞得海外鵲山有草,青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療飢,大約就是此物了?」多九公連連點頭,於是又朝前走。林之洋道:「好奇怪!果真飽了!這草有這好處,俺要多找兩擔,放在船上,如遇缺糧,把他充飢,比當年妹夫所傳辟穀方子,豈不省事?」多九公道:「此草海外甚少,何能找得許多。況一經離土其葉即枯,若要充飢,必須嫩莖,枯即無用了。」 只見唐敖忽在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葉如松,青翠異常。葉上生著—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執青草道:「舅兄才吃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說罷吃人腹內。又把那個芥子,放在掌中,吹氣一口,登時從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也如松葉.約長一尺;再吹一口,又長一尺;一連吹氣三口,共有三尺之長。放在口邊。隨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這樣嘴嚼,只怕這裡青草都被你吃盡哩。這芥子忽變青草這是甚故?」多九公道:「此是『躡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長一尺,再吹又長一尺,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躡空草』。林之洋道:「有這好處,俺也吃他幾枝,久後回家,倘房上有賊,俺攛空捉他,豈不省事?」於是各處尋了多時,並無蹤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吹不生,這空山內有誰吹氣栽他?剛才唐兄所吃的,大約此子因鳥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氣,因此落地而生,並非常見之物,你卻從何尋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見,若非唐兄吹他,老夫還不知就是躡空草哩。」林之洋道:「吃了這草,就能站在空中,俺想這話到底古怪。要求妹夫試試,果能平空站住,俺才信哩。」唐敖道;「此草才吃未久,如何就有效驗。——也罷,小弟權且試試。」隨即將身一縱,就如飛舞一般,攛將上去,離地約有五六丈。果然兩腳登空,猶如腳踏實地,將身立住,動也不動。林之洋拍手笑道:「妹夫如今竟是『平步青雲』了。果真吃了這草就能攛空,倒也好頑。妹夫何不再走幾步?若走的靈便,將來行路,你就空中行走,兩腳並不沾土,豈不省些鞋襪?」唐敖聽了,果真就要空中行走,誰知方才舉足,隨即墜下。林之洋道:「恰好那邊有顆棗樹,上面有幾個大棗,妹夫既會攛高,為甚不去摘他幾個?解解口渴,也是好的。」都至樹下仔細一看,並非棗樹。多九公道:「此果名叫『刀味核』,其味全無定準,隨刀而變,所以叫作『刀味核』。有人吃了,可成地仙。我們今日如得此核,即不能成仙,也可延年益壽。無如此核生在樹梢,其高十數丈,唐兄縱會攛高,相去甚遠,何能到手?」林之洋道:「妹夫只管攛去,設或夠著,也不可定。」唐敖道:「小弟攛空離地不過五六丈,此樹高不可攀,何能摘他?這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林之洋聽了,那肯甘心,因低頭忖了一忖,不覺喜道:「俺才想個主意,妹夫攛在空中,略停片時,隨又朝上一攛,就如登梯一般,慢慢攛去,不怕這核不到手。」唐敖聽了,仍是不肯。無奈林之洋再三催逼,唐敖只得將身一縱,攛在空中。停了片刻,靜氣寧神,將身立定,復又用力朝上一攛,只覺身如蟬翼,悠悠揚揚,飄飄蕩蕩,登時間不知不覺,倒象斷線風箏一般,落了下來。林之洋頓足道:「妹夫怎麼不朝上攛倒朝下墜?這是甚意?」唐敖道:「小弟剛才明明朝上攛去,誰知並不由我作主,何嘗是我有意落下。」多九公笑道:「你在空中要朝上攛,兩腳勢必用力,又非腳踏實地,焉有不墜?若依林兄所說,慢慢一層一層攛去,倘攛千百遍,豈不攛上天麼?安有此理!」 唐敖道:「此時忽覺一陣清香,莫非此核還有香味麼?」多九公道:「這股香氣,細細聞去,倒象別處隨風颳來。我們何不順著香味,各處看看?」大家於是分路找尋。唐敖穿過樹林,走過峭壁,各處探望。只見路旁石縫內生出一枝紅草約長二尺,赤若塗朱,甚覺可愛。端詳多時,猛然想起:「服食方內言:『朱草』狀如小桑,莖似珊瑚,汁流如血;以金玉投之,立刻如泥。——投金名叫『金漿』,投玉名叫『玉漿』。——人若服了,皆能入聖超凡。且喜多、林二人俱未同來,今我得遇仙草,可謂有緣。奈身邊並無金器,這劫怎好?……」因想了一想:「頭巾上有個小小玉牌,何不試試?」想罷,取下玉牌,把朱草從根折斷,齊放掌中,連揉帶搓,果然玉已成泥,其色甚紅。隨即放人口內,只覺芳馨透腦。 方才吃完,陡然精神百倍。不覺喜道:「朱草才吃未久,就覺神清氣爽,可見仙家之物,果非小可。此後如能斷谷,其餘別的工夫更好做了。今日吃了許多仙品,不知膂力可能加增?」只見路旁有一殘碑,倒在地下,約有五七百斤。隨即走進,彎下腰去,毫不費力,輕輕用手捧起,借著躡空草之術,乘勢將身一縱,攛在空中,略停片刻,慢慢落下。走了兩步,將碑放下道:「此時服了朱草,只覺耳聰目明,誰知回想幼年所讀經書,不但絲毫不忘,就是平時所作詩文,也都如在目前。不意朱草竟有如許妙處!」只見多九公攜著林之洋走來道:「唐兄忽然滿口通紅,是何緣故?」唐敖道:「不瞞九公說,小弟才得一枝朱草,卻又有偏二位吃了。」林之洋道:「妹夫吃他有甚好處?」多九公道:「此草乃天地精華凝結而生,人若服了,有根基的,即可了道成仙。老夫向在海外,雖然留心,無如從未一見。 今日又被唐兄遇著,真是天緣湊巧。將來優遊世外,名列仙班,已可概見。那知這陣香氣,卻成就了唐兄一段仙緣!」林之洋道:「妹夫不久就要成仙,為甚忽然愁眉苦臉?難道捨不得家鄉,怕做神仙麼?」唐敖道:「小弟吃了朱草,此時只覺腹痛,不知何故。」 話言未了,只聽腹中響了一陣,登時濁氣下降,微微有聲。林之洋用手掩鼻道:「好了!這草把妹夫濁氣趕出,身上想必暢快?不知腹中可覺空疏?舊日所作詩文可還依舊在腹麼?」唐敖低頭想了一想,口中只說「奇怪」。因向多九公道:「小弟起初吃了朱草,細想幼年所作詩文,明明全都記得。不意此刻腹痛之後,再想舊作,十分中不過記得一分,其餘九分再也想不出。不解何意?」多九公道:「卻也奇怪。」林之洋道:「這事有甚奇怪!據俺看來,妹夫想不出的那九分,就是剛才那股濁氣,朱草嫌他有些氣味,把他趕出。他已露出本相,鑽入俺的鼻內,你卻那裡尋他?其餘一分,並無氣味,朱草容他在內,如今好好在你腹中,自然一想就有了。——俺只記掛妹夫中探花那本卷子,不如朱草可肯留點情兒?——妹夫平日所作窗稿,將來如要發刻,據俺主意,不須托人去選,就把今日想不出的那九分全都刪去,只刻想得出的那一分,包你必是好的。若不論好歹,一概發刻,在你自己刻的是詩,那知朱草卻大為不然。可惜這草甚少,若帶些回去給人吃了,豈不省些刻工?朱草有這好處,九公為甚不吃兩枝?難道你無窗稿要刻麼?」多九公笑道:「老夫雖有窗稿要刻,但恐趕出濁氣,只怕連一分還想不出哩。林兄為何不吃兩枝,趕趕濁氣?」林之洋道:「俺又不刻『酒經』,又不刻『食譜』,吃他作甚?」唐敖道:「此話怎講?林之洋道:「俺這肚腹不過是酒囊飯袋,若要刻書,無非酒經食譜,何能比得二位。怪不得妹夫最好遊山玩水,今日俺見這些奇禽怪獸,異草仙花,果然解悶。」多九公道:「林兄剛說果然,巧巧竟有『果然』來了。」只見山坡上有個異獸,——形象如猿,渾身白毛,上有許多黑文,其體不過四尺,後面一條長尾,由身子盤至頂上,還長二尺有餘。毛長而細,頰下許多黑髯。—— 守著一個死獸在那裡慟哭。林之洋道:「看這模樣,竟象一個絡腮鬍子。不知為甚這樣啼哭?難道他就叫作『果然』麼?」多九公道:「此獸就是『果然』,又名『然獸』。其性最義,最愛其類。獵戶取皮作褥,貨賣獲利。往往捉住一個打死放在山坡,如有路過之然,一經看見,即守住啼哭,任人捉獲,並不逃竄。此時在那裡守著死然慟哭,想來又是獵戶下的[某鳥]子。少刻獵戶看見,毫不費力,就捉住了。」 忽見山上起一陣大風,刮的樹木刷刷亂響。三人見風來的古怪,慌忙躲入樹林。風頭過去,有隻斑毛大蟲,從空攛了下來。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