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觀人生 · 七 隨想錄
從孩子得到的啟示
晚上喝了三杯老酒,不想看書,也不想睡覺,捉一個四歲的孩子華瞻來騎在膝上,同他尋開心。我隨口問:「你最喜歡甚麼事?」
他仰起頭一想,率然地回答:「逃難。」
我倒有點奇怪:「逃難」兩字的意義,在他不會懂得,為甚麼偏偏選擇它?倘然懂得,更不應該喜歡了。我就設法探問他:
「你曉得逃難就是甚麼?」
「就是爸爸、媽媽、寶姊姊、軟軟……娘姨,大家坐汽車,去看大輪船。」
啊!原來他的「逃難」的觀念是這樣的!他所見的「逃難」,是「逃難」的這一面!這真是最可喜歡的事!
一個月以前,上海還屬孫傳芳的時代,國民革命軍將到上海的消息日緊一日,素不看報的我,這時候也定一份《時事新報》,每天早晨看一遍。有一天,我正在看昨天的舊報,等候今天的新報的時候,忽然上海方面槍炮聲響了,大家驚惶失色,立刻約了鄰人,扶老攜幼地逃到附近江灣車站對面的婦孺救濟會裡去躲避。其實倘然此地果真進了戰線,或到了敗兵,婦孺救濟會也是不能救濟的。不過當時張遑失措,有人提議這辦法,大家就假定它為安全地帶,逃了進去。那裡面地方大,有花園、假山、小川、亭台、曲欄、長廊、花樹、白鴿,孩子一進去,登臨盤桓,快樂得如入新天地了。忽然兵車在牆外過,上海方面的機關槍聲、炮聲,愈響愈近,又愈密了。大家坐定之後,聽聽,想想,方才覺得這裡也不是安全地帶,當初不過是自騙罷了。有決斷的人先出來雇汽車逃往租界。每走出一批人,留在裡面的人增一次恐慌。我們集合鄰人來商議,也決定出來雇汽車,逃到楊樹浦的滬江大學。於是立刻把小孩們從假山中、欄杆內捉出來,裝進汽車裡,飛奔楊樹浦了。
所以決定逃到滬江大學者,因為一則有鄰人與該校熟識,二則該校是外國人辦的學校,較為安全可靠。槍炮聲漸遠弱,到聽不見了的時候,我們的汽車已到滬江大學。他們安排一個房間給我們住,又為我們代辦膳食。傍晚,我坐在校旁黃浦江邊的青草堤上,悵望雲水遙憶故居的時候,許多小孩子採花、臥草,爭看無數的帆船、輪船的駛行,又是快樂得如入新天地了。
次日,我同一鄰人步行到故居來探聽情形的時候,青天白日的旗子已經招展在晨風中,人人面有喜色,似乎從此可慶承平了。我們就雇汽車去迎迴避難的眷屬,重開我們的窗戶,恢復我們的生活。從此「逃難」兩字就變成家人的談話的資料。
這是「逃難」。這是多麼驚慌,緊張而憂患的一種經歷!然而人物一無損喪,只是一次虛驚;過後回想,這回好似全家的人突發地出門遊覽兩天。我想假如我是預言者,曉得這是虛驚,我在逃難的時候將何等有趣!素來難得全家出遊的機會,素來少有坐汽車、遊覽、參觀的機會。那一天不論時,不論錢,浪漫地、豪爽地、痛快地舉行這遊歷,實在是人生難得的快事!只有小孩子真果感得這快味!他們逃難回來以後,常常拿香菸簏子來疊作欄杆、小橋、汽車、輪船、帆船;常常問我關於輪船、帆船的事;牆壁上及門上又常常有有色粉筆畫的輪船、帆船、亭子、石橋的壁畫出現。可見這「逃難」,在他們腦中有難忘的歡樂的印象。所以今晚我無端地問華瞻最歡喜甚麼事,他立刻選定這「逃難」。原來他所見的,是「逃難」的這一面。
不止這一端:我們所打算、計較、爭奪的洋錢,在他們看來個個是白銀的浮雕的胸章;僕僕奔走的行人,擾擾攘攘的社會,在他們看來都是無目的地在遊戲,在演劇;一切建設,一切現象,在他們看來都是大自然的點綴,裝飾。
唉!我今晚受了這孩子的啟示:他能撤去世間事物的因果關係的網,看見事物的本身的真相。我在世智塵勞的實生活中,也應該懂得這撤網的方法,暫時看看事物本身的真相。唉,我要向他學習!
1926年
大帳簿
我幼年時,有一次坐了船到鄉間去掃墓。正靠在船窗口出神觀看船腳邊層出不窮的波浪的時候,手中拿著的不倒翁一剎那間形影俱杳,全部交付與不可知的渺茫的世界了。我看看自己的空手,又看看窗下的層出不窮的波浪,不倒翁失足的傷心地,再向船後面的茫茫白水悵望了一會,心中黯然地起了疑惑與悲哀。我疑惑不倒翁此去的下落與結果究竟如何,又悲哀這永遠不可知的命運。它也許隨了波浪流去,擱住在岸灘上,落入於某村童的手中;也許被魚網打去,從此做了漁船上的不倒翁;又或永遠沉淪在幽暗的河底,歲久化為泥土,世間從此不再見這個不倒翁。我曉得這不倒翁現在一定有個下落,將來也一定有個結果,然而誰能去調查呢?誰能知道這不可知的命運呢?這種疑惑與悲哀隱約地在我心頭推移。終於我想:父親或者知道這究竟,能解除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不然,將來我年紀長大起來,總有一天能知道這究竟,能解除這疑惑與悲哀。
後來我的年紀果然長大起來。然而這種疑惑與悲哀,非但依舊不能解除,反而隨了年紀的長大而增多增深了。我偕了小學校里的同學赴郊外散步,偶然折取一根樹枝,當手杖用了一會,後來拋棄在田間的時候,總要對它回顧好幾次,心中自問自答:「我不知幾時得再見它?它此後的結果不知究竟如何?我永遠不得再見它了!它的後事永遠不可知了!」倘是獨自散步,遇到這種事的時候我更要依依不捨地留連一回。有時已經走了幾步,又迴轉身去,把所拋棄的東西重新拾起來,鄭重地道個訣別,然後硬著頭皮拋棄它,再向前走。過後我也曾自笑這痴態,而且明明曉得這些是人生中惜不勝惜的瑣事;然而那種悲哀與疑惑確實地充塞在我的心頭,使我不得不然!
在熱鬧的地方,忙碌的時候,我這種疑惑與悲哀也會被壓抑在心的底層,而安然地支配取捨各種事物,不復作如前的痴態。間或在動作中偶然浮起一點疑惑與悲哀來;然而大眾的感化與現實的壓迫的力非常偉大,立刻把它壓制下去,它只在我的心頭一閃而已。一到靜僻的地方,孤獨的時候,最是夜間,它們又全部浮出在我的心頭了。燈下,我推開算術演草簿,提起筆來在一張廢紙上信手塗寫日間所諳誦的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沒有寫完,就拿向燈火上,燒著了紙的一角。我眼看見火勢孜孜地蔓延過來,心中又忙著和個個字道別。完全變成了灰燼之後,我眼前忽然分明現出那張字紙的完全的原形;俯視地上的灰燼,又感到了暗淡的悲哀:假定現在我要再見一見一分鐘以前分明存在的那張字紙,無論托紳董、縣官、省長、大總統,仗世界一切皇帝的勢力,或堯舜、孔子、蘇格拉底、基督等一切古代聖哲復生,大家協力幫我設法,也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但這種奢望我決計沒有。我只是看看那堆灰燼,想在沒有區別的微塵中認識各個字的死骸,找出哪一點是春字的灰,哪一點是蠶字的灰。……又想像它明天朝晨被此地的僕人掃除出去,不知結果如何:倘然散入風中,不知它將分飛何處?春字的灰飛入誰家,蠶字的灰飛入誰家?……倘然混入泥土中,不知它將滋養哪幾株植物?……都是渺茫不可知的千古的大疑問了。
吃飯的時候,一顆飯粒從碗中翻落在我的衣襟上。我顧視這顆飯粒,不想則已,一想又惹起一大篇的疑惑與悲哀來:不知哪一天哪一個農夫在哪一處田裡種下一批稻,就中有一株稻穗上結著煮成這顆飯粒的谷。這粒谷又不知經過了誰的刈、誰的磨、誰的舂、誰的糶,而到了我們的家裡,現在煮成飯粒,而落在我的衣襟上。這種疑問都可以有確實的答案;然而除了這顆飯粒自己曉得以外,世間沒有一個人能調查,回答。
袋裡摸出來一把銅板,分明個個有複雜而悠長的歷史。鈔票與銀洋經過人手,有時還被打一個印;但銅板的經歷完全沒有痕跡可尋。它們之中,有的曾為街頭的乞丐的哀願的目的物,有的曾為勞動者的血汗的代價,有的曾經換得一碗粥,救濟一個餓夫的飢腸,有的曾經變成一粒糖,塞住一個小孩的啼哭,有的曾經參與在盜賊的贓物中,有的曾經安眠在富翁的大腹邊,有的曾經安閒地隱居在毛廁的底里,有的曾經忙碌地兼備上述的一切的經歷。且就中又有的恐怕不是初次到我的袋中,也未可知。這些銅板倘會說話,我一定要尊它們為上客,恭聽它們歷述其漫遊的故事。倘然它們會紀錄,一定每個銅板可著一冊比《魯濱遜飄流記》更奇離的奇書。但它們都象死也不肯招供的犯人,其心中分明秘藏著案件的是非曲直的實情,然而死也不肯泄漏它們的秘密。
現在我已行年三十,做了半世的人。那種疑惑與悲哀在我胸中,分量日漸增多;但刺激日漸淡薄,遠不及少年時代以前的新鮮而濃烈了。這是我用功的結果。因為我參考大眾的態度,看他們似乎全然不想起這類的事,飯吃在肚裡,錢進入袋裡,就天下太平,夢也不做一個。這在生活上的確大有實益,我就拚命以大眾為師,學習他們的幸福。學到現在三十歲,還沒有畢業。所學得的,只是那種疑惑與悲哀的刺激淡薄了一點,然其分量仍是跟了我的經歷而日漸增多。我每逢辭去一個旅館,無論其房間何等壞,臭蟲何等多,臨去的時候總要低徊一下子,想起「我有否再住這房間的一日?」又慨嘆「這是永遠的訣別了!」每逢下火車,無論這旅行何等勞苦,鄰座的人何等可厭,臨走的時候總要發生一種特殊的感想:「我有否再和這人同座的一日?恐怕是對他永訣了!」但這等感想的出現非常短促而又模糊,象飛鳥的黑影在池上掠過一般,真不過數秒間在我心頭一閃,過後就全無其事。我究竟已有了學習的工夫了。然而這也全靠在老師——大眾——面前,方始可能。一旦不見了老師,而離群索居的時候,我的故態依然復萌。現在正是其時:春風從窗中送進一片白桃花的花瓣來,落在我的原稿紙上。這分明是從我家的院子裡的白桃花樹上吹下來的,然而有誰知道它本來生在哪一枝頭的哪一朵花上呢?窗前地上白雪一般的無數的花瓣,分明各有其故枝與故萼,誰能一一調查其出處,使它們重歸其故萼呢?疑惑與悲哀又來襲擊我的心了。
總之,我從幼時直到現在,那種疑惑與悲哀不絕地襲擊我的心,始終不能解除。我的年紀越大,知識越富,它的襲擊的力也越大。大眾的榜樣的壓迫愈嚴,它的反動也越強。倘一一記述我三十年來所經驗的此種疑惑與悲哀的事例,其卷帙一定可同《四庫全書》、《大藏經》爭多。然而也只限於我一個人在三十年的短時間中的經驗;較之宇宙之大,世界之廣,物類之繁,事變之多,我所經驗的真不啻恆河中的一粒細沙。
我仿佛看見一冊極大的大帳簿,簿中詳細記載著宇宙間世界上一切物類事變的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因因果果。自原子之細以至天體之巨,自微生蟲的行動以至混沌的大劫,無不詳細記載其來由、經過與結果,沒有萬一的遺漏。於是我從來的疑惑與悲哀,都可解除了。不倒翁的下落,手杖的結果,灰燼的去處,一一都有記錄;飯粒與銅板的來歷,一一都可查究;旅館與火車對我的因緣,早已註定在項下;片片白桃花瓣的故萼,都確鑿可考。連我所屢次嘆為永不可知的、院子裡的沙堆的沙粒的數目,也確實地記載著,下面又註明哪幾粒沙是我昨天曾經用手掬起來看過的。倘要從沙堆中選出我昨天曾經掬起來看過的沙,也不難按這帳簿而探索。——凡我在三十年中所見、所聞、所為的一切事物,都有極詳細的記載與考證;其所占的地位只有書頁的一角,全書的無窮大分之一。
我確信宇宙間一定有這冊大帳簿。於是我的疑惑與悲哀全部解除了。
翦網
大娘舅白相了大世界回來。把兩包良鄉栗子在桌子上一放,躺在藤椅子裡,臉上現出歡樂的疲倦,搖搖頭說:「上海地方白相真開心!京戲、新戲、影戲、大鼓、說書、變戲法,甚麼都有;吃茶、吃酒、吃菜、吃點心、由你自選;還有電梯飛船、飛輪、跑冰……老虎、獅子、孔雀、大蛇……真是無奇不有!唉,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
上海地方用銅錢真容易!倘然白相不要銅錢,哈哈哈哈……」
我也陪他「哈哈哈哈……」
大娘舅的話真有道理!「白相真開心,但是一想起銅錢就不開心」,這種情形我也常常經驗。我每逢坐船,乘車,買物,不想起錢的時候總覺得人生很有意義,對於製造者的工人與提供者的商人很可感謝。但是一想起錢的一種交換條件,就減殺了一大半的趣味。教書也是如此:同一班青年或兒童一起研究,為一班青年或兒童講一點學問,何等有意義,何等歡喜!但是聽到命令式的上課鈴與下課鈴,做到軍隊式的「點名」,想到商買式的「薪水」,精神就不快起來,對於「上課」的一事就厭惡起來。這與大娘舅的白相大世界情形完全相同。所以我佩服大娘舅的話有道理,陪他一個「哈哈哈哈……。」
原來「價錢」的一種東西,容易使人限制又減小事物的意義。譬如像大娘舅所說:「共和廳里的一壺茶要兩角錢,看一看獅子要二十個銅板。」規定了事物的代價,這事物的意義就被限制,似乎吃共和廳里的一壺茶等於吃兩隻角子,看獅子不外乎是看二十個銅板了。然而實際共和廳里的茶對於飲者的我,與獅子對於看者的我,趣味決不止這樣簡單。所以倘用估價錢的眼光來看事物,所見的世間就只有錢的一種東西,而更無別的意義,於是一切事物的意義就被減小了。「價錢」,就是使事物與錢發生關係。可知世間其他一切的「關係」,都是足以妨礙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的。故我們倘要認識事物的本身的存在的真意義,就非撤去其對於世間的一切關係不可。
大娘舅一定能夠常常不想起銅錢而白相大世界,所以能這樣開心而讚美。然而他只是撤去「價錢」的一種關係而已。倘能常常不想起世間一切的關係而在這世界裡做人,其一生一定更多歡慰。對於世間的麥浪,不要想起是麵包的原料,對於盤中的橘子,不要想起是解渴的水果;對於路上的乞丐,不要想起是討錢的窮人;對於目前的風景,不要想起是某鎮某村的郊野。倘能有這種看法,其人在世間就像大娘舅白相大世界一樣,能常常開心而讚美了。
我仿佛看見這世間有一個極大而極複雜的網。大大小小的一切事物,都被牢結在這網中,所以我想把握某一種事物的時候,總要牽動無數的線,帶出無數的別的事物來,使得本物不能孤獨地明晰地顯現在我的眼前,因之永遠不能看見世界的真相,大娘舅在大世界裡。只將其與「錢」相結的一根線剪斷,已能得到滿足而歸來。所以我想找一把快剪刀,把這個網盡行剪破,然後來認識這世界的真相。
春
春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名詞!自古以來的人都讚美它,希望它長在人間。詩人,特別是詞客,對春愛慕尤深。試翻詞選,差不多每一頁上都可以找到一個春字。後人聽慣了這種話,自然地隨喜附和,即使實際上沒有理解春的可愛的人,一說起春也會覺得歡喜。這一半是春這個字的音容所暗示的。「春!」你聽,這個音讀起來何等鏗鏘而惺忪可愛!這個字的形狀何等齊整妥帖而具足對稱的美!這麼美的名字所隸屬的時節,想起來一定很可愛。好比聽見名叫「麗華」的女子,想來一定是個美人。然而實際上春不是那麼可喜的一個時節。我積三十六年之經驗,深知暮春以前的春天,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
梅花帶雪開了,說道是漏泄春的消息。但這完全是精神上的春,實際上雨雪霏霏,北風烈烈,與嚴冬何異?所謂迎春的人,也只是瑟縮地躲在房櫳內,戰慄地站在屋檐下,望望枯枝一般的梅花罷了!
再遲個把月罷,就象現在:驚蟄已過,所謂春將半了。住在都會裡的朋友想像此刻的鄉村,足有畫圖一般美麗,連忙寫信來催我寫春的隨筆。好象因為我偎傍著春,惹他們妒忌似的。其實我們住在鄉村間的人,並沒有感到快樂,卻生受了種種的不舒服:寒暑表激烈地升降於三十六度至六十二度之間。一日之內,乍暖乍寒。暖起來可以想起都會裡的冰淇淋,寒起來幾乎可見天然冰,飽嘗了所謂「料峭」的滋味。天氣又忽晴忽雨,偶一出門,乾燥的鞋子往往拖泥帶水歸來。「一春能有幾番晴」是真的;「小樓一夜聽春雨」其實沒有什麼好聽,單調得很,遠不及你們都會裡的無線電的花樣繁多呢。春將半了,但它並沒有給我們一點舒服,只教我們天天愁寒,愁暖,愁風,愁雨。正是「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
春的景象,只有乍寒、乍暖、忽晴、忽雨是實際而明確的。此外雖有春的美景,但都隱約模糊,要仔細探尋,才可依稀仿佛地見到,這就是所謂「尋春」罷?有的說「春在賣花聲里」,有的說「春在梨花」,又有的說「紅杏枝頭春意鬧」,但這種景象在我們這枯寂的鄉村里都不易見到。即使見到了,肉眼也不易認識。總之,春所帶來的美,少而隱;春所帶來的不快,多而確。詩人詞客似乎也承認這一點,春寒、春困、春愁、春怨,不是詩詞中的常談麼?不但現在如此,就是再過個把月,到了清明時節,也不見得一定春光明媚,令人極樂。倘又是落雨,路上的行人將要「斷魂」呢。可知春徒美其名,在實際生活上是很不愉快的。實際,一年中最愉快的時節,是從暮春開始的。就氣候上說,暮春以前雖然大體逐漸由寒向暖,但變化多端,始終是乍寒乍暖,最難將息的時候。到了暮春,方才冬天的影響完全消滅,而一路向暖。寒暑表上的水銀爬到temperate①上,正是氣候最tempetate的時節。就景色上說,春色不須尋找,有廣大的綠野青山,慰人心目。古人詞云:「杜宇一聲春去,樹頭無數青出。」原來山要到春去的時候方才全青,而惹人注目。我覺得自然景色中,青草與白雪是最偉大的現象。造物者描寫「自然」這幅大畫圖時,對於春紅、秋艷,都只是略蘸些胭脂、硃磦,輕描淡寫。到了描寫白雪與青草,他就毫不吝惜顏料,用刷子蘸了鉛粉、藤黃和花青而大塊地塗抹,使屋屋皆白,山山皆青。這仿佛是米派山水的點染法,又好象是Cèzanne②風景畫的「色的塊」,何等潑辣的畫風!而草色青青,連天遍野,尤為和平可親,大公無私的春色。花木有時被關閉在私人的庭園裡,吃了園丁的私刑而獻媚於紳士淑女之前。草則到處自生自長,不擇貴賤高下。人都以為花是春的作品,其實春工不在花枝,而在於草。看花的能有幾人?草則廣泛地生長在大地的表面,普遍地受大眾的欣賞。這種美景,是早春所見不到的。那時候山野中枯草遍地,滿目憔悴之色,看了令人不快。必須到了暮春,枯草盡去,才有真的青山綠野的出現,而天地為之一新。一年好景,無過於此時。自然對人的恩寵,也以此時為最深厚了。
講求實利的西洋人,向來重視這季節,稱之為May(五月)。May是一年中最愉快的時節,人間有種種的娛樂,即所謂Mayqueen(五月美人)、Maypole(五月彩柱)、Maygames(五月遊藝)等。May這一個字,原是「青春」、「盛年」的意思。可知西洋人視一年中的五月,猶如人生中的青年,為最快樂、最幸福、最精彩的時期。這確是名符其實的。但東洋人的看法就與他們不同:東洋人稱這時期為暮春,正是留春、送春、惜春、傷春,而感慨、悲嘆、流淚的時候,全然說不到樂。東洋人之樂,乃在「綠柳才黃半未勻」的新春,便是那忽晴、忽雨、乍暖、乍寒、最難將息的時候。這時候實際生活上雖然並不舒服,但默察花柳的萌動,靜觀天地的回春,在精神上是最愉快的。故西洋的「May」相當於東洋的「春」。這兩個字讀起來聲音都很好聽,看起來樣子都很美麗。不過May是物質的、實利的,而春是精神的、藝術的。東西洋文化的判別,在這裡也可窺見。
吃瓜子
從前聽人說:中國人人人具有三種博士的資格:拿筷子博士、吹煤頭紙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頭紙,吃瓜子,的確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其純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驚。這裡精通拿筷子法的人,有了一雙筷,可抵刀鋸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羅剔抉,無所不精。這兩根毛竹仿佛是身體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長,或者一對取食的觸手。用時好象變戲法者的一種演技,熟能生巧,巧極通神。不必說西洋了,就是我們自己看了,也可驚嘆。至於精通吹煤頭紙法的人,首推幾位一天到晚捧水煙筒的老先生和老太太。他們的「要有火」比上帝還容易,只消向煤頭紙上輕輕一吹,火便來了。他們不必出數元乃至數十元的代價去買打火機,只要有一張紙,便可臨時在膝上捲起煤頭紙來,向銅火爐蓋的小孔內一插,拔出來一吹,火便來了。我小時候看見我們染坊店裡的管帳先生,有種種吹煤頭紙的特技。我把煤頭紙高舉在他的額旁邊了,他會把下唇伸出來,使風向上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胸前了,他會把上唇伸出來,使風向下吹;我把煤頭紙放在他的耳旁了,他會把嘴歪轉來,使風向左右吹;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會用鼻孔吹,都是吹一兩下就著火的。中國人對於吹煤頭紙技術造詣之深,於此可以窺見。所可惜者,自從捲菸和火柴輸入中國而盛行之後,水煙這種「國煙」竟被冷落,吹煤頭紙這種「國技」也很不發達了。生長在都會裡的小孩子,有的竟不會吹,或者連煤頭紙這東西也不曾見過。在努力保存國粹的人看來,這也是一種可慮的現象。近來國內有不少人努力於國粹保存。國醫、國藥、國術、國樂,都有人在那裡提倡。也許水煙和煤頭紙這種國粹,將來也有人起來提倡,使之復興。
但我以為這三種技術中最進步最發達的,要算吃瓜子。近來瓜子大王的暢銷,便是其老大的證據。據關心此事的人說,瓜子大王一類的裝紙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許多牌子。最初是某大藥房「用科學方法創製」的,後來有甚麼好吃來公司、頂好吃公司……等種種出品陸續產出。到現在差不多無論那個窮鄉僻處的糖食攤上,都有紙袋裝的瓜子陳列而傾銷著了。現代中國人的精通吃瓜子術,由此蓋可想見。我對於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說出來有傷於中國人的體面,但對自家人不妨談談。我從來不曾自動地找求或買瓜子來吃。但到人家作客,受人勸誘時;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樓上,看見桌上現成放著瓜子盆時,也便拿起來咬。我必須注意選擇,選那較大、較厚,而形狀平整的瓜子,放進口裡,用臼齒「格」地一咬,再吐出來,用手指去剝。幸而咬得恰好,兩瓣瓜子殼各向兩旁擴張而破裂,瓜仁沒有咬碎,剝起來就較為省力。若用力不得其法,兩瓣瓜子殼和瓜仁疊在一起而折斷了,吐出來的時候我就耽憂。那瓜子已縱斷為兩半,兩半瓣的瓜仁緊緊地裝塞在兩半瓣的瓜子殼中,好象日本版的洋裝書,套在很緊的厚紙函中,不容易取它出來。這種洋裝書的取出法,現在都已從日本人那裡學得,不要把指頭塞進厚紙函中去力揠,只要使函口向下,兩手扶著函,上下振動數次,洋裝書自會脫殼而出。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狀太小了,不能應用這個方法,我只得用指爪細細地剝取。有時因為練習彈琴,兩手的指爪都剪平,和尚頭一般的手指對它簡直毫無辦法。我只得乘人不見把它拋棄了。在痛感困難的時候,我本擬不再吃瓜子了。但拋棄了之後,覺得口中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會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起手來,另選一粒,再送交臼齒去咬。不幸而這瓜子太燥,我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響,玉石不分,咬成了無數的碎塊,事體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著唾液的碎塊盡行吐出在手心裡,用心挑選,剔去殼的碎塊,然後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塊。然而這挑選頗不容易,因為殼的碎塊的一面也是白色的,與瓜仁無異,我誤認為全是瓜仁而舐進口中去嚼,其味雖非嚼蠟,卻等於嚼砂。殼的碎片緊緊地嵌進牙齒縫裡,找不到牙籤就無法取出。碰到這種釘子的時候,我就下個決心,從此戒絕瓜子。戒絕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來漱一漱口,點起一支香菸,或者把瓜子盆推開些,把身體換個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對它發生關係。然而過了幾分鐘,與別人談了幾句話,不知不覺之間,會跟了別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來咬。等到自己覺察破戒的時候,往往是已經咬過好幾粒了。這樣,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吃而復戒,戒而復吃,我為它受盡苦痛。這使我現在想起了瓜子覺得害怕。
但我看別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為中國人的三種博士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嘆佩。常見閒散的少爺們,一隻手指間夾著一支香菸,一隻手握著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吃,且吃且談,且談且笑。從容自由,真是「交關寫意!」他們不須揀選瓜子,也不須用手指去剝。一粒瓜子塞進了口裡,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殼吐出,而在那裡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象一具精巧靈敏的機器,不絕地塞進瓜子去,不絕地「格」,「呸」,「格」,「呸」,……全不費力,可以永無罷休。女人們、小姐們的咬瓜子,態度尤加來得美妙:她們用蘭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圓端,把瓜子垂直地塞在門牙中間,而用門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兩響,兩瓣殼的尖頭便向左右綻裂。然後那手敏捷地轉個方向,同時頭也幫著了微微地一側,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門牙口,用上下兩門牙把兩瓣殼分別撥開,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來吃。這吃法不但「的,的」的聲音清脆可聽,那手和頭的轉側的姿勢窈窕得很,有些兒嫵媚動人,連丟去的瓜子殼也模樣姣好,有如朵朵蘭花。由此看來,咬瓜子是中國少爺們的專長,而尤其是中國小姐、太太們的拿手戲。
在酒席上、茶樓上,我看見過無數咬瓜子的聖手。近來瓜子大王暢銷,我國的小孩子們也都學會了咬瓜子的絕技。我的技術,在國內不如小孩子們遠甚,只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記得從前我在赴橫濱的輪船中,與一個日本人同艙。偶檢行篋,發見親友所贈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開來和日本人共吃。這是他平生沒有吃過的東西,他覺得非常珍奇。在這時候,我便老實不客氣地裝出內行的模樣,把吃法教導他,並且示範地吃給他看。托祖國的福,這示範沒有失敗。但看那日本人的練習,真是可憐得很!他如法將瓜子塞進口中,「格」地一咬,然而咬時不得其法,將唾液把瓜子的外殼全部浸濕,拿在手裡剝的時候,滑來滑去,無從下手,終於滑落在地上,無處尋找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選一粒來咬。這回他剝時非常小心,把咬碎了的瓜子陳列在艙中的食桌上,俯伏了頭,細細地剝,好象修理鐘錶的樣子。約莫一二分鐘之後,好容易剝得了些瓜仁的碎片,鄭重地塞進口裡去吃。我問他滋味如何,他點點頭連稱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來。我看他那闊大的嘴裡放進一些瓜仁的碎屑,猶如滄海中投以一粟,虧他辨出umai的滋味來。但我的笑不僅為這點滑稽,本由於驕矜自誇的心理。我想,這畢竟是中國人獨得的技術,象我這樣對於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國人面前占勝,何況國內無數精通此道的少爺、小姐們呢?
發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這是一種最有效的「消閒」法。要「消磨歲月」,除了抽鴉片以外,沒有比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為了它具備三個條件:一、吃不厭;二、吃不飽;三、要剝殼。俗語形容瓜子吃不厭,叫做「勿完勿歇」。為了它有一種非甜非鹹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斷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但是嚼完吞下之後,口中余香不絕,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紙包里去摸。我們吃東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鹹的,往往易於吃厭。只有非甜非鹹的,可以久吃不厭。瓜子的百吃不厭,便是為此。有一位老於應酬的朋友告訴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話:說他已養成了見瓜子就吃的習慣。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戲館裡看戲,坐定之後,看見茶壺的旁邊放著一包打開的瓜子,便隨手向包里掏取幾粒,一面咬著,一面看戲。咬完了再取,取了再咬。如是數次,發見鄰席的不相識的觀劇者也來掏取,方才想起了這包瓜子的所有權。低聲問他的朋友:「這包瓜子是你買來的麼?」那朋友說「不」,他才知道剛才是擅吃了人家的東西,便向鄰座的人道歉。鄰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正式地把瓜子請客了。由此可知瓜子這樣東西,對中國人有非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了瓜子就吃。俗語形容瓜子吃不飽,叫做「吃三日三夜,長個屎尖頭。」因為這東西分量微小,無論如何也吃不飽,連吃三日三夜,也不過多排泄一粒屎尖頭。為消閒計,這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飽,時間就無法消磨。這與賑饑的糧食目的完全相反。賑饑的糧食求其吃得飽,消閒的糧食求其吃不飽。最好只嘗滋味而不吞物質。最好越吃越餓,象羅馬亡國之前所流行的「吐劑」一樣,則開筵大嚼,醉飽之後,咬一下瓜子可以再來開筵大嚼,一直把時間消磨下去。
要剝殼也是消閒食品的一個必要條件。倘沒有殼,吃起來太便當,容易飽,時間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剝,而且剝的技術要有聲有色,使它不象一種苦工,而象一種遊戲,方才適合於有閒階級的生活,可讓他們愉快地把時間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個利於消磨時間的條件的,在世間一切食物之中,想來想去,只有瓜子。所以我說發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的天才。而能儘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國人,在消閒一道上,真是了不起的積極的實行家!試看糖食店、南貨店裡的瓜子的暢銷,試看茶樓、酒店、家庭中滿地的瓜子殼,便可想見中國人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消磨去的時間,每年統計起來為數一定可驚。將來此道發展起來,恐怕是全中國也可消滅在「格,呸」、「的,的」的聲音中呢。
我本來見瓜子害怕,寫到這裡,覺得更加害怕了。
初冬浴日漫感
離開故居一兩個月,一旦歸來,坐到南窗下的書桌旁時第一感到異樣的,是小半書桌的太陽光。原來夏已去,秋正盡,初冬方到,窗外的太陽已隨分南傾了。
把椅子靠在窗緣上,背著窗坐了看書,太陽光籠罩了我的上半身。它非但不象一兩月前地使我討厭,反使我覺得暖烘烘地快適。這一切生命之母的太陽似乎正在把一種祛病延年,起死回生的乳汁,通過了他的光線而流注到我的體中來。
我掩卷瞑想:我吃驚於自己的感覺,為甚麼忽然這樣變了?前日之所惡變成了今日之所歡;前日之所棄變成了今日之所求;前日之仇變成了今日之恩。張眼望見了棄置在高閣上的扇子,又吃一驚。前日之所歡變成了今日之所惡;前日之所求變成了今日之所棄;前日之恩變成了今日之仇。忽又自笑:「夏日可畏,冬日可愛」,以及「團扇棄捐」,乃古之名言,夫人皆知,又何足吃驚?於是我的理智屈服了。但是我的感覺仍不屈服,覺得當此炎涼遞變的交代期上,自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足以使我吃驚。這仿佛是太陽已經落山而天還沒有全黑的傍晚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晝,同時已可以感到夜。又好比一腳已跨上船而一腳尚在岸上的登舟時光:我們還可以感到陸,同時已可以感到水。我們在夜裡固皆知道有晝,在船上固皆知道有陸,但只是「知道」而已,不是「實感」。我久被初冬的日光籠罩在南窗下,身上發出汗來,漸漸潤濕了襯衣。當此之時,浴日的「實感」與揮扇的「實感」在我身中混成一氣,這不是可吃驚的經驗麼?
於是我索性拋書,躺在牆角的藤椅里,用了這種混成的實感而環視室中,覺得有許多東西大變了相。有的東西變好了:象這個房間,在夏天常嫌其太小,洞開了一切窗門,還不夠,幾乎想拆去牆壁才好。但現在忽然大起來,大得很!不久將要用屏幃把它隔小來了。又如案上這把熱水壺,以前曾被茶缸驅逐到碗櫥的角里,現在又象紀念碑似地矗立在眼前了。棉被從前在伏日裡曬的時候,大家討嫌它既笨且厚,現在鋪在床里,忽然使人悅目,樣子也薄起來了。沙發椅子曾經想賣掉,現在幸而沒有人買去。從前曾經想替黑貓脫下皮袍子,現在卻羨慕它了。反之,有的東西變壞了:象風,從前人遇到了它都稱「快哉!」歡迎它進來。現在漸漸拒絕它,不久要象防賊一樣嚴防它入室了。又如竹榻,以前曾為眾人所寶,極一時之榮。現在已無人問津,形容枯槁,毫無生氣了。壁上一張汽水廣告畫。角上畫著一大瓶汽水,和一隻泛溢著白泡沫的玻璃杯,下面畫著海水浴圖。以前望見汽水圖口角生津,看了海水浴圖恨不得自己做了畫中人,現在這幅畫幾乎使人打寒噤了。裸體的洋囝囝趺坐在窗口的小書架上,以前覺得它太寫意,現在看它可憐起來。希臘古代名雕的石膏模型Venus①立像,把裙子褪在大腿邊,高高地獨立在凌空的花盆架上。我在夏天看見她的臉孔是帶笑的,這幾天望去忽覺其容有蹙,好象在悲嘆她自己失卻了兩隻手臂,無法拉起裙子來禦寒。
其實,物何嘗變相?是我自己的感覺變叛了。感覺何以能變叛?是自然教它的。自然的命令何其嚴重:夏天不由你不愛風,冬天不由你不愛日。自然的命令又何其滑稽:在夏天定要你讚頌冬天所詛咒的,在冬天定要你詛咒夏天所讚頌的!
人生也有冬夏。童年如夏,成年如冬;或少壯如夏,老大如冬。在人生的冬夏,自然也常教人的感覺變叛,其命令也有這般嚴重,又這般滑稽。
實行的悲哀
寒假中,諸兒齊集緣緣堂,任情遊戲,笑語喧闐。堂前好象每日做喜慶事。有一兒玩得疲倦,欹藤床少息,隨手翻檢床邊柱上日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業還未動手呢!」遊戲的熱度忽然為之降低。另一兒接著說:「我看還是未放假時快樂,一放假就覺得不過如此,現在反覺得比未放時不快了。」這話引起了許多人的同情。
我雖不是學生,並不參預他們的假期遊戲,但也是這話的同情者之一人。我覺得在人的心理上,預想往往比實行快樂。西人有「勝利的悲哀」之說。我想模仿他們,說「實行的悲哀」,由預想進於實行,由希望變為成功,原是人生事業展進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處,奇妙地存在著這種悲哀。
現在就從學生生活著想,先舉星期日為例。凡做過學生的人,誰都能首肯,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樂。星期六的快樂的原因,原是為了有星期日在後頭;但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滋味,卻不在其本身,而集中於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後,課業未了,全校已充滿著一種弛緩的空氣。有的人預先作歸家的準備;有的人趁早作出遊的計劃!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傘整理在一起,預備退課後一拿就走了。最後一課畢,退出教室的時候,歡樂的空氣更加濃重了。有的唱著歌出來,有的笑談著出來,年幼的跳舞著出來。先生們為環境所感,在這些時候大都暫把校規放寬,對於這等騷亂佯作不見不聞。其實他們也是真心地愛好這種弛緩的空氣的。星期六晚上,學校中的空氣達到了弛緩的極度。這晚上不必自修,也不被嚴格地監督。學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樂。出校夜遊一會也不妨,買些茶點回到寢室里吃也不妨,遲一點兒睡覺也不妨。這一黃昏,可說是星期日的快樂的最中了。過了這最中,弛緩的空氣便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實際地達到,人心中已開始生出那種「實行的悲哀」來了。這一天,或者天氣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預定的游約沒有暢快地遂行,於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氣好,人事巧,到了興盡歸校的時候,也不免嘗到一種接近於「樂盡哀來」的滋味。明日的課業漸漸地掛上了心頭,先生的臉孔隱約地出現在腦際,一朵無形的黑雲,壓迫在各人的頭上了。而在遊樂之後重新開始修業,猶似重新挑起曾經放下的擔子來走路,起初覺得分量格外重些。於是不免懊恨起來,覺得還是沒有這星期日好,原來星期日之樂是決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畢業也是「實行的悲哀」之一例。學生入學,當然是希望畢業的。照事理而論,畢業應是學生最快樂的時候。但人的心情卻不然:畢業的快樂,常在於未畢業之時;一畢業,快樂便消失,有時反而來了悲哀。只有將畢業而未畢業的時候,學生才能真正地,濃烈地嘗到畢業的快樂的滋味。修業期只有幾個月了,在校中是最高級的學生了,在先生眼中是出山的了,在同學面前是老前輩了。這真是學生生活中最光榮的時期。加之畢業後的新世界的希望,「雲路」「鵬程」等詞所暗示的幸福,隱約地出現在腦際,無限地展開在預想中。這時候的學生,個個是前程遠大的新青年,個個是有作有為的好國民。不但在學生生活中,恐怕在人生中,這也是最光榮的時期了。然而果真畢了業怎樣呢?告辭良師,握別益友,離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傷且不去說它。出校之後,有的升學未遂,有的就職無著。即使升了學,就了職,這些新世界中自有種種困難與苦痛,往往與未畢業時所預想者全然不符。在這時候,他們常常要羨慕過去,回想在校時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永遠做未畢業的學生了。原來畢業之樂是決不在畢業上的。
進一步看,愛的歡樂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時候,其所感受的歡喜最為純粹而十全。到了實行娶嫁之後,前此之樂往往消減,有時反而來了不幸。西人言「結婚是戀愛的墳墓」,恐怕就是這「實行的悲哀」所使然的罷?富貴之樂也是如此。欲富而刻苦積金,欲貴而努力鑽營的時候,是其人生活興味最濃的時期。到了既富既貴之後,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喪盡,有時會感懊喪,覺得富貴不如貧賤樂了。《紅樓夢》里的賈政拜相,元春為貴妃,也算是極人間榮華富貴之樂了。但我讀了大觀園省親時元妃隔簾對賈政說的一番話,覺得人生悲哀之深,無過於此了。
人事萬端,無從一一細說。忽憶從前游西湖時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證一切。前年早秋,有一個風清日麗的下午,我與兩位友人從湖濱泛舟,向白堤方面蕩漾而進。俯仰顧盼,水天如鏡,風景如畫,為之心曠神怡。行近白堤,遠遠望見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幾與湖水相平。旁邊圍著玲瓏的欄杆,上面覆著參差的楊柳。楊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風搖擺它們的垂條,時時拂著樹下遊人的頭。遊人三三兩兩,分列在樹下的茶桌旁,有相對言笑者,有憑欄共眺者,有翹首遐觀者,意甚自得。我們從船中望去,覺得這些人儘是畫中人,這地方正是仙源。我們原定繞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見了這般光景,大家眼熱起來,痴心欲身入這仙源中去做畫中人了。就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選擇坐位。以前翹首遐觀的那個人就跟過來,垂手侍立在側,叩問「先生,紅的?綠的?」我們命他泡三杯綠茶。其人受命而去。不久茶來,一隻蒼蠅浮死在茶杯中,先給我們一個不快。鄰座相對言笑的人大談麻雀經,又給我們一種羅唣。憑欄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們感到肉麻。最後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幾個毛蟲來,就把我們趕走。匆匆下船回湖濱,連繞湖兜圈子的興趣也消失了。在歸舟中相與談論,大家認為風景只宜遠看,不宜身入其中。現在回想,世事都同風景一樣。世事之樂不在於實行而在於希望,猶似風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還要生受蒼蠅、毛蟲、羅唣,與肉麻的不快。世間苦的根本就在於此。
赤欄橋外柳千條
日麗風和的一個下午,獨自在西湖邊上跋徨。暫時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自身,而放眼觀看目前的春色。但見綠柳千條,映著紅橋一帶,好一片動人的光景!古人詩云:「赤欄橋外柳千條」,昔日我常嘆賞它為描寫春景的佳句。今日看見了它的實景,嘆賞得愈加熱烈了。但是,這也並非因為見了詩的實景之故,只因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地點,甚至忘記了自身,所見的就是詩人的所見;換言之,實景就是詩,所以我的嘆賞能愈加熱烈起來。不然,兇惡的時代消息瀰漫在世界的各處,國難的紀念碑矗立在西湖的彼岸,也許還有人類的罪惡充塞在赤欄橋畔的汽車裡,柳陰深處的樓台中,世間有什麼值得嘆賞呢?從前的雅人歡喜管領湖山,常自稱為「西湖長」、「西湖主」。做了長,做了主,那裡還看得見美景?恐怕他們還不如我一個在西湖上的遊客,能夠忘懷一切,看見湖上的畫意詩情呢!
但是,忘懷一切,到底是拖著肉體的人所難以持久的事。「赤欄橋外柳千條」之美,只能在一瞬間使我陶醉,其次的瞬間就把我的思想拉到藝術問題上去。紅配著綠,何以能使人感到美滿?細細咀嚼這個小問題,跋徨中的心也算有了一個著落。
據美學者說,色彩都有象徵力,能作用於人心。人的實際生活上,處處盛用著色彩的象徵力。現在讓我先把紅綠兩色的用例分別想一想看:據說紅象徵性愛,故關於性的曰「桃色」。紅象徵婚姻,故俗稱婚喪事曰「紅白事」。紅象徵女人,故舊稱女人曰「紅顏」、「紅妝」。女人們自己也會很巧妙地應用紅色:有的把臉塗紅,有的把嘴唇塗紅,有的把指爪塗紅,更有的用大紅作衣服的里子,行動中時時閃出這種刺目的色彩來,仿佛在對人說:「我表面上雖鎮靜,裡面是懷抱著火焰般的熱情的啊!」愛與結婚,總是歡慶的,繁榮的。因此紅又可象徵尊榮,故俗稱富貴曰「紅」。中國人有一種特殊的脾氣:受人銀錢報謝,不歡喜明明而歡喜隱隱,不歡喜直接而歡喜間接。在這些時候,就用得著紅色的幫助,只要把銀錢用紅紙一包,即使明明地送去,直接地送去,對方看見這色彩自會欣然樂受。這可說是紅色的象徵力的一種妙用!然而紅還有相反的象徵力:在古代,殺頭犯穿紅衣服,紅是罪惡的象徵。在現代,車站上阻止火車前進用紅旗,馬路上阻止車馬前進用紅燈,紅是危險的象徵。義旗大都用紅,紅是革命的。蘇聯是用紅旗的,人就稱蘇聯曰「赤俄」,而謹防她來「赤化」。同是赤,為什麼紅紙包的銀錢受人歡迎,而「赤化」遭人大忌呢?這裡似乎有點矛盾。但從根本上想,亦可相通:大概人類對於紅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火和血。火是熱烈的,血是危險的。熱烈往往近於危險,危險往往由於熱烈。凡是熱情、生動、發展、繁榮、力強、激烈、危險等性狀,都可由火和血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紅是生動的象徵。
綠象徵和平。故車站上允許火車前進時用綠旗,馬路上允許車馬前進時用綠燈。這些雖然是人為的記號,其取用時也不無自然的根據。設想不用紅和綠而換兩種顏色,例如黃和紫,藍和橙,就遠不及紅和綠的自然,又不容易記憶,駕車人或將因誤認而肇事亦未可知。只有紅和綠兩色,自然易於記憶。駕車人可從燈的色彩上直覺地感到前途的狀況,不必牢記這種記號所表示的意味。人的眼睛與身體的感覺,巧妙地相關聯著。紅色映入眼中,身體的感覺自然會緊張起來。綠色映入眼中,身體的感覺自然會從容起來。你要見了紅勉強裝出從容來,見了綠勉強裝出緊張來,固無不可;然而不是人之常情。從和平更進一步,綠又象徵親愛。故替人傳達音信的郵差穿綠衣,世界語學者用象徵和平親愛的綠色為標識,都是很有意義的規定。大概人類對於綠色的象徵力的認識,始於自然物。像今天這般風和日麗的春天,草木欣欣向榮,山野遍地新綠,人意亦最歡慰。設想再過數月,綠樹濃蔭,漫天匝地,山野中到處給人張著自然的綠茵與綠幕,人意亦最快適。故凡歡慰、和樂、平靜、親愛、自然、快適等性狀,都可由自然所有的色彩而聯想。總之,綠是安靜的象徵。
紅和綠並列使人感到美觀,由上述的種種用例和象徵力可推知。紅象徵生動,綠象徵安靜。既生動而又安靜,原是最理想的人生。自古以來,太平盛世的人,心中都有這兩種感情飽和地融合著。
這也可從色彩學上解說:世間一切色彩,不外由紅黃藍三色變化而生。故紅黃藍三者稱為「三原色」。三原色各有其特性:紅熱烈、黃莊嚴,藍沉靜。每兩種原色相拼合,成為「三間色」,即紅黃為橙,紅藍為紫,黃藍為綠。三間色亦各有其特性:橙是熱烈加莊嚴,即神聖;紫是熱烈加沉靜,即高貴;綠為莊嚴加沉靜,即和平也。如此屢次拼合,即可產生無窮的色彩,各有無窮的特性。今紅與綠相配合,換言之,即紅與黃藍相配合。此中三原色俱足。換言之,即包含著世間一切色彩。故映入人目,感覺飽和而圓滿,無所偏缺。可知紅綠對比之所以使人感覺美滿,根本的原因在於三原色的俱足。然三原色俱足的對比,不止紅綠一種配合而已。黃與紫(紅藍),藍與橙(紅黃),都是三原色俱足的。何以紅與綠的配合特別美滿呢?這是由於三原色性狀不同之故。色彩中分陰陽二類,紅為陽之主;色彩中分明暗二類,紅為明之主;色彩中分寒暖二類,紅為暖之主。陽強於陰,明強於暗,暖強於寒。故紅為三原色中最強者,力強於黃,黃又力強於藍。故以黃藍合力(綠)來對比紅,最為勢均力敵。紅藍(紫)對比黃次之。紅黃(橙)對比藍又次之。從它們的象徵上看,也可明白這個道理:熱烈、莊嚴與沉靜,在人的感情的需要上,也作順次的等差。熱烈第一,莊嚴次之,沉靜又次之。重沉靜者失之柔,重莊嚴者失之剛。只有重熱烈者,始得陰陽剛柔之正,而合於人的感情的需要,尤適於生氣蓬勃的人的心情。故樸厚的原始人歡喜紅綠;天真的兒童歡喜紅綠;喜慶的人歡喜紅綠;受了麗日和風的薰陶,忘懷了時世的憂患,而彷徨於西湖濱的我,也歡喜「赤欄橋外柳千條」的色彩的飽和,因此暫時體驗了人們觀賞時的幸福的心情。可惜這千條楊柳不久就要搖落變衰。只恐將來春歸夏盡,秋氣肅殺,和平的綠色盡歸烏有,單讓赤欄橋的含有危險性的色彩獨占了自然界,而在灰色的環境中猖獗起來,然而到那時候,西湖上將不復有人來欣賞景色,我也不會再在這裡彷徨了。
手指
已故日本藝術論者上田敏的藝術論中,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五根手指中,無名指最美。初聽這話不易相信,手指頭有甚麼美醜呢?但仔細觀察一下,就可看見無名指在五指中,形狀最為秀美。……」大意如此,原文已不記得了。
我從前讀到他這一段話時,覺得很有興趣。這位藝術論者的感覺真銳敏,趣味真豐富!五根手指也要細細觀察而加以美術的批評。但也只對他的感覺與趣味發生興味,卻未能同情於他的無名指最美說。當時我也為此伸出自己的手來仔細看了一會。不知是我的視覺生得不好,還是我的手指生得不好之故,始終看不出無名指的美處。注視了長久,反而覺得噁心起來:那些手指都好像某種蛇蟲,而無名指尤其蜿蜒可怕。假如我的視覺與手指沒有毛病,上田氏所謂最美,大概就是指這一點罷?
這會我偶然看看自己的手,想起了上田氏的話。我知道了上田氏的所謂「美」是唯美的美。借他們的國語說,是onnarashii(女相的)的美,不是otokorashii(男相的)的美。在繪畫上說,這是「拉費爾前派」(PreRaphaelists)一流的優美,不是賽尚痕(Cézanne)以後的健美。在美術潮流上說,這是世紀末的頹廢的美,不是新時代感覺的力強的美。
但我仍是佩服上田先生的感覺的銳敏與趣味的豐富,因為他這句話指示了我對於手指的鑑賞。我們除殘廢者外,大家隨時隨地隨身帶著十根手指,永不離身,也可謂相親相近了;然而難得有人鑑賞它們,批評它們。這也不能不說是一種疏忽!仔細鑑賞起來,一隻手上的五根手指,實在各有不同的姿態,各具不同的性格。現在我想為它們逐一寫照:大指在五指中,是形狀最難看的一人。他自慚形穢,常常退居下方,不與其他四者同列。他的身體矮而胖,他的頭大而肥,他的構造簡單,人家都有兩個關節,他只有一個。因此他的姿態醜陋,粗俗,愚蠢而野蠻,有時看了可怕。記得我小時候,我鄉有一個捉狗屎的瘋子,名叫顧德金的,看見了我們小孩子,便舉起手來,捏一個拳,把大指矗立在上面,而向我們彎動大指的關節。這好像一支手槍正要向我們射發,又好像一件怪物正在向我們點頭,我們見了最害怕,立刻逃回家中,依在母親身旁。屢屢如此,後來母親就利用「顧德金來了」一句話來作為阻止我們惡戲的法寶了。為有這一段故事,我現在看了大指的姿態愈覺可怕。但不論姿態,想想他的生活看,實在不可怕而可敬。他在五指中是工作最吃苦的工人。凡是享樂的生活,都由別人去做,輪不著他。例如吃香菸,總由中指食指持煙,他只得伏在裡面摸摸香菸屁股;又如拉胡琴,總由其他四指按弦,卻叫他相幫扶住琴身;又如彈風琴彈洋琴,在十八世紀以前也只用其他四指;後來德國音樂家巴哈(SebastianBach)總算提拔他,請他也來彈琴;然而按鍵的機會他總比別人少。又凡是討好的生活,也都由別人去做,輪不著他。例如招呼人都由其他四人上前點頭,他只得呆呆地站在一旁;又如搔癢,也由其他四人上前賣力,他只得退在後面。反之,凡是遇著吃力的工作,其他四人就都退避,讓他上前去應付。例如水要噴出來,叫他死力抵住;血要流出來;叫他拚命捺住;重東西要翻倒去,叫他用勁扳住;要吃果物了,叫他細細剝皮;要讀書了,叫他翻書頁;要進門了,叫他撳電鈴;天黑了,叫他開電燈;醫生打針的時候還要叫他用力把藥水注射到血管里去。種種苦工都歸他做,他決不辭勞。其他四人除了享樂的討好的事用他不著外,稍微吃力一點的生活就都要他幫忙,他的地位恰好站在他們的對面,對無論哪個都肯幫忙。他人沒有了他的助力,事業都不成功。在這點上看來,他又是五指中最重要,最力強的分子。位列第一而名之曰「大」,曰「巨」,曰「拇」,誠屬無愧。日本人稱此指曰「親指」(coyayubi),又用為「丈夫」的記號;英國人稱「受人節制」曰underone'sthumb①。其重要與力強於此盡可想見。用人群作比我想把大拇指比方農人。
難看,吃苦,重要,力強,都比大拇指稍差,而最常與大拇指合作的,是食指。這根手指在形式上雖與中指、無名指、小指這三個有閒階級同列,地位看似比勞苦階級的大拇指高得多,其實他的生活介乎兩階級之間,比大拇指舒服得有限,比其他三指吃力得多!這在他的姿態上就可看出。除了大拇指以外,他最蒼老,頭團團的,皮膚硬硬的,指爪厚厚的,周身的姿態遠不及其他三指的窈窕,都是直直落落的強硬的曲線。有的食指兩旁簡直成了直線而且從頭至尾一樣粗細,猶似一段香腸。因為他實在是個勞動者。他的工作雖不比大拇指的吃力,卻比大拇指的複雜。拿筆的時候,全靠他推動筆桿,拇指扶著,中指襯著,寫出種種複雜的字來,取物的時候,他出力最多,拇指來助,中指等難得來襯。遇到齷齪的,危險的事,都要他獨個人上前去試探或冒險。穢物、毒物、烈物,他接觸的機會最多;刀傷、燙傷、軋傷、咬傷,他消受的機會最多。難怪他的形骸要蒼老了。他的氣力雖不及大拇指那麼強,然而他具有大拇指所沒有的「機敏。」故各種重要工作都少他不得。指揮方向必須請他,打自動電話必須請他,扳槍機也必須請他。此外打算盤,捻螺旋解紐扣等,雖有大拇指相助,終是要他主幹的。總之,手的動作,差不多少他不來,凡事必須請他上前作主。故英人稱此指為forefinger,又稱之為index①。我想把食指比方工人。
五指中地位最優,相貌最堂皇的,無如中指。他住在中央,左右都有屏藩。他的身體最高,在形式上是眾指中的首領人物。他的兩個貼身左右無名指與食指,大小長短均仿佛好像關公左右的關平與周蒼,一文一武,片刻不離地護衛著。他的身體夾在這兩人中間,永遠不受外物衝撞,故皮膚秀嫩,顏色紅潤,曲線優美,處處顯示著養尊處優的幸福,名義又最好聽,大家稱他為「中」,日本人更敬重他,又尊稱之為「高高指」(takatakayubi)。但講到能力,他其實是徒有其形,徒美其名,徒屍其位,而很少用處的人。每逢做事,名義上他總是參加的,實際上他總不出力,譬如攫取一物,他因為身體最長,往往最先碰到物,好像取得這物是他一人的功勞。其實,他一碰到之後就退在一旁,讓大拇指和食指這兩個人去出力搬運,他只在旁略為扶襯而已。又如推卻一物,他因為身體最長,往往與物最先接觸,好像推卻這物是他一人的功勞。其實,他一接觸之後就退在一旁,讓大拇指和食指這兩個人去出力推開,他只在旁略為助熱而已。《左傳》「闔廬傷將指」句下注云:「將指,足大指也。言其將領諸指。足之用力大指居多。手之取物中指為長。故足以大指為將,手以中指為將。」可見中指在眾手指中,好比兵士中的一個將官,令兵士們上前殺戰,而自己退在後面。名義上他也參加戰爭,實際他不必出力。我想把中指比方官吏。
無名指和小指,真的兩個寶貝!姿態的優美無過於他們。前者的優美是女性的,後者的優美是兒童的。他們的皮膚都很白嫩,體態都很秀麗。樣子都很可愛。然而,能力的薄弱也無過於他們了。無名指本身的用處,只有研脂粉,醮藥末,戴指戒。日本人稱他為「紅差指」(benisashiyubi),是說研磨胭脂用的指頭。又稱他為「藥指」(kusuriyubi),就是說有時靠他研研藥末,或者醮些藥末來敷在患處。英國人稱他為ringfinger,就是為他愛戴指戒的原故。至於小指的本身的用處,更加藐小,只是揠揠耳朵,爬爬鼻涕而已。他們也有被重用的時候,在絲竹管弦上,他們的能力不讓於別人。當一個戴金剛鑽指戒的女人要在交際社會中顯示他的美麗與富有的時候,常用「蘭花手指」撮了香菸或酒杯來敬呈她所愛慕的人。這兩根手指正是這朵「蘭花」中最優美的兩瓣。除了這等享樂的光榮的事以外,遇到工作,他們只是其他三指的無力的附庸。我想把無名指比方紈袴兒,把小指比方弱者。
故我不能同情於上田氏的無名指最美說,認為他的所謂美是唯美,是優美,是頹廢的美。同時我也無心別唱一說,在五指中另定一根最美的手指。我只覺五指的姿態與性格,有如上之差異,卻並無愛憎於其間。我覺得手指的全體,同人群的全體一樣。五根手指倘能一致團結,成為一個拳頭以抵抗外侮,那就根根有效用,根根有力量,不復有善惡強弱之分了。
1936年3月31日作
家
從南京的朋友家裡回到南京的旅館裡,又從南京的旅館裡回到杭州的別寓里,又從杭州的別寓里回到石門灣的緣緣堂本宅里,每次起一種感想,逐記如下。
當在南京的朋友家裡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為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們在少年時代曾經共數晨夕。後來為生活而勞燕分飛,雖然大家形骸老了些,心情冷了些,態度板了些,說話空了些,然而心的底里的一點靈火大家還保存著,常在談話之中互相露示。這使得我們的會晤異常親熱。加之主人的物質生活程度的高低同我的相仿佛,家庭設備也同我的相類似。我平日所需要的:一毛大洋一兩的茶葉,聽頭的大美麗香菸,有人供給開水的熱水壺,隨手可取的牙籤,適體的藤椅,光度恰好的小窗,他家裡都有,使我坐在他的書房裡感覺同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相似。加之他的夫人善於招待,對於客人表示真誠的殷勤,而絕無優待的虐待,優待的虐待,是我在作客中常常受到而頂頂可怕的。例如拿了不到半寸長的火柴來為我點香菸,弄得大家倉皇失措,我的鬍鬚兒被燒去;把我所不歡喜吃的菜蔬堆在我的飯碗上,使我無法下箸;強奪我的飯碗去添飯,使我吃得停食;藏過我的行囊,使我不得告辭。這種招待,即使出於誠意,在我認為是逐客令,統稱之為優待的虐待。這回我所住的人家的夫人,全無此種惡習,但把不缺乏的香菸自來火放在你能自由取得的地方而並不用自來火燒你的鬍鬚;但把精緻的菜蔬擺在你能自由挾取的地方,飯桶擺在你能自由添取的地方,而並不勉強你吃;但在你告辭的時光表示誠意的挽留,而並不監禁。這在我認為是最誠意的優待。這使得我非常高興。英語稱勿客氣曰athome①。我在這主人家裡作客,真同athome一樣。所以非常高興。
然而這究竟不是我的home,飯後談了一會,我惦記起我的旅館來。我在旅館,可以自由行住坐臥,可以自由差使我的茶房,可以憑法幣之力而自由滿足我的要求。比較起受主人家款待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為自由。我在旅館要住四五天,比較起一飯就告別的作客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主人的書房的屋裡雖然布置妥帖,主人的招待雖然殷勤周至,但在我總覺得不安心。所謂「涼亭雖好,不是久居之所」,飯後談了一會,我就告別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旅館。
當我從朋友家回到了旅館裡的時候,覺得很適意。因為這旅館在各點上是稱我心的。第一,它的價錢還便宜,沒有大規模的笨相,像形式醜惡而不適坐臥的紅木椅,花樣難看而火氣十足的銅床,工本浩大而不合實用、不堪入目的工藝品,我統稱之為大規模的笨相。造出這種笨相來的人,頭腦和眼光很短小,而法幣很多。像暴發的富翁,無知的巨商,升官發財的軍閥,即是其例。要看這種笨相,可以訪問他們的家。我的旅館價既便宜,其設備當然不豐。即使也有笨相——像家具形式的醜惡,房間布置的不妥,壁上裝飾的唐突,茶壺茶杯的不可愛——都是小規模的笨相,比較起大規模的笨相來,猶似五十步比百步,終究差好些,至少不使人感覺暴殄天物,冤哉枉也。第二,我的茶房很老實,我回旅館時不給我脫外衣,我洗面時不給我絞手巾,我吸香菸時不給我擦自來火,我叫他做事時不喊「是——是——」,這使我覺得很自由,起居生活同在家裡相差不多。因為我家裡也有這麼老實的一位男工,我就不妨把茶房當作自己的工人。第三,住在旅館裡沒有人招待,一切行動都隨我意。出門不必對人鞠躬說「再會」,歸來也沒有人同我寒暄。早晨起來不必向人道「早安」,晚上就寢的遲早也不受別人的牽累。在朋友家作客,雖然也很安樂,總不及住旅館的自由:看見他家裡的人,總得想出幾句話來說說,不好不去睬他。臉孔上即使不必硬作笑容,也總要裝得和悅一點,不好對他們板臉孔。板臉孔,好像是一種兇相。但我覺得是最自在最舒服的一種表情。我自己覺得,平日獨自閉居在家裡的房間裡讀書、寫作的時候,臉孔的表情總是嚴肅的,極難得有獨笑或獨樂的時光。若拿這種獨居時的表情移用在交際應酬的座上,別人一定當我有所不快,在板臉孔。據我推想,這一定不止我一人如此。最漂亮的交際家,巧言令色之徒,回到自己家裡,或房間裡,甚或眠床里,也許要用雙手揉一揉臉孔,恢復顏面上的表情筋肉的疲勞,然後板著臉孔皺著眉頭回想日間的事,考慮明日的戰略。可知無論何人,交際應酬中的臉孔多少總有些不自然,其表情筋肉多少總有些兒吃力。最自然,最舒服的,只有板著臉孔獨居的時候。所以,我在孤癖發作的時候,覺得住旅館比在朋友家作客更自在而舒服。
然而,旅館究竟不是我的家,住了幾天,我惦記起我杭州的別寓來。
在那裡有我自己的什用器物,有我自己的書籍文具,還有我自己僱請著的工人。比較起借用旅館的器物,對付旅館的茶房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小住四五天就離去的旅館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因此,我睡在旅館的眠床上似覺有些浮動;坐在旅館的椅子上似覺有些不穩;用旅館的毛巾似覺有些隔膜。雖然這房間的主權完全屬我,我的心底里總有些兒不安。住了四五天,我就算帳回家。這所謂家,就是我的別寓。
當我從南京的旅館回到了杭州的別寓里的時候,覺得很自在。我年來在故鄉的家裡蟄居太久,環境看得厭了,趣味枯乏,心情鬱結。就到離家鄉還近而花樣較多的杭州來暫作一下寓公,藉此改換環境,調節趣味。趣味,在我是生活上一種重要的養料,其重要幾近於麵包。別人都在為了獲得麵包而犧牲趣味,或者為了堆積法幣而抑制趣味。我現在幸而沒有走上這兩種行徑,還可省下半隻麵包來換得一點趣味。
因此,這寓所猶似我的第二的家。在這裡沒有作客時的拘束,也沒有住旅館時的不安心。我可以吩咐我的工人做點我所喜歡的家常素菜,夜飯時同放學歸來的一子一女共吃。我可以叫我的工人相幫我,把房間的布置改過一下,新一新氣象。飯後睡前,我可以開一開蓄音機,聽聽新買來的幾張蓄音片。窗前燈下,我可以在自己的書桌上讀我所愛讀的書,寫我所願寫的稿。月底雖然也要付房錢,但價目遠不似旅館這麼貴,買賣式遠不及旅館這麼明顯。雖然也可以合算每天房錢幾角幾分。但因每月一付,相隔時間太長,住房子同付房錢就好像不相聯關的兩件事,或者房錢仿佛白付,而房子仿佛白住。因有此種種情形,我從旅館回到寓中覺得非常自然。
然而,寓所究竟不是我的本宅。每逢起了倦遊的心情的時候,我便惦記起故鄉的緣緣堂來。在那裡有我故鄉的環境,有我關切的親友,有我自己的房子,有我自己的書齋,有我手種的芭蕉、櫻桃和葡萄。比較起租別人的房子,使用簡單的器具來,究竟更為自由;比較起暫作借住,隨時可以解租的寓公生活來,究竟更為永久。我在寓中每逢要在房屋上略加裝修,就覺得要考慮;每逢要在庭中種些植物,也覺得不安心,因而思念起故鄉的家來。犧牲這些裝修和植物,倒還在其次;能否長久享用這些設備,卻是我所顧慮的。我睡在寓中的床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裡那樣浮動,坐在寓中的椅上雖然沒有感覺像旅館裡那樣不穩,但覺得這些家具在寓中只是擺在地板上的,沒有像家裡的東西那樣固定得同生根一般。這種倦遊的心情強盛起來,我就離寓返家。這所謂家,才是我的本宅。
當我從別寓回到了本宅的時候,覺得很安心。主人回來了,芭蕉鞠躬,櫻桃點頭,葡萄棚上特地飄下幾張葉子來表示歡迎。兩個小兒女跑來牽我的衣,老僕忙著打掃房間。老妻忙著燒素菜,故鄉的臭豆腐乾,故鄉的冬菜,故鄉的紅米飯。窗外有故鄉的天空,門外有打著石門灣土白的行人,這些行人差不多個個是認識的。還有各種負販的叫賣聲,這些叫賣聲在我統統是稔熟的。我仿佛從飄搖的舟中登上了陸,如今腳踏實地了。這裡是我的最自由,最永久的本宅,我的歸宿之處,我的家。我從寓中回到家中,覺得非常安心。
但到了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回味上述的種種感想的時候,又不安心起來。我覺得這裡仍不是我的真的本宅,仍不是我的真的歸宿之處,仍不是我的真的家。四大的暫時結合而形成我這身體,無始以來種種因緣相湊合而使我誕生在這地方。偶然的呢?還是非偶然的?若是偶然的,我又何戀戀於這虛幻的身和地?若是非偶然的,誰是造物主呢?我須得尋著了他,向他那裡去找求我的真的本宅,真的歸宿之處,真的家。這樣一想,我現在是負著四大暫時結合的軀殼,而在無始以來種種因緣湊合而成的地方暫住,我是無「家」可歸的。既然無「家」可歸,就不妨到處為「家」。上述的屢次的不安心,都是我的妄念所生。想到那裡,我很安心地睡著了。
爆炒米花
樓窗外面「砰」的一響,好象放炮,又好象輪胎爆裂。推窗一望,原來是「爆炒米花」。
這東西我小時候似乎不曾見過,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的。這個名稱我也不敢確定,因為那人的叫聲中音樂的成分太多,字眼聽不清楚。問問別人,都說「爆炒米花吧」。然而爆而又炒,語法欠佳,恐非正確。但這姑且不論,總之,這是用高熱度把米粒放大的一種工作。這工作的工具是一個有柄的鐵球,一隻炭爐,一隻風箱,一隻麻袋和一張小凳。爆炒米花者把人家托他爆的米放進鐵球里,密封起來,把鐵球架在炭爐上;然後坐在小凳上了,右手扯風箱,左手握住鐵球的柄,把它搖動,使鐵球在炭爐上不絕地旋轉。旋到相當的時候,他把鐵球從炭爐上卸下,放進麻袋裡,然後啟封,——這時候發出「砰」的一響,同時米粒從鐵球中迸出,落在麻袋裡,顆顆同黃豆一般大了!爆炒米花者就拿起麻袋來,把這些米花倒在請託者拿來的籃子裡,然後向他收取若干報酬。請託者大都笑嘻嘻地看看籃子裡黃豆一般大的米花,帶著孩子,拿著籃子回去了。這原是孩子們的閒食,是一種又滋養、又衛生、又經濟的閒食。
我家的勞動大姐主張不用米粒,而用年糕來托他爆。把水磨年糕切成小拇指大的片子放在太陽里曬乾,然後拿去托他爆。爆出來的真好看:小拇指大的年糕片,都變得同十支香菸簏子一般大了!爆的時候加入些糖,吃起來略帶甜味,不但孩子們愛吃,大人們也都喜歡,因為它質地很鬆,容易消化,多吃些也不會傷胃。「空隆空隆」地嚼了好久,而實際上吃下去的不過小拇指大的一片年糕。
我吃的時候曾經作如是想:倘使不爆,要人吃小拇指大的幾片硬年糕,恐怕不見得大家都要吃。因為硬年糕雖然營養豐富,但是質地太緻密,不容易嚼碎,不容易消化。只有胃健的人,消化力強大的人,例如每餐「斗米十肉」的古代人,才能吃硬年糕;普通人大都是沒有這胃口的吧。而同是這硬年糕,一經爆過,一經放鬆,普通人就也能吃,並且受吃,即使是胃弱的人也消化得了。這一爆的作用就在於此。
想到這裡,恍然若有所感。似乎覺得這東西象徵著另一種東西。我回想起了三十年前,我初作《緣緣堂隨筆》時的一件事。
《緣緣堂隨筆》結集成冊,在開明書店出版了。那時候我已經辭去教師和編輯之職,從上海遷回故鄉石門灣,住在老屋後面的平屋裡。我故鄉有一位前輩先生,姓楊名夢江,是我父親的好友,我兩三歲的時候,父親教我認他為義父,我們就變成了親戚。我遷回故鄉的時候,我父親早已故世,但我常常同這位義父往來。他是前清秀才,詩書滿腹。有一次,我把新出版的《緣緣堂隨筆》送他一冊,請他指教。過了幾天他來看我,談到了這冊隨筆,我敬求批評。他對那時正在提倡的白話文向來抱反對態度,我料他的批評一定是否定的。果然,他起初就局部略微稱讚幾句,後來的結論說:「不過,這種文章,教我們做起來,每篇只要廿八個字——一首七絕;或者二十個字——一首五絕。」
我初聽到這話,未能信受。繼而一想,覺得大有道理!古人作文,的確言簡意繁,辭約義豐,不象我們的白話文那麼嚕里嚕囌。回想古人的七絕和五絕,的確每首都可以作為一篇隨筆的題材。例如最周知的唐詩:「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這兩個題材,倘使教我來表達,我得寫每篇兩三千字的兩篇抒情隨筆。「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長安買花者,一枝值萬錢;道旁有飢人,一錢不肯捐。」這兩個題材,倘教我來表達,我也許要寫成——倘使我會寫的話——兩篇諷喻短篇小說呢!於是我佩服這位老前輩的話,表示衷心地接受批評。
三十年前這位老前輩對我說的話,我一直保存在心中,不料今天同窗外的「爆炒米花」相結合了,我想:原來我的隨筆都好比是爆過、放鬆過的年糕!
暫時脫離塵世
夏目漱石的小說《旅宿》(日本名《草枕》)中有一段話:「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我也在三十年間經歷過來,此中況味嘗得夠膩了。膩了還要在戲劇、小說中反覆體驗同樣的刺激,真吃不消。我所喜愛的詩,不是鼓吹世俗人情的東西,是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的詩。」
夏目漱石真是一個最象人的人。今世有許多人外貌是人,而實際很不象人,倒象一架機器。這架機器里裝滿著苦痛、憤怒、叫囂、哭泣等力量,隨時可以應用,即所謂「冰炭滿懷抱」也。他們非但不覺得吃不消,並且認為做人應當如此,不,做機器應當如此。
我覺得這種人非常可憐,因為他們畢竟不是機器,而是人。他們也喜愛放棄俗念,使心地暫時脫離塵世。不然,他們為什麼也喜歡休息,喜歡說笑呢?苦痛、憤怒、叫囂、哭泣,是附著在人世間的,人當然不能避免。但請注意「暫時」這兩個字,「暫時脫離塵世」,是快適的,是安樂的,是營養的。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大家知道是虛幻的,是烏托邦,但是大家喜歡一讀,就為了他能使人暫時脫離塵世。《山海經》是荒唐的,然而頗有人愛讀。陶淵明讀後還詠了許多詩。這仿佛白日做夢,也可暫時脫離塵世。
鐵工廠的技師放工回家,晚酌一杯,以慰塵勞。舉頭看見牆上掛著一大幅《冶金圖》,此人如果不是機器,一定感到刺目。軍人出征回來,看見家中掛著戰爭的畫圖。此人如果不是機器,也一定感到厭煩。從前有一科技師向我索畫,指定要畫兒童遊戲。有一律師向我索畫,指定要畫西湖風景。此種些微小事,也竟有人縈心注目。二十世紀的人愛看錶演千百年前故事的古裝戲劇,也是這種心理。人生真乃意味深長!這使我常常懷念夏目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