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川集 · 卷四

唐順之 《荊川集》
欽定四庫全書 荊川集卷四 明 唐順之 撰 書 答張甬川尚書書 養齋翁歸辱賜手教嘉惠多感遠念順之麤頑非畜德之器迂疎非適用之才徒以麤頑近乎質木迂疎類乎澹泊以此幸不見絶於大君子之門自入山中稍欲收斂精神擺脫習氣庶幾少有所聞以酬宿志且以不負長者拳拳教愛之至意而閒靜中轉見種種欲根起滅不斷雖暫隨氣機歇息終非拔本塞源工夫益覺實病之難除實功之難進也承教中庸不可能乃在聲臭之表此吃緊要言中庸所謂無聲無臭實自戒謹不睹恐懼不聞中得之本體不落聲臭工夫不落聞見然其辨只在有欲無欲之間欲根銷盡便是戒謹恐懼雖終日醻酢云為莫非神明妙用而未嘗涉於聲臭也欲根絲忽不盡便不是戒謹恐懼雖使棲心虛寂亦是未離乎聲臭也明公之致力於道而自得之也久矣而猶雲老且望洋日有愧嘆此豈明公之過為避讓哉蓋常存不及之心而後可以言戒謹恐懼而後可以閒未萌之欲古之聖賢所以兢業此心至老益強類如此也放失如順之輩竊因此更有省矣承示欲修飭武備此明公為國家之深慮也世人作事計較成敗利純畏首畏尾自為之念重而任責之意疎所以弊多積於循襲而事每牽於掣肘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因則因革則革誰能撓之雖然武備其一事也昔周命周公畢公以東郊之治欲其彰善癉惡以淑人心至於世變風移而後已今之民風士習其淪胥抑可知矣而畿甸為尤甚此俗吏之所謂迂緩而有識之士所為深憂而懼無以善其後者也然而明公今日之任周畢之任也且夫東郊雖周之東郊而實染殷之餘風者也經周畢而一變其俗況南都固祖宗之所肇基而風勤之者也以明公之素望與其素養居其位而行之明示好惡提醒人心而挽之禮義亷恥之域使四方之有風俗自畿甸始畿甸之有風俗自明公始非明公今日之責而誰望乎聞太夫人已就養是明公入則承歡於內出則宣力於外其承歡於內也益所以畜其效忠之心其宣力於外也益所以推其養志之施蓋兩不相妨而交相益也此深可為明公賀矣養齋翁考滿歸遂欲乞休但山林中得此翁於鄉俗極有益仕途中又少卻此翁為可惜耳然其意已決矣 又 曩承手教諄切皆道義肝膈之語感幸感幸至於所論學術之虛誕與其毫釐之差則皆足以惑世而害道此切中當世學者之膏肓鄙人亦嘗深憂之而未及面請也先行其言而後從之言非君子之所急而況其誕者乎承示大學小傳蓋發於涵養之真而多自得之說至於身心意之別以正心為主靜之學尤明公之所獨得其曰正心者不屬於意不屬於身者也是心之無所發動事物未交於視聽時也斯時也心惟存其恂慄而已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幹也是則然矣但不知事物既交既有視聽之時其凝然中居而外誘不敢幹者與前時有異乎無異乎豈所謂凝然中居者只主於靜時而為言者乎抑亦無分於動靜而皆在者乎更願教之 答呂沃洲御史書 居鄉無朋友夾持深懼墮落得來教不覺然甚幸甚慰兄雲暫時寧靜若有端倪恍惚轉移復離本體自非兄之懇心真實直從心源上著工夫不能為此言然兄自謂未得覇柄入手者正恐此病亦坐乎此大率此學只論有欲無欲不論寧靜擾動若本無慾障則頃刻之間念念遷轉即是本體若慾障未盡則雖窮年默坐能使一念不起亦只是自私自利根子白沙先生嘗言靜中養出端倪此語須是活看蓋世人病痛多緣隨波逐浪迷失真源故發此耳若識得無欲種子則真源波浪本來無二正不必厭此而求彼耳兄雲山中無靜味而欲閉關獨臥以待心志之定即此便有欣羨畔援在矣請兄且毋必求靜味只於無靜味中尋討毋必閉關只於開門應酬時至於紛紜轇轕往來不窮之中更試觀此心何如其應酬轇轕與閉關獨臥時還有二見否若有二見還是我自為障礙否其障礙還是欲根不斷否兄更於此著力一番若有得與有疑幸不惜見教也苟以為多病羸弱精力不及閉關以養疾則可耳閉關以養心則不可也程子嘗曰習忘以養生則可習忘以求道則甚有害其辯之精矣然養生亦只在無欲上求之故曰飲食男女聖賢自這裡做工夫斯言至近而精兄有意於元氣之復乎則願兄毋忽斯言也弟亦多病羸體蓋平生得效良方在此耳至於厭事之病弟亦素有之然舊未嘗自以為病今幸知病矣何日得與兄共坐一室日夜相與磨勘洗濯此心臨書耿耿 與王龍溪主事書 世人之不能不疑於吾輩也久矣近有士夫自浙中來者雲及吾兄以佃寺之故使憲司有言且雲兄以寺地據風水之勝欲作令先大夫墓地上官某人者既予之矣而憲使持之故若此紛紛也仆聞而竊嘆以為如兄安得有此此乃傳言之誤耳不然則必俗吏欲汚蔑善人托為此說就使非傳言之誤非俗吏欲汚蔑善人則在兄必自有說固不敢以世人之疑吾輩者而亦疑兄姑笑而置之不欲煩諸齒頰間也既又伏念以為孔子以詩禮教子而陳亢疑其異聞孟子不見儲子而屋廬子以為得間古者師友之間既洞然肝膽相信矣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無乃故為迂其問以剔抉聖賢之隱曲而白之於世也乎今仆幸得兄之間而可以有請安知兄之隱曲不因以白而仆亦冀有陳亢得三之喜與屋廬子之悅者乎且夫人之意兄者則曰兄之請寺是世人之請寺己兄之徇風水是世人之徇風水已而仆之意殊不然也夫兄爽朗超脫得之性成仆每竊嘆以為即使兄不學不知道亦當作物外高流如弘景和靖之徒絶非食煙火輩人而或謂其請寺以自便占風水以規後?此真坐井之見且不足以闖兄之藩宜乎兄之不屑與較也然而兄之為是必有說也仆竊觀於兄矣惟兄篤於自信是故不為形跡之防以包荒為大是故無淨穢之擇以忠厚善世不私其身是故或與人同過而不求自異此兄之所以生深信深慕於相知者亦所以生微疑於不相知者也寺田出上官之予何必固卻以為潔風水有事機之便何必固避以遠嫌以是闖兄或者得其藩乎然仆竊以兄之意亦稍偏矣孔子惡行怪而願人亦譏其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夫曰同乎流俗則非其自流也特同之耳曰合乎污世則非其自污也特合之耳其設心亦豈不善而聖賢甚以為不可者其說可知也且夫本以包荒忠厚而其影或近於願人此仆之所懼也然則世人望影而疑亦何怪歟古人有放君而代之者而人不疑其富天下有放君而又反之者而人不疑其專蓋古人舉大事冒大不韙而猶不蒙人之疑如此今吾輩出格作一小事而人已羣然疑之雖古今人眼孔不同計亦不應如此隔絶也毋乃不邇不殖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不顧不視不取不予所以自信與素信於人者有不如古人乎且夫以湯之聖宜其脫然於聲色貨利之外也而祗曰不邇不殖真若聲色貨利之足以移湯而湯真若與聲色貨利相持然者何也以尹之所樂者堯舜之道也而祗銖稱寸量於一介取予之間若硜硜之小人然者何也兄所論伊川金楪子之說以此施於點檢形跡之人則為對病要藥矣向非其人則加以蓍參治肺癰藥豈不甚美或以助火而長病也曩時諸友所處陽明老先生家事或有造為玉碗之謗此言極俚鄙可笑宜不足以紿三尺之童子然王僉事竟以此解官去有志者至今痛惜之夫毀譽利害不足計然得無吾黨亦有過乎苟非過於自信而疎於事情無乃所謂素信於人者之未至耶君子行有不得反求諸已則工夫日緊日精至於己日乃孚是人之疑我者所以精進我也兄意其以為何如然仆非敢謂此言可以少禆於兄亦將以叩兄之隱曲而得聞所未聞耳幸亮之 答王南江提學書 奉別經年不能通一字以為率然道離合問無恙之泛語既不宜施之於兄而思竭其疲駑以效一言之獻則又茫乎其無所得故遂缺然至此又復以為既疲駑無以自效而有數字以道離合問無恙亦足通殷勤而舒繾綣之懷不猶愈於經年無一字乎故於李君使者來草草作此大抵所謂率然之泛語耳然仆竊誦吾兄前後見惠兩書知吾兄痛懲既往之悔直欲洗刷腸胃不肯若世之蓋頭換面作好人者至於用心獨苦處則雖兄口不能自言而仆於筆扎間亦稍窺見焉未嘗不憮然而嘆以為兄之力能自振拔如此兄之不自護如此即使仆竭其疲駑而有以自效亦何所加也人心存亡不過天理人慾之消長而理欲消長之幾不過迷悟兩字然非努力聚氣決死一戰則必不能悟或不知所戰或戰而不力則往往終其身而不悟故佛家有認賊作子與葛藤絆路之說而兵家亦曰名其為賊敵乃可滅又曰一日縱敵數世之患此佛家之可通於吾儒而治戎之道可用以治心者也儒者以交戰為子夏之病不知能戰是所以為子夏也雖顔子亦有戰矣曰不遠復夫不戰何以有復也雖天地亦有戰矣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夫隂既疑於陽矣陽安得晏然而無戰乎惟戰而不勝故血而至於玄黃戰而勝則血可以不玄而陽可以亨也是能戰之效也今兄知所以戰戰又能力矣仆自入官得請見於當世士大夫蓋三年而後見兄一見則駭然異之而兄亦過以仆為知己夫兄雄俊之文博辨之才邁往之氣無一人不知之而獨謂仆為知己者豈仆之知兄止於世人之所知而已也抑亦有不止於世人所知而已也仆之於兄不為不深知己然竊嘗有少怪於兄以為世間種種嗜好凡人之所可玩可喜者多足以掛兄之胸臆而動其挹慕不舍之意此其中於心也微而不知其植根也膠而難解苟一不戒則微者或橫潰而著矣根者或引蔓而枝矣就使能戒而不潰不蔓則其為力甚勞而為功亦寡譬如聚千百不逞於深叢巨莽之間按而不發而時出其一二騎以鈔於路幸不為大憂然而授首獻俘之期恐終不可冀也而況其猖獗之不可料歟雖然兄何如人也豈敢謂其有溺於此歟或者當時年少而氣鋭以為雖小有所嗜好而固無損於吾之大者抑亦知嗜好之不可不欲快於一鬭而以積漸消去之歟且夫以嗜好為無損者無乃不知所戰之過歟以為積漸消去者無乃戰而不力之過歟夫嗜好之中人也亦必有因必非以為漫然無所用也必以為人之資於天地間者一物不可少也孟子之書所以提挈此心者至著矣而尤著於生我所欲一篇蓋其不悟也則自宮室妻子之奉至於種種若無一焉可少者其悟也則雖簞食豆羹之切於生死若無一焉不可少者藉令有一人焉始不悟而今也悟則自今日無一物不可少者而追視向時所為無一物可少者未始不啞然自笑也傭工道丐之人徼幸得十數錢則買殽市酒一醉大叫自以天下之樂莫踰於已而千金之子苦身仡仡以程錙銖日夜苦不足藉令此兩人易地而觀焉亦未始不啞然自笑也人之所甚愛而至不可少者莫如七尺之軀也其住於世也能泣能笑能挈能擎能徙能倚無一不能無一不有而其聚諸有以住於世也則又有修有短而卒無不腐為野土化為瓦礫而後已者則此七尺之軀亦終不得自有矣以其終不得自有則當其暫而有之固亦不可據而私之以為真有矣而況於種種嗜好其不如七尺之軀之不可少者又不啻千百倍歟古之聖賢所以超形氣而獨存至於同死生齊得喪漠然無一動乎其心者非誕也既悟則自知之耳如此乃可以悟知性知天乃可以語謹獨誠意之學而其初必始於力戰未有不力戰而能如此者也約之嗜好更不少於兄而仆相聚時數以為言然於兄獨罕及者約之性柔須待有人夾持而兄剛果雄毅氣魄甚大始雖暫牽其必一朝躍然自脫於此無疑也顧所不知者早與不早耳今兄果然知所以戰戰而又力以自脫於此不出吾素所料者如是而又早則吾之所不能知而深為兄喜者也仆不肖聰明百不逮於兄雖僅守繩墨常恐失之兄謂我戰勝而肥今臞然故吾也此足以知戰之不勝之效矣雖然敢不勉耶幸兄常不鄙而教之仆於文字素非所長然以猥嘗受教於兄且幽居少事欲以灌園餘力時一為之又以為既樗散無所用世幸未即老死二三十年之後或為天所牖使少有知識尚能托之於文字雖不敢望於行遠庶幾達鄙陋之意焉是以不能息心於此然往時朝夕於兄尚不能竊其緒論今去兄既遠誰為開之固知終必罷廢矣今往近作數篇冗散無可采至如贈彭通判與李郎中墓文亦稍見已志故敢請教耳仆今年寓居陽羨挈妻子以行有一二童子相與講章句自以此身不量而為人師雖不責我以道而所講者章句然至於收拾放心正容謹節以率之者亦不敢不力自謂於此頗有分寸之益因是知吾兄以道為人師而所教者又非一二童子乃齊魯五六郡豪傑之士則其所以率之者宜何如而其為益又何如也然仆所謂一二童子者自章句外亦稍以內外輕重義利可否時時與之一談則或如鑽礦而不入仆所教不過一二童子而又日夕與之處然猶如此兄雖善於作人然以一人督率五六郡之士而又不能日夕與之處則其頑然而無得於兄者固亦有之歟仆竊為兄慮也夫為此五六郡得一良師孰與為此五六郡得百十良師故為提學者莫急於風勵學官今學官自卑其身無恥而嗜利甚矣誠欲有以風勵之又恐非一僉事之力與二三年之間所得為也奈何家父言某縣某人者在京師百計詆兄此甚可為勇於任事者嘆也然在齊東得無亦如某某者乎此在兄亦惟自信自為而已何較於彼者哉家父又言兄有薦仆之書於京師貴人此兄之愛我甚而忘其丑也雖然仆之與兄以善交聞於人久矣兄之薦我何異於仆之自薦乎仆年來自計已熟大抵人用之不敢以隱人不用必不敢以求亦必不敢以悔終吾身而已矣然兄素已知我矣何待仆自言也 答俞訓導書 得所示書知執事望我甚厚教我甚至感激感激蓋學病於博雜而量病於博廣此鄙人膏肓之證過承發藥敢不盡飲然仆之此心亦不敢不悉於執事也夫士之於世苟無志於為善則已果有志於善則世之人未嘗不欲其入於善已之善未嘗不欲與人共為之所謂衆生病即是已病此萬物一體之心必不能自已者也仆於甲科人才固未嘗專有眷眷搜羅之心其於岩穴之士之賢者亦何嘗敢忘相與切磋之心哉其於卑鄙齷齪越禮放法者固未嘗敢有雷同隨俗之心而其間尚可告語轉移者亦豈敢遂無憫惜愛護之心而遽疾之如讐者哉甲科之與岩穴本無揀擇而感應則隨其所遇峻拒之與憫惜本無作好惡而曲成則因乎物情此天則不容人加減者也夫業無定習而心有轉移苟真有萬物一體之心則雖從事於舉業以進身未嘗不為義塗也若使有獨為君子之心則雖從事於飭躬勵行以退處未嘗不為利塗也經義策試之陋稍有志者莫不深病之矣雖然春誦夏弦秋禮冬書固古之舉業也固未嘗廢誦與書也苟無為己之心則弦誦禮書亦祗為干祿之具苟真有為己之心則經義策試亦自可正學以言昔人妨功奪志之辨此定論也至於以舉業為教則稍有志者亦知深病其陋矣呂伯恭以舉業教浙中而朱子以書規之伯恭答書以謂若不開此一路則法堂前草深一丈仆嘗誦而竊嘆以為此極是前輩苦心非特後之人未能知雖當時同志者亦未能盡知也仆年來則已決意絶去舉業之教矣而猶瑣瑣為執事言者蓋亦自知今之不教舉業未為脫灑而向之教舉業未為粘帶也今之不教舉業未必足以閉人之利塗而向之教舉業未必不引人一二於義塗也至於道德性命技藝之辨古人雖以六德六藝分言然德非虛器其切實應用處即謂之藝藝非粗跡其精義致用處即謂之德故古人終日從事於六藝之間非特以實用之不可缺而姑從事雲耳蓋即此而鼔舞凝聚其精神堅忍操鏈其筋骨沉潛縝密其心思以類萬物而通神明故曰灑掃應對精義入神只是一理藝之精處即是心精藝之粗處即是心粗非二致也但古人求藝以為聚精會神極深研幾之實而今人於藝則以為溺心玩物爭能好勝之具此則古與今之不同而非所以為藝與德之辨也執事所舉堯舜夫堯舜所未聞與若罔聞云云者此道也羲和之曆象夷夔之禮樂臯之刑名至於垂弓和矢伯益鳥獸孰非道哉然諸子為之而堯舜若罔聞云云者蓋君逸臣勞道則然耳若謂堯舜以道自處而以藝士諉之人何其自待者厚而待人者薄也臯以刑名自處而乃為其君陳迪德之謨夔以撃石拊石自處而教胄子以簡亷直溫之德性則是以藝士自處而以德望之人又何其自責之薄而責人之厚也曆象禮樂藝也修五玉如五器而彰施五採在璣衡獨非藝哉則堯舜亦屑屑矣孟子曰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務也若在羲和則曆象便為先務在夔則撃石拊石便為先務又安得以堯舜之所不徧者而遂不急也執事以好博雜技藝為仆之病此則不敢不承而至於分技藝與德為兩事則辨之亦不敢以不明也蓋儒者慕古之論莫不以為必絶去舉業而後可以復古之德行道藝此則不務變更人心而務變更法制將有如王介甫所謂本欲變學究為秀才不謂變秀才為學究者矣儒者務高之論莫不以為絶去藝事而別求之道德性命此則藝無精義而道無實用將有如佛老以道德性命為上一截色聲度數為下一截者矣是以鄙意不敢不盡於執事也雖然執事憫時病俗之意則亦深且切矣今執事固有教人之責矣執事之隱居修行仆聞之膠陽諸兄亦久矣今之教以舉業縱慾罷之而勢有不能即使復古之教則六藝固亦不廢仆所願執事之於諸生即舉業之中而示之以窮經明理反躬著已之路而默消其干名好進之心則是舉業中德行道誼也即古六藝之中而引之於聚精會神極深研幾之實而默消其爭能務勝之心則是六藝中道德性命也方且順而導之正不必逆而沮之也大率今之世舉業技藝種種猶未足為心病所為心術大蠧者在乎義利之辨不明執事教人慾明義利之辨則必以身率之以身率之則自取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必精察之果義歟利歟取與辭受進退至於纎微盡義矣尤必精察之此心果有為歟無為歟一毫不自遮蔽一毫不使潛伏使精神可透金石則成人材動風俗之責固有在矣敢以是少効愛助之意以為執事報也無由面晤極論臨書馳懷嗣後更望時惠盡言此仆之所汲汲而求也 答戚南玄書 來書滿紙無一字非膏肓之病無一字非瞑眩之藥兄之惠我極厚非言可為謝也論語曰據於德游於藝記曰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德之與藝說作一個不得說作兩個不得才提起處色色總在面前才放下處了了更無一物自是人心本來之妙而不容增減也古人終日從事於琴瑟羽龠操縵安弦種種曲藝之間既雲終日從事矣然特可謂之游而不可謂之溺今之人其於琴琴羽龠操縵安弦種種曲藝即使偶一為之則亦可謂之溺而不可謂之游何也謂其有欣厭心也為其有好醜心也為其有爭長競短心也欣厭心好醜心長短心此兄之所謂即是塵機也然則所謂藝成而下者非是藝病乃是心病也掃除心病用息塵機弟敢不自力以承兄之教也雖然塵機息盡渾淪道心亦願兄之無忽斯言也 答王生宗道書 唐君誠志節之士所惜平生未與之接不能得其心胸面目之詳只是據紙上語套說一遍殊覺精神不暢不足以發潛德之光且如德州接逓一事乃是據宗道口說故敘事中此一段稍覺精明若前時宗道盡將此君平生首末行事委曲口說一番或能更有發揮耳今不及矣然竹溪剛介之士其言亦自足以傳信不待予也既已為唐君作銘為之投筆三嘆志士苦心曠世相感且唐君在當時淹蹇不得一第而老於郎署又年不滿六十其清修絶俗亦自足以結裹此身而風末世彼世間取高第為大官享耆夀勢力赫奕不知幾何人即其沉酣飽滿於聲利間當時莫不自以為最得意然才一沒身便臭腐糞土何異若此者其於唐君何如哉此孔子所以較量於齊景公夷齊千駟餓死之間其於提省人心最切切也清寒之士可以無所待而自立矣宗道素有志向更願於義利緊關處極力研析使不為一切俗情所轉乃是挺挺自作豪傑亦所以不負唐君衣鉢雲耳勉之勉之 與唐一庵書 使者來弟往洞庭歸時乃見尊柬讀罷不覺悽然之甚吾兄盛德人也造物者既窮其躬而又夭其嗣也哉為善者其亦不可以自信矣雖然自古聖賢能就人所不能就之德則必有能堪人所不能堪之情昔者卜子夏哭子失之過延陵三號而行失之不及東門吳則盪而非人情也兄篤於信道久矣試於此尋究真源則雖極哀極苦中本心瞭然自明所謂哀之發而中節而未嘗失其為中也 與季彭山書 仆不慧自少亦嘗有志於治經漢宋諸儒先以解經名家者亦頗涉其津焉至於當世諸先輩以治經名家者亦嘗承下風而問之蓋久之而不得其說則又將脫去聞見洗刷此心而獨求之於遺經又久之而竟未之得也偶游會稽獲聞高論則爽然自失先生之於經關竅開解搯擢腸胃若秦越人之隔垣而洞五藏也剖破傳注專門之學辭鋒所向決古人所未決之疑而開今人所不敢開之口如荊卿慷慨撃築睥睨於燕市之中而旁無一人也目論古事又如身揖讓乎虞周禮樂之間憑軾以觀晉楚齊秦鬭爭之域也而聽之者且不自知其忽焉躍然以喜忽焉瞿然以愕而卒果然以飽亦雄矣哉世未之有也雖然願先生益深所養使此心虛壹而靜自所獨然不必儘是也衆所共然不必盡非也卻意見以融真機則古聖賢之精將於是乎在而況其經乎然則六經之道其卒於先生有明也已仆敢以是少効愛助焉 答侄孫一麐書 一麐問衛州吁弒其君完倉卒未能悉吾意當時簒弒之人必有自見已之為是而見君父之甚不是處又必有邪說以階之如所謂邪說作而弒君弒父之禍起者春秋特與辨別題目正其為弒如州吁弒完一句即曲直便自瞭然曲直瞭然即是非便自分曉亂臣賊子其初為氣所使昧了是非迷卻本來君父秉彞之心是以其時惡力甚勁於此之時刑戮且不懼又何暇怕見書但有人一與指點是非中其骨髓則不覺回心一回心後手腳都軟便自動彈不得蓋其真心如此所謂懼也懼與不懼之間是忠臣孝子亂臣賊子之大機括反覆如翻掌大易之所謂辨而春秋之所以震無咎也如善醫者下針中其竅穴則麻痹之人即時便知痛癢春秋一言中卻亂臣賊子痛癢處即亂臣賊子便自囘心是以能懼然知痛癢者乃其血氣之固然知懼者乃其人心之固然也善醫者特與遇之春秋特與提醒之而已春秋如化工言隨機提醒人也舊說據春秋所書而言懼吾亦據春秋所書而言懼此無異者但舊說以為亂臣賊子懼於見書而知懼則所懼者既是有所為而非真心且其所懼能及於好名之人而不及於勃然不顧名義之人以為春秋書其名脅持恐動人而使之懼此又只說得董狐南史之作用而非所以語於聖人撥轉人心之妙用且如其說其弊將使亂臣賊子彌縫益密以逃名而避跡為害不小此其說起自漢儒宜不待智者而知其謬然更千年無有覺其謬者亦無有致疑者何也其悉更待面論善說春秋者無如孟子亂臣賊子懼與春秋天子之事此數句真得聖人微旨其春秋天子之事一句儒者亦說不通久矣一麐可深思之面會言之春秋一部書無一句不為亂臣賊子而作非特書弒君三十六條也 答汪生書 遠道走使詢及繼祖母喪服深知謹禮之意然此在禮經甚分曉本非有疑似相聚訟也只為不解承重兩字而惑於俗人代父相沿為服之說是以其論紛紜而難通耳承重者禮之所謂受重也如何謂之重謂祭統也古者立主謂之重宗廟謂之重禮曰為人後者三年解之者曰為人後者受重於人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禮曰父卒然後為祖後者斬解之者曰為祖後者受重於祖受重者必以為服服之也為人後者以傍枝後其大宗為祖後者以嫡孫後其祖雖其本末疏戚不同而其所以必為之三年者則皆以為後之故為後者受重之謂也不獨如是而已禮經固有為曾祖後雲者為高祖後雲者為曾祖後者謂若父與祖或以疾廢與先曾祖而死者也為高祖後者謂若父與祖與曾祖或以疾廢與先高祖而死者也為曾祖後則為曾祖斬為高祖後則為高祖斬若以代父為說則是父之所齊期者吾代為之斬父之所齊五月者吾代為之斬此其本末倒置甚矣又何以為代乎為曾祖斬則謂之代祖也可為高祖斬則為之代曾祖也可代父之說又何施乎此其鄙野舛駁絶不可凖於經典然世耆儒老生亦往往以此為說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禮經十七章中無此說雖漢宋諸儒生論禮者數千家亦絶無此說余竟不知其何所起也禮為祖後者服斬不言服祖之妻何服非略之也蓋發凡於為人後者章中矣曰為人後者為所後之妻若子以傍枝後其族人猶服其所後之妻若子況以嫡孫後其祖而不以若子之服服其祖之妻者乎由此言之為其祖加服雲者自為受重也非為父也為其祖母加服雲者自為祖也亦非為父也此祖母也禮曰繼母如母則繼祖母如祖母也為祖而服其繼祖母豈系乎父之及見與不及見乎為祖而服其繼祖母豈論其有出無出乎且謂之繼則是不論其有出無出而為之服者固非其所出以繼母之服不問其有出無出而隆殺之也何獨疑於繼祖母焉夫有出而加服無出而降服此古所以制媵妾之等然非所以施之於嫡也禮已之妻嫡子之妻不敢以無出降而況於祖母乎以吾友有好古謹禮之意不敢不悉所聞更與知禮者計之禮後喪有前喪中其服後但據後喪始日為斷不據前喪滿日為繼也假而前喪小祥遇喪則兩喪共服之四年並以白 與宜興諸友書 古禮饋奠則從主人而服則從族戚朋友各以親疎輕重自製之是故主人饋奠而族戚朋友助之執事則有之矣在禮未聞有族戚朋友供奠物之文也主人勞族戚朋友以執事則有之矣在禮未聞有主人散麻散縞散絹於親戚朋友之文也今一切反是族戚朋友為之饋奠是以族戚朋友而代主人之所自盡也主人為之散麻散縞散絹是以主而擅族戚朋友之所自備也此禮不知始何時古所謂野於禮者其此類之謂乎且近世喪葬日奢日靡富貴人家一日至享十家之奠自啟殯至葬數日間大牲小牲刳割狼籍且百千計鬼神情狀與人情不相遠鬼而無餒所食幾何今若此不惟生者靡費抑亦使死者不忍且夫放生以資冥福則儒者所不信殺生以重冥咎則理未必無是以痛為亡妻謝此業債族戚朋友則相信者多矣而一麐自宜興歸乃聞諸友復欲醵金為奠且殺生靡費於有所用所必受猶尚不可況施於所必無用所必不敢受其謂之何如諸友以為情有未盡但遠來臨葬此亦足矣即使吾身後諸友亦只須如是行之但能相體不為無情也 答萬思節主事書 承示途中遇險及當局冷眼之說足知新功甚慰甚慰熱處冷得絶勝冷處冷得然險處惶惑原是易處錯過不曾做得功夫也易論學每以涉川為說故曰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所謂終身之憂也吾友閒居少過卻是不曾抖擻提醒精神吾固預憂吾友涉川之難今吾友自知之矣自此緊著功夫常常從危處操心常如與夭吳河伯對壘毀譽利害諸關悉與照破即世間一切大川何所不利涉也先輩雲聖人於困險中有至樂於安平中卻是有至憂然哉吾每欲與大洲兄相會乃欲相與證明絶學非歷數之謂也然歷數自郭氏以來亦成三百餘年絶學矣國初搜得一元統僅能於守敬下乘中下得幾句註腳監中二百餘年拱手推讓以為歷祖吾向來病劇中於此術偶有一悟頗得神解而自笑其為屠龍之技無所用之亦嘆世無可語者近得來書乃知復有透曉如大洲者在也一快一快但不知大洲所謂透曉而歷官所不解者何所指耶豈所謂歷理者七政盈縮遲疾之所以然如元史所載王恂李謙歷議及緣督氏革象書之類獨能洞其精微是歷官祗知其數而吾輩獨能明其理遂指此為透曉而歷官所不解者耶蓋昔者太史造歷既已測定日躔盈縮月離遲疾去極遠近渾淪得一天體在胸膈中而欲傳之形氣之間以為曆本則是以數寸算子握住萬古宇宙轉運蓋甚難下手此子長所謂太初曆既已測候而姓與都等不能為算之時也古歷大衍為精一行和尚藏卻金針世徒傳其鴛鴦譜耳於是守敬獨得一法曰弧矢圜算如所謂橫弧矢立弧矢赤道變為黃道黃道變為白道者最為圓機活法自此黃赤白三道之畸零可齊而氣朔之差可定此法不惟儒生不曉而三百年來歷官亦盡不曉矣今監中有一書頗秘名曰歷源者郭氏作法根本所謂弧矢圜術頗在焉試問之歷官亦樂家一啞鍾耳豈大洲所謂透曉而歷官所不曉者蓋謂此耶若所指如前說雖極精微幽眇猶是儒生套子所指如後說雖若九九綴術乃是實得也煩問之大洲求一轉語見示當更有請教夫六藝之學昔人以為數可陳而義難知在今日曆家卻是義可知而數難陳蓋得其數而不通其義者有之矣若謂得其理而不得其數則施之實用既無下手處而並其所謂義者亦脫空影響非真際也雖然今歷家自謂得其數矣今歷家相傳之數如歷經立成通軌云云者郭氏之下乘也死數也弧矢圜術云云者郭氏之上乘也活數也死數言語文字也活數非言語文字也得其活數雖掀翻一部歷經不留一字盡創新法亦可以不失郭氏之意得其死數則挨牆傍壁轉身一步倒矣夫知歷理又知歷數此吾之所以與儒生異也知死數又知活數此吾之所以與歷官異也理與數非二也數者理之實致用處也活數死數非二也死數者活數之所寄也近見一二儒者亦有意象數之學然不得其傳則往往以儒者範圍天地之虛談而欲蓋過疇人布算積分之實用不知豈便吃爾蓋過了也後世儒生所論六藝往往而然不特歷也大洲其於吾言有合耶否耶楊子云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通乎天地之歷數而未必通乎身心之歷數者又一行守敬輩之所以為蔽也今未暇論也雖然所欲請教於大洲者其大者百未一舉也而輒瑣瑣及此毋乃以我不知務乎縱言至此一笑吾友欲吾舉歷家一二緊要語與大洲印證如步日躔中盈初縮末限用立差三十一平差二萬四千六百此死數也又如步月離中用初末限度一十四度六十六分此死數也歷家知據此死數布算而已試求其所以為平差立差之原與十四度六十六分之數從恁處起則知活數矣似此只舉一兩件更不費辭也活數者如揲蓍求卦之初參伍錯綜而隂陽未分者也死數者如卦畫已成之後為九為六而隂陽既定者也 又 來書謂趙大洲主測候吾主布算此說未之盡也布算未有不始於測候測候未有不寄之布算而可以造歷者兩者相須如足與目但測候之法元史所載簡仰二儀今疇人子弟亦稍能用之而學士大夫亦有曉者及趙緣督革象書測經度測緯度之法尤更分曉吾是以略而不言且吾前書所引史記曆書中語太初曆既已測定而姓等不能為算自古造歷亦每病布算之難此一行守敬所以獨擅專長司馬公是星曆專家其史記曆書是說自家屋裡說話細讀其敘作太初曆始末其意可識也雖然使人皆輸班自可以目定方圓而不必規矩使人皆羲和自可隨時測候而不必布算以成歷故布筭以成歷者令後可繼也此堯典中亦自了了其陽穀昧谷四段則測候也其閏月成歲數語則布算虛盈以造歷也但古文簡約不詳今渾天儀象自漢相傳以為羲和之遺則測候之器尚在而布算之法獨不傳竊意其法若傳比之一行守敬當更簡易密緻蓋古人心學精微圍范天地與後世術家自別今所傳周髀經托之周公雖真贗不可知豈亦有羲和布算之遺乎而後世曉了者亦少矣 與顧箬溪中丞書 仆居閒多暇時或留意於數藝將向所聞之左右者時為紬繹其於古人象數之精意雖或有齟齬難通處亦多有欣然會心處其會心處既恨不得與明公相印證其齟齬處又恨不得就明公而為之發蒙解縛也竊意六藝之學皆先王所以寄精神心術之妙非特以資實用而已傳曰其數可陳也其義難知也顧得其數而昧於其義則九九之技小道泥於致遠是曲藝之所以藝成而下也即其數而神明其義則參伍錯綜之用可以成變化而行鬼神是儒者之所以游於藝也顧先王六藝之教既寢而算書之傳於世者往往出於六藝之士之所為儒者絶不知其說而知其說又多非儒者是以其數存其義隱矣而藝士之著書者又往往以秘其機為奇所謂立天元一云爾如積求之云爾者雖算師亦多不省為何語復著書者之意蓋若恐緘藏之不密而示人以金鍼也是以其數雖存而數之所以為數者亦隱矣伏惟明公以當世耆儒玩心神明之學而出其緒餘於藝數之間明公之於數蓋古所謂進乎技而入於道以神遇而不以器求者也且小子辱不倦之教久矣是以敢更有請焉謹具如別紙 與裘剡溪推府書 昨承示欲賜徐醫扁額謹因尊教輳成兩字曰占恆何如恆者人心本常理古今凡聖不減不增惟其有占不占是以有能恆不能恆之別而恆道實未嘗去人也古聖賢教人雖一曲藝未嘗不與心學相通人能得此常理設使為醫則必能究性命之源為巫則必能極鬼神之情狀一徹萬融所謂因源而得委也古如農轅重黎之徒以聖賢精微之學而為醫巫師是也若使為巫醫者知無恆之不可則必反而求之於心念念在有恆上著工夫則庶幾性命之源鬼神之情狀可得而無愧於巫醫蓋本欲精其藝而因以達乎其德所謂自委而泝源也如古巫咸醫和之徒因巫醫而知道是也聖人提醒人心只在一占字易曰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所謂占者豈是揲蓍布卦乃為占哉此恆心之存主處則為居此恆心之應用處則為動神明在我知幾而動是無時無處不是占也不占則神明失矣幾微昧矣是可謂之恆乎而又何醫巫之可謂乎 與項甌東郡守書 索居既久益嘆朋友合併之難而知昔日相聚之為樂也然又有可感慨者念昔日從兄於杯酒談笑間此時弟甚疎鹵不能有所切磋於兄而兄之善言惇行弟亦不能竊之以自淑不過如世間所謂好友者而已求如古人切切偲偲講學輔仁則未也自去官歸家閉門靜坐大抵人窮則反本霜降水涸天根始見於是大悔曩時孟浪痛自磨刮直欲掃去枝葉文飾從根本上著力久之亦漸覺有灑灑處但苦此心出入幾微之際殊廢檢防然亦漸覺有灑灑處此時欲見兄相與印證一番了不可得則向者朝夕相聚反自錯過虛卻光隂豈不可惜惟吾兄質實純明古所謂腳踏實地人也此不惟吾兄能自信而友朋亦無不以此信兄者別後想淵然深造非鄙陋之所敢窺測以舊時所見吾兄則尚有葑菲所以少贊於吾兄者何也兄得之資稟者持守有餘而充拓未至資稟有餘於毅而力量不足於弘其得處乃是氣質最美而其不及古人處乃是學問不能變化氣質也古人為學皆是百磨百鏈工夫如書臯陶論九德寛而能於栗直而能於溫沉潛能剛高明能柔斯則磨鏈已至氣質變化之効也夫弟所謂充拓者亦非如由赤子之心擴而充之說蓋赤子之心本自充擴得去本自能大有一分不能充拓皆是未盡此心之量耳中庸曰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德性本自廣大本自精微本自高明本自中庸人惟為私慾障隔所以不能復然故必須道問學以尊之耳此千古學問之的也據吾兄舊日規模且未免作世間一種寡過之人其於聖賢作用尚是有間學問須先定其基故孔子不取謹愿之士而取狂狷為有基也狂者固不待言至於謹愿之士與狷者其不為不善亦較相似但狷者氣魄大矯世獨行更不畏人非笑謹愿之士氣魄小拘拘謭謭多是畏人非笑悁者必乎已而謹愿者役於物大不同耳今人多以謹愿者為狷此亦問學不明之過也交遊可望者殊少得如吾兄者尤少如弟疎鹵尚不敢自棄以吾兄之純明其於道翻然易耳願聞兄之所安整理民事皆是吾人切實工夫而兩郡之治如何並願聞之邇來士風澆薄而江南重以侈靡浮蕩比之他所尤甚大抵富貴功利之習糊人心目如處豐蔀之中舉眼皆蔀也蔀外更不見一物矣是以迷惑顛倒莫知所止非有先知先覺者孰能出之溷穢而轉之清流乎提學馮先生觀其論議行事亦不為無意於此矣詞華本實之間稍有軒輊便足鼔舞人心吾兄相會得從容聚語幸委曲一贊之 與張士宜書 近承來諭同志中往往夢中作醒語誠然誠然其下者假公濟私其高者以意見所到為實際蓋原始初發心原不曾種下真種子所以頭出頭沒轉來轉去竟不出人意見科臼中方且認賊作子自謂超悟誑已誑人以迷指迷道之不明不行深可太息仆亦夢中人也雖然自數年來益覺掃除私意之難益信古人備嘗艱苦動心忍性知險知阻是細細磨鏈細細降伏此心處方欲強勉從事銖寸積累十數年庶幾少有所進不敢自負也若謂認得本體一超直入不假階級竊恐雖中人以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番議論一番意見而已謝上蔡雲今之學者何足道能言真如鸚鵡耳透得名利關此是小歇腳此古人自驗過不誑語也兄邇來自考此處何如天理愈窮則愈見其精微之難致人慾愈克則愈見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嘗實下手用力與用力未嘗懇切者也東南勢利之習薰塞宇宙腥穢人心蓋末世氣習盡然而東南靡麗之鄉則為尤矣昔人所謂非百年必世不可得而變也非知命不惑不可得而改也已乎奈何恐但於後輩中視其一二有志者稍稍語之以義利賓主之辨然亦不敢深求而過責之但令其立定趨向盡力從事於清苦淡薄使日揩月磨庶有以奪其紛華盛麗之好而已然亦不知後竟得力否也令兄質地近朴愧不能有以開發之且抱病亟歸又不能久相與也然家庭兄弟間自有餘師矣至舉業一節似亦未嘗苦心其間今但令其讀古儒先之書反之於心稍稍窺見理路然後轉向舉業上去亦以速歸不及竟矣諸皆負其遠來歉歉秋間或當同舍弟至南都此時可得一奉教然未敢必也 與陳後岡參議書 別後戀慕不舍與久病衰頹之狀大略具之葉紹興通判所寄書中今家人來亦當口能道之矣每每念昔與兄同住京師日夕相砥淬受教不為不深且愧迂疎無以承之不謂此後渺然相隔蓋三四年而僅得一兩日之聚方其離思孤懷十未展其一二而鷁首已南矣亦何暇於吐心曲談道德以交助所不及者乎兄去閩越不知復以何時為聚首之期非惟仆蓬蒿之質不能藉直於麻中而兄之德器如玉亦不暇置諸頑石之間以自攻此其可思可恨豈特以酒食文字之故也仆嘗聞兄緒論大意以為必雜用王覇乃可以適時而濟務而仆則多執泥古方戛戛乎如以舟而行諸陸然兄既以此自信而不疑仆亦以此自謬而不悔是以自承教以來契分雖甚投而議論常至左右古人云去短集長此仆之所以不可無藉於麻中之直而兄顧亦謂有取於頑石焉其可也兄在湖藩清修之節剸繁之才自與時流迥別雖然亦願兄毋見化城而遽住耳今奉去讀書記乙集一部仆意欲以此廣兄不知兄肯降心而觀焉否也仆竊謂三代人才皆從心性上磨鏈故其經綸參贊之業不出戶庭而得之後世反躬之學不傳而其人所以經綸於世者率亦疎鹵求其繋國之輕重如孔明李泌陸贄之徒則其於道雖未醇而本其天資之所暗合亦往往開誠而不欺恬澹而少欲其經綸雖未必盡出於道而竭其才之所及亦往往淵源而有本濶大而無漏固不可謂其無人焉而非謭謭然功名自喜者可以跂而望也蘇子有言士之不以天下之重自任者久矣兄其有意乎仆居閒無事欲得國朝諸名臣奏議讀之且以尚論其人與其所以經綸於世者何如顧僻處山居苦不能多致煩兄為我留意至於北宋以前諸儒解經之書多散軼不存亦煩兄試博求之菽園雜記諸書兄向欲録一副本見與亦願兄毋忘之也若夫詩詞之學則仆自知力之決不足以進此向已告疲於兄矣兄毋更以此望我竢他日有持後岡先生集示我者我當望洋而嘆或尾後作一二句跋語是則可耳兄許我以暮年買田同住之說如何如何諺雲痴人前不得說夢吾已執此作左劵矣幸兄毋使我為痴人也失兄於東隅得兄於桑榆竊以為快草草白 答屠漸山諭德書 自聞兄有疾時以為懷夏間富生於德來學每因富生問起居則知既已勿藥矣甚慰甚慰浮屠家稱缺陷世界故物忌於盈吾兄之才於其所享可謂完矣乘除消息天行則然吾兄之疾豈造物者將以是少損虧焉而大受於其後也乎兄平生意氣甚高聰明甚慧夫高者不可柔而雌也慧者不可藏而晦也兄罹此疾疢則寂寞枯淡之中靜思默視種種之世界種種之伎功無可恃以不朽者必將於幻身之外別求所謂本來面目者而從事焉則兄之學將日以精而其所得於病者不既多乎此仆始為兄憂而竟為兄賀也故曰惟其病病是以不病兄勿以為濶論如何弟年來奔走荊溪今歲始買小莊去縣十四五里妻子始有定居衣食稍能自給一身幸為天地間一閒人矣藥餌之暇亦欲講習故業冀少有得焉以畢宿志而海內知交皆散在四方昔人取多聞而恨於獨學之難每以為嘆而知交如兄者則尤往來於懷也向嘗托南江道此意而兄不能來仆又不能往奈何今蹉跎又經歲矣後復如何使來承委令兄祠堂文字緣仆素病羸自鄉居以來欲節省言語文字以完心氣故凡親知之託一切謝免而吾兄數百里相命似不宜以此為解然復自念平生未獲請見於九峰先生既無以測知精神意向所在而欲為之敘論若深言之則近於諛墓之嫌淺言之則不足以發潛德而違於銘以稱美之義以不滿於愛弟孝子之心是懼欲辭去則又重以違長者之命而不敢也又復自念兄之所不遠數百里而托於不文之辭者蓋以迂戅之人不能為諛其言或可以信於後來者耳今以平生未嘗請見而深言淺言兩無所措乃嚅囁而為之言是無以自信乎其心而又何以信乎其人非兄所以相托之意也是以敢直布腹心而辭於將命者且其人之相知而言之足以信者則既有東郭少湖在矣幸兄亮之 與呂通竹嶼書 執事佐郡六年清苦直方之節衆共知之而山人之知執事獨深執事亦謂山人臭味之相同也日夕所以拳拳于山人者亦深且厚今執事行有日矣山人非仁人也不能贈執事以言山人貧也不能贈執事以財而繾綣之情不能自已聊具鹿靴一雙奉將別意靴者履也易不云乎素履之往獨行願也伏望執事率其素履獨行所願不以夷險二其心不以終始渝其度用於世則為羔羊素絲之風不用於世則勵蔬食飲水之志履道坦坦為天地間一完人此其所得較之壞名毀節以苟一時之富貴者雖在卿相知執事必不以彼易此矣山人敢以致愛助之意 與金令攝山書 金入於大冶數經火力愈鍜鏈則愈精純而授新馬於舊牧之圉試其熟技則人與馬益相習雖然其雜金固有一火焉則耗者矣其牧馬如東野之御固有始則善而久則馬逸焉者矣攝山之凜坎於世也是金之數經於火也其再令於章丘也是再牧馬也吾見攝山之愈進於精純而章丘之民與攝山益相習也雖然不可以不兢兢也使久而益精也而無耗焉久而益相習也而無逸焉而後知攝山之果為良金與良牧也近得李中麓書言章丘凋敝甚須得良吏拊循極有望於攝山仆以為在攝山舉定海之故事行之益加之意而已至於馬因地異性人因地異習銜勒有緩急飼秣有燥濕不窮其力不失其性則在善牧者虛心而調劑之仆又何言哉 與吳令峻伯書 前使者冒進瞽言自分必且見絶於吾友矣適會陳戶曹道及吾友欲相顧是吾友舊愛之深不遽以瞽言為辠也即令人往候使節於白氏則已行矣悵惘竊惟論治者先體故按督之體異乎州縣風憲之職異乎拊循而州縣之所以拊循其民惟其平易豈弟大小畢輸其情使民之入公門者如入乎其家見守令者如見其父母是之為貴耳使民見威而不見德敢怨而不敢言則雖一時或能收整頓操切之效而其所斲喪者多矣書雲高明柔克可省也向孫文卿在江隂嘗過僕僕問之曰兄素講學學問不是空談即如大學論平天下如保赤子此便是真心便是明明德兄試自省百姓到面前時可與自家兒子一般文卿應曰此意卻似有之仆當時不以為然曰兄得無太容易說了久之詢其所以蒞民果無甚愧乎其言仆是以心慕而敬焉文卿方於事上而圓於撫下是以雖或惡而謗之而不勝其愛而譽之者之多也眼中亦曾見一人為江隂使百姓膝行而前俯伏戰慄不敢仰視此輩者何足多哉吾友清才雅志仆何用喋喋若此但柔克之說為高明者發耳傳曰善人受盡言仆素以豪傑望吾友豈獨善人已也相念甚勤未知使節何時更入郡耳懸懸素不遣人持書入府縣中今特遣此以謝兩次不得相見之故且恃吾友之知我也有持賤名到貴治者必偽無疑預言之 與二弟書 行者居者形跡各別然理道無二致也日用工夫無二致也汝兄在山中若不能謝遣世緣澄徹此心或止遊玩山水笑傲度日是以有限日力作卻無益縻廢即與在家何異汝在家若能忍節嗜慾痛割俗情振起十數年懶散氣習將精神歸併一路使讀書務為心得則與山中何異艱哉艱哉各各努力居常只見人過不見已過此學者切骨病痛亦學者公共病痛此後讀書做人須苦切點檢自家病痛蓋所惡於人許多病痛若真知反身則色色有之也 與田櫃山提學書 約之過敝邑寄到手書嘉惠多謝雅意仆自送約之至姑蘇觸暑積勞遂爾發瘧迄今伏枕未及能強起也病歸以來生平交遊一時雨散空山獨坐每每念之令人無以為懷此豈惟握手殷勤日夕之懽不能解之於心而獨學無友則昔人所以深病於孤陋也奈何近會約之稍能道吾兄所新得慰甚約之又言吾兄以好畫之故至欲手自摹搨則仆之迂滯所不能解者然吾兄專凝純靜豈謂沉溺於此或者居閒無事游息之時聊以此為戲耳仆竊謂遊藝之與玩物適情之與喪志差別只在毫芒間如六藝皆古人養性而理心自此便可上達天德今人學射學書學數則不過武人之麤材與胥史之末技是以戴記分為德藝上下之說而子夏亦譏其不能致遠況又不在六藝之科者乎且古之善畫不過如鄭?王維輩何足學也況學之終身有竟不能似其一水一石者乎陳履常之詩曰晩知書畫真有益卻悔歲月來無多仆常誦而笑之以為履常知書畫之有益而為益有甚於書畫者履常不知也履常自悔其歲月之不足以給書畫而書畫祗足以縻費歲月者履常不知也吾輩年已長大雖籠聚精神早夜矻矻從事於聖賢之後尚懼枉卻此生則雖詩文與記誦便可一切罷去況更有贅日剩力為此舐筆和墨之事乎然仆聞之畫家之說亦不以舐筆和墨者之為工而必解衣盤薄為之上乃知畫家不貴能畫正在能不畫耳若此者所以凝神而不分其志也兄之畫品能通乎此則仆之所不敢知而所以諷兄者無乃為土苴末論乎幸兄一笑而擲之可也仆自別後攜家至陽羨謝去世事牽纏時時閉門默坐始知平日沒於多岐盪精揺神之過必讀邵子勞多未有收功處踏盡人間閒路岐之語則憮然大悔者久之是以奕棊賦詩博聞強記皆昔所甚好或終歲不對局或終月而不成一韻或數旬不展卷雖或為人所強與自強為之亦竟如嚼蠟瞭然絶無滋味也觀尊卷所書數作則荒落疎懶之態可盡見之仆之為此其志亦欲發憤刋落收功一原而力又不能逮也惟兄有以教之 與陳兩湖主事書 兄自少才名已滿海內六家九流之書幾乎無所不誦莊騷太史之文亦無所不摹畫而操縱之矣即使海內奇才偉士欲傲兄以所不知而亦不能也況如仆者才至駑下曩在京師每同平涼趙景仁過兄論文久之兄慨然曰二子之言是也遂欲盡棄其舊學而更張之然當時猶謂兄之急於奬善而以口語相推云云已而視兄之文則果脫然盡變於舊矣夫文人相笑在古則然景仁於兄未知何如也至於仆之讀書則豈能若兄之博而其為文也亦安敢望如兄之古哉然兄不憚降心屈已而從之推兄是心也設使不徒用之於文而用之反躬為己之間即古人所謂勇徹臯比一變至道者在兄亦何讓乎仆未始不嘆兄之高明不可及而亦每每惜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資力而僅用之於文也雖然此亦未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說而謦欬於吾兄之側耳設使有人焉以反躬為己之說而謦欬於吾兄之側如吾二子者之論文又安知兄之降心而從而翻然變於其舊也之不為太速乎則又未始不自罪吾二子者不能為古人反躬為己之說以告兄而徒以文士雕蟲篆刻之論投兄之好也兄今之所謂狂也而豁豁磊磊率情而言率情而貌言也寧觸乎人而不肯違乎心貌也寧野於文而不色乎莊其直以肆則亦古之所謂狂也是兄有可以一變至道之力而又有狂以進道之資也兄其能無意乎然兄之意必曰吾平生好適吾性而已矣吾不能為拘儒迂儒苦身縛體如屍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搖云爾夫古之所謂儒者豈盡律以苦身縛體如屍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動搖而後可謂之為學也哉天機儘是圓活性地儘是灑落顧人情樂率易而苦拘束然人知恣睢者之為率易矣而不知見天機者之尤為率易也人知任情佚宕之為無拘束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為無拘束也人之病兄亦或以其樂率易而苦拘束而仆則以為惟恐兄之不樂率易不苦拘束也如使果樂率易苦拘束也則必真求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矣真求夫率易與無拘束之所在也則舍天機性地將何所求哉故人慾之為苦海而循理之為坦蕩使兄不以仆言為迂也願繼此而更進其說也仆自少亦頗不忍自埋沒侵尋四十更無長進惟近來山中閒居體驗此心於日用間覺意味比舊來頗深長耳以應酬之故亦時不免於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見古人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家別自有正法眼藏在蓋其首尾節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於筆墨蹊徑之外則惟神解者而後可以語此近時文人說班說馬多是寢語耳莊定山之論文曰得乎心應乎手若輪扁之斲輪不疾不徐若伯樂之相馬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顧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於此故不能窮其妙也何時得與吾兄一面談之 寄黃士尚遼東書 弟也奉職無狀幸蒙寛恩得歸田裡不然則從兄於遼海之濱亦所願也易之蹇不云乎君子以反身修德夫身何待蹇而後反德何待蹇而後修蓋寂寥枯淡之中其所助於道心者為多也自儒者不知反身之義其高者則激昂於文章氣節之域而其下者則遂沉酣濡首於蟻羶鼠腐之間如兄之志氣固已塵垢一世而與古之志士為徒矣不知近來反身之學得之於蹇者何如幸以教我張舜舉言兄自戍遼以來作詩幾四五本兄何以致多如此豈將是自鳴其習坎心亨之樂耶或者窮愁羇旅之思無聊而姑托以自遣耶抑以寫其江湖之憂而致其去國繾綣不忘之愛如古離騷之作耶其無自擬於鐃歌鼔吹遼東都護之曲而與塞垣橫槊之士同其慷慨而謳吟耶不然則枝葉無用之辭其足以溺心而愒日也久矣兄何取焉日課一詩不如日玩一爻一卦日玩一爻一卦不如默而成之此之謂反身而又奚取於枝葉無用之詞耶弟近來深覺往時意氣用事腳根不實之病方欲洗滌心源從獨知處著工夫待其久而有得則思與鄉里後進有志之士共講明焉一洗其蟻羶鼠腐爭勢競利之陋而還其青天白日不欲不為之初心此鄙人之所不自量而竊有冀焉者也天子仁聖在宥天下兄豈久於海濱哉弟獨學無朋將藉兄為助日日望之近來應酬文字每不敢作而年嫂志文則不敢辭蓋以昭天子之寛仁而發海外孤臣心事之一二焉非特為應酬故也嘉幣謹辭果酒則拜賜矣廣寧有賀黃門醫閭先生者忠信高節之士也其風尚在否兄試詢之土人亦可為旅中蓄德之一助也 答皇甫柏泉郎中書 前得方山書知與兄日相切磨必多有妙論恨不能往參其間而與聞之也仆之不獲奉教於兄而索居也其亦久矣仆之懶病而廢學也其亦久矣藝苑之門久已掃跡雖或意到處作一兩詩及世緣不得已作一兩篇應酬文字率鄙陋無一足觀者其為詩也率意信口不調不格大率似以寒山擊壤為宗而欲摹効之而又不能摹効之然者其於文也大率所謂宋頭巾氣習求一秦字漢語了不可得凡此皆不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無成也追思向日請教於兄詩必唐文必秦與漢云云者則已茫然如隔世事亦自不省其為何語矣所以久而不能請教於兄者正以村俗匠人不敢呈技於輪扁之前也今既與兄開口說破容繕寫一兩篇奉以為笑耳蔡白石今之名家也仆向來頗不謂然近得其詩讀之則已洗盡鉛華獨存本質幽玄雅澹一變而得古作者之精仆雖非知音亦三嘆不能自已竊謂此兄當與吾兄並驅辭場矣雖然以兄之高明磊磊若以一生之精力盡之於此即盡得古人之精微猶或不免乎以珠彈雀之喻向曾寓一書於蔡兄不知蔡兄曾與兄泛論及之否又不知方山之所謂與兄日相切磨者抑亦止於藝文之間而已也抑亦不止於藝文之間而已也更願聞之來教道未就損學不加益之說雖兄之謙亦足以知兄苦心也學之不加益也正坐不能損耳更願聞所以望之之說也 與蔡子木郎中書 往年辱兄知愛謂可與共進於文藝之門今忽忽齒髪漸衰兀然成一禿翁向來伎倆剝落且盡雖誦人詩句亦如羅剎國人驟聞中華語音駭不省其何說況能自有所著以自見於世也朋友間往往言及兄之垂意於仆豈特以故人之故耶抑亦謂其可與進於文藝之門耶豈知仆之衰颯剝落至此哉雖然以兄愛我之意其知我之衰颯剝落至此也豈不為仆惜之以仆之愛兄之意亦竊謂兄以聰明絶世之資而消磨剝裂於風雲月露蟲魚草木之間以景差唐勒曹植蕭統為聖人而冀為其後此其輕重豈特隋侯之珠彈雀而已亦可惜也曩與兄相聚時兄年最少而仆亦壯年今壯者衰則少者亦壯矣由壯入衰能幾何時四十無聞則仆既自蹈之矣自惜之矣倘兄以為宇宙內事與吾分內事盡於風雲月露草木蟲魚之間則足矣不然則亦不可以不深思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兄苟不以仆言為戅繼此尚有所請不然且閉口耳辱愛多談亮之 又 曩承答教深慰素懷且自笑仆之所知於兄者淺也仆嘗謂學者非無痛癢之為貴而以真知痛癢為先知痛則不能不護而藥之知癢則不能不爬而搔之今之學者病在徧身麻木全然不痛不癢所以更不得力然知痛癢若不是真知其更不可忍處亦是不知痛癢縱使爬搔護藥亦悠悠不得力也來書雲詞章為聰明之害又雲於苫土中覺得曩時醉夢流浪此是吾兄一口說著平生痛癢一些不自瞞一些不瞞人即此一些不自瞞不瞞人處何等光明何等直截便是起凡入道真根子也雖然昔人謂舊習如落葉既掃復積兄試觀之既覺得曩時醉夢流浪之後四五年來種種世味種種酬應種種思慮能盡不醉夢不流浪否抑時有醉夢流浪處否醉夢流浪處當時便能覺得既覺便能撥轉得否抑亦有恍惚不便覺得牽掣不便覺得牽掣不便撥轉得否如把筆作詩時自覺淡然一無喜心否既有喜心其於好醜贊毀種種勝心能不藂然而動否覺有動處便能銷化否抑亦有牽掣不便銷化否其不把筆為詩時喜心勝心能不潛伏否不止作詩一節凡一切外馳習心能銷化否不潛伏否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一些不得瞞過一些不得放過乃是真知痛癢既真知痛癢即境界不論靜閙工夫不論頓漸靜閙一境界也頓漸一工夫也兄以避北而就南舍頓而即漸為說夫閙處不得力即靜處未可謂之得力不究竟所謂頓亦安有所謂漸乎收攝精神並歸一路漸即是頓即此一路接續不斷頓即是漸非二致也然吾兄討方便處用力亦未嘗不是也既真用力則靜閙漸不患其不一矣來書所病世之君子以聖學之名習江左之實是非頓之為患也正坐自瞞過自放過麻木不識痛癢耳來書所病英氣血氣害事亦正坐不識痛癢耳弟之不肖年來痛癢頗漸自知追尋病根大率苦血氣之為累血氣薰成習氣不能自脫詩文之障亦時尚往來胸中第爭分數重輕而已此不能以欺兄者自顧齒髪漸衰痛癢心切既稍有知不敢不竭力爬搔護藥使此生甘為麻痹人也來書提出小心兩字誠是學者對病靈藥但如前所說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使一些私見習氣不留下種子在心裡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謂也若以為矜持把捉則便與鳶飛魚躍意思相妨矣江左諸人任情恣肆不顧名檢謂之脫灑聖賢胸中一物不礙亦是脫灑在辨之而已兄以為脫灑與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後能洞見天理流行之實惟洞見天理流行之實而後能脫灑非二致也弟之不肖正程子所謂墮在沉滯執泥坑裡者自愧脫灑之未能也惟兄教之仆之所請教於兄大要只是一言願兄時時無忘苫土中所見如何如何 答茅令鹿門書 來書論文一段甚善雖然秦中劎閣金陵吳會之論仆意猶疑於吾兄之尚以眉髪相山川而未以精神相山川也若以眉髪相則謂劍閣之不如秦中而金陵吳會之不如劎閣可也若以精神相則宇宙間靈秀清淑瓌傑之氣固如秦中所不能盡而發之劎閣劎閣所不能盡而發之金陵吳會金陵吳會亦不能盡而發之遐陋僻絶之鄉至於舉天下之形勝亦不能盡而卒歸之於造化者有之矣故曰有肉眼有法眼有道眼語山川者於秦中劎閣金陵吳會苟未嘗探奇窮險一一歷過而得其逶迤曲折之詳則猶未有得於肉眼也而況於法眼道眼者乎願兄且試從金陵吳會一一而涉歷之當有無限妙處無限難處耳雖然懼兄且以我吳人而吳語也 與茅鹿門主事書 熟觀鹿門之文及鹿門與人論文之書門庭路徑與鄙意殊有契合雖中間小小異同異日當自融釋不待喋喋也至如鹿門所疑於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此則有說鹿門所見於我者殆故吾也而未嘗見夫槁形灰心之吾乎吾豈欺鹿門者哉其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謂一切抹摋以文字絶不足為也蓋謂學者先務有源委本末之別耳文莫猶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敢論只就文章家論之雖其繩墨布置奇正轉摺自有專門師法至於中間一段精神命脈骨髓則非洗滌心源獨立物表具今古隻眼者不足以與此今有兩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謂具千古隻眼人也即使未嘗操紙筆呻吟學為文章但直據胸臆信手寫出如寫家書雖或疎鹵然絶無煙火酸餡習氣便是宇宙間一様絶好文字其一人猶然塵中人也雖其顓顓學為文章其於所謂繩墨布置則儘是矣然翻來覆去不過是幾句婆子舌頭話索其所謂真精神與千古不可磨滅之見絶無有也則文雖工而不免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即如以詩為喻陶彭澤未嘗較聲律雕句文但信手寫出便是宇宙間第一様好詩何則其本色高也自有詩以來其較聲律雕句文用心最苦而立說最嚴者無如沈約苦卻一生精力使人讀其詩祗見其綑縛齷齪滿卷累牘竟不曾道出一兩句好話何則本色卑也本色卑文不能工也而況非其本色者哉且夫兩漢而下文之不如古者豈其所謂繩墨轉折之精之不盡如哉秦漢以前儒家者有儒家本色至如老莊家有老莊家本色縱橫家有縱橫家本色名家墨家隂陽家皆有本色雖其為術也駁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說縱橫必不肯借墨家之談各自其本色而鳴之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於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語性命談治道滿紙炫然一切自托於儒家然非其涵養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古不可磨滅之見而影響剿說蓋頭竊尾如貧人借富人之衣莊農作大賈之飾極力裝做醜態盡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廢然則秦漢而上雖其老墨名法雜家之說而猶傳今諸子之書是也唐宋而下雖其一切語性命談治道之說而亦絶不傳歐陽永叔所見唐四庫書目百不存一焉者是也後之文人慾以立言為不朽計者可以知所用心矣然則吾之不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乃其語人以求工文字者也鹿門其可以自信我矣雖然吾槁形而灰心焉久矣而又敢與知文乎今復縱言至此吾過矣吾過矣此後鹿門更見我之文其謂我之求工於文者耶非求工於文者耶鹿門當自知我矣一笑鹿門東歸正欲待使節西上時得一面晤傾倒十年衷曲乃乘夜過此不已急乎仆三年積下二十餘篇文字債許諾在前不可負約欲待秋冬間病體稍蘇一切塗抹更不敢計較工拙只是了債此後便得燒卻毛頴碎卻端溪兀然作一不識字人矣而鹿門之文方將日進而與古人為徒未艾也異日吾倘得而觀之老耄尚能識其用意處否耶並附一笑向承青萍之惠附謝適病灸未愈草草 與莫子良主事書 日夕望吾子良之來得所寄書知會在閏月頗以為慰富生遠來愧無以教之此生曩時讀書為文皆未嘗入苦心但隨其資性之所近為之故其語意多淺弱而乏精鏈之思今稍稍示以關鍵所在然渠性亦敏終當有悟也至於為人少年謹愿吾甚愛之亦時時示以立志必為古人之說不知竟能相信否耶幸為轉致意於令岳先生千里之託不敢負也古人不讀非聖之書以致精也仆之馳鶩於博雜也久矣近稍知向里自悟溺心滅質之為病乃欲發憤而刋落之然亦自悔其歲月之晩矣大率讀書以治經明理為先次則諸史可以備見古人經綸之跡與自來成敗理亂之幾次則載諸世務可以應世之用者此數者其根本枝葉相輳皆為有益之書若但可以資文詞者則其為說固已末矣況好文字與好詩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見者與人自別正不資藉此零星簿子也雖古之以詩文名家者其說亦不過如此況識其大者乎曩見子良舟中所攜書多非要緊竊以今之世清修自潔如子良篤志好學如子良而或不免耗精力於無所用至於所最當留意者或且束閣而不暇也以與子良知愛之深乃不敢不盡其愚俟面晤時更有請也承嘉葛見惠客中適有一葛亦欲奉寄投李報李得無為笑乎閏月凖望一來勿爽勿爽 荊川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