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注 ·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注序
自五祖始勸僧俗誦金剛經。謂但誦此經可以見性成佛。而金剛經遂為世之所重。余嘗三復是經。竊謂經之大旨。在佛告須菩提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住者住此心。降伏者降伏此心。皆即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非有二心也。住則實矣。降伏則虛矣。即住即降伏。是以無實無虛。此金剛經之大旨也。以儒理譬之。子貢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所謂應如是住也。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我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所謂應如是降伏也。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所謂應如是住也。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所謂應如是降伏也。不住固無。所謂降伏而不降伏。又焉能住經中。即非是名句凡數見。即非者降伏之謂。是名者住之謂。而世俗解是經者。則謂安住其真心。降伏其妄心。分而二之。於全經之義俱失。乃明洪武間。僧宗泐奉詔注經。亦如此說。然則經義之晦久矣。是經推論即住即降伏之旨。至於無法可得。無法可說。真無上甚深之妙義也。而佛弟子懼其流傳中土。使人輕蔑佛法。遂於其中。妄有增益。輒謂受持讀誦此經。有無量無邊福德。雖亦護法之苦心。然使經文隔絕意義不明。則亦不得為無罪。如雲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此為下文須陀洹諸文發端。自須陀洹以至如來。即所謂一切賢聖也。而中間忽入七寶布施之文。則文義隔絕矣。此後人附益之證一也。又如佛說非身是名大身。此是譬喻之詞。下文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乃正意也。而中間又入七寶布施之文。則文義隔絕矣。此後人附益之證。二也。至如佛說經已。申以讚嘆之言。如楞嚴經末雲。若有眾生。能誦此經。能持此咒。直成菩提。無復魔業。固亦體例所有。乃此經則處處及之。經文未半。佛旨未宣。須菩提輒問眾生信不。世尊輒侈陳是經福德。抑何急遽乃爾。此後人附益之證。三也。經文既訖。自表經名。如巨力長者經末雲。阿難白佛言。此經當以何名。我等云何受持。佛告阿難。此經名曰巨力長者所問大乘經。是亦體例所有。乃此經則於所謂第十三分中。而即出之。未說經文。先說經名。須菩提之問。世尊之答。皆失敘矣。此後人附益之證。四也。又屢屢言及四句偈。不知何指。或以為若以色見我四句。或以為一切有為法四句。然其文皆在後。是佛說四句偈時。未有此四句偈也。須菩提能不問此四句云何乎。嘗讀楞伽經。知所謂四句偈者。離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與金剛經之旨頗合。而實非金剛經所有之文。疑佛平時常以此四句。與金剛經並授諸弟子。後人遂牽連而及之。此後人附益之證。五也。有是五證。知金剛經實有後人附益之語。以莠亂苗。厥旨愈晦。又是經本不分章。今厘為三十二分。雲是梁昭明太子所定。未知然。不以意分。並妄設名目。實非善本。未足信從。余以章句陋儒。桑榆暮景。窮而學佛。於西來大義。固無所聞。而於此經。竊有獨得之見。不揣固陋。為之注釋。分為上下二篇。上篇七節。下篇十一節。共十有八節。其附益之語。相沿既久。且亦自西土傳來。未敢芟剃。輒下一格書之。學者欲誦習全文。全文具在。若欲推尋旨趣。則刊落繁蕪。真經自見。雖似前後復沓。實則脈絡分明。五祖所謂但誦此經。可以見性成佛者。亦可得其大概矣。
光緒九年十月曲園居士俞樾書於吳江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