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八十年 · 前言

為了避免與眾多的近代史的書同名,我們把這本書稱為《近代中國八十年》,也是標示出只寫了近代的前八十年,五四以後的三十年仍未能豁然貫通。 自范文瀾同志的《中國近代史》問世三十餘年來,國內出版的近代史(包括講義)不下於二百數十種,近年又出了胡繩同志的《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兩厚冊和其他人的書,近代史讀物已是夠多的了。 我們何以不憚煩地還要編這本書,因為建設社會主義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開展愛國主義教育,都要懂得昨天的中國,了解昨天的國情,特別是廣大青年更需要知道今天的中國怎樣由昨天的中國而來。所以,去今不遠的近代史是一門必修課。如果說十億多中國人中有上億的人應學點近代史的話,那就需要大量近代史的書。過去的書雖多,但還不能滿足當前廣泛的需求量和適應不同層次的接受能力。所以,我們不顧譾陋,仍要撰寫這本三十餘萬字的書,作為廣大知識青年的備選讀物。 近代中國激盪於前所未有的時代巨變中,階級矛盾和民族矛盾異常尖銳,表現為頻繁的政治鬥爭和武裝鬥爭,又反映為一浪高一浪的新舊衝突,互相聯結,曲折多態。曾經有多少豪傑志士站在鬥爭的前列,為祖國的前途、民族的命運奮不顧身地拼搏,他們的業績激勵著一代代人邁進。無疑,這是論述也是學習近代史的主線。 在劇烈的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的推動下,近代中國社會演變的面是寬廣的,所有生產鬥爭、科學實驗和社會生活等等,都處於不斷的新陳代謝中,促進這些事物的新陳代謝,往往有賴於文化交流的觸媒。而清朝封建統治下的中國是落後的,保守的,前進的路上障礙重重,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 拿反對外國侵略和學習外國這個對立統一的課題來說,是從鴉片戰爭中提出的「師夷之長技以制夷」就開始了的。它之所以被譽為先進的中國人的活動,不僅因為「師夷」是為了擺脫被夷制的困境,而且因為它是在沖開祖祖輩輩的閉關保守局面,把人們的視線引向廣闊的世界去,這是極富時代意義的愛國精神。近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將清末出使或訪問外國所寫的日記和遊記,編為《走向世界叢書》。這些書,雖然精華與糟粕互陳,但使人們重溫前人遠渡重洋和認識世界的辛酸歷程,受到知識界的很大歡迎。因為它們曾經是近代中國政治生活和文化生活的突破點,是向世界尋求知識的可喜行動。這裡且以日本最初遣使歐美一事例比。1871年,日本首次派赴美國的署理公使森有禮,在辦理交涉事宜外,訪察美國「立國興學」的途轍,向美國各部長官、國會議員和大學校長發出照會,列舉若干問題請他們回答,然後將復件一一譯為日文,題曰《文學興國策》。該書寄回日本印行,成為促進明治維新極有影響的書,甲午戰後中國也有譯本。而清朝在五年後,1876年派赴英、法的第一個使臣郭嵩燾,他寫了《使西紀程》,備述彼邦的政教、技藝和民俗,寄回總理衙門付印,卻遭到保守官僚們的攻擊而毀版。從《文學興國策》與《使西紀程》的不同遭遇,不難窺見十九世紀時中日兩國的腳步在維新道路上的差距。 走向世界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現象,但在近代中國邁出這一步,並把這一步向前推進,卻是坎坷的。儘管那些主張學習西方的早先的中國人,大都是激於外國侵略,恥己之不如人,要把別人打痛了自己的東西學過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報仇雪恨。在其開始,卻很少不被誤解,不被責難。其實,「師夷」除了「制夷」的要求外,還有一層,為使中國放眼世界,不要徒以「漢官威儀」自詡,而要看到西方國家的發展,有所借鑑,改變中國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諸方面的落後狀況。資產階級維新派、資產階級革命派和關心國家前途的大批知識分子,他們對此說了許多話,寫了許多文章和書,以啟錮蔽。「誓起民權移舊俗,更研哲理牖新知」,梁啓超這兩句詩就表現了這樣的意境。在滿坑滿谷的封建士人歌頌的還是唐虞盛世,把穴居野處當作世外桃源的當時,人們走向世界,引進新事物,是要有一股勇氣的。 西學是新學,中學是舊學,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中作了明確的論述。對西學的學習與否,在近代中國通常表現為新舊之爭,有的是尖銳的封建與反封建的鬥爭。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雖然有革命與改良、新民主與舊民主之別,但其中貫串了新學和舊學之爭,一個比一個深刻。此前的洋務運動,雖然是地主階級當權派一部分人的作為,甚至是以新衛舊,但表現為地主階級內部的分化,他們同頑固派的若干爭議,也不無微渺的新舊矛盾存乎其間。 在近代學習西方的進程中,早就存在一個嚴峻的問題,即怎樣適合中國的國情。它一直有兩種令人懊惱的傾向:一種是迎合傳統的中國國情,不敢放手汲取他國的長處,把西方資本主義的新事物附會為中國古已有之,惟恐蹈「以夷變夏」之嫌,前期的認識大都如此;另一種是不顧中國的國情和條件,把西方的東西盲目地移植過來,生吞活剝,奇形怪狀,這種表現後期較多。前者是尚未脫落的封建型,後者則流為仰人鼻息的買辦型。由於兩者的困擾,以致長期不能把借鑑他國和走自己的道路摸索出來。在兩種傾向中,前者給中國帶來的迷惘更大,許多先進的中國人也難免不受到它的牽制,這是因它深深紮根於小農經濟的土壤中而又攀附在民族感情的大樹上,遠不似後者的招搖過市,面目可憎。 近代中國的行程是曲折而畸形的,又總是衝破陰霾迎著困難而前進的。愛國和革新、革命始終是引導人們奮鬥的旗幟,愛國的怒潮沖向帝國主義,革新、革命的鋒芒直指封建主義。而革新、革命的思想武器又不能不藉助於西方,儘管西方資產階級那些東西只能上陣打幾個回合,但它們曾經是先進的中國人奮鬥的最佳武器,對封建勢力反覆作了較量,對帝國主義也不甘屈服。西方資產階級早期的進步學說,並不為後來西方的帝國主義、法西斯主義服務,在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國度里,倒是啟發了民族的覺醒,成為反抗外來壓迫者和國內腐朽勢力的精神力量。 中華民族有悠久的歷史,幾千年來的文化所以連綿不墜者,因為它有深厚的物質基礎和頑強的生命力,也因為它有寬廣的胸懷能納眾流而成其大。在近代,雖屢遭資本帝國主義的蠶食和分裂,但仍能屹立於世界,就是它能省察時代的趨勢,借鑑西方,謀求革新,再接再厲地尋求獨立自主的道路。鴉片戰爭後的太平天國就是這樣開創自己歷史的。 一部中國近代史,在於闡明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的鬥爭,推動著社會前進,這是主線,應充分記述。而認識世界,尋求新的科學知識,探索新的理論,對革新社會、促進近代化的重要意義,許多愛國求實的知識分子在這方面所作的努力,也應該得到歷史的承認。歷史證明,沒有人民群眾反帝反封建的英勇鬥爭,中國是不可能獲得獨立自主的;不去鑽研和推廣文化科學知識,中國也很難前進而改變其「一窮二白」的面貌。他們的鬥爭和努力,長時期內雖沒有能實現自己的目的,但不可否認,他們為衰敗的中國社會增添了振奮國魂的活力,並從無數次挫敗中,在五四運動後得出了「只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的確切結論。這就是近代史八十年要向讀者展示的脊樑和前景。 這本書限於篇幅,很難容納更多的內容,只是就反帝反封建的主線作了點必要的延伸,使它儘可能觸及思想文化和社會生活等領域。在體例上有所變動,與流行的近代史的書略有不同。全書依次分列三十三題,題下有子目,每題可獨立成篇,但又是前後銜接,首尾一貫的,改變了過去以鴉片戰爭、太平天國等十大事件各自分立的習慣格局,一依歷史自身後浪推前浪的起伏進程記述,注意了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鏈條和交錯關係。不當和失誤之處,請讀者和專家們指正。 陳旭麓 於滬西長風公園畔 198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