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傳是樓詩話 · 今傳是樓詩話 十二
四四一、滄桑換劫，仕隱都難，避地躬耕，每多朝士。楊漕與析津接壤，故退宦多樂就之。蟄庵有《自孥小舟過河，與梁次侯閒話》詩云：「次侯吾故人，隔河斜對宇。耕作有偃息，還往無迎拒。沿河東西岸，汲汲事斥鹵。耦耕誠何心，遺民略可數。」自註：「林贊虞、葉仲園、陳詣仲、林朗西、溫毅夫、次侯及子，皆衡宇相望。杜之東屯，陶之下巽，素心晨夕，殆猶遜此」墊庵居楊漕尤久，有《題譚玉生煙雨歸耕圖》句云：「蓑笠攜鋤事瞭然，敢將蹤跡比前賢。此中風趣吾差識，慚愧寧河過十年。」楊漕為寧河縣屬地，故云。
四四二、蟄庵之外，如勞刃叟、張淵靜，則隱於淶水，荷鋤削跡，世論高之。弢庵先生有《再訪淵靜刃叟淶水屯阝居》云：「自是人間待盡身，菰蘆心事娩遺民。朝朝掉鞅金鰲路，獨自冠裾托侍臣。」周熙民（敦），則曾一度卜居蘆台，並與周松孫有作鄰之約。匏盒丈有《偕朗溪訪熙民叔侄屯阝居》詩云：「咫尺桃源得問津，不知門外有風塵。橫法長恐棲無地，空谷今才見似人。岸上牽舟疑可住，籬根分井便為鄰。芋羹豆飯茅柴酒，草草杯盤一味真。」林朗西又辟農莊於南苑，宰平有《朗西約游南苑農莊，留一日而歸》詩云：「濃陰高柳繞屯阝家，雞犬迎門寂不嘩。逃熱共尋閒日月，食貧能過淡生涯。荷香鄰曲撐遊艇，雨足溝塍臥水車。兵後猶堪追樂事，劇譚飽飯聽私蛙。」宰平固夙有適野之癖者，寫出田家風味，正自不同。
四四三、蟄庵於壬子八、九月間，有所讀書，題詞甚佳。《題王右丞集》云：「慚皇宮職偶同公，寥落千年悵望中。但得晚來修白業，不妨文字馬牛風。」自註：「余官右丞時，何翩高以詩戲之曰：『此真詩人官職也。』自愧文質無底，何敢比輞川。特以夙敦憚悅，於公似有同情，萬一他時有會處，則某甲雖不識一字，要須還他堂堂地做個人。」蟄庵志潔行芳，並時無兩。晚修淨土，頗著精勤。以詩境論，固同摩詰；官職偶符，亦資談助。
四四四、墊庵《題丁叔雅遺墨》句云：「舊日交親原不薄，他生怨悱更何如。人間夭枉兼常痛，腸斷丁三數紙書。」叔雅少與蟄庵同里齊名，迄後留滯京師，客邸所需，及病中醫藥，身後棺斂，皆蟄庵一人任之，其篤於風義如此。甲子以來，癭公、蟄庵，相繼病逝，吾友遐庵治其喪，復為刊印遺集，不負死友，遐童有焉。
四四五、七律詩偶句，以翻空對最見神力。工部之《武侯祠》云：「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上句本事，下句翻空。後來如放翁之「萬里羈愁生白髮，一帆斜日遇黃州」等句，皆深得此中三昧者。
四四六、薛濤《籌邊樓詩》云：「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四十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意存諷喻，筆調亦高。尋常女校書，安能有此口吻？人但傳其「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一聯，殆猶未窺全豹。
四四七、香山《詠晚桃花》詩云：「一樹江桃亞拂池，竹遮松蔭晚開時。非因斜日無由見，不是閒人豈得知。寒地生材遺較易，貧家養女嫁常遲。春深欲落誰憐惜，白侍郎來折一枝。」著眼「晚」字，自寫襟期，士有遲暮之感，讀之彌復恫然。詠物之工，此為絕調。
四四八、詠盧生事者，余最推羅台山（有高）一絕，詩云：「場下盧生太息頻，世間誰是息機人。人生哀樂真無定，好夢原來亦苦辛。蓋為觀演《邯鄲》劇作也。台山以家難逃於禪，素習權家言。詩不多作，亦勁悍無茶弱氣，與彭二林（紹升）齊名，均能外服儒風，內宗禪行者。
四四九、粵中多產木棉，花時紅照天際，黎二樵稱為海外第一花。杭大宗七絕云：「目極胖柯水亂流，低枝腕地入端州。最憐三月東風急，一路吹紅上驛樓。」最能狀之。
四五○、孫淵如陳臬《東魯題詩》云：「聰馬紅旌靜不喧，來從王宇帶高寒。三齊名士爭投刺，一路青山送到官。使者車單如客過，聖人家近借書看。清時不用矜風節，慚愧儒冠換豸冠。」「一路青山」句，神味雋永，儒吏風流，猶可想見。厥配王採薇，亦能詩，畢靈岩刊《吳會英才集》，淵如與採薇詩均入選，亦一時佳話。
四五一、黎二樵警句云：「短長道路共別離，少壯交遊半死生。」上句眼前習見語，卻未經人道破。
四五二、狄道詩人吳松崖（鎮），所為《松花庵詩草》，袁隨園、王西氵止、楊蓉裳均極稱之。以清嘉慶丁巳卒，年七十七。松崖素自比羅昭諫，而年適相符，亦一奇也。有押秋字句云：「疏桐連夜雨，寒雁幾聲秋。」「蘆花湘浦雪，風葉洞庭秋。」「看山雙槳暮，聽雨一蓬秋。」一時稱為「三秋居士。」
四五三、查初白句：「萬井雲煙扶水閣，四山雷雨動空城。」楊蓉裳句：「虛堂說劍邀奇士，小像焚香拜美人。」皆可寫作聯語。「鶯啼中婦嫩，蠶出小姑忙。」許了卯句也，寫春日村居之景，最為有致，然非生長南中者，不知其琢句之工。
四五四、翻案詩出以蘊藉，最為上乘。徐巨源《題桃源圖》云：「落英芳草閉桑麻，客到驚聞世代賒。津路早知紅樹引，秦人應悔種桃花。」末二句有味外味，與工部之「君看燈燭張，轉使飛蛾密。」同一用意，知此旨者，可以論政。
四五五、老友虞山言仲遠（敦源），與哲兄謇博大令，早承家學，並負時名，大河南北，類能道之。謇博曾游通州范肯堂之門，以能詩稱，不幸早逝。仲遠雖以治軍從政自見，顧詩學之邃，朋儕中尚有不盡知者。曩詒余《喁於館詩草》，余尤喜其《豐臺》一絕云：「芍藥豐臺問有無，平平砥道碾青蕪。斜陽十里春三月，過客何人吊曼殊。」配丁夫人蘊如，亦工吟事，唱訓之樂，時論羨之。有《雍梁入塾占示》詩云：「讀書習字說聰明，十載匆匆易長成。不解東坡居士意，何須愚魯始公卿。」用意深婉，超越前人。
四五六、仲遠刊行家集，曩以詒余。曰《餐霞樓軼稿》者，大母左太夫人小蓮所作。太大人乃陽湖左仲甫先牛女孫。仲甫先生曾宰吾邑，遺愛猶存。配陳大夫人為江陰陳大令柄德女公子，一門工詩畫，見李氏《養一齋集》。於以知太夫人之家學有自矣。集中《才調》一絕云：「才調從來天付儂，一枝畫筆重江東。自嫌詩少幽燕氣，直掛雲帆趁北風。」《偶然》云：「偶然得句費疑猜，恐被前人道過來。秋水為神玉為骨，更從何處著塵埃。」皆不以塗飾藻為工者。曰《榿叟詩存》，曰《鷗影詞鈔》，均仲遠贈公應千丈所作；曰《梅花館集》者，則為應千丈厥配汪夫人雪芬所作。應干丈歷宰畿輔諸劇邑，所至有政聲。吏事餘閒，則偕夫人及親戚集社為詩。仲遠兄弟夫婦，隨侍宦所，觴詠無虛日。一門風雅，播為美談。至今思之，真承平盛事矣。
四五七、劉隨州《長沙過賈誼宅》云：「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舞情吊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錢籜石謂其都用虛字，失之薄弱，實則虛字善用，句法乃佳，宋人詩正以此等處見長也。
四五八、樊山翁有《癸亥年內子生日》詩云：「鳳卜諧來四十秋，清朝繡蛻揭秦樓。祝厘娣侄猶蓮步，（閏三四十歲以上者多非天足。）較長兒孫有白頭。雙髻按歌爭勸酒，半身帶病轉添籌。（君病半身不遂十年矣。）叢叢萱草黃金色，五世團樂幾世修。」蓋為祝夫人作也。當日夫人來歸，伯希祭酒，與王廉生、周蕾叔、梁星海同送賀禮。時星海居棲鳳樓，與意園僅隔╉。伯希塍之云：「雲門公幛，已列大名，又附以茶燭等物，另日開單送索」云云。此賤星海以貽其門人陳公輔，並書有顛末云：「雲門續娶祝夫人，甚賢慧。其來京時，借朱二楞屋，梁狀元甫移出也。雲門自題柱聯云：『半畝園從中翰借，合歡詩是狀元棧。』是日轎將到日，蓴客同年在座。眾促其撰祝詞，匆匆集《易林》數句，不能記矣。正孺、韻蒔、嬰齋，與我同送喜禮，（每分一兩有零，重禮也。）此紙來取分金，甚有趣。弟於韻蒔為私淑，於茗樓為受知，此紙不歸末利狀元，更誰歸耶？」云云。末利狀元，乃指公輔，其本事未及詳。公輔裝成橫幅，樊山更題二詩云：「曾記秦樓跨鳳游，賀錢猶醵禮從周。泥金喜字紅銷帳，成就鴛鴦到白頭。」「半畝園從中翰借，合歡花是狀元栽。（中庭馬櫻二株，斗南前輩手植。）轉頭三十年前事，贏得兒孫滿玉台。」款云：「公輔仁兄屬題，祥今年七十，荊人亦五十九矣，書此不勝帳觸。」按樊山翁今年八十有四，前題適為乙卯，至合晉之年，則清光緒甲申也。樊山又有《為丹徒丁蘧卿新婚，題所藏如冠九畫並蒂連圖》二絕云：「蓮子杯為合卺尊，丹徒宮畔爛盈門。杯中九粒青蓮子，天遣荷花與報恩。」「仙郎昔賦並頭蓮，曾記南園擬狀元。誰識壽南寫雙瑞，德宗皇帝太平年。」其跋語云：「題畫甫竟，江東生適來，謂畫不惡而紙色栗工俱陳舊，非新房中物。因憶光緒甲申，余在京娶婦，以三金購得無名氏《和合圖》，張之新房，亦嘉道間舊畫。余題其上云：『面目苟可憎，其他概可見。古之神仙人，從小不討厭。』朱蓉生見之笑曰：『雲門淘氣，今四十年矣。』畫為孫輩持去，附記於此，願蘧卿吾如夫婦白首相莊，子孫曾元，環繞膝下也。」此亦樊山新昏韻事之一，因並著之。蘧卿尊人，ウ公秘書，亦余舊識。近於沽上重晤，佳兒養志，樂事可知。至樊山則不相見已逾十年矣。
四五九、柯鳳孫《成都衤集憶詩》之一云：「一枕春寒聽子規，成都二月海棠時。渭南老子堂堂去，只有王郎七字詩。」為福山王文敏作也。文敏《子規詩》云：「庭前老樹因風響，窗外青山帶雨橫。一枕新涼天欲曉，北人初識子規聲。」其時文敏以省親人蜀，鳳孫亦橐筆依人，清尊雅集，酬唱遂多。《衤集憶詩》又一絕云：「新繁寺里雪堂師，萬樹梅花萬首詩。記得當年人日作，薯燈挑盡夜眠遲。」亦紀當日游事者。按文敏有《新繁龍臧寺雪堂和尚含澈，招同柯鳳孫（劭態）、鄧文甫（質）兩孝廉，家十五兄，游東湖觀梅》詩云：「蜀國東湖竟眼前，我來正是早春天。詩僧合作林間主，佳客能參句里禪。野飯味兼蔬筍下，新晴暖到衲袍邊。寒山拾得終成佛，管領梅花十萬年。」雪堂，蜀之詩僧，卓錫龍臧寺最久，擅長三絕，交遍勝流。文敏去蜀，倦倦雪堂，有《寄懷》二詩，其一云：「忽忽一別兩經年，坐對高秋意惘然。稚子碑前牽客日，鹿頭關上奇書天。近從病裹常生悟，自悔閒來不解憚。今古詩風真在蜀，雪堂舊字屬坡仙。」其二云：「八十餘年老雪堂，五千里外古江鄉。詩情已逐親朋散，春夢還連日月長。蕭寺夜遊成故事，東湖天暖正韶光。無端相憶便相奇，泥上飛鴻已渺茫。」
四六○、石雪不見，將逾二年，聞大隱連濱，時復相念。近寫墨竹見奇，且媵以詩云：「中郎去後桓伊老，鳳嘯龍吟孰賞音。三復臨川剛瘦句，千秋能得此君心。」蓋用王荊公有「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處老更剛」詩意。石雪最工畫竹，題畫絕句，無一不佳。丙寅以來，得詩又二百餘首。續集之刊，拭目以俟。
四六一、吾邑才媛能詩，要推許燕珍為最，燕珍為四山學使曾孫女，武田大令其卓之女，孝廉許養（曾園）之妹，字儷瓊，號靜含。十三歲能作《鸚鵡賦》，工麗典雅，一時稱之。歸無為諸生汪鎮為室，著有《黹余小草》。陳子言所輯《廬州詩苑》，采入燕珍詩甚多。尚有《題半面畫竹》一絕云：「琅纖誰寫一枝枝，墨瀋煙濃下筆遲。為問蕭蕭何處似，渭川風雨夜涼時。」具載《雨屯阝詩話》，子言未及見也。
四六二、廣雅有《國子監拜熙文貞、王文敏兩公祠，遂觀石鼓》詩云：「戟門階下綠苔生，鳳翥鸞翔老眼明。人紀末淪文未喪，歸然石鼓兩司成。」謂熙元及王懿榮兩公也。司成一職，向以碩學清望充之。蒙古盛昱曾為祭酒，海內稱得人。遜道之末，國學改制，徐生（坊）亦任此官。樊山有贈梧生監丞云：「橋門今是靈光殿，東魯遺經獨抱殘。樂止一夔知已足，卻余石鼓幸猶完。金絲夜夜鳴虛壁，書畫時時閱冷攤。死友平生雙祭酒，與君先後得同宮。」樊山所謂「雙祭酒」者，蓋謂廉生伯羲也，亦均與梧生友善雲。
四六三、「閒情究累韓光政，醇酒何傷魏信陵。」此洪北江《挽屠刺史紳》句也。「牛渚磯長淺草明，豈容小怪困溫生。可憐玉鏡台消耗，自古英雄伐性輕。」此袁忠節《南京道中》句也。太真年僅四十八卒。忠節此詩，殆有微諷，亦可為後生作當頭棒喝。樊山有《丁巳除夕衤集詩》之一云：「老人難老古來難，杜審言詩盡喜歡。說與世人延壽法，淡於酒色淡於官。」養生之訣甚多，要不逾一「淡」字。真知此中三昧者，蓋無幾人。樊山又有《聞竹延納姬戲贈》云：「樊山詞筆擅風華，一世曾無稱意花。冰簟銀床涼雨夜，人生無過獨眠佳。」《自題六十七歲畫象》云：「不作天仙亦地仙，五朝經過未華顛。妻孥始信休官好，檢校丰容勝去年。」兩詩皆自道淡字之受用也。
四六四、海藏於乾嘉詩人，盛稱籜石齋，謂為「自開風氣，卓然大家」。偶閱《北江詩話》，亦謂：「近時九列中詩，以錢宗伯載為第一，紀尚書昀次之。宗伯以古體勝，尚書以近體勝。漢軍英廉相國亦其次也。」夢堂詩，余《詩話》中前已及之，籜石詩造語盤崛，辦杳昌黎，應制之作較多，則不免蒲褐率意之誚矣。
四六五、北江於同時詩人，獨取嶺南黎簡、雲間姚椿，以其能拔幟自成一家。又云：「作詩造句難，造字更難，若造境、造意，則非大家不能。近日順德黎明經簡，頗擅此長，年甫四十而卒，然所存諸詩，尚足以睥睨一世。」二樵卒年似不止四十，容續孜之。其詩前亦錄入《詩話》。姚椿字春木，江蘇婁縣人，有《通藝閣詩錄》。《極樂寺看荷》云：「疏疏紅紅靜白白，世界清涼藏古色。夜深風露送香來，秋夢江南歸不得。波明更弄空外影，雨過方知定中力。古來何語品花工，文殊不語維摩默。」《客中除夕》云：「僕夫解轡馬停腓，我亦征塵倦拂衣。萬事無成閒處老，一年將盡夢中歸。成都春酒愁添暈，劍外江山舊合圍。猶勝曩時戎馬客，滿天風雪望庭幃。」論其意境，信能拔幟成家者。
四六六、永順向北翔（乃祺），詩有奇氣，致力亦深。曩共議壇，即有夙契。余居東日，君寫示《申江避地感賦》四律，中有「甘陵黨部分南北，國士心情重怨恩」之語，沈鬱悲壯，擊碎唾壺。所著有《槐抱軒詩稿》，皆十年以前之作，近歲時寄新篇，詩境更進。都講城西某校，地即湖邸遺址。《丁香盛開感賦》云：「根觸情懷樗散身，拚拋孤憤入眉顰。齋心孔室生虛白，拂面玄都感舊塵。小住容教花作主，嚶鳴喜得鳥相親。名園不管閒葵麥，獨放丁香弄好春。」回首前游，同此根觸。吾自幼讀史，服膺張太岳之為人，有「辦香心事屬江陵」之語，聞者壯之。戊辰冬，君有榆關之行，為《東征紀事詩》若干首。余尤喜其《朝發津沽》一絕云：「寒風破曉雪初晴，坐廢偏宜塞外行。愧對西山張冷眼，雞蟲碌碌底干卿。」遣詞托興，雅近定盒。
四六七、兩淮運使，前有盧雅雨，後有曾賓谷，均以提倡風雅，延攬勝流著稱。雅雨先後任運使尤久。時值承平，竹西殷富，接納文士，有如饑渴。江浙群彥，如金壽門、陳玉幾、厲樊榭、惠定宇、沈學子、陳授衣等，凡前後數十人，皆為坐上客。而地主如馬佩兮（秋玉），及張漁川、易松滋，扶輪承蓋，相得益彰，文酒之歡，壇坫之盛，一時無兩。揚川本為南北要衝，平山、蜀岡、虹橋諸名勝，又夙為士大夫游衍所集，雅雨先後修小秦淮、虹橋二十四景，及金焦樓觀，彌覺江山生色不少。其《告休得請留別揚州故人》四律云：「力惝宣勤敢自憐，薄才久任受恩偏。齒加孫冕餘三歲，歸後歐公又九年，犬馬有情仍戀主，參苓無效也憑天。養疴得請懸車日，五福誰雲尚未全。」「祖道長筵舟滿河，綠楊城外動驪歌。重來節使經三考，歸去輿人賦五鉈。絳帳唱酬郊籍在，清門交際紀群多。二分明門尊前判，半照離人返薜蘿，」「平山望更關愁，標勝家家醉墨留。十里亭台通畫肪，一年蕭鼓到深秋。每看絳雪迎朱旆，轉似青山戀白頭。為報先疇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揚州。」「長河一曲繞柴門，荒徑遙憐松菊存。從此風波消宦海，才知煙月足家園。扮榆社集牛歌好，伏臘筵開鶴髮尊。痴願無多應易遂，杖朝還有引年恩。」一時名流，和詩送行者甚眾。劉繩庵（綸）云：「勞臣求息得邀憐，心遠懸知地自偏。曾借寇君如望歲，試圖疏傅是歸年。棠陰久被江南路，梅訊遙傳薊北天。喚讀新詩同握手，平生出處道能全。」「歷盡危輔共駛河，出關曾聽塞垣歌。只今重望推黃髮，為有清操勵索鉈。絲竹後堂同輩少，鵲華晴嶺故鄉多。昨傳沈范交情好，（謂香樹司寇）。咫尺青松施女蘿。」「隋堤楊柳綰離愁，治譜詩篇去尚留。江北淮南屯萬竄，王前（謂漁洋尚書）。盧後共千秋。歸與何事淹鴻爪，送者猶然望鵡頭。試上千山最高處，蒼煙幾點隔齊州。」「春風草綠鄭公門，三徑人歸素業存。家有杜亭仍作長，地連董里試名園。顧予傾蓋交非薄，羨爾抽簪道更尊。他日平原好相訪，蒲輪鷂詔話新恩。」陳勾山（兆侖）云：「宦途相左實相憐，佳話傳來發興偏。泉石亦關廊廟體，耆英多出盛明年。遣榮倘說難由己，寬詔何由得自天。遙想登舟增感泣，急流晚節荷成全。」「邗溝春水接長河，流咽沿提父老歌。檣燕尚疑烏府戟，榜人都識大夫鉈。僮肩書較來時富，舟尾風從去夕多。回首竹西人定後，早如涼月下松蘿。」「坐對溪山豁百愁，得消閒處盡句留。門無俗駕餘三徑，日倍當年又一秋。送踐喜逢酤滿眼，排簽時作錦裝頭。（卷首帖綾曰錦蟬，見《米集》。）布衫自好茶堪吃，誰道青州隔趙州。」「大姓山東第幾門，孤騫風雅歸然存。詩如白傅哦高會，帖似官奴作《小園》。夢裡魂通夷有道，林間見少望逾尊。未營畫舫慚歐九，鏡水何年得拜恩。」盧紹弓（文招）云：「卅載宣勞聖主憐，北風倦翮向巢偏。懸車大勝三公貴，結社相當九老年。繞屋栽花規隙地，傍檐曬藥趁晴天。歲華有酒郊扉掩，台署頭街號樂全。」「揚州城郭半臨河，賓從平山擁笑歌。詎以風流妨案牘，益緣膏潤勵絲鉈。清名博野（前使尹公）。應堪並，佳句漁洋（王公）。未較多。歸去洒然何所戀，故鄉隨處足煙蘿。」「傾城相送渺含愁，一片輕帆肯少留。風月異時誰作主，尊鱸歸興不因秋。春孤芍藥芳筵畔，煙冷茱藪古渡頭。久向董生祠下住，辦香元只在吾州。（使署有董子祠，而德州故廣川城內有繁露壹）。」「同源獨厚先徵士，賤子歸來屢踵門。時祭每求仁者栗，高風不讓范公園。追陪向憶南樓月，寂寞空思北海尊。伯氏才名夸接武，林居大可答君恩。」（缺和元作一韻，避私諱。）以外如尹望山（繼善）、劉印於（星煒）、任邱李文園（中簡）、錢塘倪敬堂（承寬）、吳穀人（錫麒），及王繼華等，皆有和作。望山與雅雨為卒卯同年，方督兩江，共事尤久。故詩中有「鹿鳴聯譜思當日，鶴髮同舟又十年」之句。諸賢題詩共為一長卷，卷首有雅雨戴笠小照，甚精，王夢樓題「雅雨山人戴笠圖」七字，王固雅雨門下士也。李文園詩云：「平山堂上紗籠句，名士軒前水泛杯。誰繼風流鄉老輩，白頭黃帽賦《歸來》。」自註：「漁洋有戴笠小像，故云。」此圖奄有眾制，洵為海內巨觀，亦可想見承平韻事。
四六八、東坡詞中有調寄《生查子送蘇伯固》云：「三度別君來，此別真遲暮。白盡老髭鬚，明日淮南去。酒罷月隨人，淚濕花如霧。後夜迫君還，夢繞江南路。」據坡公自注效韋蘇州。今見《東坡續集》，則固是詩不是詞矣。陳後山謂坡公以詩為詞，殆指此類。
四六九、詩有風致絕佳，而事實卻誤者。宋茗香（大樽）《邗江衤集詠》云：「曉風殘月最堪憐，夢續揚州不計年。一種荒寒誰管領，杜司勛讓柳屯田。」蓋緣《分甘余話》稱儀徵西地名仙人掌，有柳耆卿墓之訛。其實柳墓在襄陽，非儀徵。後人以漁洋主之，遂未深孜，不可不辨。
四七○、「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康節句也。吾人熟讀此詩，可悟涉身之旨。曾湘鄉以「求闕」名齋，並時以「花未全開月未圓」戒其子弟，亦即此意。錢香樹有《題紅葉》句云：「一夜流傳霜信彳扁，早衰多是出頭枝。」熟中者讀之，能無冰冷。
四七一、樊山翁之筮仕秦中也，有《留別同人》二律云：「海水群飛白日寒，此時鳴佩去長安。諸公竟灑憂時淚，百里叨除本分官。捧檄聊為將母計，著書休當罪言看。督郵倘敗陶公意。歸去東溪有釣竿。」「西行走馬欲何依，滿目河山景又非。汾上詩成秋雁過，關中木落故人稀。相思隴右無芳草，回首修門但夕暉。此後西園清燕日，憐余方采北山薇。」當時輦下師友如李К伯、王廉生及敦夫、再同、伯熙、蒼生諸公，樊山皆曾寫寄。越三十四年，陳公浦於廠肆得此詩，蓋系王文敏家故物。公倆裝卷徵題，樊山為題三絕句云：「一官西請左魚時，師友街杯悵別離。臨老試揩銅狄淚，重看光緒十年詩。」「福山玉骨委寒泉，篋畫楹書散作煙。賴有能文東塾嗣，昆池灰底拾殘箋。」「此是西征第一題，（余《西徵集》以此詩冠首）。鹿車同載鮑宣妻。（是年續娶，後挈內子赴任）。同光諸老凋零盡，剩有龐眉玉案齊。」前詩作於甲申十月，重題則民國丁巳十月三日，恰為卅四年。今又逾十年矣，文敏所藏，久已散佚，貞元朝士，更無幾人。今春樊山翁有《獨游崇效寺看牡丹》詩十三首，其一云：「春遊白紙古時坊，師友凋零極可傷。花事依然人事改，同光惟剩舊斜陽。」自註：「同光兩朝，每與張李二師、陶氏昆季游此，今皆不在。李先生詩『只有斜陽似舊時』，思之淚下」云云。知其所感者深矣。
四七二、同光之際，海內外學人，殆無不知瑞安孫先生者。先生名詣讓，字仲容，同治六年舉人，官刑部主事。其後韶開經濟特科，設禮學館，累徵不起。光緒三十四年，年六十一卒。平生喜考據之學，著書凡二十有四種，而《周禮正義》、《墨子閒詁》二書，尤為世重，流布域外，奉為大師。所為詩詞，尚待編輯。近志盒鈔示數稿，皆有關國故及佚聞者。《自題變法條例後》云：「六典《周官》炳揭櫫，輔軒絕域更書。中西政法原同貫，始信荊公太闊疏。」「太平經國細參詳，王道由來足富強。重見始元論《鹽鐵》，昔年星散幾賢良。（戊戌更政，持議者多舉制科未試，而黨獄興矣。不佞以陳右銘中丞、瞿子玖尚書薦，亦廁名其列，陳公尚未識面，蓋得之黨人某也。）」「鍥舟瞀論陋儒冠，屬草奇觚急就難。（啟門旬日成此冊篇，愧不能精備也。）縱是屈平能製法，卻愁騰怨到椒蘭。」「百年禮樂未嫌遲，微管經綸亟救時。周室成均漢衛彈，承平治教在今茲。（更法條目繁夥，要當以學堂為根柢，警察次之，蓋學堂儲立法之材，且開守鴆者之蒙固，警察則使法之必行，而祛積弊。無此而徒議變法，無益也。）」「黨獄紛紛士氣傷，秋荼禁綱到文章。蘭陵祭酒門久，猶有新書法後王。」「綿孫通世所宗，議郎博士自雍容。中興事業由圖讖，作奏何勞屬葛龔。」「午貫姑榆戰教宗，（『午貫姑榆』見秋官壺涿氏，景教十字與彼相類，蓋中西大方術家皆有之。）漫天飛膾苦連捷。殺機金父終當盡，要看潛霆起蟄龍。（火器之烈，於今已極，揆之天時、人事，必有廢絀之日，其在電學發微，黃種將興之際乎。臆見如足書以為券。）」「東西瀛海匝圓球，行見隆平接盛周。中外文明儻同軌，豈徒閎侈說齊鄒。」又《題埃及石刻拓本》云：「升蒼峋螻紛售偽，黔徼紅崖亦渺茫。誰識西航琛盡外，一拳古石見鴻荒。」「十誡摩醯著錄初，西來景教此權輿。沮蒼字例重瀛隔，猶有怯盧列體書。」「朝日隆儀亞甲傳，《撒根》古記五千年。奇文佚禮煩甄考，遠在羲和柳谷前。」語有特識，前無古人，考據之精，特其餘事。又有《題焦山定陶鼎拓本》，及《吉日癸巳石刻》二詩亦佳，不具錄。
四七三、味雲重葺貫華閣，並以所輯《貫華叢錄》徵題，余衤集書所感報之。其一云：「滿天落葉賞新詩，一日聲名輦下知。我與定山同里，蕭條真恨不同時。」謂吾鄉龔端毅延賞顧梁汾作也。梁汾名貞觀，無錫人。初以諸生被黜至都，援例入成均，其題壁詩有「落葉滿天聲似雨，關卿何事不成眠」之句。端毅一見嘆賞，遂為延譽，由是聲名大噪。後舉清康熙五年順天鄉試，十年移疾歸。大學士明珠重其名，具賓禮延致相府。貞觀雖處要地，捐潔自好，獨與明珠子納蘭容若為忘年交。嚴蓀友稱其風神俊朗，大似過江人物。官中書時，蓀友贈詩云：「瞳瞳曉日鳳城開，才是仙郎下直回。絳蠟未銷封詔罷，滿身清露立宮槐。」其標格如許。畫《側帽投壺圖》，容若題《賀新涼》一闋於上云：「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痛飲狂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與君此夜須沈醉。且由他、蛾眉謠涿，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生綠、恐吉他生裹。然諾重，君須記。」梁汾答詞，亦有「結托來生休悔」之語。越數年，容若卒，年甫及立耳。後梁汾家居，一夕夢容若至，曰：「吾來踐約矣。」厥明報仲子舉一孫。梁汾熟視之，面目一如容若，心竊喜。顧視其生命，決其必夭，遂名之曰益壽。彌月後復夢容若別去，醒起急詢之，已卒矣。梁汾急命治棺厚殮之，葬惠山忍草庵下。終梁汾世，歲必再至，布奠泫然。味雲尊公用舟丈塞濟《吊顧益壽殤冢》詩，最為執林傳誦，錄之：「不負前生約，曇花了夙因。鑄金多作淚，埋玉又成塵。白髮填詞客，紅牙按曲人。空山來守酒，憑弔共沾襟。」丈為梁溪望族，名德踵興，見於志乘。丈起家華朊，被服儒素，澹於時名，文師東漢，詩法中唐，所作《修竹吾廬主人自序》，雋旨名言，競相傳寫，原文見《梁溪續文鈔》中。遺詩則已選入《晚晴移清詩鈔》。再生之說，前例甚多，靈學方昌，足資研孜，余《詩話》中述哭盒為孟晉後一事，皆此類也。
四七四、忍草庵在惠山第一峰之東，林泉幽邃，清初諸老，觴詠其間。庵左有貫華閣，為梁汾、容若去梯玩月處，圖詠之盛，播於當時。容若以康熙三年扈駕南來，訪梁汾於惠山，與姜西溟、陳其年同宿庵中，明年遽卒。梁汾傷離感逝，時見於《彈指詞》。《大江東去》結句：「等閒辜負，第三層上風月。」《跋》云：「烏乎！容若已嫌，余何忍復拈長短句乎！是日狂醉，憶桑榆墅有三層小樓，容若與余昔年乘月去梯，中夜對譚處也，因厲此調落句及之。」又《桃源憶故人》結句：「還擬他生重借，領袖鴛鴦社。」容若構一曲房，嚴藕漁書其額曰：「鴛鴦社」。此詞亦容若亡後作也。忍草庵舊藏容若遺像，並所書貫華閣額。嘉慶末年閣毀，額像均無存。以上各節，用舟丈《修竹吾廬隨筆》敘述最詳。味雲早讀書，旁搜鄉獻，歲乙丑冬，規度遺址，鳩工重葺，並於閣之第三層設寵祀梁汾容羞兩居士，及鄉先生若干人。樊山翁為作《重修貫華閣賦》，江南老畫師吳觀岱復為之圖，同時瞵流，題詩尤夥。名山韻事，因人而傳。余為題五詩，其一云：「盛事江鄉入畫圖，更從霜燹辟榛蕪。九龍山下桑愉社，佳處留庵許我無。」蓋紀實也。余於惠山訖未一至，與味雲則交近廿年，文酒往還，久而彌篤。君覃研計學，攵歷有聲。光宣官京朝日，尤以章奏擅名。所為《雲在山房詩存》，僅百餘首，風格雅近三唐，近體尤勝。五言如「海雲含雨黑，關月帶沙黃」，「劍拭虹光潤，衣沾唇氣涼」，「松寒龍檄雨，芝暖鶴耕煙」，「蟬聲經雨斷，螢影入煙微」，「山禽爭果落，野蝶趁花飛」，「階竹斜侵戶，檐花倒入簾」，「疏鍾雲外寺，微雪水邊屯阝」，「月影隨花轉，秋聲隔竹聽」，「深竹籠煙暗，疏鬆點雪明」。七言如「黨人北部聲華盛，貴戚南陽恩澤多」，「勳業半生譏畫虎，人材幾輩誤從龍」，「焚書翻恨秦坑淺，撥幟俄驚趙璧空」，「成神未必皆青骨，作相如今盡黑頭」，「碧檻風涼多近水，紅樓月好不離花」，「樓台倒影搖空碧，城郭含煙帶晚晴」。沉雄清麗，兼而有之，不娩作手。七言專主神韻，頗近漁洋。
四七五、咸同以來，浙江藏書，推丁陸兩家。歲丁未，日本岩畸氏靜嘉堂文庫，以日金十一萬八千圓，購陸氏書歸彼都，計為書四千部，為卷二十萬有奇，為冊四萬四千餘。詳見島田彥楨所作《宋樓藏書源流考》及《購獲始末》文中。其時吾國藏書家，聞耗太息者，頗不乏人。老友王志盒為十二截句紀事，所謂「丁董羅陳嗜好偏，書亡同損一宵眠」者也。丁謂叔雅，董謂授經，羅謂叔報，陳謂士可，皆有書癖者。又云：「割取書城歸舶載，苹風淒絕駱駝橋。」援證精詳，海內傳誦，茲不具錄。近志盒又以菊生觀書長篇見示，蓋《戊辰暮秋至日本東京，觀靜嘉堂藏書，贈岩畸男爵，兼示岡部服吉諸君及斯文會會員》者。詩云：「昔聞海上三神山，仙人之居不可攀。卿雲輪困滿霄漢，乃知福地兼琅環。中原文物萬方布，大師巡禮競西渡。蓬萊清淺時往還，攜歸經籍紛無數。唐宋閱今千百年，流風未息薪火傳。海通地縮旦夕至，書城舶載尤便便。我生不辰厄陽九，抱殘守闕嘗恐後。只憐百宋與千元，廛架蕭條漸烏有。吳興觀察興獨豪，南北搜計不辭勞。帶經宜稼盡消歇，層樓宋瞻天高。（陸氏宋樓書，大都得自侯官帶經堂陳氏，上海宜稼堂郁氏。）守先豈無克家子，世事滄桑非得已。遺書珍重方鑿楹，韞玉求沽旋入市。故人聞訊喜開顏，愚公有志思移山。（宋樓書初在上海求售，亡友夏粹方謀之於佘，欲為涵芬樓收之，余竭力慫恿，許以八萬全，久未成議。）祖生一鞭先我著，海濤東去不復還。靜嘉主人長袖舞，耽玩經史爭快睹。揮斥黃金無吝容，萬卷歸來埒天府。東京學術之中樞，蘭台延合無處無。主人意是猶未慊，更辟文庫餉師儒。我聞此舉深太息，廿年宿願償未得。破萬里浪乘長風，好探珍秘開茅塞。（宋樓書在國內時，屢謀往觀，迄未如願。）有客惠好示周行，導我急登讀書堂。（余抵東京，長澤君即夕過訪，約期偕往靜嘉堂文庫。）風馳電掣原野闊，山光掩映溪聲長。溪山深處樂游苑，舊朋握手喜相見。（諸橋君數年前曾至上海，晤談甚歡，別後久未相見）。指公遺像陳堂前，（堂中供岩畸老男爵銅像，諸橋君指以見告，始獲瞻仰。）恨我遲來艱覬面。墓門佳氣鬱蔥蔥，百城長傍泉台宮。（文庫距故男爵墓僅數百武）。生前愛玩不忍釋，英靈呵護長無窮。令子象賢稱主器，大啟堂構繼先志。金匱石室嚴棄藏，精槧名鈔廣羅致。我來海外交有神，特許巡覽娛遠賓。執事靖共駿奔走，相助檢索逾兼旬。好書不厭百回讀，快事生平夸眼福。既入寶山寧空回，得隴何嫌更望蜀。是邦朝野多名士，同聲相應未遐棄。仰體前賢求法心，俯酬遠客東來意。公私典籍同秘藏，門牆數仞徒旁皇。片言相介重九鼎，偏窺鄴架並曹倉。宮寮美富首屈指，內閣精華差可擬。足利遺蹟亘千秋，五經紛綸嘆觀止。尊經《世說》古本孤，（前田侯邸藏宋刊《世說新語》，附有《敘錄》、《考異》並《人名譜》二卷，為中邦所未見。）成簣《魯論》美且都。（德富君出示古寫本、刊本《論語》凡數十種）。更有《宛陵》留半集，（內野君有殘宋刊《宛陵集》，亦中土久佚之本。）詩老長懷梅聖俞。獨惜祝融淫虐肆，太學燼餘閉篋笥。（余至帝國大學圖書館，姊崎館長語餘地震被焚，新館尚未落成，所收書籍均在篋中，悵然而出）。摩利於澤留東洋，目盲未識蟹行字。（至東洋文庫，石田君示余舊鈔《古文尚書》，可謂世間珍品，英人摩利孫收藏，歐人論述東方之書甚夥，今歸庫中，惜未能讀。）二三賢俊棲京洛，補亡緝遺殊不弱。《三輔》圖籍雄關中，歸途定訪石渠閣。（來時道出京都，內藤君介觀故富同氏遺書，善本甚多，歸時尚擬至內藤神田二君家觀所藏書。）寒家世澤傳清河，橫浦遣集今不磨。等身著作雲煙散，什無一二堪搜羅。宦遊所至亟訪古，數典自慚竟忘祖。忽聞員嶠方壺間，乃有陳編在東上。逸書百篇今尚存，將伯請誦前人言。良朋意氣重然諾，許我探索不憚煩。（先文忠著書甚富，國內僅存《孟子解》殘本二十九卷。前讀溢江氏《經籍訪古志》，知普門院藏有《中庸說》六卷，無自訪求；晤內藤君，始知在京都東福寺，此去擬乞影寫，歸國印行。私冀所著《尚書詳說》、《大學說》、《論語解》，《孝經解》、《孟子解拾遺》、《標註國語類編》、《唐繪》、《唐詩該》，或尚有存於此邦者。諸君子均許代訪，意至可感。）回首鄉關尚烽火，禮失求野計未左。國聞家乘亡復存，感此嘉惠非瑣瑣。嗚呼！世界學說趨鼎新，天意寧忍喪斯文？遺經在抱匹夫責，焚坑奚畏無道秦。當世同文僅兄弟，區區閱牆只細事。安得爾我比戶陳詩書，銷盡大地干戈不祥氣。」菊生本予老友，亦吾國教育首開風氣之一人。戊戌以還，大隱海上，覃研國故，功在執林，累徵不起，士論高之。曩君環遊時，相遇於不呂塞爾，談執甚歡。嗣余有事滬瀆，君招觀涵芬樓藏書，羅之勤，詫為僅見。予所著《上海租界問題》，及《威廉二世自傳》、《新俄羅斯》諸譯本，先後均由商館一再印行，君實促之。顧君詩每不多見，此作探源竟委，實為藏書掌故所系，亦後人考訂之資，亟付流傳，以餉學者。篇終數語，實獲我心。蓋予夙主世界大同論，所謂「同軌、同文、同倫」，必有四海一家之日。衡以中日文化同源，尤應攜手而肩此責。且按之學術真理，亦惟東方聖哲之精神學理，乃可以劑西方偏重唯物之平。持之有年，今更篤信，竊願並時同志，有以廣之也。
四七六、湘潭趙芷蓀侍御，清季直聲震海內。主川試時，甄拔稱得人，繚蘅即其門下士也。侍御詩不多見，有《挽綿竹曹徵君樹滋》二律云：「浩劫餘清望，橫流惜老成。經師秦博士，學派魯諸生。桑梓綱維久，便丹造就宏。似聞輿論在，文范泐碑銘。」「生長先儒里，沈吟獨行篇。承歡三樂，式谷一經傳。黃綺甘離世，丹銘屬象賢。歐阡終可表，述德在他年」。徵君名樹德，吾友鑲蘅之尊人也。樸學清望，教授里中，風采隱然，為士林重。詩學香山放翁，以閒適勝，隸事遣詞，不事雕琢。余所見者，為《讀虞永興夫子廟堂碑有感》一篇云：「右軍工書窮神化，嫡派相承虞永興。內含剛健外婀娜，天然妙墨超人群。把玩再三不忍釋，置之座隅忘朝昏。如與有道相接對，頓教方寸澹俗氛。書法至唐乃大盛，歐褚顏柳世所敬。率更猛將挽強弓，深入時或摧其鋒。河南綽約如美女，薄媚不任羅綺叢。平原雄傑邁千古，字以人重誰敢攻。誠懸清勁不可喜，人謂結體同魯公。行閒究少飄逸風，魏晉風流已掃地。惟有秘監擅眾長，有如君子善藏器。但論行草亦偏工，暮年所得更深邃。《蘭亭》繭紙空復空，即此已可追其蹤。晚近俗書體尤弱，賦媚只成俳優風。臨摹雖工神氣失，枯枝斷梗將勿同。書法與世相流轉，識者觀此憂忡忡。」徵君夙工書法，故能言之真切如此，其歿也，海內士大夫哀輓之作頗多。弢庵先生一聯云：「學行式鄉閭，儒效惜難公一世：才名動京雒，父風早巳被諸郎。」最為一時傳誦。
四七七、文道希學士遺詩，多涉同光掌故，其《落花》、《詠史》、《宮詞》諸作，類有所指，特詞旨隱約，驟讀不能辨耳。《擬古宮詞》廿四首之一云：「雲海無涯象紫宮，昆明池水漢時功。三千犀弩沈潮去，只在瑤台一笑中。」蓋指西後移海軍軍費築頤和園事。甲午之役，師船盡懵。誰為厲階，固有公論；世人於文忠尚有恕詞，或以此耳。庚子文忠北上議和，道希集中，有《七月至九月感作》四首，其一云：「誰言國弱更佳兵，其奈狂王憤已盈。鐵騎晨沖丹鳳闕，金輿宵狩白羊城。何人能屆橫流決，今日真憐大廈傾。無分麻鞍迎道左，收京還望李西平。」末句謂文忠也。時君被放己久，故有「無分麻綬」之句，江潭憔悴，意緒可知矣。
四七八、李越鰻有《京郵冬夜讀書》四首之一云：「昨日中旨下，索錢修離宮。讀詔私太息，此舉宜從容。聖人秉純孝，不暇權始終。長樂樓百尺，積慶花千重。取足天下養，承歡良無窮。四海幸平壹，物力猶未充。島夷怙群醜，鼾睡長安中。誠宜法文景，勵治威諸戎。安可舍禁鑰，危照甘泉烽。台疏間一上，未得回宸衷。賢傳造辟言，主德本至聰。豈不念民瘼，何難罷新豐？事關國根本，連章期諸公。冗官未食祿，涕淚徒沾胸。伏闕詎可效，草奏誰為通？負此讀書力，僅爭章句功。漆室夜深議，四顧無予同。」此指同治酉癸，修理圓朋園事。當時御史沈淮疏請緩修，得旨由內務府大臣設法捐募，仍不准行。玩「台疏間一上」及「連章期諸公」數語，可知朝貴婀，言路失效，其所由來者漸矣。
四七九、近來海內沸騰，幾無寧宇。遼瀋一隅，弦誦不輟，舊京儕輩，多應弓招。吾友虞山宗子威，亦其一人，故縹蘅送君出關詩，有「由來士合遼東隱，此去群防冀北空」之句。余知君亦以鑲蘅。曩歲都中鍾社，首推寒山梯園，月必數集，余偶亦與焉。君久以淹雅見稱，而始終社事，人以為難。所為詩頗似其鄉賢兩當、甌北之作，於時賢則雅近樊山。君讀余《今傳是樓詩話游破山寺》舊句，悠然有吾土之思，曾賦一律見寄。又《四疊樊山廣和居即席詩均奉柬》云：「懶看北勝與南強，丁字沽頭一水蒼。《詩品》源流鍾記室，《食經》滋味段文昌。座中落落誰賓主，眼底紛紛幾霸王。鷹隼不知歸燕志，聲名早擅舊文場。」自註：「曲江稱文場元帥，見擬太遇，殊不克承。」廣和居之集，繽蘅為主人，同坐為弢庵先生，夷仿、志盒、坡鄰、鶴亭、嘿園、釋戡、子威、秋岳諸子。故樊山即席詩有「七子應劉俱在座，東阿年少冠文場」之句。子威《五疊詩寄答縹蘅》云：「羨君筆力萬鈞強，我愧談經似后蒼。白日黃河歌北地，落霞秋水序南昌。香搴杜若庚寅屈，楔約蘭亭癸丑王。（書來約賦修楔詩）。更獵一圍餘興健，盡容聯句闊雞場。」腹聯樊山極為擊節，謂演蘅之字，原本《離騷》，故以上句贈之，彌見工切，若施之他人，則無當矣。子威最近成《度遼吟草》，樊山為題句云：「萬卷蟠胸富積儲，三唐正路野言除。文章綺麗翱翔鳳，心地靈通活潑魚。七字冥搜經百鏈，一珠探得棄其餘。尋常莫當詩鐘打，忌用坊刊小說書。」末二句時流通病，痛下棒喝，非止為一人而發。前數句於子威極致推許，而樊山之論詩宗旨，亦不啻昭若發蒙矣。子威有論詩絕句甚佳，錄之：「時代乘除幾變遷，不陳舊亦不清鮮。曹劉李杜生同世，未必前賢勝後賢。」「詩境從來貴率真，不衫不履見精神。有時雕繪延年手，卻勝天然可愛人。」「老年詩格歸平淡，年少偏於綺麗工。我欲平反此公案，愛簪花是白頭翁。」「牢騷未必果窮愁，側艷何曾好綺游。儻擬讀詩如讀史，誤人千載費搜求。」「聞道詩人競愛名，一工標榜一爭衡。何如禪偈先參透，不管鄰牆釵釧聲。」數詩亦經樊山閱定者。斷句如《偕柳隅同游萬泉河》云：「夜雨潤才蘇菜甲，秋風瘦不到荷花。」《次天倪夷門剩草韻》云：「到眼亂山如過客，打頭落葉下寒流。」《初春》云：「破睡山容猶腆，隔年柳眼半惺忪。」樊山、志童均極稱之。君清未曾需次汴中，有《夷門剩草》，多行役登眺之作。《葉縣道中書所見》云：「鴉馱落日沖牛背，鵲拾枯枝立馬頭。」《鄧州》云：「樵徑連雲盤磴上，女牆擁樹與山平。」《晚宿郾城》云：「脫韁瘦馬投荒店，啄食寒鴉覓廢營。」皆可入摘句圖者。
四八○、西山秘魔崖，為證果寺舊址，其地即盧師山。相傳隋仁壽中，有僧名盧，從江南棹船來止崖下，因就住錫。崖之對面，峭壁森立，夏雨時觀瀑最佳，故都人尤樂就之。長白寶竹坡侍郎罷官郊居，時有游跡。崖下石璧，題詩宛在，款署偶齋。多作五古，錄其一云：「雪後山氣清，仲春如深秋。落葉滿澗底，冷泉凍仍流。陰岩聚余寒，枯苔殘雪留。靜坐人語絕，悄焉忘樂憂。問君何能然，此心無可求。」翁松禪曾題一律於後，詩云：「袞袞中朝彥，何人第一流。蒼茫萬言疏，悱惻五湖舟。直諫吾終敬，長貧爾豈愁。何時霜月下，同坐四山秋。」書法奇橫，的是老筆。友人李釋戡界以烏絲，余每游必摩挲良久乃去。愛護名跡，是在緇流，惟後來俗客塗抹，間多惡詩，為可嘆耳。詩之最為傳誦者，更有弢庵先生一律，題為《庚戌七月十九日，同嘿園游翠微、盧師諸寺》云：「山靈不慍我來遲，急雨迴風與洗悲。破剎傷心公主塔，壞牆掩淚偶齋詩。後生誰識承平事，皓首曾無會合期。三十年來聽琴處，秘魔崖下坐移時。」自註：「曾與偶齋、壺公、蕢齊、再回聽吳少嫩彈琴於此。」以外林畏廬詩云：「題名忽及偶齋師，竟似重生再見期。八口寧忘泉下痛，（師二子於庚子殉節，四孫去年同以疫死。）廿年猶壁間詩。料無風概宗先輩，忍對滄桑語盛時。（弢庵為余述光緒辛巳壬午朝事甚悉）。早晚商量校遺草，門生也感鬢邊絲。」亦為見偶齋題壁詩而作者。匏廬丈詩云：「疥壁千篇類可芟，漫勞輕薄肆譏讒。布衣古度無人識，獨許三賢占鳳銜。」自註：「橘叟、畏庸，並有和偶齋詩。」末句乃無名氏跋語，「三賢」指寶公及翁、陳二傅也。海藏、畏廬，均為竹坡門下士。甲子九日，鑲蘅招集西山登高。海藏於秘魔崖下，讀竹坡先生詩，題詩云：「腹痛前朝寶侍郎，來尋遣墨耐思量。猶留孤女非無後，縱識門生亦可傷。士氣幾時成黨錮，弢翁垂老自靈光。翠微今日仍重九，欲掬愁腸問彼蒼。」先是海藏於光緒乙未，曾有一詩奉懷竹坡云：「滄海門生來一見，侍郎僬ヘ掩柴扉。休官竟以詩人老，祈死應知國事非。小節蹉跎公可惜，同朝名德世多譏。西山晚歲饒還往，愁絕殘陽掛翠微。」一時膾炙人口。辛亥後，海藏重來部下，竹坡亦早歸道山，宜其有此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