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爺 · 第二十章

康拉德 《吉姆爺》
「晚上很遲的時候,我穿過了一個堂皇的卻是非常不亮的空飯廳,走進他的書房。屋子裡面是靜悄悄的。一個年老的相貌兇惡的爪哇僕人,穿著僕人的制服,白短衣,黃裙子,領我進去,他把房門打開,低聲喊一聲『啊,主人』,立刻就退到一旁,莫名其妙地不見了,好像他是一個鬼,暫時現出肉身,特地來幹這個差事。史泰連椅子一起轉過來,他的眼鏡好像同時也推到額頭上去了。他用他那個安詳詼諧的聲調來歡迎我。大房間裡面只有一個角落,他安置書桌的地方,給一盞有罩的桌燈照得很亮,其餘的地方卻溶到雜亂的陰影里去了,好像是一個山洞。繞著牆壁有許多的窄架子,上面排滿了一個樣子、一種顏色的黑盒子,那些架子並不是從地板直到天花板,卻只有四尺多高,看起來好像是條暗色的寬帶子。這些架子就是甲蟲的陵墓。牆上掛有木牌子,東一塊,西一塊,並沒有一定的距離。燈光照到裡面的一塊,『鞘翅類』這名詞,用金字寫的,就在龐大的朦朧里發出神秘的光輝。保存蝴蝶標本用的玻璃盒子,排成三長行,放在細腿的小桌子上面。有一個這樣的盒子,從本來的地方被挪開,放在書桌上,桌面撒有許多長方形的紙片,上面寫了細小的黑字。 「『你看,我正在幹這件事——這件事。』他說。他的手在籃子上頭動著,裡面裝有一隻孤單單的、非常壯麗的蝴蝶,張開古銅色的暗晦翅膀,一共有七吋多寬,上頭白色線紋十分精緻,旁邊的黃色斑點也燦爛非常。『這種的標本,你們的倫敦城裡只有一個——沒有多的。我要把這個標本留下來給生我的那個小鎮。總算是我這個人的一部分罷。也許是我最好的那一部分。』 「他的身體從椅子上向前傾斜,十分注意地看著。他的下巴伸到盒子上面了。『真妙。』他低聲說,仿佛忘記了我站在他的身旁。他一生的歷史的確很古怪。他生長在拔伐里亞,二十二歲的時候,就積極地參加了一八四八年的革命運動,後來完全妥協了,設法逃出來,起先躲在脫立斯脫地方一個可憐的表匠、共和黨黨人家裡。從那裡他又流落到屈立波列,帶有一些廉價的表去沿街叫賣——的確不能算個很好的開始,可是結果卻很交上好運氣,因為在這兒他遇見了一個荷蘭的旅行家——我想是一個還算有點名望的人,可是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了。這個博物學家雇他當個助手,就帶他到東方去了。他們在群島旅行了四年多,有時在一起,有時分開,到處搜集昆蟲同飛鳥的標本。然後,那位博物學家回家去了,史泰無家可歸,就跟他在西利白內地——假使西利白也可以說有內地——旅行時遇見的一個老商人留在一起。這位蘇格蘭老頭子是那時當地的官吏准許住在那兒的唯一的白種人,因為他是哇鳩國元首,一個女人的好朋友。我常聽見史泰敘述這個老頭子,已經半身不遂了,怎麼樣把他介紹給本地的宮廷,過不多久他的癱病又發,就死去了。他是個胖子,體格雄偉,雪白的鬍子使他帶有族長的神氣。他走進議廳,全國的酋長、領袖、頭目,都聚集在那裡,女王就斜倚在華蓋底下的一個高榻上,是一個滿面皺紋的胖婦人(據史泰說,談話非常隨便)。他拖曳著兩腿。他的手杖一下一下打到地上,一手抓著史泰的手臂,一直帶他到榻旁。『請看,女王,酋長們,這是我的兒子,』他用洪亮的聲調宣布,『我跟你們的父親做生意,我死後,他得跟你們同你們的兒子做生意了。』 「經過了這麼一個簡單的儀式,史泰就繼承了這位蘇格蘭人特殊的地位同他所有的商品,此外還有一所深溝高壘的房屋,那正蓋在全國唯一可以航行的大河的岸旁。過不多久,這位談話非常隨便的老女王死了,國里就有許多要爭王位的人們,因此弄得非常紛亂。他擁護一個年青的王子,三十年後他每提到這王子,就喊他做『我那位可憐的謨罕默特·朋蘇』。他們兩人建了無數的戰功,經歷了古怪的冒險。有一回在那個蘇格蘭人屋裡,部下二十人,卻能夠抵抗整個軍隊的包圍,而且支持了整整一個月。我相信本地人直到現在還談論那回戰事呢。當時史泰好像儘量把能夠弄到手的個個蝴蝶同甲蟲都據為己有,絕沒有一個放棄。這樣子經過了八年的打仗、交涉、佯和、爆發、修好、詐計以及其他這類的把戲,正在永久和平好像到底要成為事實的時候,他那個『可憐的謨罕默特·朋蘇』正從得意的獵鹿回來,非常高興地在自己皇宮門口下馬的時候,卻給人暗殺了。這件事變使史泰的地位非常不穩固了,可是他也許會住下去的,假使過了很短的時間他沒有失掉了謨罕默特的妹妹(『我親愛的妻子,公主。』他常常這樣莊嚴地說)的話。她生了一個女孩——母女兩個在三天之內都得了一種傳染的熱病死去了。這麼一個殘酷的損失使他不忍再住下去。他就離開了那個地方。他冒險的、初期的生活就這樣子結束了。此後的生活跟以前這麼不同,假使悲哀的真意並沒有這樣老跟他呆在一起,那麼這個奇怪的過去真好像是一場幻夢了。他有一些錢,他重新掙扎著過活,許多年後,他積了一筆很大的財產了。起先他在群島里到處旅行,可是老年偷偷跑到他身上來了,最近幾年他很少離開他那個跟城市相隔三哩地的大房子,裡面有一片很大的花園,旁邊都是馬廐、辦公處以及他許多底下人同食客住的竹築的小屋。每天早上他坐一輛二輪馬車到他城裡的大辦事處,裡面有許多書記,白種人同中國人。他有一隊雙桅小船同本地的木船,他做島上土產的大宗生意。此外他就過淒清的生活,但是沒有厭世的色彩,天天摩挲他的書籍同他搜集的昆蟲,把他那許多標本拿來分類,然後仔細排起來,跟歐洲的昆蟲學家通信,替他的寶貝寫出一本解釋的目錄。這是這個人一生的歷史了,我來跟他商量吉姆的事情,並沒懷有什麼具體的希望。可是單單聽到他所發表的意見,已經會叫我得到安慰了。我心裡很焦急,但是我尊重他凝視一個蝴蝶時緊張的、差不多是熱情的專心態度,好像在薄翅上的銅色光輝里,在白色的線紋里,在華麗的邊緣里,他能夠看出別的東西,一個象徵,指示出某一個事物雖然會死亡,卻能抵得住消滅,正好像這些精細的、無生命的組織里顯出一個燦爛的形象,那是死亡所無法損壞的。 「『真妙!』他重複說,抬起頭來望著我,『你看!多麼美——這還算不了什麼——請你看多麼精確,多麼和諧。卻是這麼微弱!又是這麼有魄力!這麼一分也不差!這真是自然——大力的平衡。每顆星是如此——每根草也是如此站著——偉大的宇宙在絕對的均衡里產生出——這個東西,這個怪物,自然的傑作——自然的確是個大藝術家。』 「『從來沒有聽見一個昆蟲學家這樣發揮過,』我高興地說道,『傑作!人類該算作什麼?』 「『人類也是個可驚的東西,卻不是自然的傑作,』他說,眼睛老盯著玻璃蓋子,『也許那位藝術家有點兒瘋了。哎?你以為怎麼樣?我有時仿佛覺得世界上並不需要人類,而且也沒有他們的位置,可是他們來了;假使不是這樣,為什麼人類要占領一切地方呢?』 「『還要去捉蝴蝶。』我加進這一句。 「他微笑了,躺到椅子上,伸一伸他的腿。『請坐,』他說,『我攫到這個難得的標本是在一個非常美麗的早晨。當時我有個非常興奮的情緒。你不知道一個採集者得到這麼一個稀罕的標本是多麼可樂的事情。你不能知道。』 「我舒服地躺在搖椅上微笑。他兩眼望著牆壁,卻好像透過牆壁望到遠方了。他談起一天晚上怎麼樣有一個信差從他那個『可憐的謨罕默特』那裡來,請他到『大宅』去——他是這麼稱呼的——那跟他的房子相離有九或十哩樣子,中間一條馬路通過耕種的田地,這兒那兒還有幾叢樹林。第二天清早,他從他那個高壘深溝的房子出發,先抱一抱他的小愛麥,就留下『公主』,他的妻子,來管理一切。他形容她怎麼樣送他到大門口:一隻手搭在他的馬頸上走著;她穿一件白短衣,頭髮里嵌了幾把金針,左肩上掛著一條棕色的皮帶,夾了一把連響的手槍。『她正像女人向來說話的口氣囑咐我許多話,』他說,『叫我一切小心,最好能夠設法在天色尚未大黑以前回家,以及我這樣單身出外是多麼危險的事情。那時我們正在跟別人打仗,地方上很不寧;我的部下在房子的四旁鑲上子彈打不進去的百葉窗,一面裝好來福槍的子彈,所以求我不要為她擔心。無論誰來攻城,她都能守著這個房子,一直等到我回來。我樂得微微一笑。我心裡高興,看到她這麼勇敢,這麼年青,這麼強壯。我那時也年青呀。到大門口,她牽著我的手,緊緊握一下,就向後退了。我把馬勒住,在大門外頭站著,一直等到我聽見大門的門閂安上去了。當時我有一個大仇敵,一個大貴人——也是一個大流氓——帶一隊人徘徊在鄰近地方。我的馬慢慢走了四五哩地,前晚下了雨,但是霧已經上升了,上升了——大地是一片的乾淨土,躺著對我微笑,這麼新鮮,這麼天真——像一個小孩子。忽然間有人開了一陣排槍——我覺得最少也有二十發,我耳朵聽到手彈飛過去的聲音,我的帽子跳到我腦殼的後頭去了。這是一個詭計,你知道。他們設法讓我可憐的謨罕默特來請我,然後設下了埋伏。我立刻看穿了,我想——這得用點手段。我的小馬鼻子發出聲音,跳著,站起來了,我慢慢望前倒,我的頭靠著馬鬃。我的馬又好好走起來了,從馬的頸子上我的一個眼睛可以看出我左邊一叢竹林前有一片輕微的煙雲籠罩著。我想——哈哈!我的朋友呀,你們為什麼不等到時候再開槍呢?時候還沒有gelungen(到)呢。啊,沒有!我用右手抓住我的連響手槍——悄悄地——悄悄地。究竟,只有七個這樣的無賴漢。他們從草上爬起來,將裙子卷上,開始望前跑,把長戈舉得比頭還高,揮舞著,彼此吶喊要小心抓到那匹馬,因為我已經死了。我讓他們走到房門這麼近,然後砰,砰,砰——每發一槍都瞄準一下。我還對著一個人背發一槍,但是我沒有打中,已經隔得太遠了。然後我又獨自坐在馬上,乾淨的大地對著我微笑,這三個人的屍首就躺在地面。一個盤著身子像一條狗,還有一個背靠地躺著,手臂還遮著眼睛好像要擋掉陽光,第三個人很慢地拖起他的腿,然後一踢,又伸直了。我坐在馬上非常仔細地觀察他,但是再也沒有什麼動作了——bleibt ganz ruhig(一動也不動)——老是那樣待著,當我去瞧一瞧他臉上有什麼生命的表征的時候,我看見仿佛有一個暗淡的影子飛過他的額頭。那就是這個蝴蝶的影子了。請看那翅膀的形狀。這類蝴蝶總是高飛,而且飛得非常快。我抬起頭,看見它已經鼓翼飛去了。我想——難道真是那一類蝴蝶嗎?可是接著我就不知道那個蝴蝶飛到哪兒去了。於是我下了馬,慢慢走著,牽著我的馬,一隻手提著我的連響手槍,我的眼睛上下左右到處尋找著!末後我看見那個蝴蝶落在十呎遠的一小堆穢土上。我的心立刻猛跳起來,我放開我的馬,一隻手還是提著我的連響手槍,那一隻手就從我頭上脫下柔軟的氈帽。望前走一步。別慌張。再走一步,撲!我抓到手了!當我站直的時候,我太興奮了,渾身發抖,像一片葉子,當我分開這兩片美麗的翅膀,看看我得了一個這麼罕見、這麼奇怪的完美標本的時候,我的頭都暈過去了,我的大腿也軟得絲毫沒有氣力了,我只好在地面上坐一會兒。當我替那位教授採集的時候,我就非常希望自己能夠有一個這類的標本。為了這個寶貝,我有好幾次旅行到很遠的地方去,受了許多的困苦;簡直跑到我夢裡去了,現在卻忽然夾在我的手指里——算我自己的東西!真像詩人(他卻讀做時人)所說的——』 『So halt』ich’s endlich denn in meinen Hānden, Und nenn』es in gewissem Sinne mein ① 』。 最後一個字他忽然說得特別低,因此更引起我的注意,他的眼睛漸漸不再望著我的臉了。他開始默默地、十分忙碌的樣子裝一個長管菸斗,然後大拇指停在菸斗的管口上面,又含有深意地望著我的臉。 「『是的,我的好朋友。那天我真覺得我的生活沒有什麼缺陷了。我使我最大的仇敵非常生氣,我正是年富力強,我有好朋友,我得到女人的愛情(他說愛清),我有一個孩子,我的確滿心都是快樂——我從前所夢想的東西現在也弄到手了!』 「他擦一根火柴,忽然發出強烈的閃光。他那個沉思著的臉的筋肉跳動一下。 「『朋友,妻子,女兒,』他慢慢說道,凝視手裡那朵小火焰——『呼!』火柴吹滅了。他嘆一口氣,又轉過身子來向著玻璃盒子。微弱漂亮的蝶翅稍稍顫動一下,好像這一口氣使他夢裡的莊嚴寶貝又獲得頃刻的生命了。 「『工作,』他指著散在桌上的那些紙片,用他通常那種溫柔快樂的口吻說道,『大有進步了。我正在描寫這個罕見的標本……哪!你有什麼好消息呢?』 「『我對你說出真話罷,史泰,』我說,我竟那麼用勁,連我自己也驚奇,『我來到這裡是為描寫一個標本……』 「『蝴蝶嗎?』他帶著不相信的神氣,很滑稽地熱烈問道。 「『沒有那麼完美,』我說,覺到滿腹的疑慮,忽然喪氣了,『我指的是一個人!』 「『唉,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低聲說,我面前這微笑的臉兒變得莊嚴了。他看了我一會兒,慢慢說道,『好罷——我也是一個人。』 「你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這個人了。他知道怎麼樣慷慨地鼓舞你,反使得一個小心的人在剛要推心置腹的時候又躊躇起來了;但是我即使猶豫,也不是很久的。 「他盤腿坐著聽我說完。有時噴出大口的煙霧,他的頭完全看不見了,只從雲里傳來一個同情的咆哮。我說完,他分開雙腿,放下菸斗,兩肘靠在椅子把手上,很誠懇地向我探過身來,他雙手的指尖合攏著。 「『我很了解。他是個痴心妄想的人。』 「他替我對這症候下診斷了,起先我很驚奇,為什麼會這麼簡單呢?我們的談話真像醫生的診察——史泰很有學問的樣子坐在桌子面前一張安樂椅上;我有點焦急的樣子對著他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可是稍微偏側些——因此我自然要問—— 「『用什麼法子治呢?』 「他舉起一個長食指。 「『只有一個藥方!只有一個辦法能夠治好我們的本質!』那個指頭重重地向書桌敲了一下。他從前看成這麼簡單的案子——假使可能的話——好像變得更簡單了——而且完全絕望了。一會兒的靜默。『是的,』我說,『嚴格講起來,問題不是怎麼醫好,卻是怎麼過活。』 「他點頭贊成,好像有點兒悲意。『喳!喳!大概可以用你們大詩人的話:問題是……』他還是同情地點著頭,『怎麼做人!啊呀!怎麼做人!』 「他站起來,指尖沒有離桌面。 「『我們同時想做許多種類的人,』他又說,『這個莊麗的蝴蝶看到一堆穢土,就靜靜地落在上面;但人絕不肯老待在他的穢土上。他要做這樣的人,他又要做那樣的人……』他的手上下動著……『他想當個聖人,他也想當個魔鬼——每回他一閉起眼睛,他就看見自己是個非常高明的漢子——高明到他永遠不會辦到的……他是在夢裡……』 「他按下玻璃蓋子,自動的鎖鍵就搭的一聲關上了,他雙手捧起盒子,虔敬地送回原來的地位去,從燈光明亮範圍走進朦朧的境地——最後到一片模糊的昏暗裡去了。我當時心裡有個古怪的感覺——好像這幾步把他帶出這個苦悶具體的世界了。他那個高個子仿佛失掉了實體,彎著腰,舞動著,沒有聲響地在看不見的東西上面徘徊著;我還可以瞥見他在那個老遠的地方莫名其妙地忙些好像是不相干的事情,他的聲音打那兒傳過來也就沒有那麼鋒利了,好像很宏亮、嚴肅——有點給距離弄柔和了。 「『因為你不能夠始終閉起眼睛,所以來了真正的煩惱——心裡的苦痛——世上的苦痛。我告訴你,我的朋友,你看出不能實現你的好夢,這於你是反有好處的,因為你還不夠強,還不夠聰明。喳!……而且一向你又是這麼高明的一個漢子!Wie Was Gott in Himmel!(怎麼?什麼?上帝在天!)怎麼一回事呢?哈!哈!哈!』 「在蝴蝶墳墓里徜徉著的人影笑得非常狂暴。 「『是的!這個可怕的事情是非常有趣的。生到這個世界來的人墜進夢裡去,正同一個人掉到海里一樣。假使他像那些沒有經驗的人想努力爬出水面,去吸空氣,那麼他就淹死了——nicht wahr?(是不是?)……不該這樣子呀!我告訴你!唯一的辦法是把你自己交給這個破壞的原素,在水裡靠手和腳努力,使深海,非常深的海,把你托起。所以你假使問我——怎樣過活呢?』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非常強有力,好像在那個黑暗裡,他得了靈感的激發,聽得智慧向他耳語。『我要告訴你!那回事也只有一個出路。』 「他的拖鞋發出窸窣聲,他從微明的光圈裡面隱約出現,忽然走進燈光明亮的範圍來了。他那隻伸出來的手對著我的胸膛,好比一支手槍;他那雙深凹下去的眼睛好像看穿了我,但是他那雙歪扭著的嘴唇卻沒有說出一個字,在黑暗裡我看見的那種有把握的神氣也從他臉上消失了。指著我胸瞠的手垂下了,他走近一步,把這手輕輕按著我的肩膀。有些事情,他悽然說道,也許絕不能說出,不過他獨居的時候太久了,有時簡直把些事忘卻了——忘卻了。他在遠處陰影里的時候所懷的自信力給燈光毀滅了。他坐下來,兩肘靠在書桌上,捫他自己的額頭。『可是,那也是真話——真話。沉沒到破壞的分子裡面……』他放低聲氣說話,沒有望著我,兩手托著他的臉。『這是個路徑。去追隨夢境,一再追隨夢境——就這樣子——ewig(永遠)——usque ad finem(直到最後)……』他的信心向我耳語,好像在我面前張開一片茫茫的光景,仿佛是朝暾里平野上微明的水平線——或者也許是在黑夜來臨的時候?人們沒有去下個斷語的膽量;不過那的確是一片可愛的、騙人的光輝,射出朦朧的、不可捉摸的詩情,蓋住陷阱——蓋住墳墓。他的生活開始於犧牲,當時對於慷慨的觀念懷著熱狂;他旅行到很遠的地方,走上種種的途徑,走上古怪的道路,可是無論他追隨的是什麼,他總是絕不畏縮,所以也沒有什麼慚愧同追悔的情緒了。在這方面他可說是對的。這的確是個出路。可是不管怎麼樣,在人們所徘徊的那片滿是陷阱同墳墓的大平原,雖是在微光之下有著不可捉摸的詩情,還是非常荒涼,中心有影子遮蓋著,周圍是明亮的邊緣,好像是一圈滿是火焰的深淵。末後我打破靜默了,告訴他我以為他是個再痴心妄想不過的人。 「他慢慢搖頭,然後帶著忍耐的、追問的眼神望著我。這真是丟臉,他說。我們兩人坐在那裡像兩個小孩子那樣閒談,不肯合力用心找出一些可以實行的方法——一個實際的補救——對於那個毛病——那個大毛病——他重複說,滑稽地、寬容地微笑著。可是話雖是這麼說,我們的討論並沒有變得更實際些。我們故意不提吉姆的名字,好像我們想把現實的活人物逐出我們的討論之外,或者他無非是個迷路的鬼怪,一個受苦的、無名的幽靈。『哪!』史泰站起來說道,『今晚你睡在這兒,明早我們要做些實際的工作——實際的……』他點一盞兩支的燭台在前引路。我們穿過好幾間黑暗的空屋,把史泰手拿的蠟燭閃光來當警衛。這些閃光溜過油漆的地板,這兒那兒掃過光滑的桌面,跳過一件家具的部分曲線,或者壁直地一下子出入於遠處的明鏡,當時可以看見兩個人形同兩朵火焰的閃光,也一下子悄悄地偷渡過玻璃磚里結晶也似的空虛深處。他邁向前一步,彎下腰走著,他臉上有一種深刻的、好像凝神傾聽的安詳態度;細長的黃頭髮里雜了幾根白髮,稀稀地散在微彎的頭頸上。 「『他太痴心了——太痴心了,』他重複說道,『這的確很不好——很不好……也可以說很好。』他說。『他真是太痴心了嗎?』我問。 「『Gewiss(真的),』他說,呆呆地站在那兒拿著燭台,也沒有望著我,『分明是!不然,什麼東西使他心裡苦痛,因此認識了自己呢?什麼東西使我們覺得他這個人活在世上呢?』 「那時我們很不容易相信世上有吉姆這個人——他從鄉下牧師家裡出來,塵埃也似的人群把他弄得模糊了,物質世界上生死兩方面互相衝突的要求使他變得沉默了——但是他那個不會毀滅的真面目活現在我心中,有著無法拒絕、叫人不得不信的大力!我們走過高大靜寂的房子的時候,四圍是閃耀的燈光,從明亮不可測的鏡子深處,忽然呈現出兩個拿著閃光的燭火偷偷走著的人形,我從這情景中清楚地看出,我們好像是走近絕對的『真理』了,這真理同『美』一樣,總是半沉半浮地漂在神秘靜默的死水上,模模糊糊,不可捉摸。『也許他是個痴心的人,』我稍微笑一聲承認他的話,我的笑聲引起一種出乎意料之外的大聲迴響,使我立刻按下聲氣了,『但是我敢說你是。』他讓頭垂到胸前,高高舉起燭光,又繼續往前走。『呃——我也活在這個人世上呀。』他說。 「他領著我走。我的眼睛跟著他的身體轉動,但是我所看見的不是大公司的老闆,下午茶會的上賓,學術團體的通信員,以及招待遠道來訪的博物學家的主人;我只看見他命運的真相,他是懂得怎麼樣邁步追逐他的命運的,他的生活在低微的環境裡開始,後來卻滿是慷慨的熱情,處處有友誼、愛情同戰爭——完全是浪漫故事裡的高尚成分。走到我那間房間的門口,他面對著我。『是的,』我說,好像正在討論什麼,『在許多夢想裡面,你還痴痴地夢想著某一隻蝴蝶;可是一個晴朗的早上,當你的夢來到眼前的時候,你並沒有讓那個絕妙的機會逃走。你有嗎?他卻……』史泰舉起他的手。『你知道我白放過了多少次的好機會;有多少次好夢來到眼前了,我卻沒有抓到手?』他悵惘地搖搖頭,『我仿佛覺得裡面有些夢必定是非常有趣——假使我曾經去想法實現。你知道有多少嗎?也許連我自己都不曉得。』『不管他的夢好不好,』我說,『他卻知道一個夢,那是他絕對抓不到的。』『你這樣的夢每人都知道有一兩個,』史泰說,『做人的麻煩就是這一點——這是太麻煩……』 「他站在門檻上跟我握手,從舉起的胳膊下邊望著我的房間。『好好睡罷。明天我們得幹些實在的事情——實在的……』 「雖然他的房間是在我房間的那一邊,我卻看見他又從原路回去了。他又去看他的蝴蝶標本了。」 注釋 ① 德文,意思是:「如今我終於把它弄到了手,在某種意義上它算是我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