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 · E·23變身托缽僧

吉卜林 《基姆》
對天生不是吃那碗飯的人。 抽一把劍讓他抓, 扔些銅錢讓他拿, 給人讓他陷害了再醫好, 給蛇讓他去玩弄並誘惑。 他會被自己的劍刃所傷, 蛇會不聽從他指揮, 本領的拙劣使他泄氣, 受他愚弄的人嘲笑他! 天生的變戲法的可不同! 一撮灰土或一朵枯萎的花, 投來的水果或借來的杖, 足夠他大顯他的身手, 令人入迷神往或笑聲大起。 the jugglter’s song。 跟著忽然有個自然的反應。 「現在只是我一個人-完全一個人,」他想,「全印度現在沒有一個人像我這樣煢然一身!要是我今天死掉,誰會傳出噩耗而且傳給誰?要是我活著,天對我好,就會有人懸賞我的頭,因為我是一個符咒之子-我,基姆。」 極少白人但是許多亞洲人,只要反覆叫自己的名字,就能使自己的腦筋毫無拘束地揣測所謂的個人面貌究竟是什麼,人漸漸大了這種能力就消失,不過它有的時候隨時會來。 「誰是基姆-基姆-基姆?」 他蹲在聲音叮噹的候車室一個角落裡,心移神馳,不受其他念頭所擾;兩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瞳仁眯成針頭。再過一分鐘-再過半秒鐘,他覺得他就可以解出自己是誰的莫大疑團;可是在這裡,情形總是如此,他的念頭忽然像一隻受傷的馬一般、從崇高的境界驀然跌落。他用手在眼睛前晃一晃,又搖搖頭。原來是一位長發苦行者剛買了車票,在他面前突然停下,對他目不轉睛地望。 「我也已失去了,」他黯然說,「那是得道之門之一,可是對我早就關閉了。」 「你講些什麼?」基姆赧然說。 「你元神出竅,在想自然的靈魂究竟是什麼。這種念頭是突如其來的。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別的人憑什麼會知道?你到哪裡去?」 「到凱安(貝納爾靳)去。」 「那裡沒有神靈。這我已經證明了,我第五十次去普拉耶格(阿拉哈巴德)-尋找頓悟之道。你是信什麼宗派的?」 「我也是個尋求者,」基姆說,那是喇嘛的口頭禪。「不過-」他一時忘掉自己身上的北方服裝,「不過只有真豐知道我尋求什麼。」 車站上宣布到貝納爾斯去的火車要開了,客人快上車。基姆站起來,那老聖者便把拐杖夾在腋下,坐在一塊赤豹皮上。 「滿懷著希望去吧,小兄弟。」他說,「走向世尊足下的道路長得很,可是我們人人都要到那裡去。」 此後基姆便不怎麼感覺孤寂了,在擁擠的火車上坐了才二十里路,他就講起一連串關於他自己和他師父法術的極動聽的故事,以使同車的人高興了。 他再也沒想到貝納爾斯是個髒得出奇的城市,不過人人見到他的僧衣都很尊敬,這點倒令他覺得愉快。全城居民至少有三分之一經常求神拜佛,津崇各式各樣的苦修聖者。基姆是由一個偶然碰到的旁遮布農夫指點來到特丹卡廟的,那廟在城外大約一里,離薩納斯不遠。那農民是屬於坎波階級,家居朱倫多爾道。他把家鄉所有神祗都拜過了,求他們醫好他的小兒子,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好試試貝納爾斯看。 「你是從北方來的?」他像他家裡那條心愛的公牛一樣,排開又窄又臭的街道上的人群,問道。 「啊,我知道旁遮布。我母親是個山地姑娘,我父親是安里察爾省的亞拉人。」基姆油嘴滑舌地說那老走江湖的話。 「何處的亞拉-朱倫多爾?哎呀!那我們等於是鄰居。」他對自己懷抱著的那個哭泣的孩子充滿慈愛地點頭,「你替誰服務?」 「特丹卡廟裡一位極有聖德的人。」 「他們大都是極有聖德也極貪心的人。」那位賈特農夫憤然說,「我在多處寺廟裡把腳都走得皮開肉綻,可是我那孩子一點都沒好,他媽也病了……噓,別做聲,小寶貝……他發燒的時候我們替他換了一個名字。我們給他穿上女裝……我們什麼都做了,除了-他媽打發我到貝納爾斯來的時候-她其實應該跟我一起來的-我說薩基·薩瓦蘇丹對我們最靈驗。我們知道他多麼寬大仁慈,可是南邊的這些神對我們是陌生的。」 那孩子在他父親肌肉虬結的粗臂形成的軟墊里轉過身來,透過沉重眼瞼望著基姆。 「難道都不靈驗嗎?」基姆輕鬆地帶著興趣問。 「都不靈驗-都不靈驗。」那孩子說,嘴唇燒得乾裂。 「神至少給了他一個好腦筋,」那父親得意地說,「再也沒想到他那麼聰明地聽我們講話。前面就是你那個廟。現在我窮了,許多和尚跟我打過交道-可是我的兒子究竟是我的兒子,要是把這個禮給你師父便能治好他的痛-我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基姆思量了一下,心裡不無得意。三年前他會迅速利用情況賺到錢便毫不考慮地溜掉;如今那賈特農夫對他的尊敬證明他是個大人了,他自己也已嘗過一兩次這種發燒的滋味,而且一看就知道是飢餓造成的病象。 「你把他叫來,我會把我最好的一對公牛抵押給他,請他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基姆在雕琢的廂門前停下。一個從阿蘭米爾來的奧斯瓦爾階級放債的剛消盡了放高利貸的罪,問他做什麼。 「我是西藏聖者德秀喇嘛的弟子-他在廟裡,是他叫我來的,我在外面等著,請你告訴他。」 「別忘了我的孩子,」那可憐的賈特人回過頭來說,跟著又用旁遮布語大聲喊道:「啊,聖者-啊,聖者的徒弟-啊,全世界的神靈-請看門口坐著病患!」這種哀號在貝納爾斯遍處可聞,路人根本不理會。 那贖了罪與世人無忤的奧斯瓦爾發債的把話傳到他身後黑暗處,那從容而不計究的東方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溜過去;因為喇嘛在他禪房裡睡覺,沒有僧人肯叫醒他。等到點球咔噠咔噠的聲音又打破有塑像的內院恬靜時,便有個沙彌輕輕說:「您的徒弟來了。」老喇嘛急忙神情肅穆的從阿羅漢神像所在的內院大步走出去,連禱辭也忘了收尾。 喇嘛修長的身子在廟門一出現,那賈特人便跑上去,舉起他的孩子,喊道:「瞧瞧這孩子,聖者,如果神要他活下去,他就活得了-活得了!」 他在腰帶里探索,掏出一枚小銀幣。 「什麼事?」喇嘛的眼睛轉注在基姆身上。他說的鳥爾都語顯然比許久以前在那門參參瑪大炮下清楚得多;可是那賈特人不給師徒談話的機會。 「只不過是發燒罷了,」基姆說,「那孩子營養不良。」 「他吃什麼都不舒服,他媽又不在這裡。」「只要您答應,我可以治這個病,聖者。」 「什麼!他們把你變成一個郎中了嗎?等一等。」喇嘛說,一面在廟階最低一級那賈特人身旁坐下。基姆一面用眼梢兒望,一面打開那小檳榔盒,他曾經在學校里夢想以洋大人面貌在喇嘛面前出現-先戲弄那老人一番,然後顯露出自己的真面貌-這完全是孩子的夢想,他皺著眉在藥瓶中找來找去的時候,這齣戲還沒有演完,停一停想一下,又不時念念有詞。他有奎寧片和深褐色的肉汁片-極可能是牛肉做的,但是這不關他的事。那小孩不肯吃,只貪婪地吸吮肉汁片,說是它的味兒像鹽。 「那麼你拿這六片去,」基姆遞給他,「讚美眾神,把三片放在牛奶里煮;另外三片泡在水裡。他喝了牛奶之後再給他這個(半粒奎寧丸),要把他蓋得暖,給他另三片泡的水,等他醒了再把這白藥丸的另半粒給他。這裡還有一片褐色的藥他一路可以吸吮回家。」 「神哪,多麼高明!」那個賈特農夫一面迅速把藥抓過去一面說。 基姆對於自己患秋瘧時的治療法只記得這麼多-除了嘴裡的念念有詞,那是做給喇嘛看的。 「現在你走吧!明天早上再來。」 「可是醫藥費-醫藥費,」賈特農夫扭回他熊肩說,「我的兒子是我的命根子,現在您要是把他醫好了』,我回去怎麼對他媽說我在路邊求醫卻連一碗奶酪都沒給人聊表寸心?」 「這些賈特人,都一樣。」基姆柔然說,「一個賈特人站在他的糞堆上,國王的象群走過。『哦,趕驢的,這些小驢子你要賣多少錢?』」 那賈特人聽了哈哈大笑,幾乎氣也透不上來,頻向喇嘛道歉。「那是我們家鄉的老話-一點不假。所以我們都是賈特人,我明天再帶孩子來;願土地公公保佑你們倆-他是很好的小神……現在兒呀,你可以又好了,別吐出來,小寶貝!我的心肝,別吐出來。你明天早上就會變得又壯又大,像摔角手和舞棒漢子那樣。」 他連哼帶唱地走開。喇嘛回顧基姆,細細的眼睛露出一片慈愛。 「醫病是積功德。可是先要有這種學問,你做得很好,世界之友。」 「聖者,是你教導我的。」基姆說。他像回教徒那樣彎腰屈膝去觸摸那耆教廟口泥土中他師父的腳時,忘掉剛才所演的那一小出戲;忘掉聖查威爾學校;忘掉自己的白人血統;甚至於忘掉「大遊戲」。「一切教導都是你賜給我的。我已經吃了你三年飯,我的訓練時間過完了,我離開了學校、我現在到你這兒來。」 「我的報酬在此,進來!進來!一切都好嗎?」他們穿過了內院,下午的斜陽映得那裡一片金黃。「你站著別動,好讓我看看。原來這麼大了!」他仔細端詳。「不再是個孩子而成了一個大人,滿腹智慧,走起路來像醫生。我幹得好-那個黑夜裡我把你放棄給那些武裝的人,我幹得好,你還記得我們在參-參瑪大炮下那次相見的情景嗎?」 「記得,」基姆說,「你還記得我跳下馬來,一到了那-」 「那學問之門?完全記得,那天我們一起在勒克瑙河邊吃糕。啊哈!你替我要過許多次飯,可是那天是我替你要飯。」 「很有道理,」基姆引述喇嘛當時的話,「我那時候是學問之門的學生,穿的是洋大人裝,別忘了,聖者,」他戲謔地說,「我還是個洋大人-憑你恩惠。」 「對,一位極受尊敬的洋大人,到我的禪房來,徒弟。」 「你怎麼知道的?」 喇嘛微笑:「先是我們在兵營里碰見的好心苦僧人來信,可是他現在回團了,我便把錢寄給他兄弟。」在維克托神父隨著團隊回英國之後,克萊頓上校就成了基姆的監護人,不過他並非維克托神父的兄弟。「可是我看不懂洋大人的信。必須翻譯給我聽,於是我選了一個更穩當的辦法。許多次我尋求歸來,回到這個對我永遠是安樂窩的廟,便有一個企求悟道的人-一個從列亞來的人,他說他以前是印度教徒,可是對那些神祗實在厭膩了。」喇嘛指著那些阿羅漢。 「是一個大胖子嗎?」基姆眼睛閃出異彩。 「非常肥胖,可是我有點察覺他一腦門子儘是沒有用的東西-例如魔鬼、符咒和我們寺廟裡喝茶的禮節和方式以及訓練沙彌的途徑等等。一個非常好問的人。可是他是你的朋友,徒弟,他告訴我你將成為一個很有地位的書記,我現在看到你成了醫生。」 「不錯,當我是洋大人的時候,我是個書記。可是以你的徒弟身份來的時候,就不是了。我已完成了一個洋大人規定要受的訓練。」 「就像一個沙彌嗎?」喇嘛問,一面點頭,「你是不是已經讀完了學校?我可不要你沒有修完。」 「我已經完全讀完了,將要在政府擔任書記-」 「不是個戰士,那好。」 「可是我先來跟你一起去漫遊。所以我到這兒來。這些日子誰替你行乞?」他說得很快,這個問題問得他戰戰兢兢。 「我常常自己行乞。可是你知道,我除了再去看我的徒弟,很少在這裡,我從印度這頭走到那頭,有時徒步有時坐火車,真是美妙的大地方!可是這裡,我一來住的時候,就像在自己的西藏老家。」 他向乾淨的小禪房環顧一下,頗為自得,有個蒲團,他盤膝趺坐在上面,面前有張不到二十寸高的柚木茶几,上面放著銅茶杯。一個角落裡有個小祭壇,也是雕花柚木的,上面供著一尊鍍金的如來佛像,佛像前面有一盞燈,一個香爐和一對銅花瓶。 「一年以前,妙屋那位佛像畫片看管人把這些給我,積積功德,」喇嘛跟著基姆的眼睛看去,「一個人遠離家鄉,這些東西帶來了鄉土之念;我們必須敬佛因為它點出迷津,你瞧!」他指著五顏六色的米堆,上面有個奇形怪狀的金屬飾件。「我在獲得比較清楚的證實之前,是我自己寺廟裡的住持,每天都以這個祭佛。這是把整個宇宙奉獻給世尊。我們西藏人就是這樣每天把整個世界獻給妙法。我現在雖然知道妙法不是燒香念佛就能得到的,現在還是這樣做。」他聞聞鼻煙。 「做得好,聖者。」基姆低聲說,他朝墊子上一坐,非常愉快也實在累。 「而且,」喇嘛笑說,「我也繪製輪迴圖,三天畫一幅。他們帶來你的消息的時候,我不是在忙著畫圖,就是在稍微閉一會兒眼睛養神。有你在這裡真好,我一定向你表演,不是為了自美,而且因為你必須學習。洋大人並沒有這世界所有的智慧。」 他從幾下抽出一張有異香的黃色中國紙、筆和一錠印度墨,他以極簡潔的輪廓畫出六幅巨輪,當中是相連的豬、蛇和鵠(愚、嗔及慾),每一格里都是天堂與地獄以及人生的一切機會。人們說是佛陀自己率先用穀粒在灰中畫的以教導弟子一切因果。自古以來已把它結晶成最美妙的習俗,圓中充斥千萬個小圓形,每根線條都有意義,沒有幾個人能詮釋這種圖畫式的比喻;全世界只有二十人能不依樣描繪而畫得一筆不訛;至於既能畫又能詮釋的則只有三人。 「我已經稍微學了一點繪圖,」基姆說,「可是這個實在是妙得無以附加。」 「我製圖已有多年,」喇嘛說,「從前只要在兩次點燈的時間之門就能完成一幅,我將把製圖之道傳授給你-不過要經過適當的準備。我還要把它的意義講給你聽。」 「那麼我們先去漫遊?」 「一面漫遊一面搜尋。我只是等你來一起出發。我得過一百次夢,每次夢裡都說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學問之門初次把你關起那天晚上所得的夢-沒有你我永遠找不到我的河,你知道,我一再排除這種想法,生怕這只是個幻念。因此那天我們在勒克瑙一塊吃糕的時候,我不肯帶你走,我一定要等到時機成熟而且吉利的時候才帶你走。我曾經從山走到海,又從海走到山,可是始終白費功夫,後來我記起本生經的故事。」 他向基姆說出他常對耆那僧人講的象與足鐐的故事。 「不再需要什麼證明了,」他恬然說完,「你是奉派來援助我的,沒有你援助,我的搜尋是白費功夫,所以我們將再度一起出門,我們的搜尋一定有把握。」 「我們到哪裡去?」 「這有什麼相干,世界之友,我說尋求白有把握,必要的話,河水會在我們面前從地里湧出。我把你送往學問之門去,並且使你獲得智慧之寶。你的確回來了,我現在就可以看到一個醫王信徒,醫王的神壇在西藏很多,這就夠了。我們如今在一起,一切都跟從前一樣-世界之友-星辰之友-我的徒弟!」 他們然後講起俗事。值得注意的是那喇嘛從不詢問在聖查威爾學校里生活詳情,對洋大人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也一點不好奇。他的腦子完全想的是以往的事,追憶他們第一次的美妙旅行的每一步,一面搓手低笑,直到像一般老年人那樣忽然蜷作一團睡去。 基姆望著塵埃飛舞的殘陽餘暉在內院中消逝。把弄他的鬼匕和念珠。貝納爾斯在神祗面前甦醒的世間最老城市,市籟晝夜喧囂,聲撼牆垣,就像海浪拍堤。偶爾有個耆那僧人走過內院捧著一點東西祭神,一面走一面掃視,惟恐傷生。一盞油燈亮起,晚課聲隨之而來。基姆注視星星在深沉濃黑的暮色中一個一個升起,直到後來在祭壇腳下昏昏睡去,那天夜晚他夢中所說的都是印度語,沒有一個英國字…… 「聖者,有個昨日施藥給他孩子的要來。」他說,那時是凌晨三時,喇嘛一醒了就要出發上路。「天亮時那個賈特人會到這裡來。」 「你提醒得好。不然我心一急,會犯下錯。」他坐在蒲團上,恢復掐念珠。「老年人真像孩子,」他愉然說,「想到一件事,啊,便馬上要做,不然就生氣甚至於哭!我在路上雲遊的時候,許多次遇見牛車阻路甚至於一陣灰塵便想跺腳,在好久以前,我還是壯年的時候,脾氣並不如此,可是說起來終究是錯-」 「聖者,可是你實在老了。」 「念既生便種下因,人不論老少病健,知與不知,又有誰能勒得住果?就是一個孩子或一個酒鬼轉動業輪,它能保持靜止不動嗎?徒弟,這是個既大又可怕的世界。」 「我想它很好。」基姆打呵欠,「可有什麼吃的?我從昨天起就沒吃東西。」 「我忘了你的饑渴,那邊有好藏茶和冷飯。」 「吃那些我們可走不遠。」基姆這時像一般歐洲人那樣,很想吃肉,而一所耆那教寺廟裡是不會有肉的。可是他並沒有立即帶了乞缽出去,他吃了冷飯直到天完全亮了,那賈特農夫這時前來,口吃地不斷道謝。 「夜裡燒退,出了汗,」他大聲說,「你摸摸這裡-皮膚光鮮!他非常喜歡那鹽片,喝起牛奶一股貪饞相。」他掀開蓋住孩子的睡布,那孩子帶著睡意對他笑。一群耆那教和尚這時麕集在廟門口,不做聲可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們知道,基姆也知道他們知道,那老喇嘛是怎樣遇到他的弟子的。他們彬彬有禮,前夜並沒有露面,更沒有講話或做出手勢打擾師徒二人。太陽一升起,基姆便向他們答謝。 「謝謝耆那教的神祗,老兄,」他不知那敬神祗之名,只好這樣說。「燒真的退了。」 「瞧!看!」喇嘛滿面春風望著招待他已三年的那些僧人。「從古到今誰有過這樣的徒弟?他走世尊醫人的路子。」 耆那教如今正式承認印度敬的所有神祗以及生支與蛇。他們穿婆羅門僧衣,遵守印度教階級法的每一點。可是因為他們認識並且敬愛這位喇嘛,因為喇嘛是老年人,既求道,又是他們的客人,又因為他年已七十,精通玄理的住持作長夜談,他們喃喃表示贊同。 「別忘了,」基姆俯身細看那孩子,「這個病可能會復發。」 「要是您的法術高深,就不會了。」孩子的爸爸說。 「可是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走了。」 「這是真的,」喇嘛對所有的耆那教僧人說,「我們現在一起去進行我常常講的搜尋。我一直等到我徒弟成熟了。你們瞧瞧他!我們往北去。以後再也不會見到這掛單之處,啊,多位善心人。」 「我可不是乞丐。」農夫抱著孩子起立。 「別動,別打擾聖者。」一個僧人喊道。 「你走吧,」基姆對他耳語,「在大鐵路橋下等我們,看旁遮布所有神祗的面上,帶吃食來-咖喱、煮熟的豆子、油炸糕和甜食,尤其是甜食,快去!」 基姆站在那裡,又瘦又高,身穿暗色長袍,一隻手掐著念珠,另一隻學喇嘛那樣祝福,雖然餓得臉色蒼白,卻更顯得法相莊嚴。一個英國人看到了,也許會說他像教堂彩色玻璃窗上一個年輕的聖人,其實他不過是個正在發育的孩子,肚子餓得發暈罷了。 離別儀式既長又正式,前後重複三次,把喇嘛從西藏請來的那位光頭銀面高僧「尋求者」並沒有參加。他照常獨自禮佛打坐,其他的僧眾人情味很重,紛紛把些小東西送給喇嘛-例如檳榔盒、上好的新鐵筆盒,和食物袋等-同時告誡他外邊多危險,不過也預言他的搜尋必會功德圓滿。基姆這時蹲在廟階上,從沒覺得這麼孤寂過,使用聖查威爾學校的語言暗自咒罵。 「可是這要怪我自己不好,」他下結論,「跟馬哈布在一起,我吃他的飯或是羅干大人的飯,在聖查威爾是每日三餐。現在在這裡必須好好地動腦筋照顧自己。而且人又不在良好體態訓練中。現在多想吃一碟牛肉!完了嗎,聖者?」喇嘛舉起雙手,用典雅的中文誦出最後的祝福。「我放債在你肩膀上,」他說,廟門這時關了,「我想年紀一大筋骨僵硬了。」 有個身高六尺的人靠在你身上,穿過一里又一里的熙攘街道,腳步可不容易穩定,何況基姆還帶來大捆小包之類上路用的東西,所以到達鐵路橋陰暗處,不禁竊喜。 「我們在這裡吃東西。」他堅決地說,那身穿藍袍的賈特農夫帶著笑容出現,一手提籃一手抱著兒子。 「快來吃,法師,法師們!」他從五十碼外嚷道(他們是在第一個橋跨下淺灘旁,別的餓和尚看不到)。「有飯和好咖喱,糕又熱又有阿魏的濃香,還有奶酪和糖。我的小王爺-」這句話是對他小兒子說的,「我們要讓這些聖者看看我們朱倫朵爾地方的賈特人是付得起報酬的……我聽說耆那教人不吃生的東西,可是,」他很有禮貌地掉頭望著寬闊河面-「只要沒人看見,也就沒有什麼階級觀念。」 「而我們,」基姆,背轉過去,替喇嘛盛了滿滿一葉碟的吃食,「是超乎所有階級的。」 師徒倆不聲不響地猛吃美味食物。基姆把小拇指上最後一點糖汁舔掉了後才發覺那賈特農夫也是一身旅行打扮。 「如果順路,」他粗里粗氣地說,「我就跟你們走。神醫可不是常找到的,孩子仍然薄軟,然而我可不是窩囊廢。」他拿起一根五尺長的鐵箍竹棒揮舞。「賈特人有愛吵架之稱,這並不確實。除非惹怒了,我們就像自己的水牛那樣馴順。」 「好吧,」基姆說,「一根結實的棒子就是充足的理由。」 喇嘛悠然望著河上游,遠處一片河邊火藥場不斷升起一道道的煙,雖然地方當局明令禁止,河面上偶爾仍會湧起一具半焚化屍體的殘餘。 「虧了有你,不然我今天也會跟這個小的下了河。僧人告訴我貝納爾斯河是神聖的,這當然沒人懷疑-死在裡面很好,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的神,他們又要錢,拜完神之後,一個僧人會矢口說除非再拜一次不然毫無效用。在這裡洗!在那裡洗!澆身、喝、沐浴並且撒花-可是永遠要給僧人錢。不,我覺得還是旁遮布好,朱倫朵爾兩河之地的土壤是最好的土壤。」 「我已經說過許多次,我想是在廟裡說的-必要的話河會在我們腳下出現,所以我們到北方去,」喇嘛站起來。「我記得一個好地方,四周都是果樹,可以在那裡散步默想-那裡的空氣也比較清涼。是從山地和山中積雪來的。」 「地名叫什麼?」基姆說。 「我怎麼知這?你難道沒-不,那是大軍突然出現把你帶來之後的事。我住在一個緊靠鴿棚的房間裡沉思默想-只是她常常絮絮不休。」 「啊嗬!是那庫魯老夫人,那地方在薩哈倫坡附近。」基姆大笑。 「神霞怎樣使師父上路?他可是為了過去犯的罪孽而步行?」那賈特農夫謹慎地問,「到德里去路程好遠呢。」 「不是步行,」基姆說,「我會為他討一張火車票。」印度人人絕不說出自己有錢。 「那麼,我們就坐火車吧,我兒子由他媽抱著最好,政府向我們課了許多稅,可是給了我們一樣好東西-使朋友重逢家人團圓的火車,火車真妙。」 兩三個小時後,他們都上了火車,在白天的熾熱中一直睡,那農夫向基姆千問萬問,對喇嘛的出遊和工作,得到了一些奇怪答覆。基姆對他的處境心滿意足,可以外望西北部一片平坦的景色並和不斷更換的來客談話,直到今日,印度鄉下人對火車票和查票的事仍然莫名其妙。他們不懂他們已經付了錢得到了那張有魔力的紙,陌生人為何要把那靈符似的紙剪軋掉一大塊,因此乘客和歐亞派白種的查票員總是要激烈爭論半天。基姆煞有介事地提供意見,協助了兩三個人,一則是為了使人不要再向他求教,二則在喇嘛和欽佩他的農夫面前賣弄他的智慧,沒曉得到了森納路,命運偏要他對一件事傷腦筋:火車開動的時候,有個人踉踉蹌蹌進入車廂,一個其貌不揚,又瘦又小的人-據基姆從他緊纏頭巾翹起這一點判斷,是馬哈拉塔人。他的臉割傷,棉布上衣撕得稀爛,一隻腿包紮著。他對他們說一輛鄉下大車翻了,幾乎送命。他是到德里去,他兒子住在那裡。基姆仔細端詳那人。如果真是車翻了,他被輾倒,那皮膚上應該有砂石擦刮紅腫的跡象,但是他的傷口看來都是乾淨的割傷,而且光是從車上翻落下去絕不會使那人顯得極其恐懼。他的發抖的手指把脖子上的破布打個結的時候,露出一種以做壯膽的護身符自然相當普遍,可是通常都不是像他的那樣用方編銅絲穿的,更沒有幾個是銀質黑琺瑯的,車廂里只有那農夫和喇嘛而車廂又是舊式的,兩端都是密封的。基姆裝作搔胸口的姿態,從而露出他的護身符,那馬哈拉塔人一見到基姆的護身符面色完全變了,坦然露出他自己的。 「對,」他對農夫說下去,「是我當時急於趕路,駕車的人又混蛋,車輛碰到水溝,車子晃起來,我除了受傷還失去一碟塔基安,那天我運氣不好,不是個『符咒之子』。」 「那是很大的損失。」農夫說,興趣漸失。由於貝納爾斯給他的經驗,他對這陌生人懷疑起來。 「是誰燒的?」基姆問。 「一個女人。」馬哈拉塔人眼睛抬起來。 「可是人都會燒塔基安,」農夫說,「我認為那是…種很好的咖喱食物。」 「不錯,是一種很好的咖喱。」馬哈拉塔人說。 「而且便宜,」基姆說,「可是階級問題如何?」 「啊,人去-找塔基安吃的時候,也就忘掉什麼階級了。」馬哈拉塔人照規定的暗號回答,「你是哪個部門的?」 「我是為這位聖者服務的。」基姆指著心情愉快、昏昏欲睡的喇嘛說,喇嘛一聽見悅耳的「聖者」兩字便震得驚醒。 「啊,他是天派來幫助我的,人家叫他世界之友,也叫星辰之友。他行醫-已經熟練了。有好大的智慧。」 「也是個符咒之子。」基姆悄聲說,那農夫正在忙於弄水菸袋。惟恐那馬哈拉塔人向他行乞。 「那個人是誰?」馬哈拉塔人緊張地用眼梢一瞟。 「坐的高高的是朱倫朵爾人,和我-我們把他的孩子醫好,欠了我們好大一筆人情債,那就是他的孩子。」 「哼!我不想跟偶然相遇見的不相干的人搭訕,我耳朵不長,我又不是個愛偷聽人家秘密的女人。」那賈特農夫動作笨拙地縮到遠處角落去。 「你懂得醫術嗎?我可是倒了十輩子的霉。」馬哈拉塔人喊道。 「那人周身都是割傷和瘀傷,我去替他醫治。」基姆對賈特農夫還以顏色,「我替你寶寶醫病時可沒有人干擾。」 「我受到了申斥,」農夫恭順地說,「由於我兒子的性命,我欠你的債。你有神奇法術-我知道。」 「把你的割傷給我看,」基姆俯身察看馬哈拉塔人的脖子,他的心緊張得幾乎窒息,因為這是真刀真槍的「大遊戲」。「老兄,現在我念咒的時候,快講你的經過。」 「我從南方來,我的工作崗位在那邊。他們在路邊殺掉了我們一個同志,你聽到了這件事沒有?」基姆搖搖頭。他當然不知道e·23的前任在南方被人殺死,死的是阿拉伯行商打扮。「我找到了我奉命去找的一封信,我便逃出那個城,跑到毛城去。我非常有把握此行沒人知道,所以沒有易容。在毛城一個女人控告我曾在我離開的那個城偷竊珠寶。後來我看情形不對,他們要捉我,便賄賂了警察在夜間逃出毛城。可是警察也受賄一把我捉到便不加審問把我移交給我南方的敵人。我在赤陀下城裝成一個贖罪的人在廟裡躲了一個禮拜。我沒辦法擺脫奉命去取的那封信,便把它埋在赤陀城皇后石下,那地方我們大家都知道。」 基姆其實並不知道,可是他無論怎樣也不旨斷了線。 「在赤陀,你知道我是在英國統治的地區之內。在它東邊的珂塔克就不是英國法律所能及的地方,賈坡爾和葛瓦利奧在更東邊,這兩個地方都不喜歡間諜,也沒有公理。我被追捕得像落水狗。可是我在班達圭還是逃掉了,在那裡我聽說有人控告我在我所離開的前一個城市殺害了一個孩子,把孩子的屍體和證人都預備好了,等我自投羅網。」 「政府難道不能保護你?」 「我們搞『遊戲』的都無法受保護。我們如果死了,沒人過問。只在名冊上把名字劃掉。我們有個人住在班達圭,我想易容也許可以擺脫追蹤,於是化裝成馬哈拉塔人。後來我到阿克拉去,本想從那裡再回赤陀去取信。我滿以為自己已逃過敵人耳目,所以沒發電報給任何人說藏信的所在。我實在是個貪功太切的人。」 基姆點點頭,他很了解那種心理。 「可是在阿克拉的街上走的時候,忽然有人大喊我欠他錢,他雇了很多證人追過來,想把我揪到法院去。啊,那些南方人鬼機靈!那人硬說我是他的棉花經紀,希望他在地獄裡有火山!」 「你是嗎?」 「傻瓜!他們要抓我只是為了那封信!我跑進肉店區,又從猶太公所跑出來,那裡的人生怕引起暴動把我推出去。我步行到蘇納路,身上只有買張到德里火車票的錢,我發燒躺在溝里,有個人從草叢躍出、毒打我,割傷我,把我從頭到腳周身搜查,而鐵軌就在附近。」 「他為什麼不把你乾脆殺掉?」 「他們可不那麼傻,要是由於律師要求,在德里以證實的殺人罪名把我逮捕,就會把我送往要求捕我的那一個邦,我被押解回去,然後慢慢死掉以作為對我們其他同志的警告。南方不是我的家鄉。我像獨眼羊一樣兜圈子逃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我有了標記-」他摸摸腿上骯髒的包紮,「所以他們在德里會認得出我。」 「你在火車上至少安全。」 「你搞『大遊戲』一年之後再對我說這句話!德里會有關於我的電報發出去,把我的容貌和身上所穿的說得非常詳細。會有二十個,必要時且可能多到一百個人口口聲聲說曾經目睹我殺害那孩子,而你一點用都沒有!」 基姆對土人攻擊的方法相當熟悉,並不懷疑羅織罪名的部署將至為周密-連屍體都會如此,那馬哈拉塔人疼得手指時時發抖。那賈特農夫坐在角落裡怒目瞪視;喇嘛則聚精會神地掐念珠;基姆一面像醫生那樣摸摸那人的脖子一面在念咒之餘想出計劃。 「你可有能使我易形的法術?不然我是死定了。要不是我被追逐得那麼急,能有五分鐘到十分鐘的時間,我也許-」 「把他治好了沒有,法師?」賈特農夫蹴踏地板。「你念咒作法已經夠久了。」 「不,還沒有。據我看,他的傷害治不好,除非他穿三天托缽僧的僧服。」僧人常叫肥胖商人如此贖罪。 「一個和尚總愛設法把另一個人也變成和尚。」那賈特農夫諷刺道,他像大多數過分迷信的人一樣,總忍不住控告自己的宗教。 「那麼你的兒子要不要做和尚?時候到了,他應該再吃我的奎寧丸。」 「我們賈特人都馴服得和小牛一樣。」農夫的態度又軟化。 基姆把一指甲的奎寧抹在孩子滿心相信的小嘴唇上。「我除了,食物,」他對孩子的父親嚴厲說,「沒跟你要過東西。你難道連那個都挨不得?我去醫治另一個人,難道要請求你王爺許可?」 那人舉起大手合十:「不-不,請別這樣控告我。」 「我高興醫治這個病人,你幫助我應該可以積功德。你菸袋裡的菸灰什麼顏色?白的,那很吉祥,你的食物包包有沒有生薑黃?」 「我-我-」 「打開你的包!」 裡面是普通零零碎碎的東西:有點布,一些騙人的藥,便宜的小禮物、一布包粗麵粉、南方的菸絲、俗麗的煙水袋柄、一包咖哩粉,統統用一張被單包著。基姆以一個高明術士的姿態,把被單翻過去看,嘴裡念一段回教咒語。 「這種智慧是我跟洋人學來的。」他悄悄對喇嘛說,想到他在羅干處所受的訓練,他講的並不假。「從星象看出這個人的命運中有很大的邪惡在困擾他,是否要把它拔除?」 「星辰之友,你一切都做得很好,由你自己斟酌吧。是不是醫治另一個人?」 「快!趕快!」馬哈拉塔人喘氣說,「火車可能會停下。」 「在死亡陰影籠罩下搶救性命。」基姆說。他把農夫的麵粉、炭及菸灰和在一起,e·23不聲不響除了頭巾,抖散他黑黑的長髮。 「那是我的食物-和尚。」賈特農夫咆哮起來。 「簡直是闖入廟裡的一隻小牛!你可曾膽敢看我作法直到現在?」基姆說,「我必須在傻人面前顯露神通,可是要小心你的眼睛。眼睛裡是否已經起了一層薄膜?我救了你的寶寶,你反而-啊,如此無恥!」那賈特農夫在基姆逼視之下不禁退縮,因為基姆完全認真。「我要不要咒你,或是-」他拿起一張被單拋在那低垂的頭上,「敢妄動偷看之念,不然-不然-連我也不能救你的命。坐著!不得做聲!」 「我眼瞎嘴啞,請別咒我!來,孩子,我們玩捉迷藏遊戲。要為我著想,在布底下千萬不能偷看。」 「我看到希望,」e·23說,「你計劃怎樣?」 「要把這個脫掉。」基姆說。他揪揪那人身上的薄汗衫,e·23猶豫起來,西北地方的人不愛赤身裸體。 「殺人的還把階級當回事嗎?」基姆把那件襯衫扯到腰際。「我們一定要使你成為一個周身赤紅托缽僧。脫-快脫,我撒灰的時候,你得把你的頭髮晃散。現在再在你額上畫個階級符號。」他從懷中掏出測量用的小顏色盒和一小塊深紅。 「你是不是初出茅廬?」e·23說,他脫掉身上的衣物,只剩一塊纏腰布,放在那裡聽任基姆在他抹了灰的額頭上塗上一個階級符號,簡直是在掙扎求生。 「參加遊戲才兩天,老兄,」基姆回答,「還要在你胸口上多抹點灰。」 「你可曾遇見過-一位修理珍珠的醫生?」那馬哈拉塔人轉開他那捲得很緊的長頭巾,並以極迅速的手法把它圍在腰部,紮成托缽僧那種花樣複雜的纏腰布。 「哈!那你知道他的手法?他教過我一陣子。你也必須光腿,灰可以治癒傷口,把它再從身上抹。」 「我以前是他的得意門生,可是你差不多還要高明些,神祗對我們很不錯!把那個給我。」 那是賈特農夫那堆東西中的一錫盒鴉片丸,e·23吞下半把。「它們對於飢、懼、寒都有良效,也能使眼睛發紅。」他解釋說,「現在我有勇氣玩『遊戲』了。我們只差托缽僧的夾鉗,這些衣服怎麼辦?」 基姆把那些衣服卷得很小,塞入他僧袍的寬折中。他拿來黃色在馬哈拉塔人腿部和胸部所塗麵粉、菸灰和薑黃混合物上畫出幾道大橫紋。 「光憑衣服上的血跡就可以把你處絞,兄弟。」 「也許,可是不必把它們扔出車窗外。現在大功告成了。」他的聲調充滿一個孩子玩「遊戲」的高興和得意。「賈特人,你轉過身來看看!」 「神靈保佑我們,」那戴有頭巾的農夫像水牛從蘆盪中出現一般。「可是那馬哈拉塔人哪兒去了?你施了什麼法術?」 基姆是受過羅干大人訓練的:e·23於工作關係演技也不差,以前在角落裡的是個全身抖顫瑟縮的行商,現在卻是個全身近乎赤裸而且抹灰,上有朱色橫紋,頭髮儘是灰土的托缽僧,盤腿而坐,兩眼發腫-空肚子的鴉片的影響發作得很快-一臉驕橫貪殘之相。他的脖子上掛著基姆的念珠,肩上搭著一小塊破花布。那小孩子連忙把臉埋在驚怔父親的手臂里。 「抬頭看,小王子!我們和術士一起旅行,可是他們不會傷害你。噢,別哭……一下子把孩子醫好,一下子又把他嚇死,這搗的是什麼鬼?」 「你那孩子一輩子會有好運。他見到了醫療的大奇蹟,我小時候只能做泥人泥馬玩。」 「我也做過。神仙大爺夜裡到我們房後面來使它們都變成活的。」小孩子細聲說。 「原來你什麼都不怕,呃,王子?」 「我怕是因為我父親害怕,我覺得出他的手臂發抖。」 「哈,沒種的人!」基姆說。連那不好意思的賈特人自己也縱聲大笑。「我醫治了這可憐的行商。他必須拋棄他所獲的利益和賬簿而坐在路邊三夜,以克服他的對敵惡意行動,星象對他不利。」 「放債的人越少越好,我總是說;可是不管他是不是托缽僧,他應該為他肩膀上塗的東西,付給我錢。」 「有此一說嗎?可是你肩膀上是你的孩子-不到兩天前遠在燒得要死。還有一點要跟你說清楚,我當你面施行法術,是因為情況非常迫切,我已經改變了他的形狀和靈魂,可是你這朱倫朵爾來的人,如果你和村老坐在樹下談天,或是在你自己家裡,再或者在村僧求神保佑你的牛隻時,記起了你所目睹的一切,那你的牛會發生牛瘟,你的茅屋會火燒,穀倉里會鬧耗子,神會使你的田當你犁過了後在你腳下變成不毛之地。」這是基姆不懂事的時候,跟塔薩利門的一個苦修僧學來的一段老咒語,他現在照講一遍不會有害。 「求求你別講了,聖者!饒饒我,別講了!」賈特農夫急嚷道,「別對我使咒,我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聽見!我是你的母牛!」他想抓住基姆那對在火車地板上打拍子的赤腳。 「不過我既然准許你幫助我,讓我用了一點麵粉、鴉片和我作法時所用其他零碎東西,所以天會保佑你。」他跟著嘴裡念念有詞,還有好一陣功夫,那賈特人這才大為放心。那段保佑經文是基姆跟羅干大入學的。 喇嘛兩眼透過眼鏡瞪得大大的,在易容時他卻沒瞪過眼。 「星辰之友,」他終於開口,「你已經得到了大智慧。可是要小心,即因此而驕傲,沒有人目睹大法師顯神通而敢冒失講出自己所見所遭遇的一切。」 「不敢-不敢-不敢,真不敢。」農夫急喊,他生怕師父要顯露出本領,比徒弟的法術弄得還要好。e·23嘴角輕鬆下來,聽讓鴉片發揮作用。對筋疲力竭的亞洲人來說,鴉片兼有肉、菸草和藥的功能。 於是他們就在敬畏和莫大誤解中,於點燈時默然抵達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