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姆 · 鐵路邊驚魂夜
我對土壤有所欠-它長出。
更多的給賴以為食的生命。
可是所欠最多的是真主,它給了我的頭不同的兩面。
我寧願沒有襯衫沒有鞋,
朋友菸草和麵包。
也不要須臾喪失。
我的頭的任何一面。
the two-sided man。
「那座看神的面子上,把藍色換作紅色。」馬哈布說。他指的是基姆頭上那不像話的頭巾的印度教顏色。
基姆用古老諺語反駁他:「我會改變信仰和寢具,可是你一定要付錢。」
那馬販子笑得幾乎滾下馬來。在城外一家店鋪換了頭巾,基姆站起來,至少表面上是個回教徒。
馬哈布在火車站對面租了間房,叫人送最精美的餐食連帶杏仁豆腐和細切的勒克瑙菸絲。「這頓飯比我跟那錫克人吃的要好,」基姆蹲著咧嘴笑,「我的學校里當然吃不到這些。」
「我想聽聽那學校的情形。」馬哈布大口吃油炸大羊肉丸子,丸子裡有香料、甘藍和炸過的金黃洋蔥。「可是先告訴我,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告訴我你怎麼溜掉的。因為啊,世界之友,」-他鬆開快要斷裂的腰帶-「我想很少有個洋人和洋大人的兒子能從那裡跑掉的。」
「他們憑什麼要?他們對風土人情一點都不懂。其實再容易也沒有了。」基姆說,跟著講出那段經過,他講到找街市上的風塵女子相助化裝的時候,馬哈布的神情失去了凝重,縱聲大笑,頻頻用手拍大腿:「真高明!真高明!小傢伙,你真行!那珍珠療者聽到這個不知道會怎麼說。現在慢慢地把後來的情形講給我聽-一步一步地講,什麼都別漏掉。」
基姆便一步一步講出那段經歷,不時被濃烈的菸草嗆到肺里而咳嗽。
「我說過,」馬哈布·阿里對自己嘟囔,「我說過是小馬自動出去學習打馬球,果子已經成熟-只不過要學習距離和步調,以及如何使用測量杆和羅盤罷了,現在聽好,我已經替你擋開上校的鞭子,這個可不是小忙。」
「對,」基姆恬然吸菸,「說得非常對。」「可別以為偷跑出去是好事。」「那是我的假期,我的朝聖之行。我已經當了好多星期的奴隸。學校停課的時候我為什麼不能跑開,你瞧,還有我這些日子一直靠朋友過活或者做工餬口,就像我替那錫克人做事那樣,這樣也省了上校大人很多錢。」
馬哈布的嘴唇在他那把修得整齊的回教鬍子下顫動。
「幾個盧比-」他漫不經意地揮出一隻伸開的手,「對上校大人算什麼?他花錢為了一個用意,決不是為了愛你。」
「這個,」基姆慢騰騰地說,「我老早就知道了。」
「誰告訴你的?」
「上校大人自己告訴我的。沒講多少話,可是只要一個人不是傻瓜都可以聽得出含意。對,是我們到勒克瑙去的時候他在火車上講的。」
「原來是這樣,那麼我再跟你說明白些,不過,全世界之友,把這些話告訴了你,我的頭也就給了你。」
「你的頭早已給我了,」基姆深深得意地說,「當我在烏姆巴拉挨了小鼓手打,你把我拉上馬的時候,便已經如此。」
「說得明白些,除了你我之外全世界都可以說假話。要是我高興把手指一抬,你的性命也同樣給了我。」
「這一點我也體會到,」基姆把菸絲上的炭球重新放好,「你我之間有牢不可分的關係,你的身份比我重要的;一個孩子被活活地打死,或者是扔下路邊一口井裡,有誰注意?要是馬哈布·阿里的屍體在馬群中發現,那可就不同。從這裡和西姆拉再越過山口在雪山那邊,便會有許多人說『馬哈布·阿里出了什麼事?』上校大人也一定會進行調查,可是話說回來-」基姆皺眉擠眼一片狡意,「他不會調查得太久,不然人們會問『這位上校大人和那馬販子有什麼關係?』可是我-要是我活著-」「就像你一定會死-」
「也許,不過我說的是-要是我活著,我,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曾經有人夜間到招待所中馬哈布·阿里的房間裡,也許是個普通竊賊,把他殺掉,不過在殺他以前或以後曾經細搜他的鞍袋和他的拖鞋,這告訴上校算不算新聞,或是他會對我說-我沒有忘記那次他叫我去取回他並沒遺下的一個雪茄菸盒那件事-『馬哈布·阿里跟我有什麼關係?』」
一陣煙霧向上繚繞,沉寂好久之後,馬哈布·阿里才用欽佩的語調說:「你腦子裡裝有這麼多的事,而居然仍在學校里和洋人的小兒子們同臥同起,並且乖乖地聽老師講課嗎?」
「那是奉的命令,」基姆不露神色地說,「我是老幾,能跟命令相抗嗎?」
「你算是最精明的小鬼,」馬哈布·阿里說,「可是那賊和他進行搜索是怎麼一回事?」
「我親眼看到的,」基姆說,「那天夜晚,我和喇嘛睡在你隔壁,赫然看見你房門開著,我想你的習慣並非如此,馬哈布,他進去的時候很有把握,好像穩知道你一時不會回來。我是臉貼著木板上一個瘤洞窺望的,他仿佛在找一樣東西-不是毯子,不是鐙,不是馬勒,也不是銅壺-而是一樣藏得極縝密的小東西,不然他為什麼用鐵捅你的拖鞋鞋底?」「哈!」馬哈布·阿里微笑,「看見了這些怪現象,心裡想出什麼樣的一個故事,真理之井?」
「沒想出來。我把手按在總是貼身護身符囊上,想起自己在莫蘇爾曼式麵包里曾咬到白色雄馬的血統證明書,便悟出自己受到重大的信託,當時我要是一打歪主意的話,你的頭就沒有了。我只消對那人說,『我有一張關於馬的紙,紙上的字我不認識。』那結果會怎樣?」基姆從眼瞼下窺望馬哈布。
「那你就會喝兩次水-也許後來還有第三次,我想至多不過三次。」馬哈布說得乾脆。
「不錯,我也有一點兒想到,可是我所想的大部分是我愛你,馬哈布。於是我到烏姆巴拉去,這你知道,可是(這你不知道)潛伏在草里看看克萊頓讀了白色雄馬的血統證明之後有什麼舉動。」
「他有什麼舉動?」馬哈布問,因為基姆不說下去了。
「你叫我傳遞那消息為的是愛,還是把它賣掉?」他問。
「我賣-也買。」馬哈布從腰帶里掏出一枚四安那硬幣,把它舉得高高的。
「八安那!」基姆受東方人愛討價還價的心理驅使,不禁說出口。
馬哈布大笑,把錢收起:「世界之友,在那市場上可太容易成交。為了愛而告訴我吧,這樣咱倆的命就互相在彼此手裡。」
「好極了。我見到總司令來赴大宴會。我看見他在克萊頓大人的辦公室里,我看見他倆閱讀白色雄馬的血統證明書,我聽到了部署大戰的那些命令。」
「哈!」馬哈布的兩眼最深處都冒起火光,「幹得高明。那一仗現在已經扣『完了,至於那些壞人,我們希望也已經在未能作亂以前便消滅掉-多虧了我-和你。你後來做什麼?」
「我在一個村里向村民說出那消息,以得到吃食和風光,村僧把我的喇嘛麻醉了。可是我已把喇嘛的錢包放在我身上,那個婆羅門一無所獲。第二天早上他很生氣,嗬!嗬!我落入那個有牛的白人團隊之手時,也曾經利用那個消息。」
「那很傻。」馬哈布皺眉說,「消息不是給你當做牛糞那樣亂拋的,應該像大麻那樣慎用。」
「現在我這樣想了,而且那樣做對我沒有好處。不過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用瘦瘦的褐色小手把這一切都揮掉,「自從那以後,尤其是在學校里那些在風扇下乘涼的晚上,我曾經細加思量。」
「可不可以問您這位天生的結果思路可能導向何方?」馬哈布一方面捋他的紅鬍子一方面極挖苦地說。
「可以,」基姆也以同樣的聲調回敬,「他們在勒克瑙說一個洋大人千萬不可對一個黑人說他做錯了。」
馬哈布的手迅速伸入懷中,因為把一個巴丹人稱作黑人是極大的侮辱。然後他記住了便狂笑起來:「洋大人,請說吧,黑人恭聽。」
「可是,」基姆說,「我不是洋大人,我說我做錯了指的是不該罵你。馬哈布·阿里,就在那天在烏姆巴拉我以為一個巴丹人出賣了我的時候。我當時實在沒有頭腦,因為我新上圈套,真恨不得要殺死那個低下的小鼓手。我現在說,朝過聖的哈吉,你幹得很高明,我現在看得清清楚楚自己有一條很好的出路。我一定在學校里待下去直到自己成熟。」
「說得好,尤其是干那把戲非得學習距離、數目和使用羅盤的方法不可,有個人在上面山區等著指點你。」
「我會跟他們學,不過有一個條件-學校停課時,自動讓我休假,不加過問。替我向上校提出這一點。」
「你為什麼不自己用洋話跟上校說?」
「上校也只是政府的公僕,隻字片語就把他派到這裡那裡,他必須考慮到自己的前程,(你瞧我在勒克瑙已經學到了多少!)而且那上校我認識他才不過三個月。我認識一位馬哈布·阿里卻已經六年,所以你看!我一定會回學校去,也會在學校里好好的學,在那裡我是個洋大人,可是學校一停課,就得讓我行動自由,到我那些人當中去。不然我會死掉!」
「你那些人是什麼人,世界之友?」
「是這個偉大美麗的國家。」基姆說,向那小室四下揮手。泥牆凹處的油燈在煙霧沉沉中掙扎發光。「而且我將再和我的喇嘛見面,而且我需要錢。」
「人人都有些需要,」馬哈布拂然說,「我給你八安那,因為賣馬賺不了多少錢,而且這點錢必須要用很多天。至於其他一切我很滿意,不必再談。趕快用功讀書,再過三年,也許還不到三年,你就成為一個助手-甚至於是我的助手。」
「難道到目前為止我對你很礙事嗎?」基姆用小男孩那樣咯咯的笑聲問。
「不答覆你,」馬哈布哼著說,「你是我的新馬僮。去和我的手下一起睡,他們帶著馬在車站北頭附近。」
「要是我沒有憑信就去,他們會把我打回頭。」
馬哈布在腰帶里摸了摸,把大拇指用唾沫弄濕了按在一錠中國墨上,再把指紋捺在一張土紙上。從巴爾赫到孟買,人人都認識那隆起紋上有一道斜的舊傷痕的拇指印。
「把這個給我工頭看就夠了。我早上過來。」
「從哪一條路來?」基姆問。
「從城裡那條路來,只有這一條路,然後我們回到克萊頓大人那裡去,我已經使你逃過了一頓打。」
「真主在上,頭在項上都不牢靠的時候,一頓打又算得了什麼?」
基姆悄悄地溜到外面黑夜中,緊貼著牆半繞過房子,從車站走開一里光景,然後兜了一個大圈子,悄悄定定地走回去,因為他需要時間編好一個故事以防馬哈布的手下問這問那。
他們在鐵路旁邊一片荒地上紮營,因為身為土著,當然沒有把馬匹從兩輛貨車上卸下,馬哈布的馬和孟買電車公司買的一批上馬同在貨車上,工頭是個似有癆病的憔悴回子,他迅速詰問基姆,不過一見到馬哈布的指印氣焰頓斂。
「哈吉大人賞給我工作,」基姆惱火地說,「如果對這有懷疑,等他明天早上來,請先給我一個火邊容身之地。」
跟著是照例引起每個低下土著籍任何機會嘰哩呱啦亂講一通。這一陣子閒話靜止之後,基姆便躺在馬哈布一小批手下的後面,幾乎是在一輛馬貨車的輪子底下,身上蓋了一條借來的毯子,在一個潮濕的夜晚,夾在過擠的馬匹與不洗澡的巴爾提人中,躺在碎磚亂石之間,可不是許多白種孩子所喜歡的。然而基姆非常愉快。景象、工作和環境的更變等於是他小鼻孔里的呼吸,一想到聖查威爾學校里風扇下成排整潔的白帆布床,心裡便感到喜悅,就跟用英語背誦九九表一樣。
「我很老了,」他帶著睡意想,「每個月我就老一年,我替馬哈布傳遞密件到烏姆巴拉的時候很年輕,是個徹頭徹腦的傻瓜。連我在那白人團隊里的時候,都是既年輕又小更不懂事。可是我現在天天學有所進,再過三年上校會把我接出學校讓我上大路和馬哈布一起去獵取馬的血統證明書,也許是我單獨一個人去,也或許找到喇嘛跟他一起去。對,那樣最好,他回到貝納爾斯的時候,再以弟子身份跟我的喇嘛走。」他的思潮越來越慢也越不連貫。就在進入甜美的夢鄉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在火邊那些單調的喁喁低語之上另有一種聲音既細又尖的竊語。是從運馬的鐵皮貨車後面傳來的。
「那麼他不在這裡?」
「他除了在城裡尋歡作樂還會在什麼地方?誰會在蛙池裡找耗子?走吧,他不是我們的對象。」
「絕對不能讓他再次回到山口那邊去,這是命令。」
「雇個女的對他下蒙汗藥,只要花幾個盧比,而且沒有證據。」
「除了那女的以外,一定要幹得更有把握些。記好要懸賞捉拿他的那筆獎金。」
「記得,可是警網嚴密難逃,我們離開世界又遠。但願我們現在在白沙瓦!」
「對-在白沙瓦,」第二個人譏嘲道,「白沙瓦他的親族多得很,躲避處和女人也多得很。他會躲在女人後面。對,不論白沙瓦或約翰奴姆對我們都很合適。」
「那麼計劃怎樣?」
「唉,傻瓜,我不是已經說過一百遍?等他回來躺下的時候,給他保險送命的一槍。有貨車阻擋住。我們只要往回頭跑過鐵路線就行了。他們不會看到槍彈是從哪裡射出的。你在這裡至少要等到天亮,你算是什麼苦修僧,一聽到叫你稍微把一下風便渾身發起抖來?」
「嗬唷!」基姆閉著眼心想,「又是馬哈布,賣給洋大人一匹白雄馬的血統證明書,真不是好玩的!或許馬哈布還在賣別的消息。基姆,現在應怎麼辦?我不知道馬哈布在哪一所房子裡,要是他在天亮前來到這裡,他們一定會射殺他。那對你有好處,基姆。這也不是該報告警察的事,那樣對馬哈布沒有好處。還有-他幾乎笑出聲來,「我不記得在勒克瑙所念的任何一課對我有幫助,真主啊!我基姆在這裡,他們在那邊,那麼首先基姆應該醒來走掉,使他們不至於起疑,一場噩夢會把人驚醒-因此-」
他掀開毯子,猛地扯開嗓門,發出亞洲人夢魘時那種聽得人毛骨悚然,不知講些什麼的怪叫。
「嗚-嗚-嗚,嗚!哎呀-呀-呀-呀!不得了啦!赤羅鬼!赤羅鬼!」
赤羅鬼是孕婦臨盆時身死所化的厲鬼,她在僻靜道路上作祟,她的腳從足踝是倒長的,她引導人遭受磨難。
基姆的喊叫越來越悽厲,後來整個人蹦了起來,然後半睡半醒地踉蹌走開。所有的人都因為被吵醒而痛罵他,他朝鐵路線上頭走了大約二十碼便再躺下,蓄意讓那兩個竊語的人聽到他的哼聲和呻吟聲,過了幾分鐘之後,他的身子便朝道路那邊翻滾過去,在漆黑的夜裡偷偷溜掉。
他迅速涉水前進,後來到了一條暗渠處便跳到暗渠後面,下巴和蓋石齊平,可以觀察夜間往來一切,而別人看不到他。
兩三輛車過去了,一個咳嗽的警察和兩個行人走過。那兩個行人腳步很快而且唱歌以驚退惡鬼,後來來了有蹄鐵的得得蹄聲。
「啊!這比較像馬哈布。」基姆想。那馬見到溝上出現的小人頭不禁驚起。「喂,馬哈布·阿里,」他輕輕地說,「你聽好!」
勒住馬時馬幾乎完全人立,騎者硬使它挨近暗渠。
「以後夜裡,」馬哈布說,「我再也不騎一匹有蹄鐵的馬辦事了,在城裡把什麼骨頭、釘子都沾上。」他俯身舉起馬的前足,這樣他的頭和基姆的相距不到一尺。「低下去-低下去,」他嘴裡喃喃說,「夜裡的眼睛多著呢。」
「有兩個人在運馬貨車後等待你來。你一躺下他們就開槍打你,有人懸賞捉拿你,我是靠近馬睡的時候聽到的。」
「你看見他們沒有?……別動,齋生!」這是對馬怒說的。
「沒有。」
「是不是有個穿得像托缽僧?」
「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你算是什麼托缽僧,一聽到叫你稍微把一下風,便渾身發抖起來?』」
「好,回紮營地去躺下,我今天夜裡死不了。」
馬哈布轉過馬頭便走了,基姆從暗渠處往回走,一直走到他第二次躺下地點的對面,像黃鼠狼一樣穿過道路,重新把身子縮在毯里。
「至少馬哈布知道了,」他心滿意足地想,「聽他的口氣,他好像料到有這件事,我想那兩個傢伙今天夜晚會撲個空。」
一小時過去了,儘管心懷莫大善意要竟夜不睡,他還是沉沉睡去,有時一班夜車會在離他不到二十尺的軌道上隆隆掠過,可是他有東方人那樣對一切噪音概不在乎的本領,連一個夢都沒有做。
馬哈布可是一點都沒睡,和他尋花問柳毫無不相干的人始終盯住他不放,令他非常激怒。他的出乎本性的初步衝動是朝下走越過鐵路線,再兜回來,從後面襲擊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把他們乾脆殺掉。可是痛心再想之下,認為與克萊頓上校完全無關的另一政府部門可能要求解釋,而這些解釋將難以提供;他知道邊境以南正為一具屍首無理取鬧,而他自從派基姆把密件送往烏姆巴拉以來,就沒有惹過這種麻煩,希望自己最後能擺脫這種嫌疑。
後來他想起了一個極妙的主意。
「英國人總是說實話的,」他想,「因此我們這些人老是顯得其傻無比,可是真主在上,我一定對英國人說實話!要是一個可憐喀布爾人的馬在政府的鐵路貨卡車裡失竊了,那政府警察還有什麼用?這實在糟得跟白沙瓦一樣!我應該向車站申訴。不,向鐵路上一個年輕洋大人申訴還要好,他們滿腔熱誠,要是抓到了賊,人們永遠會記住,使他們非常有臉。」
他把馬拴在車站外,大步走向月台。
「久違了,馬哈布·阿里!」在等火車的一個年輕的區助理交通警察說,他是個個子高,淡黃頭髮蓬鬆,大而笨拙的小伙子,身穿骯髒的白絲麻布衣服。「你在這裡幹什麼?賣草嗎-呃?」
「不,我的馬沒有麻煩,我是來找魯特夫·烏拉的。我有一貨車的馬在鐵路上,可會有人能把它們取走而鐵路當局不知道嗎?」
「我想不會的,馬哈布,要是有了這種事你可以告我們,要求賠償。」
「我親眼看見有兩個人差不多整夜都蹲在一輛貨車的輪子下面,苦修僧是不偷馬的,所以沒再去想這件事,我將去找我的合伙人魯特夫·烏拉。」
「你真的看見嗎?而你沒再用腦子想一想?老實說,你幸虧是碰上了我,他們是什麼模樣,呃?」
「他們只不過是苦修僧,他們也許只不過是將從一輛貨車裡拿一點穀子罷了。鐵路上有很多這樣的人。國家永遠不會失去賑濟糧,我是來找我的合伙人,魯特夫·烏拉-」
「別管你那合伙人,你的運馬貨車停在哪裡?」
「離這邊最遠處替火車打燈的地方。」
「是信號所嗎?對了。」
「在這樣看鐵路的時候,右手邊最近道的軌道上。至於魯特夫·烏拉-一個高個子,斷鼻樑,還有個波斯灰狗-喂!」
那小伙子已經飛跑去叫醒一個年輕而充滿熱忱的警察。因為他說鐵路當局在貨車停車場上已經遭受多次盜竊,馬哈布掀著染色的鬍子暗笑。
「他們穿著大皮靴走,腳步聲很響,後來會奇怪怎樣不見有苦修僧,他們是很聰明的孩子-巴頓大人和洋大人。」
他閒等了幾分鐘,指望看到他們跑去準備採取行動。一輛小火車頭掠過車站,他瞥見年輕的巴頓在駕駛室里。
「我小看了那孩子。他並不十分傻,」馬哈布·阿里說,「駕小火車頭去捉賊,倒是個新鮮把戲!」
天亮了,馬哈布·阿里來到他的營地,卻沒有人認為值得把夜裡的新聞告訴他,至少表面上沒有一個人告訴他,不過除了一個新近替這位馬販大人做事的小馬僮以外。馬哈布把他叫到那小帳篷里去相幫收拾東西。
「我統統知道,」基姆的身子俯在鞍袋上,「兩個洋大人乘了火車來。那火車上上下下慢慢地走,我在貨車這邊的黑暗中跑來跑去。他們進襲坐在這輔貨車下的兩個人-哈吉大人,這塊菸草放在哪裡?用紙包了,放在鹽袋下面?是-並且把兩人擊倒。可是其中一人用苦修僧的羚羊角(基姆指的是連接在一起的黑羚羊角,這是苦修僧惟一對付世人用的武器)打一個洋大人,打得流血。另一個洋大人先把和他糾纏的人扣『昏過去,然後用那人手裡掉下的短槍去毆擊那兇徒,他們打得非常激烈,仿佛個個都瘋了。」
馬哈布以極愉快的容忍態度微笑:「不!這不是瘋狂(原文是dewwamee亦指民事案)而應該是刑事案。你說有支槍,是不是?足要坐十年牢。」
「後來那兩個人都倒下去了,抬上火車的時候我以為他們快要死了。他們的頭這樣動,軌道上許多血。要看看嗎?」
「我看見過血。一定會囚在監牢里,他們也一定供的是假名,確實會有好久沒人能找到他們。他們是我的敵人,你的命運跟我的似乎在一條線上。講給珍珠療師聽是多麼精彩的故事!現在快整理好鞍袋和燒飯用的盤子,我們將取出馬趕到西姆拉去。」
那不整潔的帳篷迅速地卸下-這是按照東方人所了解的速度-連同長篇解釋、謾罵和噦嗦的話,在百般調查忘掉的小東西中做到的。那六七匹筋骨僵硬,脾氣惡劣的馬也由人牽著在黎明的清鮮空氣中沿著卡爾卡路走去,凡是心想博得馬哈布好感的人都認為基姆是馬哈布所喜愛的,不叫他做很多事,他們分段極輕快地漫步而行,每隔數小時便在路邊歇腳處停下。很多洋人往來卡爾卡路,並且像馬哈布·阿里所說的,每個年輕洋人都必須以伯樂自居,雖然欠下放債的許許多多錢,卻必須裝出要買馬的神氣,是以一個個洋人乘著驛馬車馳來的時候都會停下談談價錢。有些甚至於下車來,摸摸馬腿,問些無聊的問題,或者由於對土語無知,大大地侮辱了不動聲色的馬販。
「我最初和洋大人打交道時,索迪上校大人正是阿巴齊要塞長官,他對專員的紮營地使盡了壞心眼兒,」馬哈布在樹下推心置腹地告訴替他點菸的基姆,「我當時還不知道他們是多大的傻瓜,生氣得很,於是發生了-」他把出於無知用錯一句俗語的故事告訴基姆,那孩子樂得連腰都直不起來。「可是現在我看,」他慢慢地噴了口煙,「這些洋人也跟所有的人一樣,對某些事很精明,對其他的事非常之傻,對陌生人用錯字眼就是一件非常傻的事:因為雖然心無惡意,可是陌生人怎麼知道?他更容易動刀子究出真情。」
「對,說得對,」基姆鄭重說,「比方說,一個女人帶上床來的時候,傻人說像個貓,我聽過她們的聲音。」
「所以像你這種地位的人,特別要用兩種臉記住這一點,在洋人之間,永遠別忘了你也是個洋人;在印度老百姓之間,永遠記住你是-」他停住了,臉上泛起迷惑的微笑。
「我到底是什麼人?回教徒,印度教徒、耆那教徒還是佛教徒?這實在很難說。」
「你毫無疑問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所以你會在地獄。我們的神律是這麼說的-或者我想是這麼說的,不過你也是我的世界之友,我愛你,我的心也是這麼說。信仰的事跟馬一樣,聰明的人知道馬是好的,那就是說有利可圖;至於我自己,我是個虔誠的正統派回教徒,恨西北省的人-我也相信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如此。現在很明顯,一匹卡齊亞瓦牝馬如果離開出生所在的沙地,帶到孟加拉以西去,它就不行了。連一匹巴爾喀雄馬(要是它們眉頭那麼重的話,就沒有比它們更好的馬了),在北部大沙漠和我見過的雪駝相形之下也不顯得怎麼神駿,所以我心想宗教信仰跟馬一樣,每個在本國都有其優點。」
「可是我的喇嘛說法不同。」
「哦,他是一個西藏來的,耽於夢想的夢想者,我的心有點生氣,全世界之友,他那麼一個無聲無息的人竟值得你如此崇敬。」
「哈吉,你說得對,可是我的確看得出他的偉大,我的心為他所吸引。」
「而他也為你所吸引,我聽說,內心像馬一樣,受到限制或激勵就變幻不定。對遠處的古爾希汗嚷一聲,叫他把系住那匹棗紅雄馬的尖樁朝地下打得更結實點,我們不要馬每到一個歇腳處便打架,那匹黃褐色的和黑色的會糾纏在一起……現在你聽我說。是不是你一定要看到那喇嘛心才踏實?」
「那是我一部分的義務。」基姆說,「要是我看不見他或者不讓我見到他,我會離開勒克瑙那個學校-而我一旦走掉,誰能再找到我?」
「這倒是真的,套在小馬足上的羈絆從沒有像你那樣輕的。」馬哈布點點頭。
「別怕。」基姆說的口氣仿佛他立刻就可隱身不見,「我的喇嘛曾經說他會來學校看我。」
「當著那些小洋大人之面,一個要飯的帶著乞缽跟你-」
「他們一點也沒什麼可神氣的!」基姆打斷他的話,「他們的眼睛是藍的,他們當中很多手指甲是髒黑黑的顯露下等階級血統。他們是女掃街的兒子-清道夫的小舅子。」
我們不必詳述其餘的血統了。不過基姆明確指出這點的時候,態度平靜,沒有肝火,一面還嚼著甘蔗。
「全世界之友,」馬哈布說,一面把小菸袋推開讓基姆去弄乾淨,「我一生見過許多男男女女和男孫子,也見過不少洋人,卻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小頑奄。」
「這是什麼話?我一向是對你說實話的。」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因為對老實人來說這是個危險的世界。」馬哈布·阿里站起來,紮上腰帶,朝他的馬走去。
「或者是對出賣消息。」
說話的聲音使馬哈布驀地站住轉過身來,「搞什麼新鬼花樣?」
「給八安那,我就告訴你,」基姆咧嘴笑,「這有關你的太平。」
「嗅,魔鬼!」馬哈布給了錢。
「你還記得賊夜晚埋伏在烏姆巴拉那件小事嗎?」
「他們既然想要我的命,我當然沒忘掉。為什麼?」
「你還記得喀什米爾招待所嗎?」
「再過一會兒,我就要擰你的耳朵-小洋人。」
「不必這樣-巴丹佬。只不過是被打得昏迷過去的第二個托缽僧,就是在拉合爾跑到你房間來搜東西的那個人。他們把他抬上火車頭的時候,我看到他的臉。」
「那你早先為什麼不告訴我?…『哦,他要進監牢,會有幾年安全,不論什麼時候,話都不必對人說得過多。此外,我剛才還不需要錢買甜食吃。」
「感謝真主!」馬哈布·阿里說,「要是哪一天你忽然心血來潮的話,你舍不舍把我的頭賣掉買甜食吃?」
基姆直至老死都會記得從烏姆巴拉穿過卡爾卡和平久爾花園到西姆拉,那次漫長懶散的行程,戈格河忽然猛漲,沖走了一匹馬(當然是那匹最珍貴的),基姆也險些在漂流的礫石之間淹死。在再往上走的路上,政府的一頭象驚散了馬群,由於正是草肥的時候,花了一天半功夫才把它們捉回來。後來他們遇見西坎達汗牽了他的馬群中剩下的幾匹賣不掉的駑馬下山來,馬哈布對於賣馬,經驗要比西坎達汗不知道多得多少倍,必得買下兩匹最要不得的馬,那就是說八小時辛苦的折衝和說不清多少袋煙。可是一切卻真非常快樂-蜿蜒的山路在越來越壯觀的橫嶺上時上時下彎彎曲曲;朝霞與遠處皓雪相映;岩石巉巉的山坡上長著一層又一層分枝的仙人掌;干條水道汩汩而鳴;猿猴吱喳叫;莊嚴的雪松帶著下垂的枝葉一棵緊接一棵;下面平原展現得很遠;雙輪輕馬車的喇叭不斷嘟嘟響,轉彎時帶頭的馬拚命向前躥;停下禱告(馬哈布如不趕時間,對乾洗和高聲禱告十分具有宗教虔誠);晚上有歇腳處停下打尖,駱駝和牛一起神情凝重地嚼草;呆頭呆腦的車夫則講大道上的新聞-這一切都使甚姆心花怒放。
「可是歌舞過後,」馬哈布·阿里說,「就要去見上校大人了,那可不怎麼甜蜜。」
「真是仙境-這印度地真是最美麗的地方,而五河之地更美。」基姆半吟半唱地說,「要是馬哈布·阿里或上校抬起手腳對付我,我就會再去。一走掉之後,誰能找得到我?瞧哈吉,遠處是西姆拉城嗎?真主在上,好一座城池!」
「我的伯父還記得當初西姆拉只有兩所房子,他在白沙瓦那口馬克森大人新開的時候年紀已經老了。」
他牽著馬走下大路到西姆拉低處街市去,這個市場四通八達,人擠得很,以四個五角向上延展到市政廳,對這裡路熟的人,可以毫不在乎這印度夏都所有的警察,遊廊和遊廊,小巷與小巷,避難洞與避難洞銜接得十分巧妙。為這繁華城市服務的各種人都住在這裡-晚間替美女拉車,一直賭到天亮的人力車夫;雜貨商、油商、古董販、柴商、僧人、撬手和土著政府職員,林林總總,妓女們在這裡談論按說是印度行政會議最大機密的事,一半藩邦的助理副代表集中於此。馬哈布·阿里也在這裡一位回教牛販家裡租了一個房間,鎖得遠比在拉合爾招待所的房間嚴密。那裡也是個產生奇蹟的地方,因為一個回教馬僮走了進去,一小時後一個混血種少年走了出來,穿著極不合身的成衣,那勒克瑙女子的染料真是頂呱呱。
「我已經跟克萊頓大人講過了,」馬哈布說,「友誼之手已再度擋開了災禍之鞭。他說你已在路上浪費了六十天,來不及派你到山裡學校去了。」
「我已經說過我的假日是屬於我自己的,我可不要再上什麼學校。這是我的合約的一部分。」
「上校大人還沒注意到這個合約。在回勒克瑙以前你先到羅干大人家去住。」
「我情願跟你住,馬哈布。」
「你可知道那是多大的體面,是羅干大人親自要你去的。你上山去,沿著山頂那條路走,在那裡你必須暫時忘掉你曾經跟賣馬給克萊頓大人的馬哈布·阿里見過面,談過話,你也不認識克萊頓大人,記住這命令。」
基姆點點頭,「好。」他說,「羅干大人是什麼人?不,」他看見馬哈布兩眼目光銳如利劍地望著他,「我實在從沒聽見過這個姓名,他可是,」他放低聲音,「我們的人?」
「你講的什麼莫名其妙的『我們』,大人?」馬哈布恢復他對歐洲人說話的聲調說「我是個巴丹人;你是個洋人和洋大人的兒子;羅干大人在歐洲店鋪中有個鋪子,全西姆拉都知道那鋪子,在那裡打聽就行了……還有,全世界之友,連他睫毛眨一下你也都要遵從。人們說他會魔術,但是別讓這一點把你迷住,你上山去打聽,大遊戲現在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