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之井 · Chap. 33

霍爾 《寂寞之井》
· 1 · 隨著新年到來,華勒莉·西摩送來了花,還從紐約寄來一封賀年簡訊。之後她鄭重其事地前來拜訪,受到撲通與史蒂芬的款待。告辭前,她邀請兩人一塊兒去吃午餐,但史蒂芬以工作為由婉拒了。 「我又開始努力工作了。」 華勒莉聽了微微一笑。「好吧,那回頭見。你知道怎麼找我,有空就給我打電話,希望不會太久。」說完便離去。 但很不巧地,史蒂芬隔了好久才又與她見面。華勒莉也是個大忙人——除了寫小說,還有其他雜務。 布洛凱因為劇本的緣故去了倫敦。他的作品不多,但每次寫作總是真心誠意,甚至於充滿了愛。不過現在的他忙著成功、忙著賺錢。他並未再次對史蒂芬失去興趣,只是目前他這精彩豐富的生活計劃無法為她騰出時間。 於是她與撲通再度過起一種奇怪卻安穩的離群生活,幾乎完全與世隔絕,撲通也不敢確定自己究竟是安心或遺憾。她自己倒是無所謂,只是一心為史蒂芬擔憂。然而,史蒂芬似乎相當滿足⸺她又開始寫書,也很滿意自己寫的東西。巴黎給了她寫作的靈感,另外還有擊劍作為消遣——她現在每星期與布伊松擊劍兩次,他是個嚴格但舉世無雙的大師。 一開始布伊松非常粗魯無禮:「可恨、可惡,完全是英國人的那一套!」他看了史蒂芬的劍法怒不可遏,大聲吼道:「你在寫書啊,真可惜!我可以把你訓練成優秀的劍士。你有和男人一樣的肌肉,刺擊時的弓步長而優雅,只要你不想起自己是英國人而變得……怎麼說呢?啊,對了,扭捏。我要是早點發掘你就好了。不過你的肌肉還很年輕、柔軟。」有一天他說:「我摸摸你的肌肉。」然後開始摸她的大腿和強壯的腰部,一面喃喃地說:「瞧瞧,瞧瞧!」之後他偶爾會露出困惑又嚴肅的表情看著她,但她並不感到憤恨,無論是對他的粗魯態度,或是他對她肌肉的專業興趣。其實,她挺喜歡這個留著一把亂糟糟的黑鬍子、脾氣火暴的矮個子男人,當他無緣無故地說出:「對於自然的認識,我們都是大笨蛋。我們自己立了規矩,就說那是自然,說它會這樣做、會那樣做⸺真是笨蛋!它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然後不屑地對我們做鬼臉。」史蒂芬聽了也不覺得難為情或憤慨。 這些課程讓她工作之餘得以大大放鬆,她的健康狀況也因此好了許多。她原本習慣劇烈運動的身體,很厭惡在倫敦時經常坐著不動的生活。然而現在她開始留意自己的健康,每天會到布隆涅森林走上幾個小時,或是探索位於拉丁區的住家附近那些又高又窄的街道。在這樣的街道盡頭,天空會被襯得很明亮,仿佛從隧道看過去。有時候,她會佇立凝視較寬闊也較熱鬧的教皇街上的商店,有舊家具店,有專賣耶穌受難像的商店,櫥窗里擺了數十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那麼多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象牙耶穌像!她暗忖每一尊想必都是為了巴黎的一項罪惡而存在。或者她也會走過藝術橋到對岸去。有天早上來到小田街,因為突然下起雨來,臨時找地方躲雨,便碰巧發現了舒瓦澤廊道。 呵,舒瓦澤廊道的魅力,那種古怪、十分粗拙的吸引力。這裡肯定是全巴黎最丑怪的地方,天篷上純粹只有木拱梁與窗玻璃,看起來宛如史前怪獸的脊柱。有糕餅店的巧克力氣味——有錢人去的那家大店。有「拉弗律」那比較謙卑的學者氣味,這裡的灰色橡皮筋論克出售,被稱為「橡膠手環」;這裡可以買到色澤深紅、硬如紙板的高級吸墨紙,以及薄薄一冊卻能激發靈感的稿紙本,本子是黑色封面,鑲了斑駁閃亮的藍邊;這裡有大量的鉛筆與鋼筆,不論廠牌、形狀、顏色、價格,店門外的廊道上擺了許多信任顧客的展示托盤,裡面全是瑪瑙牌橡皮擦,偽裝成大理石的花紋像是可能把你的紙擦出一個洞來。對於喜愛閱讀勝過書寫的人,勒梅爾書店隨時都會展示出令人目不暇接的黃色封面書籍。而對於那些不受想像力困擾的人,標本剝製店就在轉角處不遠——他們可以睜大眼睛看看一隻已被蛀蝕、景況悽慘的紅鶴,還有兩隻松鼠、三隻鸚鵡和一隻布滿灰塵的金絲雀。有人心動於布店裡便宜的燈芯絨,只見絨布一大捆一大捆地豎立在店內像地毯似的。有人繼續往前走到小郵票店,還有一些膽子大的甚至走進了藥房——這間藥房對於人體毫不感到羞恥,還販賣一些學校教科書中沒有提及實際用途的橡膠產品。 在這條舒瓦澤廊道里,無數悠閒或匆忙的人來來往往,冬天裡帶進泥巴和雨水,夏天裡帶進灰塵與熱氣,還帶進了天曉得有多少的思緒,其中一部分沒能與主人一同逃離。廊道的空氣中便仿佛充斥著這許多被禁錮的思緒。 史蒂芬的思緒也與其他思緒一同被困,只不過眼下在她腦子裡打轉的是小學生的念頭,因為她的目光忽然瞥見拉弗律,被那一盤一盤華麗的橡皮擦所吸引。一走進店裡,她便無法抗拒那些「橡膠手環」、紅如玫瑰的吸墨紙和斑駁藍邊的稿紙本。她一時衝動訂購了一大堆,只因為這些東西看起來不一樣。最後她竟然又多帶一本能激發靈感的稿紙本,然後搭出租車回家,以便儘快將本子填滿。 · 2 · 那年春天,在法蘭西喜劇院的休息廳,史蒂芬巧遇了一位與過去有關聯的中年婦人。那婦人身材壯碩,戴著夾鼻眼鏡,稀疏的棕發已漸轉花白,有著雙下巴的長臉讓史蒂芬覺得似曾相識。這時中年婦女冷不防地抓起史蒂芬的雙手緊緊握住,因為欣喜與激動而大聲地說:「可不是嘛,這是我的小史蒂芬!」 莫頓的授課室景象重新浮現,沾了墨漬的桌上有一本破舊的紅色書本,是「玫瑰叢書」:《模範小女孩》《好孩子》,還有狄佛小姐。 史蒂芬說道:「真沒想到……都這麼多年了!」 「啊,多叫人高興!多叫人高興!」狄佛小姐反覆地說。 她親親史蒂芬的雙頰,然後拉開距離以便更仔細看看她。「你長得多高、多壯啊,小史蒂芬。你還記得嗎?我說我們會在巴黎相見。我走的時候說:『我可憐的小寶貝,等你長大一點就到巴黎來!』我看了又看,但我一眼就認出你來。我說:『一定是的,那是我的小史蒂芬,這張是我所愛的臉,只屬於史蒂芬,別人不會有。』我這麼說。果然啦!我是對的,我找到你了。」 史蒂芬堅定但溫和地掙脫她的手,並以法文回答,來安撫英語越說越吃力的老師。 她告訴她:「我現在定居在巴黎了。你一定要來找我,就明天來吃晚飯吧,雅各街三十五號。」說完便為她介紹方才在一旁看得頗覺有趣的撲通。 都曾為史蒂芬啟蒙的兩位老師彬彬有禮地與對方握手,由於兩人形成十分怪異的對比,史蒂芬見了不禁微笑:一個是那麼瘦小、那麼安靜、那麼英國;另一個則是那麼肥胖、那麼愛哭,而那令人有些尷尬的豐富情緒又是那麼法國。 狄佛小姐恢復鎮定後,史蒂芬才得以更仔細地觀察她,結果發現她的臉異常稚氣,這一點她小時候並未留意。與其說是馬臉,倒不如說是小馬的臉,剛出生不久的天真小馬。 狄佛小姐帶著十分企盼的神情說:「我很樂意明天晚上去吃飯,但你什麼時候到我家來?我住在大軍路,是一間小公寓,很小但很漂亮——身邊能保有自己珍貴的東西真好。史蒂芬,仁慈的上帝對我真的很好,我的克蘿蒂姑媽去世時留了一點錢給我,這對我確實是一大慰藉。」 「我很快就會去的。」史蒂芬允諾道。 接下來狄佛小姐絮絮叨叨地說起她的姑媽,說起她媽媽也已經升天了;媽媽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都還是每星期天吃雞肉,感謝上帝!即使牙齒漸漸鬆動了,媽媽還是每個星期天都要吃雞肉。不過啊,以前替和平街的商店做小串珠包,還嫁了個殘暴又揮霍的丈夫的姐姐,那個可憐的姐姐現在全盲了,只能倚賴狄佛小姐。因此狄佛小姐現在還在工作,教授英國僑民法文,有時候也會教教跟著父母一起到巴黎來的美國小孩。話說回來,有工作的確好得多,人要是一直閒著可能會變得太胖。 她溫柔的棕色眼睛對著史蒂芬微笑。「他們跟你小時候不一樣呢,我親愛的小史蒂芬,沒有那麼聰慧,沒有,有時候我對他們的口音幾乎都不抱希望了。不過,我一點也不可憐,多虧了克蘿蒂姑媽和那些善心的小聖人,她一定是受他們啟發才會留錢給我。」 史蒂芬與撲通回到前排座位時,狄佛小姐則上樓回到位在天篷底下比較低價的座位,臨離去前,還舉起胖胖的手朝史蒂芬揮了揮。 史蒂芬說:「她變了好多,我一開始還認不出來,也或許是我忘了。我覺得好愧疚,因為自從你來了以後,我好像從來沒回過她的信。她已經離開十三年了……」 撲通點點頭:「是啊,我是在十三年前接替她的位子,強迫你去整理那間髒亂得可怕的授課室!」接著她笑著說,「不過,我喜歡她。」 · 3 · 狄佛小姐很讚賞雅各街這間房子,豐盛美味的晚餐也吃了不少。她也不管體重日增,似乎就偏愛所有會使人發胖的食物。 「我抗拒不了。」她伸手去拿第五顆冰糖栗子時,微笑著說。 她們談論巴黎,談論它的美、它的魅力。然後狄佛小姐再次提起她媽媽和留了錢給她們的克蘿蒂姑媽,還有她失明的姐姐茱莉。 但用餐結束後,她忽然滿臉通紅。「哎呀,史蒂芬,我一直沒有問你父母的近況!你一定覺得我太沒禮貌了吧?我看到你就樂昏頭,變得自私了,我想讓你知道我和媽媽的事,嘮嘮叨叨地只顧著說我自己。你一定覺得我太沒禮貌了對吧?那位親切又英俊的菲利浦爵士還好嗎?還有你的母親呢?親愛的,安娜夫人好嗎?」 這下子輪到史蒂芬臉紅了。「我父親去世了……」她支吾道,接著一口氣就把話說完,「我已經不和母親住了,我不住在莫頓了。」 狄佛小姐驚愕不已。「你已經不住……」她才剛開口,便發覺史蒂芬臉上的表情似乎在提醒這位和善但困惑的客人不要多問。「你父親去世的消息讓我非常悲傷,親愛的。」她輕聲地說。 史蒂芬回答道:「是啊,我會永遠懷念他的。」 緊接著是一段漫長又相當痛苦的沉默,狄佛小姐覺得很尷尬。這對母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切實在太奇怪、太令人驚慌失措了。還有史蒂芬,她怎麼會被趕出莫頓?但狄佛小姐無法處理這些問題,她只知道自己希望史蒂芬快樂,這時她那雙慈祥的棕色眼睛開始變得焦慮,因為不確定史蒂芬是否快樂。但她又不敢要求她解釋,只好不太高明地轉移話題。 「史蒂芬,你們倆什麼時候到我家來喝茶呢?」 「可以的話就明天吧。」史蒂芬對她說。 狄佛小姐早早便告辭了,回家的一路上都為史蒂芬憂心忡忡。 她心想:她一直是個奇怪的小孩,卻又那麼可人。我記得她還小的時候,像男孩一樣跨騎在小馬背上,那位英俊的菲利浦爵士顯得那麼自豪——他們倆倒是比較像父子。而現在……她不也還是有點奇怪嗎? 然而狄佛小姐再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因為她並不熟悉自然另闢的蹊徑。她的心思天真純樸,對人充滿信任,而且相信亞當與夏娃的傳說,在他們的花園裡從未出過無心的錯! · 4 · 位於大軍路的公寓窗明几淨,與華勒莉的住處有著天壤之別。從小小的廚房到小小的客廳,每樣東西都像剛打過蠟似的閃閃發亮,因為儘管經濟不寬裕,這裡還是容不得灰塵駐足。 狄佛小姐開門迎接客人時笑容可掬。「我真是太高興了。」她說道,然後向她們介紹以墨鏡遮蔽雙眼的姐姐茱莉。 客廳里差不多塞滿了狄佛小姐所謂「珍貴的東西」。桌子上擺著數不清的無用之物,看起來大都是紀念品。牆上掛了幾幅布格羅的彩色版畫,椅子的布面是一種很硬的天鵝絨,坐上去竟然會滑,觸感也很粗糙。這些讓人不舒服的椅子的木頭部分上了很厚的光漆,看起來像會發黏。小得中看不中用的壁爐上面,有一張媽媽年輕時的畫像,像中人面帶微笑,不知為什麼穿著格子呢紋的衣服,偏偏那格子呢與蘇格蘭高地扯不上一點關係——這幅肖像是一位曾經想當畫家的表親送的禮物。 茱莉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摸索著。她和妹妹長得很像,只是瘦得多,臉上帶著封閉而空白的神情,是偶爾會讓人聯想到盲人的那種神情。 「哪位是史蒂芬?」她用熱切的聲音問道,「我聽了好多關於史蒂芬的事呢!」 史蒂芬說:「我在這裡。」說著抓住她的手,為這女人的不幸遭遇感到抱歉。 不過茱莉露出大大的笑容。「對,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她一面撫摸著史蒂芬的外套衣袖: 「這些日子來,我的眼睛長到手指上去了。很奇怪,但我似乎可以透過手指看見東西。」接著她轉身觸摸到撲通,也摸了摸她,「現在我認識你們倆了。」茱莉說道。 茶端上來了,是如今在巴黎也能品嘗到的那種麥黃色的茶。 「史蒂芬,這是特地為你買的英國茶。」狄佛小姐自豪地說,「我們只喝咖啡,可是我跟姐姐說史蒂芬喜歡喝好茶,所以撲通小姐一定也是。下午四點鐘,她們不會想喝咖啡的——你看我把你們英國記得多清楚!」 然而,蛋糕則是名不虛傳的法國蛋糕,狄佛小姐似乎吃得津津有味。茱莉吃得很少,話也不多,只是坐在一旁傾聽,靜靜地微笑;她邊聽邊織蕾絲,好像正如她所說,可以透過手指視物一般。狄佛小姐於是向她們解釋那雙巧手如何變得這般熟練,取代了因為不斷勞役而被剝奪了寶貴視力的雙眼——她的解釋很簡單卻很有自信,史蒂芬聽了也不由得感到不可思議。 「是因為我們的小泰瑞絲。」她告訴史蒂芬,「你聽說過她嗎?沒有?那真是可惜!我們的泰瑞絲是利索的加爾默羅會修女,她說:『我死的時候會降下玫瑰花雨。』她不久前才去世,但我們最可敬的羅德里戈神父已經向羅馬方面提出為她封聖的申請!這真是好極了,不是嗎?史蒂芬,不過她不想當聖人,是真的不想,她還年輕所以沒有耐性。她等不及了,已經開始向所有求她的人顯現奇蹟。我求她別讓茱莉因為失明而不快樂,因為她一閒下來就不快樂,所以我們的小泰瑞絲就在她的手指裝上一對新的眼睛。」 茱莉點點頭。「是真的。」她口氣非常嚴肅,「在那之前,我因為眼睛看不見笨得很,一切都感覺很奇怪,走到哪兒都跌跌撞撞像只瞎眼老馬。我真是蠢得很,比許多人都笨多了。後來有一天晚上,薇洛妮克祈求泰瑞絲幫我,第二天我就能在房間裡自在走動了。從那時起,我的手指會看見觸摸到的東西,現在我甚至可以靠著手指的視力,把蕾絲織得相當好。」說到這兒,她轉向面露微笑的狄佛小姐,「你怎麼不拿她的相片給史蒂芬看看呢?」 於是狄佛小姐去取來泰瑞絲的小相片,史蒂芬仔仔細細地看了,相片上那張臉實在年輕得離譜——還帶著年輕的圓潤,神情卻非常堅定。泰瑞絲修女看起來似乎確實意圖成為聖人,即便魔鬼本身想要阻止也是難上加難。之後撲通也不得不拿起相片端詳,史蒂芬則轉而參觀一些遺物,諸如修女服等在封聖后會被收藏的物事。 她們要離開時,茱莉請她們再來,她說:「常來吧,我們會很高興的。」說完還塞給客人十二碼的粗蕾絲,她們倆誰也不會提議購買這東西。 狄佛小姐低聲說道:「我們家對史蒂芬來說太簡陋了,根本沒有什麼可以送她。」她想到雅各街的大房子,接著又想起莫頓。 但茱莉憑著盲人的奇特洞察力,也或許是憑著手指上的眼睛,很快地回答道:「她不會介意的,薇洛妮克,我感覺不到你的史蒂芬有那種驕傲。」 · 5 · 初次造訪之後,她們便常常到狄佛小姐的簡樸小公寓去。說真的,狄佛小姐和她雙目失明、個性沉靜的姐姐是她們在巴黎僅有的友人,因為布洛凱為了公事到美國去了,而史蒂芬也尚未打電話給華勒莉·西摩。 有時候若是史蒂芬忙著工作,撲通也會獨自前往。她會和狄佛小姐說起史蒂芬的孩提時代、她的未來,但是十分謹慎,因為撲通絕不能因一時疏忽,向這個和善又單純的女人泄了口風。至於狄佛小姐也得小心翼翼地全盤接受,不提問題。儘管有著無可避免的隔閡與拘束,兩人之間卻產生一種真正的共鳴,因為可以感受到彼此都是會為了史蒂芬努力奮戰的寶貴盟友。現在史蒂芬經常派車去載失明的茱莉到巴黎郊外兜風。茱莉會嗅聞著空氣,對波頓說從空氣中的青綠氣息,她可以看見樹木;他會帶著微笑傾聽她用斷斷續續的蹩腳英語說話——這些法國人可真古怪。或者他也會在星期天載另一位小姐到蒙馬特去做早彌撒。她具有一種心的屬性,這些在波頓看來都很詭異。他想起那個板球打得很好的牧師,忽然非常想念莫頓。水果也會自行被送到小公寓去,另外還有糕點和碩大的冰糖栗子。然後狄佛小姐會率性地變得貪吃,在床上一面吃甜食一面研讀有關泰瑞絲的小冊子,那位刻苦修行的虔誠聖人肯定沒有吃過冰糖栗子。 春天,一九一四年那個溫和卻預言著災難的春天,就這樣悄悄進入了夏日。它在花蕾綻放、鳥鳴啁啾中,靜悄悄地步向大災難,而即將完成新書的史蒂芬,則在巴黎更加努力地工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