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德的幻象 · 吉拉德的幻象
孱弱的吉拉德·杜洛茲,生於一九一七年,患有風濕性心臟病,繼又並發諸多其他的症狀,短暫的一生中疾病纏身,於一九二六年七月去世,年僅九歲。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修女們特地趕來他的床邊,以記錄下他的臨死遺言,因為她們曾聽到過他驚人的顯示上天啟示的話語。當時,他僅僅是在作一個聖理問答課上的輪流發言,並沒有得到任何特殊的啟發——聖徒般躺著的吉拉德,一臉的單純和安靜,但還是掩不住悲慟。他跌落在眉毛上的軟發,宛如壽衣的一角,經手一撥,便現出他嚴肅的深藍色眼睛——我不想對這該死的即將吞沒吉拉德的大地,作更多的誹謗和詛咒。我只想懇求,讓我有絕大的意志力,能永遠記住他這個面容——我生命的頭四年,即吉拉德在世時,我的名字蒂·讓·杜洛茲,似乎是不存在的。吉拉德就是我,就是我的整個世界:他花朵似的臉,他蒼白而微駝的形態,他的不幸和神聖,還有他對我溫柔懇切的教導。母親經常提醒我,要時時留心他的善心和忠告——夏日的午後,他躺在自己的院子裡,手遮在眼眶上,凝視著蜿蜿游過的白雲。這片片白雲,像是東方道教所描繪的完美幻影,在這廣袤無際的天穹中,一會兒成形,一會兒消遁,既像人的靈魂,又像熙熙攘攘的凡夫俗子,甚至像洛厄爾市沿河工廠的紅磚煙囪,籠罩於星期日下午悲哀的紅色陽光中。我們的父親埃米爾·杜洛茲坐在牆角的花盆旁,讀他的漫畫。他高個兒,老皺著眉,只披一件襯衫。「Mon pauvre ti Loup(我可憐的小狼),你真是苦命,」他一邊說,一邊輕輕地拍拍吉拉德柔弱的小腦袋。沒人會預料到,吉拉德的痛苦會那麼快地終止,隨之而來的是葬禮上的香燭、悲淚和苦雨。葬禮在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里像地窖一樣的地下室舉行,離家不遠,就在布瓦韋爾街與西第六街的交界處。
我生命的頭四年,充滿了對一張慈祥而嚴肅的臉灰濛濛的回憶。這張臉時時在俯視著我,取代著我,祝福著我。我們杜洛茲家的孩子們就像一窩剛孵化的小雞,學做好人,而吉拉德是我們的領隊。他攙著我的手,帶我散步,不時要求我善待小動物。
「哈羅,茲戈蘭——茲戈蘭——茲格魯——」,他在用聲調偏高的自編貓語言,與我們的貓咪對話。貓咪盯著他看,似乎能聽懂這貓語言,知道這是好意,便用目光追隨他在灰色的屋子裡轉,有時會突然發善心似的,跳上他的膝蓋。這時已近靜悄悄的黃昏,屋子內,只聽得爐上的水煮愛爾蘭土豆發出咕嘟的沸聲,其餘一片肅寂。那個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的佛教千手觀音,仿佛正躲在包布椅子和帶穗燈罩的濃濃陰影中微笑。這個世界是孕育萬物的子宮,氣象萬千。但又有多少悲哀事,堪稱可笑可嘆。我敢打賭,如果吉拉德此時返世來賜福於我的筆,他一定會贊同我的。我深深吸口氣,一定要寫下他慘痛的身世,因為這個世界需要像他這樣溫柔而充滿愛心的人。
「天堂里全是白色的(le ciel yé tout blanc,我們小孩之間講我們的母語——法語),天使們猶如羔羊,而孩子和父母永遠在一起,」吉拉德會這樣告訴我。我問:「Sont-ils content?(他們幸福嗎?)」
「他們絕對是幸福的——」
「上帝是什麼顏色?」
「Blanc d』or rouge noir pi toute(金、紅、黑乃至各種各樣的顏色,都泛著白光)。」
貓咪湊上前來,用它的濕乎乎的鼻子和牙齒來磨蹭吉拉德伸出的食指,「你要什麼?小貓咪?」——我還能記得當時相依為命的兩兄弟的摯愛嗎?那畢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離我現在這種奇特的心愿太遙遠了。我已經喪失了當初軀體上的細胞和相應的感受,即使能找到連通過去的橋樑,我還是找不回那摯愛曾擁有的療病功效。
他替我裹上外套戴上帽子,教我在院子裡玩耍——同時,新英格蘭的冬日裡,煙霧從紅色薄暮下的屋頂上悠悠升起。我們兩人在褐色凍草中的影子,像是億萬年前發生事情的回照,令人想起涅槃、塵世和輪迴。
我相信我還記得那個灰色的早晨(一定是個星期六),吉拉德出現在布納比街的小屋前(那時我只有三歲),帶著一個小男孩,他的名字我忘不了,一團灰泥的意思。帕洛德——對,就是他的名字,意思是窩囊球。他抽著鼻子,但沒有手帕,髒兮兮的,套一件破破的毛線衫,吉拉德則穿著教會學校的黑色長筒襪和高幫鞋。他們站在院子裡的小木平台旁,斜後面可見蕭蕭瑟瑟的草地(上面長著稀稀拉拉的幾棵松樹,雨水霏霏時,我能看到霧氣變幻出印第安人的臉譜)——「Ya faim(他很餓)」,吉拉德要母親安吉給小帕洛德一點麵包、黃油和香蕉——他來自一個又窮又沒文化的家庭,在家裡可能每天只能吃一頓晚飯,偶爾(或許)再加一片豬油三明治。吉拉德心很細,知道這小孩餓了,餓得在哭。他也知道母親有豐富的食物在家,便把帕洛德帶來,給他要些吃的——母親當然給他了,如今多年之後,我在返回洛厄爾市時幾次看到他,身高六英尺,體重兩百磅。他一身山坡般的臃肉,曾投入多少麵包、黃油、香蕉和童心的慷慨。他那卡車司機的腦袋瓜子,可能還存有點滴記憶:有這麼一個弱小的病童,在很久以前為他擔憂,張羅吃的,並為他祈禱——帕洛德——一個加拿大人的名字,對我而言,則包含了洛厄爾全部的絕望、赤裸的無望、冰冷和龜裂的悲哀——就像一隻喪家之犬在嗚咽,但沒人願意把門打開——對帕洛德而言,這是他的命,而我呢:——吉拉德為他打開了通向上帝普世之愛的門。三十年後的今天,我的心治癒了,溫暖了,也得救了——沒有吉拉德,我蒂·讓會變成什麼樣呢?
襁褓中的我躺在門廊里,觀看周遭宛如耶穌基督生活的戲劇——母親走進廚房,給麵包塗黃油,剝香蕉皮,摸摸索索,動作揪心得慢,宛如印第安人的老母親,在大風怒號中不折不撓、世世代代地搗舂、蒸煮玉米面餅——那是我心的歸屬。
父親下班回家,聽到帕洛德的故事說:「吉拉德這孩子,心腸真好!」然後站在火爐旁,一邊搖頭一邊咬嘴唇。多年後我遇到並理解了薩范克斯[1],才想起我那聖潔的哥哥,才想起他灌輸於我的、這確切且不朽的理想主義——再後來我對佛教的發現(或者說是沉悶的、奇妙的、人為的、傷心的、甦醒的再發現),真是一大覺醒。我驚異地認識到,不管我是什麼,從一開始我就是命里註定的,確確實實的,一定要碰上吉拉德、薩范克斯和神聖的佛主,並學懂他們(還有我那甜美的耶穌基督,即便有保羅主教[2]的邪說和異教暴力鑄成的血腥十字架)——我覺醒後便篤信一個響亮的真理:什麼都會好的,與人為善,天堂就在眼前。
吉拉德悲哀的眼睛首先預示了這一點——雖然有關這一切的夢已經結束——他的臉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富有同情心。我們保留了他各式各樣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在五歲時(很可能),站在盧派恩街屋子的門廊上照的,現就在我的眼前。門廊的天花板懸有一盞鏤花的圓球燈。我曾躺在童床里,在下午懶洋洋的陽光下,或在暖和的三月,一次次地用我嬰兒的眼光,對此進行審視和研究。最近我還去過此地,三十三歲的人了,舊地重訪,這個圓球燈仿佛仍在昭示我(仍使用我舊時的嬰兒眼光),地球起源時的古老形狀。它的輪廓,令我清晰地憶起我早已忘卻的吉拉德的臉龐,他軟軟的頭髮、他身上的雷斯考尼克教[3]小襯衣和又高又黑的長筒襪——不止這一些,還有隔壁鄰居家深褐色的石板條,更有野外小山頂上的石頭「城堡」。我理性的回憶,早把這「城堡」忘得一乾二淨。這次去看,我成熟的心靈甚感震撼與敬畏。我的少年習作「薩克斯博士與偉大世界蛇的城堡」,曾潛意識地將之神化。這一切,在我要寫的「杜洛茲傳奇」中,將得到進一步的圖解。這門廊就是現存神聖小照的實際場景,吉拉德與我們的妹妹,蒂·寧(當時三歲),攜手坐在扶手上,在陽光中強作笑臉,等待姑媽或父親這邊的教父按下相機的快門。人們久被遺忘的期望,在老照片裡,已褪色成棕色的斑斑駁駁——但在吉拉德的瞳仁里,我仍能找到他金剛鑽般的純潔善意,手足情誼間的耐心謙和。這些優秀品德,均來源於佛祖慈悲無邊的永恆亭廊,不論是Nirmana(外表),還是Kaya(形式)——而我的吉拉德,他只是無窮宇宙和耶穌再世[4]學說中光芒耀眼的一點。他小襯衣下的心,與耶穌基督布滿鮮血和荊棘的心,一樣寬宏大度。而描繪耶穌基督受難的情景,在洛厄爾市法裔加拿大人所有謙卑家庭里,隨處可見。
看:——有一天,吉拉德在西第六街的魚市外,發現有個捕鼠夾子逮住了一隻小老鼠——那些發明捕鼠夾子的人,臉色比充滿毒汁的蜘蛛還要蒼白,正在窗台旁洋洋得意。他們的門板沾滿血跡,門前的路徑沉悶乏味,卻仍有源源不斷的買家——還是就事論事吧。至今,我仍能憶起那灰色早晨法裔加拿大人的各式面孔:小販、屠夫、賣黃油和雞蛋的商家、漁人、桶匠、在長凳旁閒散的流浪漢(其實不是長凳,只是老式人行道椅子的殘跡,就在垃圾桶旁,一邊還有驕陽下曬乾的香蕉皮)——無趣的大人們拉著臉,看到吉拉德天使般地去救夾子上的小老鼠,沒有一句表揚或讚許的話——只是嘴巴微張地注視著,傻傻的——被救下的小老鼠在水泥地上掙扎著,歪歪扭扭地爬到流淌著魚泔水的下水溝,去等死——吉拉德輕輕將它拾起,他這是在他口袋裡播撒善行——把它帶回家,紮上繃帶,捧著它,撫摸它,還特地為它做個小筐。母親看在眼裡,驚喜在心。而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混蛋!全部都是!——星期日彌撒去還是不去,對他們而言,其重要性比鼠屎還小,心裡還不時嘀咕該捐多少——理智上,我已記不清楚,但我的心靈里,確有隻小老鼠在發出微弱而尖利的叫聲,還有吉拉德和那張小筐,而我家的廚房已變成一個柔情的小醫院——「那夾子卡住你的小腿,一定很疼吧?」(吉拉德真能做到感同身受。他自己已承受夠多的疼痛,所以不願意去學與疼痛相關的手藝)——他在想像中能感受到,鐵夾子如何擠壓碾碎那小老鼠似鳥的骨骼,奇慘無比,比死還難過——不是無辜的大自然,給山巒披上悲風愁霧,而是人,是人的邪惡——他們的無知、粗劣、狹隘、陰謀、虛偽、患得患失和幸災樂禍——跑堂的、搬骨的、葬禮主持、戴手套者、霧氣受害者、收糞工、隨地小便者、亂扔垃圾者、散發惡臭者、皮革匠、還有地球上全部的污漬和膿痂——「老鼠?誰在乎一隻該死的老鼠,上帝創造老鼠,正好般配捕鼠夾子。」——典型的辯解——講到這些人,不用多久,我就會氣得想在自己屋頂上,澆潑一桶你自己去猜的污物——但吉拉德與那班邋遢人無關,那班像野公牛一樣的邋遢人——看看那個法裔加拿大人吧,蒼白灰暗、雙下巴、眼白偏多、鬼鬼祟祟、卻又膽小如鼠。他守著黑黝黝的商店、一袋袋的蔬菜、深淺莫測的秘密地窖、一桶桶的青魚、匿藏起來的金戒指、在另一房間忙上忙下的妻子和女兒、牆角骯髒的笤帚。他還有宗教的虔誠、冰涼的手、火熱的腸胃、經常使用的鞭子、輕鬆的問候、還有固執的見解——讓我在印度或塔希提島入土吧,我不想葬在這些人的墓場裡——說實在的,焚化我,再把我的骨灰送去東南亞,到此為止——不然的話,我還要繼續數落這班該死的蠢人——我現在長胖了,傻乎乎地大喊大叫,來抱怨人,並付諸文字。這種事,吉拉德是永遠不會幹的,假如他還活著。他是一位心腸柔軟的天使,你再也找不到可與他媲美的人,即使在科幻小說里。而關於未來的科幻小說,只會講述那些流血的塑膠陰莖與圓孔機器的艷事,如何從一個穴移到另一個穴。它們之間的距離,因為有耶穌基督的聖寵,只比塵世的一粒渣滓(是我嘔吐出來的,假如我是你,須彌山[5])寬出十億分之一英寸——吉拉德一天下午去上學——他就是中午去商店買煙熏魚時,遇上那隻老鼠的——現在,他挎著書包,腳蹬黑色長筒襪,沿著比尤利街去上學。他微笑著,流露出一種特有的憂鬱的甜蜜。這是我看到的全部情形,當時我正在門廊的一角,自作多愁——他很幸福,因為他的小老鼠得到食物和治療,安安全全地躲在小筐里——家裡的貓咪卻在中午的昏昏欲睡中逛來,毫不知情地把小老鼠吃了,只剩下一條尾巴,這件事足以成為全洛厄爾市居民的笑資。吉拉德四點回家,看到他精心設計的小筐里只剩下一條尾巴,他哭了——我也跟著哭。
母親想方設法解釋,這既不是貓的錯,也不是其他人的錯,人生就是如此。
吉拉德也知道貓咪沒錯,但還是把它置於搖椅上,拉著它的脖頸,作了以下的警告與訓斥:
「Méchante(邪惡)!壞女孩!知道你都做了什麼?什麼時候你才能懂事?我們不能去驚擾小動物和其他小東西,應該讓它們自由自在的!如果我們一如既往地相殘相噬,將永遠去不成天堂!——不動腦筋,不長一智!——醒來吧,愚蠢的女孩!——快認錯吧!——感到慚愧了吧!丟臉!你發瘋的臉!別再搖擺你的耳朵!懂不懂我告訴你的話!遲早必須終止!不要等到太晚!——壞女孩!去!到你的角落去!好好想想!」
在這之前,我從沒看到過吉拉德發怒。
我躲在角落裡,又驚異又害怕,好像看到耶穌基督在聖殿里怒拍錢販的桌子,並揮舞他罕用的皮鞭,懲罰他們。
父親從他的印刷店回家,褪下領帶與一九二〇年代流行的背心,與孩子和妻子一齊坐下,享用漢堡包、水煮土豆和黃油麵包時,便面對這樣一個難題:為什麼人要如此殘酷,小老鼠如何不幸,而貓又把剩下的都吃光——為什麼人生來就要吃苦,又兇狠卑鄙地對待他人;為什麼稍有希望,偏澆上涼水;為避傳染,就屠宰全部的家畜——「我告訴你,吉拉德,小不點,做人好比身在叢林,就是人吃人;你或者吃人,或者被吃——貓吃鼠,鼠吃蟲,蟲吃奶酪,奶酪轉過來又吃人——可以說——生命就是這樣——不要哭,也不要為了這個絞盡腦汁——說到底,我們都要死的,沒有人可以躲避,是不是?我們吃奶牛,而奶牛給我們牛奶,不要問我為什麼。」
「但是,人為什麼要發明抓小老鼠的夾子呢?」
「因為老鼠吃人的糧食。」
「那都是些陳年的糧食了。」
「那就是做成麵包的糧食呀——看,你不正在吃你的麵包嗎?我沒見你將麵包扔在地板上!你也不會用角落裡的灰塵來做你的帕瑟(passes)!」帕瑟是吉拉德自創的名詞,指蘸上肉汁的麵包。通常母親做完蘸汁,便在桌上分派,連坐在童桌上、繫著圍兜的我也有份——我們小孩講話,帶有易洛魁人的口音,所以帕瑟變成了庖司(PAUSS)。一講此詞,至今我還能感到,一種悲哀的氣息和晚飯將臨的安慰;你或許還希望,巴道夫[6]仍記得他在東奇普街上的大呼小叫——廚房裡的父親,年輕,健壯,穿一件襯衫,狼吞虎咽,滿嘴的油;雖然面呈困惑,但還在向他的小天使們,講解倫理道德——等到提供真理的神聖寶匣光芒四射地、令人信服地出現時,那些小天使們大概已在墳墓里長至十二英尺高了。為了生存而犯下的罪,是永遠洗脫不清的——「不管如何,弱肉強食——現在我們吃別的生物,以後蟲子吃我們。」
我們這塊土地上,從制高點上講出的道理,沒有比這更實在的了。
「Pourquoi(為什麼)?」吉拉德叫了起來,他的眉毛鎖著悲哀和無奈——「我不要這樣,我不要。」
「你要或不要,事實就是如此。」
「我不管。」
「那你要做什麼?」
他噘起了嘴;他將去天堂,就是這樣。野蠻的獸性,狼藉的大吃大喝,聊以彌補的糞土,這些都受夠了——人生的代名詞,就是一抔黃土。
「來,來,小吉拉德,或許有些事你知道,我們大人反而不知道。」——最後,總是父親作出讓步。吉拉德心思縝密,想得又深,但對保險文件和印刷廣告則毫無興趣——事實上,保險公司永遠都不會承保吉拉德的。從長遠的眼光看,父親明白我們只是在短暫做客,與小老鼠一樣可憐,甚至比貓更可憐,而更糟糕的,作為一個父親,他卻解釋不清!
「好吧,」吉拉德要上床了,一覺醒來,便什麼煩惱都沒有了。他幫我塞緊被窩,親吻蒂·寧以表晚安。今天中午,蒂·寧對小老鼠的牽掛,也絲毫不亞於吉拉德的——所以,我們三兄妹一齊為小老鼠作了祈禱。「親愛的上帝,請保佑小老鼠」——「也保佑貓咪,」我們趕快加上這句新的,因為上帝要去貓那兒顯靈,以回應我們的第一個禱告。
寒風刺骨,北方大地上吹捲起的絕望灰塵,遠超過地獄裡所能創造的。人們的願望,儘管是滿腔熱忱的,卻也擋不住穿堂風。整個晚上,這穿堂風在孜孜不倦地工作。它在暖氣散熱器與窗簾間穿過,鑽進你的被褥,仿佛一下子就把你帶到了野外。那裡,赤褐色的人群,一大早的,正在鋸砍樹木;雙手的皮膚已皴裂,凍得像火腿;頭頂卻冒著蒸汽,與馬匹的噴氣攪混成一體,嘴裡則不停地詛咒撒旦。所有的俄國人、西伯利亞人和美洲人,都在承受著這寒風的無窮無盡的襲擊。
吉拉德和我蜷縮在早晨溫暖而歡悅的被窩裡,不願起床——那情景仿佛讓人回到出生前,因緣未定,被命運的無形巨手一推,我們的人生故事便開始了。
「小老鼠,它現在在哪裡?」
「今天早上,貓已經在樹林裡,把它排泄了(Le chat l』a shiez dans l』champ)——那邊雪中小小的一攤黃色尿跡,看見沒有?」
「Oui(有)。」
「Voilà(瞧),你夏天的蒼蠅,它也死了——」
母親在樓下香氣撲鼻的廚房裡,為父親準備早餐;而我們則在紋絲不動的恍惚中,冥思遐想我們的小老鼠和蒼蠅。
「安吉,」爐台旁的父親說,「那孩子會使我心碎——失去一隻小老鼠,他有多傷心。」
「他是菩薩心腸。」
「可他身體卻生著病——啊,我頭痛死了——吃還是被吃——人不是這樣,好不好?——哈!——城裡倒是有一個幫派,就不知道他們的膽子夠不夠大。」吉拉德對生活的神聖感受,還延伸到他的浪漫情感里。
大帳篷下的酒鬼,都不會像他那樣在乎他妹妹的舉止——一天早晨,他從窗戶看出,就叫了起來,「媽咪,看蒂·寧在做什麼呀,她穿著邋遢的套鞋去上學,屁股一扭一扭,活像個隨意女郎[7]!」當時,他正在忍受風濕熱的復發,必須臥床靜養,有時得持續數星期,時好時壞的——「噢,看看她!——」他很震驚的樣子——他絕不能睹之任之。蒂·寧中午回家時,他已經準備好長長的一番說教——「我告訴你,吉拉德,你總有一天會做神父的!」母親會這麼說。
此時教堂的小孩們正用手劃十字,他們中的一些人還誦讀以下的詞句:
Au nom du père
Ma tante Cafière
Pistalette de bois
Ainsi soit-il
意思是
以天父名義
我嬸凱菲艾
森林小手槍
阿門
我的父親埃米爾·阿爾瑟德·杜洛茲,在一九二五年時還是個三十六歲健壯年輕的印刷匠,他膚色黝黑,雙眉緊斂,一臉的嚴肅,頜顎堅實,卻有一副軟心腸(但事實上,他的小腹硬得很,常常叫我們小孩用腦袋或拳頭來試,猛擊上去就像撞到一個強壯的籃球)——他身高五英尺七英寸,典型的布列塔尼人,藍色眼睛——他有個習慣我是不會忘記的,現在甚至有意模仿:用香菸盒或菸草包裝紙,在菸灰缸中點上小火——他會坐在椅子裡,靜觀這小小的涅槃火焰,一步步蠶食這紙,使之變成又黑又脆的灰燼。也許這能幫助他弄懂,佛教三千次輪迴再世的大火的導火索——這大火將把萬物吞噬,消化,再造一個安全世界——這只是時間問題,不管對他,對我,還是對你。
他也會拿出秋天新鮮鬆脆的麥金托什蘋果,坐在他的安樂椅里,用袖珍小刀削皮。削下的一長卷蘋果皮,那麼完美,像是流蘇綢帶,可以在托爾斯泰小說中客廳的枝形吊燈間懸掛起來。我們把它纏在身上,翩翩起舞。有時,我會把它當作絛蟲,從一頭吃到另一頭。剩下的,就扔到垃圾桶,像盤繞起來的電線——然後,他咬上一口那已削皮的潔白多汁的蘋果,嘖嘖出聲,全世界的人都會垂涎欲滴——「模仿獅子的吼叫!模仿老虎!模仿大象!」他就會坐在椅子上照辦。新英格蘭的傍晚,吉拉德坐在他的膝蓋上,我坐另一個膝蓋,蒂·寧乾脆爬到他懷裡——這表示,今晚洛厄爾市里沒有他的撲克牌局。
「嗨,你,我的小吉拉德,今晚為什麼這樣苦思冥想?小腦袋瓜子,都在想什麼?」父親一邊說,一邊緊緊抱著吉拉德,臉頰貼著他的軟發。蒂·寧和我在旁全神貫注地看著,沉浸在無比幸福的童年時光之中。一點都沒想到,冬季野外的寒風會給我們舊屋的筋骨帶來多麼巨大的傷害。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的名義,阿門。鄰居和親戚可以發誓作證,吉拉德認識很多鳥。他生病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特別是春天,那些鳥都會飛來他的窗台。清新純淨的早晨,他因病而分泌物激增的眼睛,向窗外遠眺,就像遭劫的公主在城堡上企盼搭救——膽汁的過度分泌,已使他的膚色發綠髮白。晚上,他都不能上廁所,只得依靠床下的尿壺。但是對鳥,他有玫瑰花般的甜言蜜語——「Arrive,mes ti’s anges(來吧,我的小天使們)!」他會撒下(母親為他準備的)麵包屑,在他病房的窗台或窗外的斜坡屋頂上(每當我做涉及屋子的灰暗的夢,這個斜坡便給我無限的煩惱。我的身心就會下沉,一直沉到這煩惱的西北邊,那邊有屋脊和屋檐,還有無以名狀的神秘)——開滿櫻花的五月天,給吉拉德帶來數以百計的灰鳥,它們的嘴忙著尋找屋頂上的麵包屑,發出憂鬱的敲擊聲——他會叫喚:「小鳥為什麼不靠近點?它們難道不知道,我是不會傷害它們的?」
「當然不知道,憑什麼呢——他們只知道你是個男孩,而男孩就是喜歡抓鳥的。」
「鳥會傷害男孩嗎?」
「鳥從來不傷害男孩,但頑皮的男孩會朝鳥扔石頭,又會騷擾鳥巢中的雛鳥。」
「為什麼?為什麼人總是這麼壞?難道上帝沒關照過我們——各式各樣的人——全人類——要互相善待——還要善待動物。」
但上帝沒有在那個冬天伸出援手。
鳥兒嘰嘰喳喳,越走越近。吉拉德高興極了,在枕頭上歡呼雀躍:「那隻鳥要來了,我告訴你,它馬上就會跳到我手上!」
「我衷心希望,」母親說,她以聰穎的眼神恰到好處地表揚了他;又在她晚間的禱告中,很不明智地重複這句話——父親不願相信。
「唉,真希望我有錢替他買鳥!」
「就一隻小鳥,一隻,」吉拉德在懇求,我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看,幫他在小盆子裡揉碎麵包屑。我的手指這麼胖,家人給我起了一個綽號:Ti Pousse(小拇指)。
「快過來,小拇指,看,那隻小灰鳥,像不像就要到我手上來覓食,還要給我一個小小的親吻?」
「是。」
「你想親吻它嗎?」
「想。」
「快,小鳥快來呀。」
街上運送麵包的貨車突發的一聲噪音,把整個鳥群轟走了,一陣風似的飛到下一棵樹,嘰嘰喳喳的,像在討論什麼新發現——眼淚頃刻湧入吉拉德的眼眶,他的嘴唇噘起來,像在認命地賭氣,發出一聲呻吟,意思是:「啊,什麼都沒有用——我已盡力善待它們了,唯一沒做的,是讓它們用金子鑄造的鳥嘴來吃蜂蜜和香膏的早餐。但它們躲避我,仍像躲避一隻到處撒播細菌的老鼠——或一隻獵鷹——或一個獵人。」
「吉拉德,」母親會解釋,「不要為小鳥感到悲哀,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上帝知道你是愛它們的,上帝會獎勵你的。」
「在天堂里,我將得到我想要的所有的鳥。」
「對,在天堂里——或許在人間,堅持你的勇氣和耐心。」
吉拉德的小肚子深深陷下,吁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如果耐心僅僅是一個單詞,而小肚子又不會疼得像刀剮一樣,那該多好啊,不管是在雪地還是玫瑰園。「是的,天堂里有鳥,數百萬隻鳥,比這些灰鳥更小。大的像蝴蝶,小的像螞蟻,一身白羽毛,像小天使一樣——到處都是。」旋即,他轉向撐在他膝蓋上的畫板,開始畫他想像中的永恆和夢裡的天堂。他僅八歲,但已經畫藝不凡。晚上回來看到他的畫,父親都不敢相信:
「是吉拉德畫的嗎?——瞧!」
父親的朋友們表示同樣的驚訝——作為佐證,吉拉德就會當大家的面作畫:漂在藍海上的點點帆船(是模仿《星期六晚郵報》)、飛鳥、大橋、綿羊,還有各式帽子——吉拉德還有一套建築積木,可以搭建出各種奇蹟般的工程,像高大而複雜的轉天輪、賽車、起重機和貨車,都是他依圖索驥建造的——一個生病的早晨,他把圖解書扔在一邊(我在旁觀察),憑空造起了美麗的嬰兒車和嬰兒床,還帶有惟妙惟肖的小帷幕。中午蒂·寧回家,就可放入她的洋娃娃——我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她在自家的客廳里,整晚觀看又臭又爛的電視節目,以等待去天堂,與吉拉德相聚——
我則記得,我曾說「替我造個ritontu」,一個我自己也弄不清的東西。他就高興無比,馬上拼搭出一個怪物。我玩啊玩,一會兒想把它拆開,一會兒又想把它的邊緣咬下。
然後,鳥群又飛了回來,環繞我們神聖的斜坡屋頂,發出歡快的鳴叫。吉拉德趕緊要來麵包,碾成碎屑,撒出去讓鳥兒啄食——
「Vien,vien,vien,(來,來,來,)」他無助地坐在床上,朝打開的窗戶伸出雙手,呼喚這天上飛來的訪客。這番情景,足以使我的心在習以為常的冷漠中驚悸不已(特別是在晚期)——
自然的,鳥一次也沒有跳到他的手裡。如果真有,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激變——
同時西姆金斯醫生,帶著他那老式的醫療挎包、聽筒、皮管、藥丸和吸氣球,來了又去,表情凝重,默默無言,令我們大家感到驚訝——他對吉拉德的生命已不存奢望。
我不理解當時發生的任何事情,我只是個粉嘟嘟、胖乎乎的小拇指,樂意和吉拉德在同一個世界裡生活。一個晚上,我們在廚房地板上亂翻《波士頓美國人報》。我清楚記得這份赫斯特出版的粉紅色新聞晚報,頭版是一張女人的照片,因為她殺了人。我手持一把剪刀,把她釘在塑膠地板上,正好刺穿她的眼睛——「Non non(不,不),蒂·讓,永遠不可以!」我不懂(據我所記)我當時的歡樂,即那種沒頭沒腦的放肆的歡樂——對吉拉德而言,那種沒頭沒腦,恰恰是這個充滿仇恨和絕望的世界的可怕之處,也是它得以延續的流通貨幣——「Non non(不,不),永遠不要做這樣的事,——啊,可憐的小拇指,你不懂呀——喏,拔出剪刀,把扎破的眼睛補好。」——我們一齊撫平揉皺的報紙,貼補好那女人的眼睛,反思我們的罪,糾正可被黜去地獄的過失,為自己積聚好的命運,悔悟,做懺悔——吉拉德的嘴唇噘起,咂咂出聲——多可愛,誰都想吻他。吻他那楚楚可憐的嘴唇,就像吻羔羊的腹或天使的翅一樣,算是最溫和的罪——他把我背上,游來盪去,證明我們可以有更好的消遣,也證明我已得到寬恕——他甚至讓我在打架遊戲中「打敗他」。我們在地毯上打滾,我則喜悅地尖叫——
之後不久有個灰暗的大風雪天,我雙手握在背後,站在廚房窗口,看到黑黢黢的雪花,自太虛而降,一觸地,即變成奇蹟般的潔白一片。我突然悟到,吉拉德之所以如此冰清玉潔,是因為我們都來自如此漆黑的源頭——他在這塵世受盡痛苦,他的黑變成了潔白。那是十月一個又冷又乾燥的早晨,吉拉德帶著書、午餐要吃的黃油麵包、香蕉和蘋果去上學——我看他朝比尤利街單獨走去——許多孩子在他附近滿街亂跑——比尤利街的盡頭,是格林公立學校的大碎石操場。修女們一直在告訴吉拉德、蒂·寧和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的其他孩子,由於公立學校的學生不是天主教徒,他們仍長有尾巴,只是隱藏在褲子裡——我們中的一些人(特別是我)確信不疑——吉拉德到了那裡轉悠,隔三幢圍有木製柵欄的平房,就是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首先你會看到修女們的紅磚住舍,在晨曦中非常耀眼。接下來就是沉悶憂鬱的學校大廈,大廳里舖著長條的木地板,地下室非常寬敞,有小便池和嗡嗡的回聲。一堵高不滿一英尺的花崗石牆,把泥土質的大校園(它與農夫肯尼的草地相連)與一個爐渣質的小內院(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隔開。我們學生喜歡坐在這花崗石牆上,或朝它投扔遊戲卡片——最流行的是投卡遊戲,那些附在泡泡糖里的卡片,上面有電影和棒球明星的相片(哦,我的天!一定是威爾瑪·班恩基[8]和羅傑斯·洪斯彼[9]的年輕臉龐,印在芳香的泡泡糖卡片上)——卡片扔向石牆,看誰的離牆最近——現在遊戲暫停——吉拉德在沉思中慢慢走來,明媚的晨光下,到處是快樂的學生——今天他思路混亂,抬頭遙望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穹,心裡在嘀咕,這地面上的嘈雜、激動、叫嚷、房屋、人群和擔憂,到底算什麼?——「或許這一切都是空的,」他以清晰的純真在作祈測——「就像爸爸菸斗中騰起的煙霧」——「和那煙霧描出的圖像」——「我只要閉上眼,就全都消失了」——「沒有媽媽、蒂·讓、蒂·寧、爸爸——沒我——沒kitigi(貓咪)」——「也沒有大地。看這完美的藍天,它在清楚地昭告:萬物皆空」——仍在流鼻涕的小帕洛德,在牆角玩遊戲卡片,眼看就要輸了,旁邊的小惡霸們,一個個虎視眈眈——「他在哭——他只擔心他的運氣,而他的運氣會越來越糟」——「他的運氣是貧惡交迫」——「啊,這個世界」——這世界的另一端是Presbytère(教區官邸),住著拉魯密阿神父和他的助手們。這幢黃色的磚房,看上去像一隻作彌撒用的聖杯,對孩子而言,頗具神秘感。我們經常想像,這裡晚上有燭光遊行,早晨有雪白的花邊餐巾——接下來就是教堂了,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那時還在地下室豎著一座水泥的十字架。教堂裡面,古老光滑的長椅,彩繪玻璃的窗戶,十字架與祭台的專位,為馬利亞和約瑟夫設的聖台,還有桃花心木製的古典式告解室,每一間都有供窺視的華麗移窗和酒色的帷幕——盛有陳舊聖水的巨型大理石洗手盆,曾浸入成千上萬的手——秘密的壁龕,高懸的管風琴,神聖不可侵犯的內室。由此莊重走出的,是身穿黑袍飄帶的祭祀助手和手持高貴禮拜用品的神父——這地方,吉拉德來過多次,他就是喜歡——這個上帝來視察、檢閱的地方——「我到天堂時,第一件事就是求上帝,給我一隻美麗的小白羊,來拉我的旅行車——哎,我真想現在就去,無須再等——」他在孩子和鳥群中嘆息。校園的另一端,修女老師們聚在一起,等待早晨的上課鈴聲和列隊集合,晨風微微吹拂著她們的黑袍和黑念珠。她們臉色發白,眼睛裡有炎症引起的分泌物,精巧的五官宛如鏤空花邊,像聖杯一樣遙不可及,像白雪一樣罕見,像聖餅一樣不可碰觸,是思想的源泉——在孩子面前高深莫測——修道院的修女們,在她們僻靜的紅磚寺院裡,專注於縫紉手工和其他虔誠的宗教差役。我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她們的帽檐,看到她們俯身於念珠、聖書或繡品的側影;她們也往往在努力而好奇地探究窗外的一動一靜——事實上,一個來自路易斯安那東方德克薩斯油田的流浪人,碰巧經過洛厄爾市,現正躺在格林公立學校柵欄下的草地上。他膝蓋併攏,嘴嚼青草,一邊哼著爵士小調,一邊思量著面前無瑕的空虛,甚至在琢磨,站在窗後注視他的老修女在想什麼——「懶惰的流浪漢(Paresseux)!」——「強盜!——罪人!」
這就是典型的吉拉德,他不願朝田野看。農夫肯尼的農田邊緣,長滿了灌木和小樹。森特維爾鎮的村舍正冒出早晨的炊煙,遠處的小山和相連於地平線的草地,可直通德雷克特鎮和新罕布希爾州。最最盡頭,便是美洲大陸北方淡褐色的一片枯萎——吉拉德是內向的,像金子的聖杯一樣,只侍奉一個神聖的主人,為自己的光榮使命而義不容辭——他坐在花崗石牆上,凝視周圍的小孩、流浪漢、窗口的修女,玩跳房子遊戲的少女和隨眾起鬨的蒂·寧——「小瘋子,看,這麼激動——她不懂今天早晨的藍天,她也不在乎,像一隻小貓——看——」吉拉德望向天空,目瞪口呆的——「什麼都沒有,天上沒有雲彩,沒有聲響——宛如自下而上倒流的水,怎麼會有昆蟲呢?」空氣乾燥清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上課鈴響了,學生們匆匆忙忙,以班級為單位排成沉悶的隊伍。領隊的修女們忙碌著,這是新一天的檢閱陣列。晚到的學生在校園狂奔,書本都從他們身上飛出——狗在叫,有人咳嗽,還有許多不願安分守己的小鞋,忙著踐踩碎石——學校生活的又一天——吉拉德的眼神鎖住藍天,這安靜而神秘的天空,這令人心碎而一言不發的太虛,它不會向男人和男孩,啟示任何信息。但吉拉德想從中尋找出一個奧秘,這是他在學校里永遠也學不到的——「這是上帝的眼睛,這是沒有底的——」
「吉拉德·杜洛茲,你沒站在隊伍里——!」
「是的,瑪麗修女。」
「肅靜!大嬤嬤要講話了!」
「噓!默西阿!把卡還我!」
「這是我的!」
「不是!」
「誰信你的圈套(Famme ta guêle)!」
「看我怎麼收拾你。」
「混……混蛋!」
「肅靜!」
全場沉默,只有風的颯颯聲,兩百顆心臟似乎都已屏息止聲——在那流水飄逸、無處不在、無法理解和一塵不染的蔚藍之下——
秋天的樹木,向這蔚藍伸出單薄的紅色枝梢。煙霧在早晨的嗅覺中瀰漫,被扭曲成鬼靈。可以聽到博伊斯凡特木材廠的鋸子,在切割一棵大樹的軀幹。比尤利街上,撿破爛者的推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更遠處,小孩在哭——靈魂啊靈魂,都要回收到天上——這水晶般的虛無是唯一的現實,沒人可以點評,甚至是維京出版社——甚至是拉魯密阿神父。他現穿著剛從晾衣繩取下的袍子,在教區辦公樓里,洋洋得意地跑東跑西,朝他的房間吹口哨。在他早晨隱隱作痛的睡眼中,這房間變成他人生世界裡的淚珠,lacrimae rerum。想到早餐桌上的法式布丁和豬肉碎餅,他的嘴唇不由忸怩作態起來。穿上服飾後,他很快就要開始他教區神父新的一天——他是個好人,就像我們在市政廳的市長,還有朝南五百英里外,坐在書桌前的柯立芝總統。今天的晨曦,照亮華盛頓市的波托馬克河,同樣也照亮洛厄爾市的梅里馬克河——換言之,誰能找到這存在於心靈水晶球中的理想世界?——歷史上有不少人,爭當愷撒大帝,留存半身雕塑,前後簇擁著羽毛筆、簽字、文件櫥櫃、羅馬維斯塔爾貞女們[10]乏味的花飾。與他們相比,小小的吉拉德,以他幼稚而執著的探索,卻更有希望——我是這樣認為的。
噢,那個早晨,在那個地方,實實在在地看到我的吉拉德。他與所有其他穿黑色褲子的男孩們,排在一起。而小女孩們,身穿帶白色圓領的黑裙,另組一隊。在這一古老的場景中,可看到聰明、伶俐、甜蜜和可愛。老在埋怨的可憐的修女們,盡力而為,以求完美,在這教堂內,在這張開雙翅的教堂——白鴿的教堂——我將永遠不污衊這教堂,因為它給了吉拉德一個神聖的洗禮;我也不污穢那隻手,因為它祝福了吉拉德的墳——並將之正式奉獻給源頭,光芒四射的天堂里的雪,而不是黃土——證明他是怎樣的人,一個虛無縹緲的天使,而不是一個膿包——孩子如記不住六乘七的答案,修女們的習慣,是用戒尺的邊緣重擊他們的手指關節。所以每天每個教室,都會有眼淚、哭泣和災難——司空見慣的事——但這是其次的,因為它來自莊嚴的教堂,是純金,是完美的光輝。這種認知,可以照亮戰士的心,前仆後繼,英勇死戰——「噢,阿朱那王子[11],殺呀!」——悔悟聖壇的扶手旁,也期待著這種認知。悔悟的人啊,放棄自我,承認自己只是一個傻瓜,寧願自己的骨頭溶解於這永遠的光輝中——我全部的罪過,一絲一毫,甚至是那些最小、最不易被察覺、最容易找到辯詞、幾乎可以不算的罪過——可是,你這裝模作樣的傻瓜,渾身上下都是罪,滿滿一桶貨真價實的罪,你已在裡面像糖漿一樣旋轉攪拌——你的錯,通過你脆弱的缺口,不斷滲透出來——你笨手笨腳,弄砸了祝福他人的每一個機會——你過去有時間,將來還有時間,打著呵欠,就是不願弄懂——啊,你本來就是一個廢人——最好還是把你消滅——在神聖的牛奶里,你扮演細菌的角色,浮起的黃色渣滓變成紫色,或花盆的綠色——像你這樣是不夠的——上帝知道他自己弄錯了——我們講上帝,太隨便,猶如順手拈來,因為不知道如何去描繪這一塵不染藍天的虛空,即吉拉德今晨看到的——我們很容易作出妥協,往往以自己的眼光,把萬事都擬人化。從而,把我們低下的自在、自我、自恃和自覺,都歸因於天堂燦爛的完美——上帝不是人——上帝是無形的——那一切都是有條件的,空談而已。我要講多少,才能講清——這太痛苦了,好比在北方一座潮濕的教堂,作一個枯燥無味的布道。這是個單調的早晨,下著雨,外加是星期日——我們在水中受洗,恰恰與衛生有關,這意味我們變得骯髒,亟需一次沐浴——讚揚一個女人的腿,她金色的大腿只能帶來死亡的黑夜,直面人生吧——罪就是罪,沒法迴避——我們是蜘蛛,我們相互螫刺。
在罪的面前,無人可以免疫,就像無人可以不上廁所。
吉拉德和所有的男孩一樣,在特定的季節內,做完特殊的九日禱;星期五下午,便去告解室,為星期日早晨的彌撒作準備。在那一天,教堂冀望能向教徒們灌輸以耶穌基督為象徵的完美理念——連吉拉德也是個罪人。
下午四時,我可以看見他走進教堂,由於辦事和其他原因,比其他人要晚。大部分男孩已經結束,輕鬆地離開教堂。其神情顯示,他們心靈的重擔已被卸下,留在告解室了——在悔悟聖壇的扶手旁作懲罰的祈禱獲得的贖回,是依情酌量的——吉拉德除下帽子,指尖在大理石洗手盆里游劃,心不在焉地劃十字,踮著腳尖繞到過道,走過放有耶穌受難雕塑的祭台。每次看到,他都會心痛如絞(「Pauvre Jésus,可憐的耶穌」),好像耶穌是他受冤枉的摯友和兄弟——他曲膝致意,然後走進教徒的座位區,在長支架上跪下。這樣的長支架,早晨、中午和晚上,已被磨損擦淨一百萬次——他開始了初步的祈禱——「萬福馬利亞——」法語是這樣講的:「Je vous salue,Marie pleine de grace(萬福馬利亞,你充滿聖寵,我向你致敬),」——Grace(聖寵)和Grease(油脂)兩詞極易混淆,小孩祈禱時不說「聖寵」,卻說「油脂」。世上沒有任何權力,可以終止這樣的混淆——神聖的油脂,好得很——「Le Seigneur est avec vous——vous êtes bénie entre toutes les femmes,(主與你同在,你在婦女中受讚頌)」——保佑所有的女人,他們明白,他們母親和姐妹的眾多眼睛,都已融合成一雙眼睛——「Et Jésus le fruit de vos entrailles(你的親生子耶穌)」——「entrailles」,是很有力的法文,子宮的意思。而英文的「entrails」,則是內臟。我們都不懂什麼是內臟,可能是馬利亞和其他女性們身體內部的秘密吧。一丁點兒都沒想到,整個宇宙就是一大子宮——這措詞和想法太曲折複雜了,對我們理解子宮的性質和空空如也,實在是無裨於事。那完美的湛藍天穹便是我們大家的子宮(但不是我們的內臟)——「Sainte Marie,Mère de Dieu,priez pour nous,pécheurs,maintenant et à l』heure de notre mort(天主聖母馬利亞,求你現在和在我們臨終時,為我們罪人祈求天主)」——但小男孩(和他們父親)的頭腦里是沒有逗號的,所以一直朝前念,念成「pécheurs maintenant et à l』heure de noire mort(罪人,現在和在我們臨終時)」。由此而產生:永遠是罪人,直至死亡,沒有幫助,沒有希望——
「Ainsi soit-il(阿門)」,他們中誰也不懂這阿門究竟意味什麼。通常的解釋是「這是真的」,不多也不少——把ainsi soit-il(阿門),當作是聖壇前祭司所用的神秘的密碼吧——以他的純真和內在的純淨,吉拉德誦完了《聖母經》。他跪在自感安全的教徒座位區,準備去訪問告解室中的神父。宮殿式的告解室,其酒色的帷幕不時掀起,悔悟的罪人進進出出。進去時心事重重,出來時如釋重負,阿門——
吉拉德現在思考他的罪,蠟燭閃爍,仿佛為此作證——遠野的狗吠,穿過教堂煙霧和蠟油瀰漫的大堂,像是人的聲音,引誘吉拉德轉頭去查看——除此以外,整個教堂籠罩在巨大的沉默之中。噓……這沉默,卻又像一個宏亮而持續的提醒,在提醒教徒們誠實地直面自己心裡的邪念——
「我推了小凱如費爾」——是在校園裡發生的。課間休息時,吉拉德用卡片建造了一座城堡。這位一年級學生出於好奇,越湊越近,就把它撞倒了。吉拉德怒不可遏,沒有多想,便推他一把,他真的很不高興。「看,你弄壞了我的房子——傻瓜!」過後,他就悔悟了,但已經太晚——他現在噘著嘴承認:「但這是我的房子——mautadit fou(瘋子)。」(這是一句罵人傻瓜的話,孩子用。實際上,大家都用,包括教士、議員和藥劑師)——「我推他時,他臉色變得蒼白,因為不知有人會在那時推他,這就傷害了他——Ya venu blême comme une vesse de carême(他一臉的蒼白,就像大齋戒時放的餓屁)——吉拉德的心急劇下沉,這是我做的壞事——這是明明白白的罪——耶穌自十字架看下,不會喜歡的」——他的眼珠轉向十字架,耶穌伸出雙臂,兩手被釘,身子癱向底座,永遠在哀嘆,永遠在吉拉德的柔心喚起這樣的疑問:「他們為何這樣做?」——看看這已經發生的眾多愚蠢的錯誤吧,像白晝一樣清楚,就在牆上——巨大的默哀籠罩著耶穌優美而溫柔的臀部和束腰帶、四肢和膝蓋、因受刑而單薄的胸膛——還有那難忘的沮喪面容——「上帝對他的兒子說,我們必須這麼做——他們在天堂作出決定——他們已經做了——已經發生了——猶太人之王!」——「猶太人之王——那意味著,它已經發生!——要不,猶太人之王的字樣,怎麼會出現在他們殺人十字架的怪異飄帶上——他們還釘上釘子」——世世代代的人們在教堂和廟裡低頭祈求,腦海里會有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在哭泣!」吉拉德呻吟著,他已看到一切。
還有兩條罪要承認:星期三上午在小便池一個角落,看了洛傑的私處,還讓洛傑看了自己的,時間蠻長的——是故意的——想到此,吉拉德不禁臉紅了——他看到洛傑的,與自己的不一樣,更彎曲。他感到一陣劇痛,漫不經心地小了便,在恥辱的恐懼中,竟不知覺地扭了膝蓋——我們的罪惡感是根深蒂固的;沒有罪的地方,我們創造罪惡;有罪的地方,我們又忽略了——有一個念頭悄悄探了頭,乾脆不告訴神父——但上帝是知道的——況且,稍稍偷工減料,以欺騙懺悔神父善意的耳朵,本身就是罪,他是期待懺悔人來坦誠一切的——「可憐的神父,如果我不講,他會知道嗎?他不知道,便安慰我,讓我去做祈禱。但,欺騙他是一樁大罪——好比他死時,我朝他眼睛吐啐唾沫,好比……」
幸運的神父,安瑟默·富尼埃,來自加拿大魁北克的特洛日維鎮,是十二個兒子中最小的,但在他父親的眼中,則是最有出息的。他的手,本來可能會因為一直在耕耘加拿大亞伯拉罕平原[12]的土地而長滿老繭,但現在呈粉紅色。他迎入蒂·吉拉德,打開移窗,迅速垂下恭順的耳朵。這耳朵,在這漫長的下午,已聽了足夠的懺悔——咳嗽聲在天花板盤旋,遊蕩,最後在教徒的座位區沉澱;下跪用的長支架發出吱吱的摩擦聲;教堂工人在聖壇處搬動椅子和滅蠟燭器,突發奇響,雖然刺耳,但自有一番韻味——
「Bénit(保佑)」是吉拉德唯一聽清的詞,神父咕噥而迅速地做了介紹性的祈禱,接下來就準備傾聽了——吉拉德可以隱約聞到大人的呼吸,還有那種大人舊牙齒的奇特氣味。那些舊牙齒,在這舊嘴巴里,已工作了很長的時日——「撲哧,撲哧,撲哧」,他還聽到前一個懺悔人,在教堂的后座飛快地默誦悔悟的念珠祈禱。此人剛剛完成懺悔,已戴上帽子,正奔跑出教堂,尖叫著穿過夕陽下布滿草茬兒和淤泥的田野,去加入已在三葉草溪谷手持石塊的玩伴隊伍——一隻小鳥,箭一般地掠過法蘭西聖路易斯教會學校的屋頂,在霞光四射的天空留下一道剪影,像是聖靈的意志——東方是橘黃,西方卻是白色,因有一抹雲,把下山的太陽遮掩了。很快地,太陽將染紅、照亮這抹雲的邊緣;天空又會變成金黃,接下來便是艷紅的壯觀日落,就像昨天的一樣——校園安靜的角落裡,冷寂的草地似乎在發出霜冷的公告:明天不上課——吉拉德能感覺到這一切,但他今日的事情才剛剛開始。
「我的神父,我招認我推了一個小男孩,因為他惹我生氣。」
「你傷害他了嗎?」
「沒有——但我傷了他的心。」
聽到如此精緻的回答,神父很驚訝,這真是精益求精了(「他將成為一名神父,」他暗暗笑了)。
「是,你很正確,我的孩子,這傷了他的心。為什麼你要推他?」他繼續著,以告解室里的神父慣常的悲傷而柔順的語氣,又好像在說,「例行公事後真想知道,我們坐在這裡認罪,到底是為什麼。」
「我推他,因為他弄壞了我的卡片房子。」
「噢。」
「這使我發瘋。」
「你發怒了。」
「Oui(是)。」
「你知不知道——他比你小。」
「Oui(是),他是一年級的。」
「噢,」——好心的神父遺憾地朝吉拉德掃了一眼,將心比心,他很是同情——啊,這個場景可以在傍晚的小教堂發生,也可以在某個戰場上!
「嗯,」他總結道,「你認識到自己的罪過——下次,你要有耐心——要記住你的想法,你傷了他的心,即使沒有傷到他的軀體,」敬羨地,「你自己把它弄懂了。我確信,」他進一步提供忠告,儘管今天下午他已經在超負荷工作了,「上帝了解你,還有沒有其他的,你想告訴我。」
「是,我的神父」——說到此,吉拉德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畜生,新舊獸性,層層重疊——「我——哦——」他開始結巴,支支吾吾,臉緋紅,又停了下來。
「我在等待,我的小男孩。」
迅速地,吉拉德低聲講了有關小便池的事。以他說話的神秘來推斷,聖奧爾教堂星期六下午的懺悔之事裡,似乎從未有過比這更荒唐的事。
「啊,你碰了他的小叮噹(Sa tite gidigne)?」
吉拉德:「噢,non(沒有)!」一下子高興起來,原來他還有個空子可鑽,因為他從沒想過這種事,有救了。
「嗯,」嘆息,「我對你充滿信心,我的孩子,你再也不會做此事了。還有沒有其他事?任何事?」
吉拉德立刻記起另一條罪,他都忘了,直到現在——「我告訴修女我溫習了聖理問答課。但事實上,我沒有。」
「你沒有答出?」
「我答出了,但我是憑另外一次溫習,我只是背下來了。」
(「啊,那不是罪過,」神父心想。)可就此結束了,「好,講完了?好,你要默誦《玫瑰經》和十五遍《聖母經》。」
「是,我的神父。」
仁慈的移窗關上了,吉拉德面對華麗的幸福飾板。他奔跑出來,輕快地走到聖壇,真想唱支歌——
全部結束了!沒什麼了不起的!他又是純潔的!
白色的扶手旁,有血紅的地毯,通向一塵不染、白色與金色相間的聖壇。吉拉德在祈求,全身心地沉浸於自己感恩的祈禱中。手肘靠著扶手,小手掌相合,眼睛裡充滿了讚美和感激——假如我是上帝,看到他這驚喜的眼神,朝著我的聖壇,就因為我給了輕易的寬恕,那真是太慚愧,我會這麼說——但上帝是寬恕的;更重要的,上帝是仁慈的;仁慈就是仁慈,仁慈就是一切。教堂內一片空寂(每個人都走了,包括最後那個神父,即聽吉拉德懺悔的神父),無聲無息,卻震撼人心。聖壇的扶手旁,那凡身的小天使,沐浴在極樂中。有沒有其他更容易的方法,以達到這樣的幸福?只能存疑,因為雪是雪,神性是神性,神聖是神聖,信仰是信仰。
扶手旁就他一個人,他突然感受到這空寂的強烈咆哮,以它純淨的透明,充滿他的雙耳,並滲入大理石和花朵,這閃爍且變暗的空氣——天堂肯定聽到了,像金剛鑽一樣堅硬,一樣空緲,一樣明亮——像川流不息的同情一樣,在這持續和觸手可及的安慰中,有些微妙的安慰,會教誨我們一些更微妙的獎賞。它們將遠遠超過印刷的和建造的獎賞。
在和平和幸福的包圍下,我的小兄弟趕緊走出已空曠無人的教堂,飛快地跑過熙熙攘攘的街道,回家來吃晚飯。
「去做過你的懺悔嗎,小吉拉德?」
「Oui(是)。」
「快來吃東西,我的金色天使,我的pitou(小狗狗),媽媽的小捲心菜。」
我蠢蠢地坐在黑暗房間的床頭,知道我的吉拉德回了家。我的嘴在敬畏中已整整張開一小時。你一定想像我已流了很多口水,唾液滿面。我低頭看,發現自己手掌向上,閒散地擱在膝蓋上。這象徵,我與神聖的快樂徹底脫節,全然無緣。
我也聽到這樣的空寂,透過家具、房間和牆,也看到這樣的閃爍光亮。
這個夢是一個整體,它屬下的任何元素都是不可分割的,它就是一整個單純的真如[13]。
假如我是最牛的雙關語專家,我會說,我一點頭,就會颳起寒風,在這惡劣和不適居住的醫院裡;這醫院的名字就是地球,在這醫院裡,「你只欠上帝一死,」該是跨上我自己馬匹的時候——
受水龍頭不停滴水的誘惑,貓咪爬上洗滌槽。它的四爪捲曲,尾巴盤繞在下,它沉思而敏捷的臉微微傾斜,它的耳朵豎起,像是在打量環境,或消磨時間,或想與我們開玩笑——但媽媽的頭開始發痛,那是二月份一個天寒地凍、北風凜冽的晚上,爸爸還在工作,已經很晚了(或許是在本·富·基思戲院後台,與威·克·菲爾茨玩撲克,這只是我根據描畫的面具胡猜的)——風在廚房的窗外呼呼地吹,媽媽在長沙發上,絕望地亂翻報紙,時間約九點三十分,晚飯的碗盤已經收了下去,(用她小心翼翼的手,)現在,她躺在那裡,頭靠著軟枕,額頭上放著一包冰——木炭爐上的水沸騰著——吉拉德和我坐在爐前,暖和我們的腳。蒂·寧在桌子上做她的「devoir(課外作業)」——
「媽媽,你生病了,」吉拉德用他哀怨的聲音,與他心裡的神靈爭辯著,「我們怎麼辦。」
「哦,沒事的。」
他走過去,以自己的頭貼近媽媽的額頭,希望能聽到治療的方法——
「假如有阿司匹林就好了。」
「我幫你去取——去藥房!」
「太晚了。」
「才九點三十分——我不怕。」
「可憐的吉拉德,今天太冷了,何況又這麼晚。」
「沒有關係,媽媽!我會穿得暖和!戴上帽子穿上膠鞋!」
「好吧,你跑著去伯如內老人的藥房,要一瓶阿司匹林——錢在我手提包里。」
吉拉德和我一齊窺探這一神秘的手提包,尋找同樣神秘的五分和一角硬幣。它們始終在那裡,摻雜於念珠、口香糖和粉撲之中——
小吉拉德找來他的護耳冬帽,戴上以蓋住耳朵。套上膠鞋時,他用了一種悲劇似的彎腰動作,從沒在地球住過的天使,是無法想像的——像一把滯澀的鎖中,插入了一把冷鑰匙。我們在室內,暖和的皮膚如此單薄;室外,冬天的寒夜如此凜冽浩蕩——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14],自有它的優點——
「快去吧,我的金色小天使,媽媽會擔心的——」
「我去取藥,你不會有事的,看我的!」
他高興地出發。開房門的一瞬間,室外的精靈便可擠入廚房,他馬上猛力關門——我看他跌跌撞撞地走。沿比尤利街,朝西第六街,四棟屋子就到消防站,一路上全給灰塵遮蓋了——黯淡的路燈只能在對比下,襯出空氣中漆黑為一團。天空中的星星幫不上忙,只在徒然的冰凍中閃爍——寒冷滲入吉拉德的脖子,他努力把自己裹緊——他趕緊繞過牆角,順著西第六街,朝艾肯街、里利街與西第六街交界的光亮處疾走。那裡有灰色油漆的荒涼住戶公寓,在暗淡的星空下,點綴著單調的褐色廚房燈——看不見一個活人,排水溝里尚有積雪——是冰山和石頭的好世界——而不是為人而造的——一定要說是為誰,那就是為冷酷無情者——這世界是從來不講同情的——他為了暖和些,便跑起步來——
在艾肯街,河上吹來的厲風正面襲擊他,發出一聲吼叫,繞過牆角,還帶來冰凍在河中的岩石氣味,摻雜著銹味——
「上帝好像不是為人而創造這個世界的,」他不由自主地推測,凍徹的骨頭激起他的絕望——看不到幫助,絕對的無助,上下左右——星星、屋頂、打旋的灰塵、街燈、淒冷的店面、街道終端的景點。在那裡,你知道,平坦的大地蜿蜒向前,一直通向圓形的二月[15]。對我們這些斯拉夫水平的傻瓜而言,二月的圓形和溫暖是沒有保障的。這平坦的大地——平得像一個錫盤——所以在寒夜裡,當寒風颳來時,一個人最好是躺下,躲避這寒風——沒有任何思想,任何心靈的冀望,可以將之驅散。甚至銀行的數百萬美元,也不能擊敗這寒風。冬夜的真理就是,我們不適合在這世界生活——石頭可以,但盼望重獲綠色的青草和樹木,就不可以。我可以確定,就憑它們今晚僵死的褐色——百萬美元可以購買有壁爐的屋子,但這屋子卻不能為富人購買安全——
吉拉德預測那是一個簡單的分離,因分離而有傷心。寒冷之所以寒冷,是因為一分為二,一方面是寒冷本身,另一方面是受凍者——「如果不是一分為二,比如在天堂……」
「媽媽在頭痛,哎,上帝,您為什麼製造出這麼多痛苦?」
買阿司匹林的歸途中,在恩乃爾街,他聽到悽厲的轆轆聲。原來是撿破爛者,這麼晚還沒收工,剛從狂風怒號的垃圾堆回來。他的馬在噴吐著熱氣;他的鋼皮木輪,在砂礫和石頭上,研磨出尖厲的聲響。寒風捲起灰塵,落在他身上的粗布衣服上。飽受痛苦的嘴唇,因受凍而無奈地咧出一個露齒的微笑。你可以從他手套中,看到痛苦;從他鬍子中,看到哭泣。真是悲哀——回到一個破爛漏雨的棚戶——去計數他撿來的生鏽的緊身胸衣、遺棄的舊貨、破爛的賬本、各色的垃圾——他的人生錯誤,積年累月,最後死去時,卻一無所得。你永遠找不到一本賬本,上面有他名下的借方或貸方——即使傳教士說的,也不例外——「窮困的老人,沒有溫暖的廚房,沒有母親,沒有弟妹和爸爸。空曠的星空下,他孤獨一人面對他的困境——假如這一切能凝聚成一隻羊毛絨球!——」馬蹄踢出火花,鋼皮木輪吱吱轉上西第六街,整個悽慘的場景漸漸消失——吉拉德走近我們的屋子,廚房亮著金色的燈光,在寒冷的門廊里停住,作最後一次遙望——天上的星星與此無關。
通過另外一些途徑,他希望。
「哦,你的小手是這麼冷——感謝你,我的孩子——給我一杯水——我會好的——媽媽今晚不舒服。」
「媽媽——為什麼這麼冷?」
「不要問我。」
「上帝為什麼讓我們又病又冷?為什麼不把我們留在天堂。」
「你確定我們曾經在那裡?」
「是的,我確定。」
「你怎麼那樣確定?」
「因為現在的情形是無法接受的。」
「Oui(是)。」——媽媽在罕見的認真思索時刻,不輕易認同與她頭腦中的鈴鐺沒有共鳴的想法——「但是,現狀是真實的。」
「我不喜歡,我想去天堂,我希望我們都在天堂。」
「我也想。」
「為什麼我們不能得到想要的?」他一說出口,眼淚就在他眼中出現,因為他知道,這是自私的要求——
「噢,媽媽,我還是不懂。」
「來,來,我們來煮又好吃又熱的巧克力!——」
「熱巧克力(Du coco)!」蒂·寧馬上附和,我也跟上:
「Klo Klo(巧克力)!」
一大鍋可可,在爐灶上燒開、起泡、變稠。吉拉德很快忘記了不高興的事——
如果說,吉拉德的生病瀕死是他罪的見證,如聖奧古斯丁著作第一頁所宣告的,那麼他的罪,必定遠遠大於那些樂於享受的凡夫俗子。百萬富翁乘遊艇在南海巡遊,做伴的是金髮碧眼的女郎、秘書、酒瓶、工程師、數不清的荷爾蒙藥丸、湯姆柯林斯雞尾酒以及和平安詳的謝世——恩乃爾街上的廢品舊貨商,他的罪,幾乎與我們兄弟的一樣深重——
那晚,他躺在床上睡不著。吉拉德一直在傾聽風的呻吟和百葉窗的響動——從他睡的位置,他只能看到一顆泛著冷光的星——門外的柵欄不能提供任何禦寒的希望。
就像今晚,你蜷縮在一個地下通道,所獲的保護是微乎其微的。吉拉德有他的節日,來來去去,就在他憔悴的微笑前——新年的前夕,我們在二樓的床上,頭頂上的屋檐糊滿牆紙,聽下面的火箭喇叭、撥浪鼓、窗外的鈴鐺,還有洛厄爾市悲哀曠野的沉悶。朝柯尼中心大廣場走,新年(一九二五年)的天空中,我們看到紅色光輝漸漸變成褐色,並生出各種光環。我們想:「新的一年」——新年帶來新的,譬如新數字,還有手持燭光和印第安飾品的新男孩,在永恆中閃閃發光;送走老的,譬如留鬍鬚揮鐮刀的老潑婦,放逐去黑色的原野。仙女們在客廳的沙發扶手上舞蹈,以示慶賀——吉拉德、蒂·寧和我,圍坐在床上開秘密會議。他幸福地微笑,試著向我們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不一會,戴荒唐帽子的醉鬼到樓上來吻我們——舊報紙歸入舊閱覽室的檔案,頭尾兩頁被翻得皺皺的,總引起一絲悲哀。你翻開,便看到剛過的元旦的新聞、戴大禮帽的廣告、街上歡呼的人群、積雪——睡在被子下的小男孩,當橡膠街燈柱迎來新年前夕時,眼睛裡充滿對未知的期待。死神的鐮刀,東劈西砍,要割走他的精氣和活力,直到他給奶瓶脖頸系上圍兜。黑暗中飛來一群虛無縹緲的小蟲;你一看,它們就停止閃光;你不看,它們又開始閃光——這就是吉拉德對黑暗階段以及牛鈴的明亮解釋——旋即,我們又要過復活節。
復活節是在四月,配以百合花和田野的白鴿。我們去玩蹺蹺板,直到棕枝主日那天。我們凝視棕枝主日的畫像,有畫溫順的耶穌騎小毛驢進城的,還有畫棕枝主日其他場景的。「上帝在那裡發現一隻溫順的小毛驢,他騎上去,一齊進了城」——「看,人們都很高興」——對於百合盛開時的復活節而言,我們印象深刻的不是各式各樣的兔形巧克力糖,而是:我們的玫瑰花環,我們對泥濘春天的嘆息;我們穿上新鞋上教堂,在泥濘中踩得吱吱響;教堂外邊,可聞到芳香的香菸,看到男人吐口水;教堂裡面,則是一片靜止和堅決,到處是白花和葡萄酒。
我們一齊慶祝美國獨立紀念日,放爆竹,騎坐在鐵柵欄上,結果柵欄摩擦冒出火花。到了晚上,連樹枝都是暖暖的。男孩們朝鐵柵欄投擲魚雷式爆竹,四面開花,像打仗。最後在公共廣場,此起彼伏的,是爆出各色彩帶的炸筒和大炸彈爆竹,還有爆米花和檸檬汽水——
到了萬聖節:一九二五年的萬聖節,媽媽把我裝扮成留長辮披白色長袍的中國佬,吉拉德飾演海盜,蒂·寧則變成了一名小吸血鬼。爸爸拉著我們的手,列隊行進到里利街與艾肯街的交界處,那裡有冰淇淋,汽水。因為戴面具穿戲服,只見到人行道上一群密集的閃光眼睛——
世界上的所有孩子,一直迅速地迎來送去各式節日。節日本身變動既少又慢,而孩子們明亮的眼睛,千篇一律地回到節前的呆滯神態——種子,種子,到處播撒的種子,發芽,生長,然後結成我們生命的周而復始的果實。現在活著,但一定要死去——你知道這麼多,看得這麼透徹,節日實在是索然無趣的。
所有活著的和將死的生物,不管是現在的,還是沒完沒了的將來的,都不願得到預警——就因為這,我應該閉嘴,關閉我的命相店,放下百葉窗,默默打掃我那又髒又黑的巢穴。此時,父親病倒了。他把印刷生意的一部分,從裝有印刷機器的店鋪地下室,搬來家裡二樓的空臥室,作鉛字排版——他也患有風濕病,裹著白色床單躺在床上,一邊呻吟一邊罵:「La marde(狗屎)!」他望著隔壁空臥室里的鉛字架,他的助手曼紐爾穿著被墨水玷污的圍裙,正在那裡竭盡全力。
再晚些,等到吉拉德病重了(長期的病,長年累月的病,他最後的病),這些印刷工具則搬回梅里馬克街上租來的店鋪,在皇家戲院後面的一個小巷。這條小巷,我去年再次重訪,發現一如既往。這是一棟古老的單層殖民式灰色木建築,爸爸冀望甚高的印刷商店,曾在此成形、發展。它的門窗已被封上,純像一棟鬼屋,甚至流浪漢都不屑一顧——在這被世界遺忘的小巷,今晚吹著悽厲的風,其情景,比風卷殘紙於廢品堆棄場,更為悲慘。而被遺忘更為徹底的,是吉拉德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這令人心膽俱裂的形象,每每顯現於他產生強烈的興趣或困惑時,他仿佛在說:「唉呦,這個世界,什麼是我們的肖像,不就是塵土嗎?——對,還有我們的印刷店。」——悲哀。儘管如此,由於老爸在商業世界的辛苦,許多豬排和豆子來到我的餐桌。成年人唯一的遊戲,就是在商業世界的謀生,就是如何從隱秘的地窖獲得難求的麵包。而那地窖的大鎖則在騙子們的手裡,他們知道只要掌控麵包,奴役他人是輕而易舉的——埃米爾戴著領帶,手足胼胝地賺錢,用來付房租和買煤炭(在這寒冬的黑夜,低估取暖的重要性,簡直是忘恩負義。煤炭卡車往往在凌晨到達,黑而多塵的煤炭,通過一條鋼的滑槽,吼叫著沖入我們的煤箱)——媽媽剷出火爐底部的灰燼,倒入桶內,蹣跚地搬去垃圾箱。這灰燼是爸爸努力的象徵,儘管它的加熱功效現已進入涅槃世界,但否認它以往的功勞,是一種背叛——近來,我又詛咒又咆哮,因為我不想為謀生而活,幫他人去做幼稚的工作(任何蠢人都可把木板搬來搬去)。我寧可整天睡覺,到晚上再起來,通宵達旦地寫下我對這個世界的幻想,那幻想僅僅是世界上一朵虛無縹緲的花。煤炭、滑槽、火焰、灰燼、想像中的各色鮮花。儘管如此,「總要有人做世界上的事」——不管我是不是藝術家,看到一塊炸雞,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也不管我同情不同情這家禽——之後,因為我拒絕工作,我與父親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我想寫東西——我是一名藝術家」——「哦,我了不起的大藝術家,你一生靠什麼活——」
假如吉拉德還活著,依然那麼柔弱,那麼有才華,他會做些什麼——我們神聖的天主,一定會與吉拉德相遇,賜予他麵包和呼吸。他留下他的心,可他那親切的臉龐,隱忍的憂傷和善意的靈光,都隨他而去了。
「長大後,我要當一名技藝精湛的畫家,我要建造美麗的橋樑」——他沒活那麼久,不需要面對這一世俗的難題。但他如果活著,一定會用他noblesse tendresse(高貴的柔弱),來完美地回答這個難題。而這高貴的柔弱,在我的骨頭和枯死的心裡,是永遠都找不到的。一九二五年十二月的一個早晨,又冷又亮,是聖誕節的前夕。吉拉德正準備上學——瑪麗姑媽攙著他的手。她來探訪我們,要住一星期。她想順便做一次晨練,一邊作深呼吸,一邊指示吉拉德照葫蘆畫瓢,為他的健康著想。瑪麗姑媽是父親最心愛的妹妹(也是我最心愛的姑媽)——她健談,開朗,多愁善感,永遠塗著口紅,很可愛。但她吻人時,會留下濕漉漉的一片。她戴眼鏡,鏡腳系一條帶垂飾的黑緞繩——父親因風濕病臥床期間,她就來幫忙照料家事——她有殘疾,需用拐杖,是個專做女裝的裁縫——從未結婚,但有很多男友,樂意幫忙——她像是埃米爾的翻版,對小吉拉德的愛,無人出其右,除了緬因州不動聲色但火熱心腸的安娜姑媽——「吉拉德,為你的健康,永遠這樣做,深呼吸,在肺里屏氣,時間越長越好,看,」一邊還捶捶她穿拼湊毛皮衣服的胸膛,「明白嗎?」——
「Oui(是),瑪麗姑媽。」
「你愛你的姑媽嗎?」
「我愛我的瑪麗姑媽,這麼大!」他親切而幸福地叫道。他們擁抱後,一顛一跛地繞過牆角,走向學校。學校里,小孩滿院跑,修女們則好奇地注視吉拉德這與眾不同的姑媽——瑪麗姑媽分手後,順道拜訪教堂,做了快速的祈禱——這是聖誕時節,每個人都變得特別虔誠。
孩子們簇擁至教室,紛紛坐到自己的座位。
「今天早上,」站在講台的修女說,「我們學習聖理問答課的下一章——」孩子們翻開書本,凝視上面的插圖。那些插圖,出自一批法國老雕刻藝術家的手,像布歇爾等,使用一種陌生的羔羊灰色和漩渦般的線條。我清楚記得插圖中,摩西蘆葦床的精細條理和河岸旁女子的一臉驚訝——等學生皮寇答完,就輪到吉拉德——他在座位里昏昏欲睡,昨天夜間,他因喘息而失眠。他不知道,一次新的更嚴重的心臟病發作,正在醞釀中——突然,吉拉德睡著了,頭靠手臂。他前面男孩的背部,正好擋住視線,所以修女一無所知。
吉拉德夢見他坐在院子裡的台階上,和我,他的弟弟一起。在夢中,他悲哀地想:「從一開始,我便要照顧這個弟弟。我的蒂·讓。我可憐的蒂·讓,他一害怕就要哭——」坐著的我,使一根小棍在沙地塗鴉,引誘他直想伸手拍我的頭。他隨即站起,走到院子的另一頭,那邊有樹木、灌木和其他奇詭而灰澀的景物。突然,堅實的地面消失,只剩下空氣。就在這地球的灰色邊緣,出現了巨大而潔白的聖母馬利亞,身穿波動流蕩的長袍,一半飄在風裡,一半隱入這灰色邊緣。無數隻柔軟白羽腹頸的藍鳥,把聖母馬利亞穩穩托在半空。她的胸前是一枚金的基督受難十字架,她的手中是一串金的念珠,她的頭上則戴一顆金星——美極了,遠遠超過人們的想像和信念,白雪一般。她對吉拉德說:「好,我善良的吉拉德。這個早晨,我們一直在找你——你去了哪裡?」
他開始解釋,他是和……他是在……他是……——但他什麼都記不得了。他已記不清:為什麼他忘了身在何處,為什麼早晨的時間縮短了,或者延長了——聖母馬利亞從他眼睛的困惑中,讀懂了他的疑問。「看,」她用手指向紅太陽,「時間還早,我不會生氣的。你走開還不到一個早晨——來吧——」
「去哪裡?」
「嗯,你不記得了?我們是去——來吧——」
「我怎樣跟著你?」
「對,你的旅行車就在那裡,」對了,他打了個響指,像是突然記起來了。果然,眼前確有兩隻小白羊拖著雪白色的旅行車。他坐進後,兩隻白鴿飛來,降落在他的雙肩,一左一右;像是預先安排好的,他現在能驚喜地記得全部的情景,他們開始一齊前行。但腦海里總有一個疑惑:他走開的之前和走開之時,他到底變成什麼,他到底在做什麼,如此短暫,他還在想方設法,把它梳理出來——小旅行車漸漸升向天堂,但天堂本身,卻變得越來越模糊。頭仍倚靠在手臂,吉拉德還在思索這即將鋪開的完美的狂喜。此刻,瑪麗修女卻無禮地搖晃起他的手臂。他才驚醒,發現自己只是在教室里,一根悲戚的開窗用的長棍立在牆角,黑板擦零落在黑板的底座,黑板上有悲哀陰沉的塗抹,瑪麗修女的眼睛驚訝地盯著他:
「哦,吉拉德,你在做什麼!你在睡覺!」
「沒有,我到天堂去了。」
「什麼?」
「是的,瑪麗修女,我去了天堂!」
他跳起來,眼睛直視瑪麗修女,告訴她此事的首尾。
「聖理問答課,輪到你讀了!」
「哪裡?」
「在這裡——這一章——結尾處——」
他主動開始閱讀,以取悅她;停頓時,他朝孩子們張望;嗨!每個人都牽涉其中!再看奇怪而可悲的書桌,木質的書桌刻出各種標記和人名的縮寫。小男孩奧雷特(突然重新記起了)同往常一樣,一臉安詳,滿不在乎(表面上),在朝他的橡皮無聲地吹口哨。太陽光自高高的窗戶照射進來,顯示出房間內飛揚的塵埃——整個可憐的世界無動於衷!沒人知道!處處都是虛空,儘管外表相異!這世界虛無縹緲之花啊!
「我的修女,我看見了聖母馬利亞。」
修女像受到重擊:「哪裡?」
「這裡——在夢裡,我睡著時。」
她用手劃十字。
「噢。吉拉德,你嚇我一跳!」
「她叫我跟她走——還有一輛白色的小旅行車,兩隻小白羊拉著。我們已經動身,要去天堂。」
「Mon Seigneur(我的上帝)!」
「一輛白色小旅行車!」幾個孩子興奮地重複。
「是的——我肩上有兩隻鴿子——是白鴿——她問我『吉拉德,你去哪裡了?整個早晨,我們一直在等你』」——
瑪麗修女的嘴張得大大的——「你是在夢中看到這一切的?——在這裡,現在?——在這房間裡。」
「是,我的好修女——你不用害怕,我的好修女,我們都在天堂——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啊,」他笑了,「我們只是不知道而已!」
「看在上帝的分上!」
「上帝很早就把這一切安排好了。」
鈴響了,宣告這一小時課程的終止。有些孩子已做好準備,只等一句話,馬上就跑。瑪麗修女還怔在那裡,沒一個人敢動——吉拉德再次坐下,突然間,無法抵抗而又緊迫的睡意向他襲來,包圍他的心臟。像以前一樣,他的腿發痛,額眉上泛起高燒——他坐在自己位子,陷入恍惚,從手到眉毛。數分鐘後,他張眼看到一個空空如也的教室,除了瑪麗修女和剛被召喚來的年長的卡羅琳——她們凝視著他,以最柔順的尊敬。
「把你告訴我的,再重複給卡羅琳修女,好嗎?」
「好——可我又不舒服了。」
「發生什麼了,吉拉德?」
「我又生病了,我猜測。」
「我們必須送他回家——」
「他們會讓他臥床休息,像去年一樣,像以前一樣——他沒多少力氣了,小傢伙。」
「他看見天堂了。」
「啊」——卡羅琳修女聳聳肩——「那」——她點點頭——
那個早晨的九時三十分,母親站在院子裡晾衣,嘴含木質小衣夾,看到他緩緩走來,在那空蕩的上課時間的街上,單獨一人。那種疲倦和拖沓,令她的心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吉拉德生病了——」
這是他最後一次放學回家。
幾天後,就是聖誕節的前夕,他躺倒在床,是在樓下的偏房。他腿發腫,呼吸困難且痛苦——整棟屋子為之掉入冰窟。姑媽路易絲坐在餐桌邊,盡搖頭——「La peine,la peine(痛苦,痛苦),總是杜洛茲家的人遇上痛苦——他的父親、他的姑媽、他的伯叔,都是病人——都生活在痛苦中——受難和痛苦——我告訴你,埃米爾,命運沒有保佑我們。」爸爸嘆息著,以張開的手掌狠狠地拍擊桌子,「那還用說。」
眼淚從她的眼睛汩汩流出,姑媽路易絲迅速伸手,接住一根即將倒下的拐杖,「看,聖誕節馬上要到了,他有他的聖誕樹,他的玩具都已買好,可他躺在那裡,像一具死屍——傷害像他這樣還不懂事的小孩子,天地良心,實在是不公呀——啊,埃米爾,埃米爾,埃米爾,還有什麼會發生,會發生在我們大家身上!」
她的嗚咽和哭泣,引起我的嗚咽和哭泣。不久,邁克伯伯也來了,帶著妻子和男孩們。他們來,一方面是為了度假,另一方面是來探望小吉拉德,送他一些玩具。邁克也哭了,淚流滿面,內心深受折磨。他大個子、禿頭、藍眼。他咽喉發出打雷般的哮喘,以吞咽每一口呼吸,來抱怨與勸誡這漫長的悲哀:「我可憐的埃米爾,我可憐的小兄弟,埃米爾,你有這麼多麻煩!」隨後是劇烈的咳嗽。在廚房,另一個姑媽在跟母親說:
「我告訴你要好好照顧他,這孩子——他從來不強壯,你是知道的——你一定要讓他穿得暖暖地出門」等等,諸如此類的話,好像母親或多或少,應該受到責備。所以,她也跟著哭了。病房裡的吉拉德,醒來聽到這些哭聲,心情很是沉重。但他知道,這只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悲傷,當天堂露出它的白光時,一切便都會銷聲匿跡。
「Mon Seigneur(我的上帝),」他想,「保佑他們大家——」
他想像他們緩緩走進羔羊的腹部——儘管現在,他仍在凝視窗口框架的木條和天花板的灰板,灰板上掛著的蜘蛛網,正微微飄向暖氣的源頭。朋友,聽聽這古老的寓言:不是你想的,也不是你不想的,它只是一個古老的命題,不複雜,蠻清楚——豬在田野里打滾,聽到豬食的召喚,馬上跑來,無比歡欣;人自認比豬高級,驕傲地步行在鄉村小路;天才們巡視窗外,認為自己優於糊塗人;蜱蟲在松針中蟄伏,遠劣於天鵝;不管他們還有石頭知不知情,但真相是不變的:這只是一部心理電影,他們都沒有到達彼岸,信不信由你。如信,你將在這完美的解脫和拯救中得救。吉拉德在他垂死的床上,以他的方式,十分明白這個道理——是誰授給我們有關鑽石光輝的知識?虛無縹緲而覺醒的鑽石光輝,派來了無數的信使,為什麼?——因為現在是——過去是——將來是——一定如此!
一九二五年的聖誕節前夕,比尤利街上覆蓋了一層新雪。蒂·寧和我帶著雪橇,快活地衝出家門,把我們苦難的哥哥全忘了。但事實上,這是他的命令,叫我們玩得好,滑得遠。
「看外面多好的雪,快去玩!」他叫喊起來,像一個和藹的母親。我們穿上足夠暖的衣服,便出去了——
我仍記得那傍晚的天色和周遭的氛圍,雖然我只有三歲——
屋頂上一片白色,整晚都是。只有冷冷的粉紅色的太陽,投射在稀稀拉拉的樺樹林上。而這些樹林,又是淒淒的德雷克特鎮西部的碩果僅存。屋頂的上方是藍色,是洛厄爾市奇妙的湛藍。薄暮時,這冬季北方天空的湛藍,像全新的刀片,過目不忘。天空又干又冷,像乾冰、打火石、電火花,又像門檻下累積的粉狀冰雪——能襯出鳥群,在它們選定的路線悄悄飛翔,漸漸消失於黑暗——又能襯出教堂尖塔、建築物頂端和整個洛厄爾市。而住家煙囪釋放出的嗚咽煙霧,像是給上帝送去的祈禱——整個城市變得通紅,一天最後的赤褐色霞光,在窗玻璃上塗色。在雲霓變幻中,像有海盜飛向東方,紫色和橘黃騎兵隊穿越裂縫,雲霞大戰中的強大兵器在地平線灌木叢上怒目對峙。晚霞的那邊,各種陰謀本該越演越烈,現在卻泄氣,變得稀疏。交戰的各隊,在這巨大的天毯上,耍出行將就木的把戲:紫色的名字,沉悶的大炮,高遠處猙獰的動物嘴臉。孩子們會唱:「老人家,北方睡;圓鼻子,大白嘴;睡呀睡,張大嘴。」——這多彩的天空,就懸掛在洛厄爾市和吉拉德的頭頂。他躺在他的死亡之床上,手持念珠,尿壺在床邊的墊紙上,腿腳則由枕頭疊高——由於窗簾和窗框架,他只能窺視這多彩天空的一小部分。外面是十二月的大聚會,聖誕節前夕。他傷心地明白,在這無辜而出了錯的地球上,這將是他最後一個聖誕節——「啊,是的,真希望我能宣告我心裡知道的——但當我一開始,我的思路就中斷了,就消失了,這是不能談的——可是現在我知道——像我夢裡見的——窮苦人家的屋子和煙囪,他們的聖誕節和孩子——聽孩子們在街上大叫,聽他們玩雪橇——他們奔跑,他們撲向雪堆,小雪橇帶他們走一圈,然後就完了——完了——我,一個大混蛋,但我不能披露他們極想知道的——是因為上帝不想——」
上帝創造我們,是為他自己的榮譽,不是為我們。
蒂·寧和我,帶著雪橇和圍巾,在雪堆和滑道中,與其他小孩一起,吵得熱鬧,玩得盡興。這個世界上,大大小小的方面,沒有絲毫的變化,所有的一切繼續向前,永無止境。爸爸回家之前,吉拉德睡著了,而我們還在玩雪橇,媽媽就有一個安靜的過渡期。廚房裡,她拿出她的彌撒書,打開一張紙,上面是向聖馬大祈禱的詞句:——
「聖馬大,我請求你的保護和援助。作為對你愛和信仰的證據,每星期二我將點燃這盞蠟燭。」
她點起她奉獻的蠟燭。
「安慰在困難中的我。你與我們的上帝同住,獲得巨大的恩寵。憑此恩寵,請為我家說情:我們將始終心懷上帝,我們的必需將得到滿足。我懇求你以無限的憐憫接受我的請求。」(詳敘請求)。
「如果你滿意,我的上帝,請保佑我可憐的小吉拉德,使他復原。這樣,他就能平靜地生活——他已經受盡了苦——他受的苦,等於二十四個老年病人受的,而他沒有一句抱怨——我的上帝,可憐這勇敢的小孩,阿門。」
「我懇求你,聖馬大,」她結束她的祈禱,「去戰勝所有的困難,就像你戰勝臣服在你腳下的惡龍一樣。天父——萬福馬利亞——光榮。」
此時,很多穿戴黑色衣飾的婦人,正在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的各個位置,或下跪,或端坐,或肅立。她們面對各式各樣的祭台,嘴裡正念著祈禱,表達類似的懇求,希望能幫助她們度過貧窮生活中類似的磨難。如能確實看到和聽到,在地球黑黝黝的教堂內,以他名義發出的全部懇求,上帝會懷著無比的疼痛,來參與和處理這些懇求——有些婦人已是八十歲的老人。在過去的二十五年中,她們每天黃昏來到這地下室的教堂。她們有眾多的理由,在這地窖做祈求,真是太多太多的理由了——
令人驚異的是,在這悲哀的傍晚時刻,孩子們總是在教堂附近歡樂地大聲尖叫。上帝啊,街角的地下酒吧里,站在吧檯前的客人和喝啤酒的人,酒酣耳熱,勾肩搭背,足以令人去相信拉伯雷[16]和哈亞姆[17],而扔掉聖經、佛經和枯燥的概念——「Encore un autre verre de bière mon Christ de vieux matou(再來一杯啤酒,你這個講耶穌的老雄貓)!」
「好啊,在聖誕節前夕,你像一條狗一樣發誓賭咒!」
「聖誕節前夕,我的媽呀——你知道麼,如果沒有一杯啤酒入肚,另有兩百杯在旁等待,我的聖誕快樂就少了一個快樂。哪怕一年有四十個聖誕節,我還會這麼說,」這句話的意思,正確的翻譯是:
「Calvert,Caribou est sou(卡勒波喝醉了)!」
「醉了?到我那裡去吧。我有一種威士忌酒,令你講的話,充滿另一種marde(狗屎)!」
世界上罵人最凶的,是加拿大的酒鬼。你只需去他們的首都蒙特婁市,在聖凱瑟林街前後左右的酒吧,就能看到這樣的暢懷豪飲和褻瀆辱罵。
「雜種,你狗娘養的,去死吧!」
「啊,混蛋。」
他們聖誕節過得不錯,角落裡站著一棵掛滿燈飾的小聖誕樹,大家都在狂喝濫飲——走進來年輕的一代,他們必須掏出大把的鈔票,以趕上那些老氣橫秋的酗酒與詛咒的高手。
回家途中,在老朋友加斯頓·麥當勞的陪同下,父親也到這酒吧飲酒。加斯頓開一輛鋥亮的一九二二年豪華車斯圖茲,就停在外面,跟隨他們的是曼紐爾。每天下班,通常是曼紐爾開他的帶斗三輪摩托,送父親回家。今天,這三輪摩托就閒在一邊了。此外,天氣這麼冷,他們又喝了這麼多的酒,再騎三輪摩托,很可能是死路一條。
「喝吧,埃米爾,你得高興高興,他媽的,這是聖誕節!」
「我不行,加斯頓——小吉拉德臥病在床,這個聖誕節不好過。」
「啊,他以前也生過病。」
「是,但每一次都噬咬我的心。」
「好,可憐的埃米爾,你倒不如去小加拿大區的河崖,縱身跳向河裡……這麼泄氣……你的精神狀態……要知道,你是沒有辦法的,乾杯。」
「乾杯。」
「你他媽的,曼紐爾,我想你已經喝醉了?」
「喝醉也要花費些時間,」父親的助理說,露出狡猾的笑——
酒徒中也有安靜的。他們皴裂的大紅拳頭,捧著安分的酒杯,聚在一起,想方設法把他們的老婆從頭腦中趕走。你可以看到,他們的嘴角往下耷拉著,吞咽著他們的悲哀,就當著你的面——
「看,那個可憐鬼,伯爾德克——你知不知道,這傢伙是一九一八年基督教青年會最好的籃球選手?——也是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一七年的!——人家給他一份專業球隊的合同——不,他父親不要,那個老頑石,洛克·伯爾德克『管著你的店,該死的。不然,你就永遠沒有了』——今天他有店,孩子的小糖果、甘草、鉛筆,角落裡的小爐灶。披件毛線衫,伯爾德克把他的時間都花在這店上,他妻子都討厭他。別忘了,他曾經是洛厄爾市最出色的運動員——一個英俊和幸運的人!」
伯爾德克的妻子很有可能現就在教徒座位區,是穿戴黑色衣飾悲傷婦人中的一員。離開俱樂部,走幾個街區便可到達法蘭西聖路易斯教堂。
父親喝了兩三杯酒,完了便擦擦嘴,回家。他步行通過艾肯街和里利街的拐角,在雜貨店買了盒7-20-4牌雪茄,然後再去麵包坊買新鮮的法式美國麵包。回家後,他會在桌子中間放一塊木砧板,將之削成一片片。每片麵包,大得都足以書寫你的傳記——
「喂,埃米爾——很長時間沒見到你了。」
「我是很忙。」
「皇家戲院旁邊的商店,還在嗎?」
「我已經做穩了,羅傑——生意不錯。」
「Anglais(英國人)沒有給你marde(狗屎)吃吧?」——「愛爾蘭人——希臘人?——我喜歡麵包生意,就是因為,我可以只跟加拿大人做生意」(他將之讀成加拿人,帶著濃濃的農民驕傲,把重音放在「人」上)——
父親實際上是個比較世故的都市人,特別與羅傑麵包師相比——但還是遞給他一根雪茄。
「我們將在集市看到你?」
「如果我有時間——不管怎樣,我也會出些力的,印些邀請卡,我的小意思——」
慣常的禮節,縝密的風格,社會生活的全景。一九二五年,洛厄爾市森特維爾鎮,就是這樣一個緊密相連的真正法裔社區(包括中世紀高盧法國的特殊風味),你甚至無法在現代的法國本土找到——
埃米爾帶著雪茄和麵包回家,繞過比尤利街的拐角。此刻,薄暮的雲霧已打完它們最後的大戰,無形中透露出嚴峻和紫霓。暮星像一隻神秘的衣架,在漸漸稠黑起來的遠處,閃閃發光。褐黃色的燈火在各個住家,安詳地陸續亮起。他已經看到蒂·寧和我,正在玩雪橇——
「無論如何,我有兩個健康的孩子——但我的心是不會愉快的。吉拉德,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吉拉德。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這麼小的男孩竟如此善良——這麼多的善心——多得我直想哭,他媽的——特別是他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他老在沉思,那麼悲哀,那麼擔憂——我願獻上整個洛厄爾市,換取魔鬼的地圖,來保住吉拉德——我能保住他嗎?」他思索著,抬頭仰望——看到默默無言的星星,也是吉拉德凝視過的——「Mystère(神秘),這個聖誕節,連狗都要哭泣」——「來吧,我的孩子!」他叫喚蒂·寧和我,但我們在寒冷的雪地里玩得正歡,根本聽不到。所以,他徑自回家。他走進家門時的悲傷神態,特別在這寒冬,如果讓一位自天堂下凡的天使看到(如果有天使,如果有天堂,那只不過是一隻虛無縹緲的罈子),這天使的心必定會被感化——如果天使是確確實實存在的。聖誕節來了,吉拉德獲得一套更大更複雜的建築積木,足以建造一個起重機,把房子搬走——他坐在床上,深思著,還是他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像五月晚上的月亮,在側視——他的手臂相抱,整個表情像是在反覆地問:「啊,但是,看那,我的靈魂——」蒂·寧收到一個黑娃娃玩偶。聖誕節的早晨,它和相配的小高腳椅,就放在壁爐旁的聖誕樹下,我還清楚記得。那一個禮拜,吉拉德馬上替妹妹造了一個玩偶房子。這是追加的禮物,來自他如聖誕老人般的手——我的玩具呢,我已經全部忘了,聽出道理了嗎——
之後是新年——
然後是荒涼的一月。還有無朋無友的二月,它的鐵手指緊緊掐住你的肋骨——
吉拉德一直臥病在床,起來只是去廁所,或是偶爾下床吃早餐。有時,碗盤收去後,他會多坐半個小時,搭建他高高的建築物。我站在一邊,仰頭扶著他的膝蓋——「你在做什麼,吉拉德?」
沒有回答。看到他手的動作和他思索時的面容,我驚訝自己對他的摯愛——
然後,他疲倦了,發出嘆息,即使在大白天,也回到床上再睡。我沒有玩伴了——我給他送去圖畫板和蠟筆,他虛弱地坐起,滿足我的願望——背靠枕頭,腿伸直。房間是白色的,窗玻璃上的霜也是白的。母親則在門廳里看著我們——好像在愉快地詢問:「你現在玩得高興嗎?」世上的一切好像都太平無事。五十年之後,她仍然是這樣的眼神,已經看過了世間的一切——
「小拇指,小拇指,小拇指,你有多胖啊,小拇指,」他會這樣叫我,並假裝和我打架。他又擁抱我,撫摸我的臉。「小捲心菜、小狼、小黃油、小男孩、小堆積、小堅果、小野人、小壞蛋、小哭泣、小吼叫、小贏家、小強盜、小懶惰、小貓——蒂·讓,蒂·讓——Ti Jean Louis le gros Pipi(蒂·讓是個大胖子)——小胖子——你足有兩噸重——他們要用卡車來運你——小紅色,小紅杯——媽媽看,蒂·讓有美麗的紅臉龐——他將是個英俊的小男孩!——他會很強壯!」
我沐浴在讚美中,宛如人們所期望的,一個應得的人沐浴在永恆的賜福中——我要學會去欣賞它,好比一個遭流放的天使。腿中刀剮的疼痛,胸中模糊的疼痛,在半夜驚醒了吉拉德。他發出一聲軟弱的呻吟,旋即克制住了,因為知道我們都睡了,而媽媽已是筋疲力盡——房間的另一端,置放著我睡的兒童床,我的嘴唇緊貼床單——「哦,好痛,好痛!!」他呻吟著,用手抓攫,但疼痛仍然不止——像一盞燈,一開一關的。
「刀剮,刀剮,刀剮,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我做了什麼壞事?我向神父懺悔,從沒隱瞞過任何東西——這不是原因——哦,我想,這樣活下去,不值得——哦——哦哦——」他用手捂著臉,要哭的樣子,宛如一卡車的石塊,向一隻小貓傾瀉下去。可憐又無可避免的死亡,還有死亡時的疼痛,它將發生在我們最好最心愛的人的身上。哦,為什麼他們的心要承受如此的折磨,每一次呼吸就是一聲呻吟?——上帝為何要殺死我們?——唯一的答案只是一本無字天書。
吉拉德很清楚。他能記起他短短的一生。在漫漫長夜的疼痛中,他什麼事也不能做,只感覺到苦痛。他出生那天的早晨,下著灰濛濛的雨,沉悶壁櫥里堆著潮濕的膠鞋和套鞋,廚房裡有昏暗而悲哀的燈光;冥冥中出現受盡屈辱的人們的憤怒嘴臉;從外面或房間中央出現一名智慧的辯護人,說:「不去做此事——拒不出生;」但吉拉德已經出生,他想做此事,想過他的人生;他漠視了這辯護人,這亘古的辯護人——
疼痛的刀子刺進他躲閃的肉體。他在床上微微跳起,躲向一旁。這疼痛逐漸減弱——「對我來說,它正在發生」——他知道,我沒有疼痛,否則我也會在兒童床里上下翻滾——「它僅發生到我身上」——他聽到樓上爸爸的鼾聲,還有更輕微的和諧的鼾聲,很可能來自蒂·寧和媽媽——這疼痛僅僅發生在他的身上。在這深夜,寒風吹進窗戶的縫隙,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外面,洛厄爾市寒冷的河流上,捲起漩渦般的雪花,投射到月亮上——
「噢,它何時才能停下?」
「噢,我的上帝,請幫助我!」
尖利的疼痛——「幫助我!」他禁不住叫了起來——「沒人知道這有多疼——哦,我的耶穌,你拋棄了我,讓我在痛苦中——你也在痛苦中——哎,耶穌——不能幫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幫我!」——這陌生而痛苦的刺痛,在快速和公開的搶掠中,探頭闖入;在你的清平安樂中,銷聲匿跡——「我一定會死,我一定會死!」無可奈何的疑惑偷偷升起——「假如它不停」——「或者它根本不會停」,是另一種可怕的擔憂,以這尖利的疼痛作為證人。
「除了這尖利的疼痛、這扇雪窗、這寒風凜冽的長夜、我的腿和屋內的一切,這世界上就沒有別的東西了嗎?」
他心裡,恍惚感像一朵花似的綻放,給了肯定的回答,數百萬的白色光點頃刻浮現在眼前。旋即,尖利的疼痛再次向他的腿襲來,他睜眼以集中注意力——似一名羅馬軍人,在遭遺棄的戰場上嚎叫求生,連續三天不吃不喝,最終死去。這是美國偉大的聖人艾德加·凱瑟[18]的紀念錄(據他稱,這發生在更早一次的跨洲移民中)。吉拉德只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如花瓣一樣嬌嫩,但卻要面對如此慘烈的煎熬。他身體深處的某種因素,在無情地摧殘他無望的骨骼,這真是殘酷。他的肉身和靈魂,備受凌辱,橫遭折磨,成了這凡人曖昧遊戲中的一名失敗者——光用話語是講不清的——「我是被拋棄的!」——這是一千次覺醒——「疼痛必須停止!」這是人們持續不斷的願望,但它繼續施虐——
光是話語是不夠的,讀者將感到厭倦——因為它沒有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噢上帝,虛無縹緲花,
來自完美境界的信使,
祈禱的聽眾和答覆者,
請舉起你金剛鑽的手,
把一切賜給零,
破壞,
消滅——
噢,你是一根擎天柱,
支撐所有身處絕境的——
保佑所有活著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縹緲花的無窮過去,
保佑所有活著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縹緲花的無窮現在,
保佑所有活著的和垂死的
在虛無縹緲花的無窮將來,
阿門。
綿綿不絕的同情,從吉拉德流向世界,甚至是他在絕境中呻吟的時候。早晨到來,他的疼痛暫時停止。媽媽已起床,在廚房煮燕麥粥。爐灶上升起芬芳的蒸汽,直撲吉拉德臥室的窗口,給屋內的一切,帶來一種精彩而新穎的喜悅,也帶來一種簡單的新嘗試——這塵世,這肉身,是苛刻惡劣的,但我們有同志間的友誼——「我在煮噴香的燕麥粥,吉拉德,還有烤麵包——再等五分鐘,我就給你送來餐盤,我們一齊吃早餐。」
「夜很漫長,媽媽。」
「好了,現在結束了。我的金色天使——是不是很痛?」
「Oui(是)」——悲傷地。
「你應該叫我,痛起來時——需要什麼,永遠叫我,媽媽就在旁邊——你看!小拇指也醒了——你的老朋友就要起床,可以在早晨一起玩,玩得高興。」
「噢,媽媽,我是多麼高興,早晨了——燕麥粥的氣味,這麼好聞——媽媽,你真好。」
這樣的讚美,沒有幾個母親能聽到,至少是在這麼小的事上。她煮燕麥粥時,淚水盈眶,不得不用手去揉眼睛——「親愛的天使,你舒服嗎?——這裡,讓我擺好你的枕頭——那裡」——她老練地拍松枕頭,然後吻他——「這裡,媽媽的金色天使——不用擔心,過兩個月,就好了——西姆金斯醫生告訴我的——天氣暖和了,你就能出去玩了!——再過兩個星期就是三月了,接下來四月——五月!你看,時間過得多快?」
「Oui(是),媽媽。」
「不用擔心,有媽媽照料,羊尾巴抖兩下的時間,你就好了——」
這天大的喜訊湧入了他的心田,因為昨晚莫大的恐懼造成了莫大的真空。他注視著高興的母親,歡快地把熱氣騰騰的餐盤搬來他的膝蓋——他一整天都可以饒有興致地畫畫和安裝玩具——太陽還沒有露臉,外面寒冷多雲。窗戶灰濛濛的,因這生命和健康的喜訊,而顯出美好的徵兆——
他動作優雅地吃他簡單的食物,珍惜每一次咀嚼,好像它是神聖的。盡情享受,因為這是件大事。「烤麵包的角——好吃——烤麵包的中心——那裡——」腿部一陣隱隱的刺痛,令他憶起昨晚的煎熬。隨著一聲令人討厭的嘆息,他把餐盤挪到一邊,心裡明白「啊喲,這有好有壞,一會兒,又沒了。最好不要去驚嚇任何人,也不要去傷害任何人——就不告訴他們了。」
我身穿長內衣褲,站在帶圍欄的兒童床,心裡嫉妒,因為吉拉德在我之前吃早餐。我想,「他因為生病,每次都站在前面——我,我!」我開始哭泣。「我也餓了!」「他們永遠在他身上大驚小怪,」我撅起嘴——我至今仍清楚記得,我站在兒童床里發脾氣的那個早晨——棍棒和石頭可以砸斷我的骨頭,但語句永遠不會傷害我?
實際上,吉拉德對我發出抱怨聲有點不耐煩,朝我投來一個憤怒的眼色「Eh twé(啊,你)!」
我心裡從來沒有懷疑,母親愛吉拉德,超過愛我。
過了一會爸爸起床,在廚房吃早餐時,大發牢騷,眼睛浮腫,無精打采,就像艾德加·凱瑟直率提醒我們的:「要在乎我們眼前的景象。」
生活中的長夜實在太長了;有時,又變得極不可靠的短暫。
卡勒波,就是昨晚喝得最醉最快活的人,經歷了一段不可名狀的陰森感受。他踉踉蹌蹌跑到橋下,嘔吐不已。今天上午,他舉起新的酒杯又送向嘴唇。無須多久,他又會淪陷——淪陷到哪裡?
「你想要我做什麼?——我們大家都要死?我們都是一堆什麼樣的爛東西?騙子?窮光蛋?殘廢?好了!我要喝酒!肚子,打開門,再給我一次機會。」他得到了機會,跳舞到十點,中午則蒙頭大睡。他在下午四點所做的,從本質上看,無異於悲慟的婦人在教堂的陰影處,手持念珠,快速移動嘴唇——因為,死人骨頭上獲得的真理,是放諸四海而皆準的。不管你是興高采烈、悲天憫人,還是憤世嫉俗、樂天知命,包括所有的人——死人骨頭上獲得的真理就是,把所有偉大、憂鬱、不情願的生活棄之一旁,放下我的騎士身份,消滅所有的符號、老闆和十字架,只留下那個寧靜的空白——就我來說,這真理的認知,來自我之前的沉默死者的墓穴。
你所經歷的病痛,已經在這本憂鬱的書里被預言。春天的腐蝕突飛猛進,大地變得柔軟與豐饒,出產各種會繁殖、會死亡的東西——一千種輝煌燦爛,橫掃三月的天空。似乎喝醉了的松樹,其樹幹突然折斷,透過它的枝葉,你可看到各種模樣的月亮——曾像奶油蛋糕似的僵硬,把大地鎖定在她自誇的堅硬墳墓中。如今,因為冰消雪化,滿載腐殖物的河流,在兩側的河岸變得粘滯沉重——融化中的大地,今晚處處將有笑聲——將有鋸屑、樹林、女人的大腿、彎曲的河岸、星光、後門廊、更多的嬰兒、年輕的丈夫、啤酒——四月的樹梢將有歌聲——將有來自南方的老客人,羽毛的尾巴和珠子般的眼睛,對蠕蟲貪得無厭——蠕蟲則分割成十億份的自己,蠕動出沙子的縫隙(油黑油藍的),好像有人在下面,拚命地擠榨這大地——將有新的魚群——還將有「將有」本身——
一下子,樹頂上雲霞的爭吵戰爭,將變得溫暖,不再是乾燥爆裂的。山腰那邊,謠言和歌聲此伏彼起。積雪融成小溪,在光天化日之下,似乎在奔跑躲避,以匯入大河——每年四月,海洋將再次收到她漲了價的租金,但這永遠的地主,不會因之而變得更富;它是如此泱泱無底,又怎麼會變得更窮?——海洋中有一汪春天泉眼[19],如何深邃,如何墨綠,我們無法估出。所以,我只好詠唱地面上的春天泉眼,一個令人悲哀的春天泉眼,但它合情合理。晨風從神聖而期待的吸菸者處,吹來懷舊的煙霧——把冬帽除下,最終收起;輕拍外套,把它的故事數落抖出;背心乾脆褪去,捲起襯衣的袖子;一轉眼,就是四月二十六日的下午,打球開始了——此時,大地是一片黝黑,血氣方剛的——春天泉眼是百講不厭的。在那萬里冰封的新英格蘭,春天可是一樁大事,你等待很久,它僅短暫停留,溜得像洪水泛濫的河一樣快——在那條河裡,你可看見一萬七千個繁殖活力所積累的碎屑,湧向兩岸,以接近這春天泉眼的源頭——在這樣的地方和時間,大理石也會融化,給河水的顏色加上紋理——孩子奔跑出來,高興得像王子和騎士;他們如古代的傻瓜一樣欣喜若狂,盡在田野和河岸干傻事;如果強要他們坐在學校布滿刀痕的課桌後面,就好比要求古代的領主藏好破冰斧,和他的勇猛孔武道別——這是個暈眩而又充滿感情的時候,飄飄然,虛無縹緲,連薄霧都是明亮的。太陽不是真正的金色,也不是真正的銀色,不是真正的明亮,也不是真正的黑暗。即使暗淡了,也為時不長。它似乎是在表演眼花繚亂的連續戰爭,藉以雲霞的質地變幻,照到每一個角落,令鳥兒的翅膀金光閃閃——當第一朵蓓蕾在灌木和樹林綻現,你心花怒放,為紀念這甦醒,流連於玻璃彈子和跳房子遊戲的場地。哇呀,到了晚上,地平線上迴蕩著竊竊私語的咆哮。這靜悄悄的戰爭,包含了所有的嘆息、所有的世界、所有的人。你會發現,美國可悲的木製柵欄旁,黃色月亮下的允諾頻頻,四月的箭鏃已射進你的肉體。勤奮而嚴肅的須髯先知們,已把這允諾永久地鐫刻在匾碑上:生命和死亡的狂喜。
你們將有冷酷的爭鬥和溫柔的和平,還有方方面面的摩擦;這普遍的狂喜、性高潮、激情的尖叫、春天的儀式、五月、六月、七月和蜜蜂——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將會擁有它,你將夢見它。就像流行愛情歌曲所唱的,「你將擁有它」。
花瓣自花枝飄落,撞上抗藥不治的吉拉德的窗玻璃。他與春天無緣,不能隨之一齊長大,反而消瘦下去,像神聖但又不合時宜的秋天。他在喪失他的精華元素——就像二十年後的父親,在生命更新的復甦節中,他卻走向死亡。
他每況愈下。我們很少看到他起床,或坐在廚房。我們到他床邊的訪問是肅穆的,因為他睡得很多。母親失眠的眼睛都長出黑眼圈,祈禱到深夜,起早再做祈禱——她的神經繃得這樣緊,以致她的牙齒一個個掉失。她的胃裡儘是冰涼的焦慮,猶如一窩蛇——寓言中無可避免的蛇,在探頭,在吞吃杜洛茲們。
父親不想在家看到他兒子的死亡,便儘量外出,把自己深深埋藏在生意的細節里——心碎的四月像蓓蕾一樣爆出一個五月,早晨和晚上都是音樂,我家的死亡氣氛卻變得越來越濃——我清晰記得,春天夜晚我家後院的柵欄,吉拉德病房暗淡的燈朝紫羅蘭灌木投出蠟燭似的虛弱光輝,天空中溫情含淚的星星,洛厄爾市四周的嘈雜聲:火車跨越河流,河流在瀑布處發出沉重的轟鳴;人們在哭泣,甚至能聽到鄰居們大聲關門,一直到里利街。
「安吉,今晚我們要加班,我和曼紐爾——我現在就去他家。」
「好吧,埃米爾——不要回家太遲——我一個人會害怕,如果發生什麼事。」
「哦,你應該已經習慣,時至如今——它會發生的,或早或晚。」
「不要這樣講——上次,他不是康復了嗎。」
「是啊,但我從沒見他像現在這樣瘦弱和平靜——」他站在門廊口說,門已打開,「往後美麗的傍晚——都是為他人了——」
「叫一下蒂·讓,他在院子裡與貓玩,到他上床的時間了。」
「放心吧,親愛的,十一點前我會回家的——我們拿到一筆大的訂貨,今天早晨剛到——曼紐爾在等我——蒂·讓,快進屋——你媽媽叫你——快,我的小大人。」
「你洗澡了嗎?」
「哦,明天吧,如果我髒了,就讓我髒吧——如果有時間,幫我做點法式布丁。我一直喜歡配我的三明治,在店裡吃——」
「再見,埃米爾。」
「再見,安吉——我走了。」
埃米爾·阿爾瑟德·杜洛茲,一八八九年,出生於上游地區的加拿大聖赫伯特市。我可以想像他受洗的場景,朔風凜冽的田野,鐵尖塔的天主教教堂,刻意裝扮的教徒,光禿禿的受洗盆(棕色,很可能是黃色),再配上這野狼似的大地的舊牙顏色——絕望的亞伯拉罕平原。大風一路帶來瘟疫的灰塵,直達加拿大的巴芬和哈得孫鎮。此地已是印第安人易洛魁族的北極邊緣,再往前則無路可走。這真是個絕望的地方。當初法國人來到新大陸,想方設法與印第安人相處,並同他們結盟,以反抗強大而蠻橫的英國人,這真是難能可貴——北極的寒風自駝鹿的鼻孔一路吹來,土豆田地需要艱巨而辛勤的勞作。一小塊蜂蜜,融入神聖的受洗水——我可以看到所有必須到場的杜洛茲們,那是一八八九年的某一天,很可能是星期天。為埃米爾·阿爾瑟德塗油,其實是為他的墳墓,因為大地實質上就是一大墳墓(掘個坑,你就明白)——他父親的名字可能是阿穆內格·杜洛茲,羅圈腿,五英尺高,腳蹬用於洗禮的最好的長筒靴,雖然會刺痛小腿。他戴領帶和帽子(耷拉著的斜坡帽,薩克斯式的),還有帶項鍊的懷表——他雕塑般漂亮的姐妹,身穿蒙特婁市服裝師設計的多褶禮裙,不時傳出叮噹的笑聲。傍晚時分,教區的孩子們在碎石路上投射長長的影子;書生氣的耶穌會士,像「有病的天使」一樣,在黑暗中趕來趕去——對首都蒙特婁市和加拿大所有的法語文化,我一直覺得神秘。這法語文化培育了我家最初的土豆農民一輩。他們放縱橫行,造就了埃米爾和我們一家子——我仿佛看到父親在聖赫伯特市的洗禮,馬匹和馬車,一次憤怒的挽韁勒馬,「Allons ciboire de cawlis de calvert(等他們把他擦乾)。」——可憐的埃米爾爸爸,從此開始他的生活。
這是埃米爾的故事。他瘋狂的兄弟姐妹,全部從貧瘠的農場搬至美國的工廠——他們早年的生活包括:新罕布希爾州的粉紅吊褲帶,金髮碧眼的女郎,理髮店的四重奏,爆米花小販和他融化在茶壺中的黃油,星期天下午惡霸和英雄之間的打架。那些英雄們,往往是英雄弗蘭克·梅里韋爾[20]的忠實讀者——後來,則是埃米爾自己的——
他出自放縱橫行的家庭,變成「大城市」(洛厄爾市地處十四英里外的下游)的保險推銷員;之後,又變成一家商店的生意人,口噴雪茄菸,與人折衝樽俎。他渴望脫掉背心和外套,西裝的腋窩常被撕破,快速短重的腳步迴響在古老的人行道上——他又是虔誠的,敏感的,善解人意的。他悲慟的眼光,他搖頭的樣子(吉拉德模仿他),他嘆息的方式——是一個稀奇古怪世界中的公民,渴望做好人——也渴望變得富裕——他天賦過人,頗能領悟事物的本質,夠格做一名悲劇式哲學家——但這洞察力和悲哀,一旦跳越他的智力,降落在另一邊,便變成有點膚淺——「我看到令人失明的光亮——我看到這悲哀的黑色大地!」這是他可能有的想法。
為晚上的加班,他趕去曼紐爾的家——自里利街和艾肯街的交叉角,往下走四個街區,就是曼紐爾的家——埃米爾走出比尤利街。這條街,因吉拉德的瀕死,而承受了沉重的負擔。一陣微風吹過,帶來一絲希望。語聲,歌曲,這是歡快的星期六晚上。但年輕的父親,已經沒有動力走到那著名的啤酒桶,只是悲傷而緩慢地走他的路。他想:「父親在爐灶後醉死——母親在洗碗和洗衣中累死——父親和母親,死亡發生在我們大家身上,非此即彼。如果我們願意,我們可以祈禱,但它毫無幫助——繼續吧,上帝,不要在我面前稱自己為上帝——在這樣的條件下做生意,我們將永遠贏不了——」曼紐爾住在一棟喧鬧的住戶公寓的第一層,你可從木門廊走進,門廊上的滾輪懸牽著晾衣繩,穿過整個柏油院子,與其他住戶的門廊相連。門廊本身是圍封起來的,但在溫暖的春天夜晚,所有窗口都打開,家庭的咆哮和委屈便在眾目睽睽之下——乒!老帕奎特又喝醉了——乓!在戰爭中失去兒子的老婦人皮卡特,一個手裡的瓷盤再次滑落打碎——嘣!那個小王八蛋,帕特日,在點燃他去年的爆竹——這些噪嚷,在各家敞開的窗口,游來游去,匯成謠傳的河流。人聲、語言、閒聊、爆裂聲、叮噹聲、吵嚷聲——「從不停止!」——用加拿大人強有力的上升和下降語調所作的激昂的演說,從破舊木炭爐旁的老式搖椅處傳來,清晰可聞——這種爭辯的背後,是機敏的頭腦和波動的長袍——埃米爾未敲門就走進曼紐爾的廚房,見裡面沒人,站在那裡嘀咕——很快,他意識到,曼紐爾正在臥室與他老婆吵架——
「他們一直勸我不要跟你結婚,你十六歲就是酒鬼了——十六歲?!!我敢打賭,你十五歲就喝醉,醉得像一隻叫囂的貓頭鷹,還有可能是十四歲——你不是我要結婚的那個人。那時你在我面前裝假,這就是理由,該死的,騙子——」
「哦,閉上你他媽的大嘴巴,只會河東獅吼——我給了你錢,我要去上班。整晚都不在家,你該滿意了吧,你這頭奶牛——」
「不要叫我奶牛,你這條狗——」
「你喜歡叫你自己什麼,隨你便,我是要走了——明早回來,假如我醉了,只好怪在你的頭上」——
「是啊,你找藉口。」
「與你這樣的糾纏小人住在一起,我真是想去服毒!」
「為什麼你不去做。」
「把我的人壽保險留給你,埃米爾·杜洛茲在一九二〇年騙我買的那份,絕不可能——我會活下去,你繼續窮下去吧——去告訴你母親。」
父親在廚房畏縮著,本想踮著腳尖悄悄退出,不料曼紐爾的老婆,一邊回首朝她的冤家吆喝,一邊衝進廚房:「喲,那是一定的,大傻瓜。我要去告訴母親,讓她高興,她辛辛苦苦帶大的小女孩。噢我的媽呀,杜洛茲先生來了!」
父親看著天花板,頷首表示行禮,像是在說:「不必介意,我只是宮廷里的小丑。」
曼紐爾從他陰暗的臥室走出,手提尿罐,腳蹬拖鞋。「啊——埃米爾——」
「快點,曼紐爾,趕在羅莎把你臉朝地扔出去之前——」
「我要把他扔給魔鬼,該死的!」她尖叫,猛力關上通向那從來不用的客廳的門。
父親(嘆息):「至少你沒有孩子——穿上鞋,走吧——你昨天在那個地方又喝醉了?」
「只喝一點點。」
「可憐的曼紐爾,快點,我也會請你喝一點——就一個時辰的工作,之後,我們就去酒吧。」
「家裡怎麼樣?」
「嗯,我們不打架,我們——」他原想說「我們只是死去」,但克制了自己。
他們一齊離開住戶公寓,坐上曼紐爾的三輪摩托。埃米爾莊嚴地坐在斗座里,帽子在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他們砰砰作響,彈跳過艾肯街的橋樑——河風鞭打他們的臉龐,一陣興奮感驀地騰起,橫掃全身。他們發出叫聲,手指月亮。一個冉冉上升的黃色大圓盤,懸掛在波塔基特鎮的上空——左邊大約一英里,是燈光四射的工廠窗口,有些窗口染成藍色,全都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水——右邊大約一英里,是波塔基特鎮山坡的房屋和月亮,還有一大片黑暗雲霧,魁梧地籠罩著春天——
這是汁液充沛的時刻——
他們沿艾肯街衝過小加拿大區的住戶公寓區,橫跨運河橋,就到了聖瓊浸禮會教堂高聳的中世紀花崗石牆(吉拉德曾在此獲得洗禮)。在摩地街左轉,沿熱鬧的店面;右轉去梅里馬克街,那裡有忙碌的車群和有軌電車;再往下,就抵達朱厄爾戲院和皇家戲院明亮的交叉角——曼紐爾的摩托咆哮後停下,他們像勇敢的機械師一樣跳出。蹣跚走下皇家戲院旁的小巷,穿越防火鐵梯,就到這紅磚戲院的後門——埃米爾打開電燈——可以看見印刷機、手推機、成堆的拋光紙、切紙刀、滾筒機、漆黑的影子、滾輪、破布、罐頭、油墨;還有悲哀的被玷污的長條地板,直通面對市場街的商店後門。那裡是希臘咖啡店,衣著黑色憂鬱的顧客,正在這綠色的室內,進行著暗淡的撲克遊戲和酒吧骰子遊戲,一個早已迷失的可悲的場景。
「利奧,你在想什麼,我們可以在八點前完成嗎?」印刷機富有韻律的運轉中,傳出曼紐爾的叫喊。他已上下污黑(如此多的油墨),身穿藍色條紋工作服,在油墨盤和鉛字的嘆息中,站著朝機器輸送白紙;西特克、西特姆……印出商店的橙色廣告,介紹春季的便宜貨和特價商品:——
現代奇蹟
各式鞋廉售
男鞋
原價7或8美元
低達2.98美元
女鞋
6美元低幫鞋
古德亞牌橡膠
2.98美元
童子軍男鞋
2.49美元
現代鞋店
中心街一四三號,特爾伯特商店對面
——騎自行車的男孩和道教的流浪漢,將在黎明時集合在鳥群放屁似的顫聲下,收到他們份下的商店傳單,再挨家挨戶地送去。所賺的錢,將換成豆子和酒——
「我所要做的,曼紐爾,是弄完這個廣告,折完這一堆,再開始印紅線出租車和坎特威爾眼鏡店的,那就全完了。你做完那新的珀拉牌墊子嗎?」
「是那個大廉價地下商場嗎?都做好了。利奧,每種印二十三遍,可以走了。」
「好好上潤滑油,八點前,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裡,也許去基思戲院打撲克牌。」
「Ah ben mué,les cartes,son pas assez bon pour la soif pour mué(啊,打撲克牌,對我的口渴無濟於事)。」
「Ben mué too shpeux usez un bierre(好,我也想喝啤酒)。」他們倆突然開始使用法文俚語,因為沒人會聽到他們的對話。透過骯髒的鐵絲網大窗,你可以看到馬路對面希臘人。如你期待的,他們也偏離他們通常的希臘語,為生意上的好處而講起英語。洛厄爾市隨處可聽到,各式方言的大咆哮。波蘭人在湖景街和中央後區;純真或略走調的愛爾蘭英語在高地和市中心——敘利亞人在運河上——把印第安布丁當作甜點的新英格蘭洋基人,住綠草成茵的莊嚴老屋子,在安多佛市,波塔基特鎮和切姆斯福德鎮。他們使用像戈爾沃斯和史密斯那樣的名字——瘦削鼻樑,薄嘴唇;寒風怒吼的夜晚,他們則坐在壁爐旁,閱讀《瓦爾登湖》——八點整,爸爸和曼紐爾關閉商店,穿過馬路到朱厄爾戲院,與薩姆經理一齊閒聊。戲院的放映機正放最新的電影,充滿驚險和飆速的鏡頭,還有灰色的雨點刷刷流下銀幕,鋼琴則在樂池,奏出飽含懸念的雷聲般的隆隆。老牌電影明星囁嚅他們僵硬上漆的嘴唇,更顯得嚴酷——「我們吃苦長大,」閃爍的字,打在銀幕上,是電影中主角說的。「耶穌上帝,」一個流浪漢在座位里說,「時至今日,我應該長得像屋子的側面一樣大。」——薩姆遞給他們一點點聊作熱身的酒,到了曼紐爾的肚子,便變成草原上一場大火。他們又騎上三輪摩托,一路顛簸,沿梅里馬克街,彈跳至市廣場。一個熟人呼喊:「喂,埃米爾,你什麼時候參加比賽?給自己買一副風鏡和遮耳的帽子!曼紐爾總有一天將你送到河裡,給他時間!」
「哈羅,埃米爾,你那男孩怎麼樣?」
「嗬,邋遢鬼,還做你的生意呀?」
父親在洛厄爾市頗受歡迎。做保險時,他幾乎揪著每一個小生意人不放(還有一些大的),向他們吹頌保險的美德等:如有保險,你的墳墓便不會腐爛在徒勞中,可把一些鬼神的零花錢,留給你的繼承者——之後當了印刷商,為爭取廣告生意,他到處追隨那些老熟人。他精於此道,在非法文的客戶中更獲成功,特別是愛爾蘭人。他善於說服他人,人緣甚佳,普受歡迎——「哈哈哈!」這是他粗糲的笑聲,你可以聽到他一邊咳嗽,一邊走出門外,前往下一個客戶——
他們騎上這法文喜劇影片中的三輪摩托,穿過市政廳;不想招搖過市,便鬼鬼祟祟地拐進小街,以避開卡尼中心大廣場,那裡是眾目睽睽下的洛厄爾市——大時鐘,中國餐館,蘇打飲品第一店,無軌電車車站,大商店,報社——他們朝著相反方向,繞過科克街,駛向一條為工廠服務的鐵路閘門的小巷。跨過仿佛有幽靈的橋街,便見一棟永恆的灰色大倉庫。再駛進小巷,這小巷就夾在這大倉庫與本·富·基思戲院後台邊門的中間。
「想要你的威士忌酒,找老亨利,就在那裡——我們在後台再見。」
埃米爾越過防火鐵梯,剛要進去,一群雜耍藝人把他叫住了。他們聚集在這溫暖的晚上吸菸——他曾為本·富·基思戲院,做沃德維爾表演的廣告印刷。在這個著名老演藝圈中,很多藝人都認識他。
「這不是本·奧克倫嗎,你的鋼琴在哪裡,男孩?」
「埃米爾——你過去兩年都做了些什麼——認不認識比利,比利·戴爾?」
「毫無疑問,我知道比利·戴爾——說,新表演里有什麼?」
「今晚剛剛開演——有里亞爾圖和拉芒,緘默男孩隊的——啊,洛伊思·班尼特,你認識她——」
「西方陽光隊的——」
「——西方陽光隊和穆麗爾·珀拉克,流行作曲家——還有,珀勞·珀勞他老人家自己——」
「珀勞·珀勞,他們沒有把他扔進運河,就像他們所說的?那天晚上他到處嘔吐,把大木箱和小提箱都弄髒了。」——
「沒有——夥計,我們放他一馬——哇,你知道他近況嗎,哇,他如今在印第安納州南本德;哇,埃米爾先生,你近況如何?」
「要是我沒記錯,我們有高雅、誘人、活潑的科琳小姐和迪克·希默伯,演唱《風騷的迷戀》,本·奧克倫鋼琴伴奏?」——
「好傢夥,你是好記性——是,先生,還有鮑勃·耶茲和伊芙琳·卡森,演出《浸泡》,是比利·戴爾和鮑勃·耶茲一齊創作的;還有克拉倫斯·奧立佛,他演出《收集電線》。」
「我該受詛咒,他竟然還在——」
「是呀,先生。另外,山間老人也在。還有比利·麥克都特,考克色大軍[21]唯一的倖存者。銀幕上放映高速和絕技的電影,我這個男孩,卻把名字忘了——」
「錄下的音樂,一個標題,幾個嘆息,這就是你花錢的價值——」
「哦,如果沒有沃德維爾表演,大街上的人們,在世界上就找不到一個地方,來享受一次精彩的夜晚娛樂——帕色新聞片[22],主題討論,伊索寓言,這都沒問題。當你提供有血有肉的真人表演,哎喲,晚上十一點的退場進行曲,都不值這進行曲的樂譜紙!你要覺得我在說謊就打斷我。」調整窗簾以適應你的目標——
他們在那裡站著,芬香的煙霧從他們手中的香菸,瀰漫到春天的月亮。此時,小巷的爐渣路傳出嘎吱腳步聲,走來一位戴草帽的人(像埃米爾),但更肥胖,巨大,持手杖,挺著大肚子。配他燈泡式紅鼻子的,是一張歷盡艱辛、滿面瘡痍、幾乎消失了的臉:——公牛·巴隆。
「埃米爾,讓你在這裡見見老公牛·巴隆——」
「很樂意與你見面——」
「這男孩玩撲克?」
「跟你一樣。」
「來一點瑪克麗媽媽的古代再生猴汁,埃米爾先生?」
「為什麼——喏——」
「又可稱作大陸蟲禧酒,或者joie de vivre」(巴隆把它拼成JWA-DAY-VIVRAY,埃米爾聽了大笑不已)——
「不,不,non,non,non——這是joie de vivre,我是法國人,我知道。」
「當務之急是撲克遊戲。一個人叫查理·薩介利,另一個姓奧布賴恩。這令我注意到——」公牛顛倒他的酒瓶,吞咽,四處張望,擦拭酒瓶的脖頸「——注意到」但再次緩慢地重複這喝酒的程序。他現看到,撲克遊戲的當事人之一正從小巷走來,該開始了。同時曼紐爾也拿著酒瓶回來,他們都進去,在一間更衣室開始了撲克遊戲——
隨著撲克遊戲的開展,旁觀者在增加。很快,他們可以聽到本·富·基思戲院的樂隊,在樂池演奏退場進行曲。觀眾們魚貫而出,在佩傑藥房、利戈特藥房、達納希臘飲品店,買飲料喝。這裡有密集而染色的霓虹燈,在美國老牌城市夜晚很常見。譬如舊的卡通畫廣告,顯示賣報男童戴著布帽、圍巾穿著短褲,伸出報紙給兩個人,一個戴氈帽,另一個手持雅致的手杖,他們的外套還在散戲後的夜風中飄動。遠處一大群人,有的在閱讀報紙;還有城市夜晚的建築物邊牆,已經變暗的戲院廣告櫥窗,以及最遙遠場所的紛雜。在那裡,我看到了吉拉德灰死的臉——這是老魚街,令人難以置信地密集、黑暗、柔軟、豐富,好像西班牙的夜晚;墳墓的藍色在霓虹燈里,而老魚的秘密在老魚街上;聚集在一起的燈火匯成真正的深紅,其射出的暗淡浪跡向上搏動,便在頭頂上造就一個光環;這一切顯得有點異樣與難看,但卻是柔軟與和藹的——它只是一個夢。在它的中間,神秘的撲克選手們在空蕩蕩的戲院,分發撲克牌里的K和Q。
「順便問一下,你酒瓶里到底是什麼混合飲料,公牛?」
他,公牛·巴隆,已是長壽(六十歲),經歷過十萬件不幸的事故。整個故事講不清,永遠都不可能。除非你能自己看出來,從他鼻子上康乃馨般的多種色彩,從他眼神里田螺般的游移,從他眼角旁肯塔基賽馬迷的皺紋,從他歪斜的害羞微笑和黃色牙齒,從他厚粗手指上的大戒指。他的手指,像功成身退的老娼妓的,還像宴散後,古羅馬教士為天葬的嘔胃而伸出的:「是葡萄酒、杜松子酒和波旁威士忌酒的混合。這是幾年前在巴拿馬,我向一位名叫魯的侏儒學的。他身高才四英尺一英寸,據我所知,有一半的中國血統。住高腳棚屋,在一條兼作下水道的河邊,潮水來了便有漂流的死鼠和垃圾,家裡還有綠蜘蛛,旁邊就秘藏他的骰子——一天下午,我記得,一名來自巴爾的摩市珀拉特街的流浪漢,名叫斯拉茲,到酒吧,打尼柯蒂瑪夫人的屁股,慶賀她那天下午的精彩表演。她則轉過身來說:『你不信上帝?』她舉起一把袖珍手槍,一槍卻打在查理·魯的肩胛中間,子彈穿透他的胸膛。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看見魯——」他講述時,收到一張明牌和一張暗牌,「有豐盛的葡萄,請盡情享用;等到沒有了,或僅有苦澀的水果,就要悲哀了」(引用哈亞姆),瞥一下他的暗牌,是一張黑桃9。
「老天爺作證,我通常不喝酒,不像你,公牛——曼紐爾,你看見我這個夥計了?」朝曼紐爾一頷首。曼紐爾已喝醉,坐在箱子上觀看撲克遊戲——「哇,看沒看到,那個正在灌威士忌酒的男孩,查理?吉姆?已兩瓶了?」
「現在是凌晨兩點,這只是開頭——」
「埃米爾,我如果來自大雪紛飛的遠方,才需要這麼多的熱量。」
「我是水做成的!」舞台工抱怨道,不斷離開撲克遊戲,去上廁所。
「嗯,我喜歡賭博,就像偶爾喝一杯酒。」埃米爾一邊掃視他紅心K的明牌,一邊調整他的暗牌。就在講話中,他秘密地翻起一小角,看見鐵鏟般光滑黑亮的黑桃10,心裡閃爍地思索,「但我永遠不能這樣喝酒,過後就像沒事一樣——有一次,喬治·達斯林、我和亨利·奧海拉在勞倫斯喝啤酒,我也弄不清到底喝了多少。然後喝威士忌酒,再玩撲克遊戲,就像現在一樣,我猜測,一直到早晨九點。哇,至少使我少活十年——」
「即使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奧布賴恩說,正在看他的暗牌,用同樣的狡猾翻開一小角,內心在嘀咕。旁人卻可從燈前的煙霧蹤跡中讀懂,「方塊10。」
老鐵路乘務員,吉姆·薩介利,一手拿住他梅花A的明牌,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掀看一張相同花樣的J,便抿起他新英格蘭農民的嘴唇。
「薩介利,」公牛狡猾地說,藍色小眼睛透過紅腫的眼瞼看著,快結束他的演講時,便吸吮他舉起的酒瓶,「如果我有一桶豆子和一家商店,我會雇用你,讓你分出壞的,留下好的。對金錢,你是多麼狡猾。」
「你是誰,一個蘇格蘭人?你一定是個鬼鬼祟祟的人,戴著那頂偽裝的帽子——我敢打賭,它裝有鉸鏈。我不會讓威士忌酒來干擾運貨單,或者在貨車最後一節的守護車沒過岔道前,就拉我的扳道。」
「這正是一套蹩腳、無利、幼稚的屁話,假如我真有聽到。你的破爛貨——你?你太小氣了,不配我的撲克遊戲——現在是我這條小命的午夜——什麼是你的秘訣?——昨晚贏了我八十美元——對我這樣加拿大的老盲流工而言,這代表了多少領工暴戾的大呼小叫,多少天寒地凍里的民工。」
「盲流工?你?你這個撲克郎中!專業郎中!——我生命中第一次贏實實在在的錢,他們就前後左右地埋怨——」
「Le phantome de l』opera(《歌劇魅影》),」曼紐爾嘟噥著,像盜墳人似的,轉頭審視後台深處遮蔽用的白布,像可怕的壽衣——
「無須介意幻影,只管喝你的酒——你嚇了我一跳,他媽的!」父親解嘲地輕聲笑了。
「不要埋怨,薩介利。我扔出張紅心K,給埃米爾爸爸,還有他妻子和嬰兒們,嘣,」扔給埃米爾一張梅花K的明牌,大家都來關注。「敲錘人查理,嘣,黑桃Q。我們已有兩張K和兩張Q,哪裡有結婚床。嘣,黑桃J給乘務員。嘣!」(給自己)「紅心J。」
「遊戲愈來愈緊張。」
「我要參加,還要增加賭注。」
「這個階段,大家都想參加。」
「這次,A對你沒用——老薩介利倒是需要它。」
「7——一點沒用,即使我的暗牌也是7,這是我不幸的數字。9是我的幸運數字,上帝呀。」
「又一張7——講到魔鬼——最高牌是一對K。」
「這邊,公牛·巴隆得到一張女人牌,跟他的J配對。誰將贏得這五彩繽紛的大獎?」
「讓我想想看。」埃米爾的一對K,已是最高,卻裝出無辜的擔憂。查理·奧布賴恩沒什麼好看,除了一對Q的明牌,就是那已提及的絕望的7。
「這是一個夢,小伙子們,這是一個夢,」公牛自言自語,舉瓶豪飲,兩眼充血,再擰上瓶蓋,扭頭朝角落裡的兩隻痰盂噴吐口水。薩介利有一張明牌的J,還有一張暗牌的J,沒人知道,但絲毫沒有幫助。還可以等莊家公牛,發出最後一張命運牌。埃米爾向前傾斜,摩擦他的大腿,在這世界的深夜,早忘記他的家人。他已沉浸在大眼對小眼的美國男人的遊戲中:朗福特重創約翰遜[23]後的持續幾晚;孤山酒吧里的煙霧;丹佛裡屋的遊戲;美國迷失的英雄;芝加哥和西雅圖;沃德維爾表演的紅磚小巷;二十年代高速公路的夜晚,孤立標誌下被遺忘的保險套;自內布拉斯加州的北方普拉特鎮,至堪薩斯州常被念錯的奧咖拉鎮,悶罐貨車上的盲流工耷拉著長下巴,紛飛的夏蛾在燈下騷擾悲哀圈腿的侍者;美國,出汗,撲克遊戲,黑人在巴爾的摩市的人行道上,歷史;對下午和舊人,懷舊;午夜與疲倦,相配;黎明時則要奔跑,以趕火車。老公牛·巴隆審視他無用的暗牌K,猶豫,最後決定放棄。即使他得到另一張K,也比不過已有A的埃米爾。
其餘的人決定參加。老公牛發牌,沉溺在自己的夢中。「10,對你沒用,埃米爾,除非你已有一張暗牌的10,」發給埃米爾一張梅花10。發給查理一張7,使他有一對7的明牌,「最好你有一張Q的暗牌。」查理事實上沒有,因少了一張Q,便道歉地翻出他的暗牌,一張10。「又一對7!」發給薩介利一張紅心7,「如果他另外還有一張7的暗牌,」來自蒙大拿州孤山鎮的紅鼻莊家,在旁發表他的高見。「他在耳根後的捲髮里藏有一副牌,會給我留下丑角A,」發給他自己一張牌,只為取樂,因為他已放棄。這最後的第5張牌是黑桃A,假如不放棄,也是死局。「紳士,」在忙碌中,他沒注意到已飲空他的酒瓶,這時才醒來,「這棟屋子裡有沒有啤酒?沒有啤酒?」
「有剩下的。喂,公牛,就在那邊的紙箱裡。」
埃米爾贏了大獎。牙齒咬著雪茄,偉岸的身體在座椅里繃緊,微微向前傾斜,以應對這夜晚的大事。金錢的賭注,以繚繞的雪茄香氣,撫慰沮喪的再出發。晨曦漸漸升起,一下普照這黑色可悲的大地。在所難免,吉拉德這血肉之軀,已被犧牲,已被奉獻給這呻吟的恥辱。
「我應得到那張黑桃,」埃米爾在小巷評論。那時,他們都在小便。
公牛,手指黎明的天空:「你的命,比你所有苦苦願望的和夢見的,更加不幸。」然後他們都喝醉了——它突然發生,沒有任何起因,只聽得一聲叫喊「再來一杯,孩子!」——春天凌空的白霧,籠罩洛厄爾市中心的紅磚屋頂,令他們變得暈眩快樂。他們搖搖擺擺走出小巷(曼紐爾在中間大聲吆喝)——坐在兩輛汽車和那可笑的摩托車裡,他們衝進薄霧,衝過橋樑。
「那個愛爾蘭俱樂部在哪裡?——那條嘴叼菸斗、蹲在爐邊的藍眼狗在哪裡——」
「你是指鮑勃·唐納利。如果沒有摟著他那乳白膚色的老婆在睡覺,那他一定在鎮的另一頭亂彈猶太人豎琴。我敢打賭,輸了就遭詛咒,就被叫人猿泰山——」
「墨非!河裡玩水的男孩,怎麼一個都不見了?」
「不要緊!那是一個謎!」
「啊,耶穌基督,它令我感覺良好,他們在我潮濕的地窖點起了火爐。」
「地獄所有的鼓風機,正把這良好感覺,送到每一個通風口和每一條血管。你最終將有一張全真的臉。」
他們又是咆哮,又是尖叫,任橋樑上的風狂吹。他們尋找據說是二十四小時開門的波蘭俱樂部,在湖景街上——「門口擺滿椅子。」
「啊,他媽的,誰需要一個俱樂部——下來吧,到遊樂場地的灌木叢去小便。」
「正對我的胃口,老潑婦。」
「曼紐爾!你在做什麼,你幾乎把我們帶到我們困境的底部。」
「他們一直在灌飲!」
「為什麼不再多灌點,情人。」
「只要我老婆在地獄,我什麼都行。」
「你眼睛像死去的土豆甲蟲——醒醒,看看道路!」
「我要吃這他媽的道路!」曼紐爾說。如果道路能吃他,他們會更快到達目的地。
互不相關的會話在汽車裡此起彼伏,開車的分別是薩介利和奧布賴恩。老公牛·巴隆,眼睛紅腫如酒杯,現正在重溫他六十年代的冒險經歷,以他那時的發明——他們都嘔吐了,在湖景街臨河的空地,河對面是工廠區。此刻,熾烈紅色的太陽正在親吻與窺視所有森特維爾鎮的屋頂窗戶——
父親翻來滾去,鼾聲不斷,地球的早晨就在他軀體的下面——
他粗糙而血脈分明的大手握著草帽;襯衣的翻領自他厚肌肉的脖頸爆出,不時髦地癱倒,蓋住外套的胸襟;額上黑沉沉一片皺眉;頭髮捲曲,又黑又脆;鼻子呈球狀;嘴巴嚴酷,但富有情感。他單腿跪下,以嚴肅、精確和沉悶的鄭重其事,審視日出,並緩緩點頭,「我告訴你,公牛,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奧秘,我是不敬畏的,當它出現在我面前,或我單膝跪下時,就像現在。」岩石般的紅色,奇特地顯現在他臉龐的輪廓上。
他的頭也微微歪側一邊,以我看來,有點像吉拉德。但是,父親的悲哀蘊涵於他男子氣概的優雅,或者說,男子氣概的擔當。他頭蓋骨中的從容鎮定,遠勝於一個稚嫩天使——經驗的累積造就了一個埃米爾。你可把他放在天平的一側,在另一側的圓盤上,放上與他體重相當的金粒,可以獲得測出的數據——如果這樣,給我寫信——常人若這樣表現,我認為是不合理的——但他的價值,我願相信——我自己有過醉酒後的黎明,和我的男孩們一起。之後,我的男孩們也有過——將來會有更多——聖人的兄弟們先我而死,也發生百萬次。在這塵世悲傷的遊行中,死去和輪迴再生已有百萬次的重複——更多的酒!更少死去的土豆甲蟲!把我塞進酒桶在路上滾,如果我撒謊——(我曾乘酒桶在路上滾,我是個騙子)——童年的耶穌——誕生和嬌嫩的童年,因我們對「存在」的信念,而被認為是實實在在發生的。這誕生和童年,使埃米爾的兒子成為吉拉德,一個生於嬌嫩長於嬌嫩的天使,而不是一個可磅稱、可爭辯的男子——埃米爾擠壓嘴唇,他的臉宛如風暴來襲,更像布列塔尼人,燥熱,憂心忡忡。他強壯的手臂,倚靠著牢不可破的膝蓋和厚實的大腿,把雪茄的煙氣從他大腿褲子上抹走,臉向著冉冉升起的太陽(四分之一英里外,神父們在塗油與詠嘆),他像是中世紀的城牆衛兵,在等待童年的耶穌,邊點頭邊說,「我真該遭詛咒……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世界,公牛——我們在這裡,河邊的兩個人——從前,我們自認是羅密歐,捨棄我們的背帶褲和星期六晚上的尼克羅地恩劇場,去籃球比賽,朝女孩們拋扔傾慕的媚眼,成了贏得芳心的英雄,然後開發這些無底的窟窿,把我們的錢都扔進去——錢?全部的!——就像把十元的美鈔和鮮花,扔進他媽的海洋,公牛——」
「繼續講,」老公牛遞過酒瓶說。
「沒了,我講完了——這海洋,愷撒大帝都沒有這樣的福氣,我告訴你。」
索然無味,他們漸漸變得莊嚴和嚴肅。
「這是一個糟糕透了的世界——債務,老婆,女人——剪刀,肉,你責備她嗎?」
「為什麼不?」
「嘿?」
「為什麼不!」
「到冬天,嬰兒們——一個紫色的恥辱,一名美國人的恥辱,一個貝布·魯斯[24]全壘打的恥辱——青春變得狂野,都亂了套——」
「人猿泰山——」
「埃米爾,世界是幸福的!」
「你絕對正確。」
「我最好的,是我的孩子。但我不允諾任何東西——」
「停下,不管有沒有生日派對的帶孔童帽,不管有沒有幼兒在沙灘幸福地玩耍。我預測,海浪的微風是偶見的,絕大部分時間只見沙子。那些痛苦的燃燒般的沙子,正堵住他的咽喉,使之不斷分泌唾液,更想喝水,」——(打嗝,再來一口酒)——「讓女人們去洗吧,我完了,我是個罪犯。警官,哦,警官先生,現在不要把我帶走,等以後,查理警官。」埃米爾和查理在泥淖和融雪中跳起舞蹈,以手勢表述警察逮捕無辜者的遊戲,在這洛厄爾市鬧鬼的紅河岸,時間是早晨八點——刺耳的笑聲,點燃的雪茄,夾在醉得僵直的手指之間。古巴雪茄的芬香,古巴男人的氣質,酒的量乘以它的酒精百分比,把它們都摻和混雜起來,再命名你的無限——喔,笑逐顏開地拍手!「把我太太平平地帶走,我想再玩一次撲克遊戲!」——把褲子提起,清清咽喉,嗡嗡的噪聲,凸出眼睛的懷疑,朝空白處凝視,以消磨更多時間——
「噢,那個唐納利在哪裡!」
「好,他媽的,讓我們去找他!」
信誓旦旦的,他們坐進他們巨大的汽車。
「啊,可以回家了!」
「為什麼?」
他們找到唐納利,他坐在那裡說:「埃米爾,你最終很可能坐在那個角落哭泣——可以喝更多的酒——但你必須開一家店,雇用你自己,算計你的每一句花言巧語。」
「很好,花言巧語。」
「你到處亂找,渴望發現——」
「是的。」
「你——你能肯定這就是你所要說的?」之後,對坐在這商店角落的其他老愛爾蘭人,唐納利又說,「埃米爾·杜洛茲——一個完美的人。」他們都相信這句話。
此時,我們的頭變得疼痛難耐——我們曼紐爾的妻子們將朝我們大聲吼叫——這麻煩僅儲存在酒瓶里,雖然你想,它可能在迪阿伯盧牌女褲中的憤怒熔爐里——「你的麻煩,杜洛茲,」老公牛在我家的門廊上宣布,甚至連床上的吉拉德也能聽到,此時已是上午十點——
「什麼?」
「你渴望聽我告訴你錯在哪裡,這樣你就可以改正——上帝創造守財奴,守財奴又創造上帝,我講得恰到好處。」
他們頭顱相撞,於驚奇之中,相擁相擠在一起——
「這——這,」從廚房偷看的母親說,「好像是你們的父親,今早喝醉了。」——「那是誰,那個大胖子?看上去,他灌下的所有杯子和酒桶里的酒,都跑到他鼻子裡去了!——他們想要吃早餐——我可以熱一熱昨晚剩下的ragout d』boulette」(豬肉丸煨洋蔥、胡蘿蔔和土豆,上等的。自從他在懷俄明州時,聽一個廚子在黎明時分說,「今早,我給你吃些家煮的好菜。」老公牛還沒有吃過比這剩菜更好的。——噢,可憐又可愛的、很快就要分崩離析的地球,——)
就講到這裡。「對時間的投標已消失」——
這可能是冷餐里的胡椒粉,但我始終認為,那些人是誰,比他們可能做的任何事,更要有趣——這只是一場表演,舞台上可以看到布景(全是假的)在移動和翻湧。後台,舞台工是笨拙的,設計師也是魯鈍的,你的眼睛要快——湊數的設施,廉價的木匠——你在午夜醒來,去看悄悄回復原位的地平線。你想,噢上帝,仍然是老樣子——這裡有一個世界,或者說,看起來有一個世界,比之中發生的五花八門,更要有趣。又譬如,涅槃是在螞蟻堆里,或螞蟻堆是在涅槃里,九九歸一呀——
祝福我的靈魂,死是唯一得體的主題,因為它標誌夢幻和錯覺的終止——死亡是同一硬幣的另外一面。我們把這硬幣,叫作生存——可愛的吉拉德,他如花的臉一下顯現,一下消失。哎呀,只有形體製造匠和身影選擇者,才可以為他作證。在完美的雪花中,確有這樣的人或事抵達塵世,然後走開——整個世界沒有丁點的現實,它只是想像中的,我們怎麼辦?——虛無——虛無——虛無。祈求以變得慈善,等待以培養耐心,嘗試以達精益求精。尖叫是沒有用的,魔鬼是一個迷人的傻瓜。
最後的幾天,吉拉德不做什麼事,只躺在床上凝視天花板,有時觀貓咪。「蒂·讓,看這小頑皮——看,它東張西望——看它瘋狂的臉,它在想什麼?——每次看到新東西,它會想些什麼?——看,它去那間房,為什麼?它想到什麼了,所以去那間房?看,它現在停下觀察——它舌舔自己——那裡,它在打呵欠——喏,現在它又回來了——它發瘋了——哦,瘋狂的家貓!把它帶給我!」我就把這灰色的小家貓送去。我們會觸碰它瘋癲的鼻子,撫摩它的頭。它蹲下,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心滿意足的。「看它,一隻毛茸茸的小球,白色肚子像一顆心一樣柔軟光滑——我想上帝是為我們創造小貓的——上帝處處散布他的小貓——我不在時,要好好照看我的貓,」他把貓捧到他的臉旁,幾近哭泣。
「你去哪裡?」
沒有回答。
「不明白?小臉,小頭,看,我可以用手扭斷它頭頸——這是件小事,無需大的力氣——上帝放生這些小動物在世上,就看我們會不會傷害它——那些有能力做而不做的,歸屬於他的天堂——那些有能力做而真做的,不屬於他的天堂——明白嗎?」
「Oui(是)。」
「始終小心,不要傷害任何人——如能做到,永不發怒——那天我打了你一個耳光。但當時,我絲毫都沒有意識到——」
(那件事發生在他生前的最後幾天,是一個灰濛濛的早晨。他感覺尚好,起床來搭建他的建築積木,興致勃勃的。在餐桌已掃盡碎屑的報紙上,他開始建造他第一條重要的橫樑。我急切湊近去觀賞,興高采烈的。一不小心,就把橫樑和底盤撞倒了,螺絲和螺帽撒得滿地都是。他犯了我們都熟悉的永恆錯誤:心不在焉地,隨手打了我一個耳光,並說「Décollic donc(走開)!」他可能馬上就後悔了。無疑,幾分鐘後,他的懊悔遠遠超過我的失望——)我們很快和好,頭靠頭,坐在這悲哀和臨終的凡人窗口。神聖的吉拉德和我,證實了他關於善意的言辭。這言辭,在想像世界裡被世世代代精神聖潔的英雄永久傳承(像他一樣,或像他的檔次):——無可估量的好心——「正如上帝的祈禱——寬恕我們的罪,就像我們寬恕那些反對我們的人的罪。你寬恕我打你嗎?」
「Oui(是)!」——(我還天真,尚不知什麼叫做寬恕。說實在的,我真還沒有原諒他,想留著以後派大的用場)——這寬恕像高山岩石一樣實在,愚蠢的男人、男孩和女人都將得到寬恕——「我打你——沒有這個必要,現在我明白了。那垃圾都收起來了,就是我在建造的東西。」(他像一個法國高爾人一樣聳聳肩。)「我已不再記得!」
「Grignot(格力格納)[25]!」
「不要提醒我,」他憔悴地微笑。
「蒂·讓,不要打擾吉拉德,今天早上他必須睡覺。」
六月,六月末,樹林呈現出熱鬧的綠色和金色。蜜蜂在樹林的頂端忙忙碌碌,不時騷擾閱讀者午睡的氣氛。比尤利街背後的柵欄躺在那裡,像一條懶惰的狗。蒼蠅飛到鐵絲紗窗,揉搓它們守財奴的前腳。「蒼蠅也一樣,你不需要打殺它們——它們揉搓它們的小腿,因為不知道還可做別的什麼——」「睡覺了,吉拉德,醫生要你睡覺——到外面去,蒂·讓,你們今早已談了很長時間。」
我哭泣,因為失去我的夥伴,那發白的門對我關閉。他的房間裡,被保護的小貓躲在他的床單里,鳥群則在窗邊,一如既往地等待更多來自他小手的麵包屑。
他的醫生來得更頻繁,走得更快。
我來來回回閒逛比尤利街,孤零零一個人,像喜劇《我們這一幫》[26]中的一個小淘氣。但我沒有夥伴,沒有喜劇,沒有眼上畫圈的狗,更沒有薄餅來逗引——下午我單獨一人,坐在聖路易斯集市後門的高台階上,刻意模仿我家親戚的呼天哭地。邁克·杜洛茲伯伯和他妻子,所有的杜洛茲們,都從納舒厄市開車來訪,坐在客廳里悲嘆——「阿,波瓦!阿,波瓦!」——我尤其喜歡模仿邁克伯伯,他撅起的嘴唇像受了委屈——他龐大漲紅的哭臉。可憐的邁克伯伯,假如看到我的小啞劇,會哭得更凶,來增加他的悲哀——
「不要吵了,你這小淘氣——整個早晨,我們一直在聽那個波瓦——波瓦!」一個女人從住戶公寓晾衣繩的那一頭,朝我呼叫——我不能繼續我的波瓦遊戲,頹然回家。吉拉德睡著了,媽媽在洗衣服,我走進又黑又潮濕又悽苦的地窖。母親從地窖門叫我,「你的小朋友來了!」這是我幾星期前在街上交的朋友,但此時,我已記不起他長得何等模樣——雙手握在背後,我去吉拉德的臥室。已是下午,他在溫和地靜思默想,窗簾下垂——
「蒂·讓,」他叫我,「幫我把枕頭抬高一點——好了——謝謝——我想看我在外面的小鳥——拉高窗簾——啼克啼克啼克,小鳥!」——他的呼吸聞起來像壓碎的花朵——我最後一次看到和記住:他腦袋歪側一邊的哀戚形象,他哀愁的修女似的長臉,他深深下陷的藍色眼睛。
很快,他在抬高的枕頭上睡著了。
家貓飲牛奶時,我模仿吉拉德,趴在地上,看它以粉紅的舌頭和嚅動的下巴,貪婪地舔它的奶——
「你高興嗎,小拇指?——你學得好像——」
他們看到我在客廳,以我的想像來模仿吉拉德,反覆談論小羊、小貓和雲霧。七月來了,各式爆竹在我們的社區四處開花,像在打仗——吉拉德的房間呈現百合花的特性:白色,泛黃,芬香——母親和父親都在搖頭——
「吉拉德怎麼了?」
「他病得很重,小拇指。」
蒂·寧和我在門廊里等待,琢磨不透到底是為什麼。我很想進去,跟他談話,但得不到允許——醫生翻起床單,檢查吉拉德腫脹的腿,說:「那肯定很痛——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病小孩——繼續給他吃這種藥——你感覺如何,吉拉德?」
吉拉德不習慣英語對話,以他因生病而有的少女般的嘴唇,我要說的是少女般美麗的嘴唇,回答說:「我,沒問題,西姆金斯醫生。」他像母親一樣,把重音放在「金斯」上——
這個大塊頭醫生把他身穿黑衣的碩大軀體,從這悲傷的屋子拖拽出去,回家了。他早已放棄希望——
七月四日前後,他告訴母親把神父叫來——「他沒有力量繼續下去,」(「如果他真要這樣做,」停頓片刻,「便無異於謀殺——」)
父親那個晚上回來,帶著一個期待的微笑,手臂上挎著內裝爆竹的紙袋。但他被告知,是叫神父來的時候了——隨之,三位修女沿比尤利街而來,坐在吉拉德的床邊做祈禱——他是醒著的。
「你感覺如何,吉拉德?」
「還好吧,我的修女。」
「你怕嗎,小寶貝?」
「不怕,我的修女——神父已經給我祝福了——」
就她們的詢問,他作了簡要而輕柔的回答。母親看見修女們在紙上記錄下來——但她再也沒有看到這張紙——秘密的信息於寧靜中由嘴傳送至心。我實在不清楚,這份文字或記錄現在何處,能不能再找到,也許它只鐫刻在我無法抵達的某個國度黃金山的岩石上——它可能傳授羊毛般的各種奧秘:無畏的表現、信仰的證據、疼痛的虛無縹緲、死的(和生的)不確實,還有上帝平靜的手,在處處緩緩祝福——無論是什麼,莊嚴含淚的修女把他臨死床上最後的話,都記錄下來,帶回女修道院,手劃十字。你可以肯定,那天晚上有特別的祈禱——曾保證死後返世、向地球噴灑玫瑰雨的聖女特蕾莎,請你向那聰明的秘密修女,噴灑玫瑰雨吧,讓她的花盤,勝過國王的華蓋——噴灑玫瑰雨,保護所有的羔羊,讓憤怒的鴿子發起進攻——我真正想說的心裡話,我又不敢說。
我不記得吉拉德是怎麼死的。下午四點左右,(在我有限而世俗的記憶中)我從家裡出去,沿著比尤利街,慌慌張張地奔跑,朝父親大叫。此刻,他剛轉過牆角,在夏日的炎熱中,無精打采的,草帽掛在背後,外套搭在手臂。我高興地叫:「Gerard est mort(吉拉德死了)!」好像這是一件大好的事,將導致變動,使得一切得到改善。事實上,確實如此,謝天謝地,確實如此。
我認為,這與某種神聖的轉變有關。這轉變,將使吉拉德變得更偉大,更像他自己——他會重現,在他「死」後,會變成一個龐大、強壯和全新的人——我一個四歲孩子已暈眩的頭腦,再摻雜入幻覺和神秘主義——我抓住爸爸,用力拖他的手,高興地看到,他臉上有同樣的喜悅。他疲倦地說:「我知道了,小拇指,我知道了。」我當時的感受,與我今天的一樣。我要奔跑出去,趕緊告訴人們一個好消息,那涅槃,那天堂,還有我們的救贖,就在此地,就在此刻。但是,他們只有憂鬱的反應,我只能歸咎於凡人頭腦可憐的無知。
「我知道,我的小狼,我知道,」悲傷的他,拖拖沓沓地走回自己的屋子,而我卻在後面跳舞。殯儀承辦人用一隻整潔的籮籃,把這不再是身體、不再疼痛、腿部浮腫的小屍首,搬去我家的前客廳。那天晚上,所有的杜洛茲們,坐掛黑飾表達悲痛的汽車,從納舒厄市趕來。他們在我家永恆的褐色廚房,一邊哭泣,一邊咒罵。這一切,突然浮現在我心頭,像是一個夢和一種心靈的幻想,確實是。我可以看到整棟屋子,悲哀從它每一個細胞滲出,變成牆壁、天花板、門和窗的空框。我還可以聽到那些粗聲的叫喊、悲傷的感嘆、人物的個性和姓名。克萊門汀姑媽,邁克伯伯,堂哥羅蘭和艾德加,瑪麗姑媽,爸爸,媽媽和蒂·寧,都聚在一起。突然地,出現了一大群似魚卵相連的熾熱白點,好像帷幕打開,顯露出無數幕後的場景(「幕後的場景總比表演更有趣」,傑·阿·威廉士如此說,他是《請讓開》的漫畫家[27])。這些熾熱白點,來自虛空、純光、想像、內心、心靈、瘋狂、智力的悲哀、心痛的自強、苦思冥想。這些熾熱白點又揭示,想像的死和虛假的生;幽靈和鬼魅在幽暗中行騙;蒙昧可憐的人,在充滿鬼影和關注的流放天使的世界,喋喋不休,卻以失敗告終。這一切的中心宗旨:眼花繚亂的極樂驚喜,綿綿不絕;難以置信的真相,牡蠣似的在我腦中蹦開。我看清了,屋子在漫天的雪花中消失,吉拉德死了,靈魂死了,世界死了,死亡本身也死了。從那以後,我做過百萬次這樣的夢:永恆的亭廊上坐著百萬個鏡子裡的人,長得一模一樣;比尤利街上的屋子,停格在吉拉德死去的晚上;聚集起來的杜洛茲們哀號,以死氣沉沉的綠臉表達對死亡的恐懼。但時間已消耗了一切,它只是一個夢,很早以前就結束了。他們不知道,我嘗試告訴他們。因我是這樣地愉快,他們就想打我的嘴巴,並把我送到樓上去睡覺——在另一個舊夢中,我在晚上摸索,在客廳的吉拉德棺材旁;我在棺材裡沒看到他,但他確在那裡,他的靈魂,他棕色的靈魂。我已厭倦我的文章(我的稿紙,我重要的「文學事業」,女士們先生們)我之所以寫,手持鋼筆或鉛筆,枉然地屏氣張嘴,就是因為吉拉德,因為他的理想主義,因為他是一位宗教英雄——「為他死亡的榮譽而寫」(Écrivez pour l』amour de son mort)(他人會說,為愛上帝而寫)——由於他的疼痛,鳥兒得到餵養,貓與老鼠發生故事,可憐的親戚在哭泣,母親失去她所有牙齒。他死前那糟糕的六周里,她每天整夜不睡,胃裡充滿了焦慮不安,她的牙齒開始逐個掉落。這聽上去有點可笑,特別是對那些鄙視自吹自擂的人,但這卻是真實的。
上帝保佑它,一朵虛無縹緲的花,我看到它含苞待放——他們放我到床上去睡,便可在廚房大哭大叫,為所欲為。
我家有把搖椅,邁克伯伯的妻子坐在上面。她有奇特沉悶的聲音,談話很快,還有一些其他特徵。我都講不清,但我寧可把自己捲起,加上黃油來烤。他們咽喉的咯咯聲——我可以重新計數那些厭倦的嘶吼,提供全部的細節——他們在同一片森林裡——他們來自同一塊肉,割成了幾個人走來走去,與帽子和外套則毫不相干——臉色發綠的邁克伯伯,在納舒厄市有整桶的醃菜、鋸屑般的老店、剖開的生肉、吊起的火腿、人行道上滿籃的蔬菜、箱子裡的鹹魚。他是埃米爾的哥哥——「這樣虛榮,這樣自我中心,人呀——閉上你的嘴,」他最終對他的妻子說,「今晚是我在講話——在我們父親莫大的沉默中,我們找到我們驕傲、貪婪、賺錢的理由——現在好了,他已死去,他肚子不再痛,他的心和腿也不再痛,所以現在比過去好」——
「隨你怎麼說,」父親無精打采地答道。
「唉,埃米爾,埃米爾,記不記得我們小時候,我們一起睡覺,爸爸親手造房子,我老是幫你的忙——我們也將死去,埃米爾,我們死的時候,會不會有人,因上帝的愛,看著棺材中你和我說,『完了,不管是marde(狗屎)、煩惱、動力,還是實力?』——肚中的力量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大——完了。買進、賣出、洗淨、命歸偉大的天堂!埃米爾,不要哭,不要泄氣,你的小男孩現在好了——記不記得,爸爸曾經在他爐灶背面說的話——」
「是星期天的上午,拿著他的酒瓶。哦,我確定,是聰明的警句!」(妻子)。
「閉上你的嘴,我說!——所有的人都要死——做孩子時就死,更好——他們聖潔,進天堂——埃米爾,埃米爾,年輕可憐的埃米爾,我的小兄弟!」
他們激烈地搖頭,用相同的方法,一邊在思索。
「啊——」他們咬嘴唇也用相同的方法,他們鼓脹的眼睛盯在地板上。
「結束,就這樣結束了」——
母親在樓上哭泣,完全不能自已——姑媽們幫助打掃他最後睡的床,要洗很多的床單,之後就收起來,像一次春天的大掃除。
「我把他帶到人間,以我的子宮,托聖母馬利亞的福!——我的子宮,多少疼痛——我餵他奶!——我照料他——我站在他床邊——我為他買聖誕節禮物,製作萬聖節小戲服——早晨,我煮他喜愛的燕麥粥!——我聽他講小故事,我審視他畫的小圖畫——我盡力做一切,令他的生活滿意——在我體內,跑到身外,再重返大地!」母親悲嘆不已。她已清醒地認識到,這決然無望的生命喪失、被徹底打敗的前因和不公、所牽涉的十足混亂。但人們仍繼續盼望——「我已做了一切,」她在臥室里哭泣,手帕蒙住淚臉。此刻,布拉德利們,保利娜姑媽和她的妹妹,剛從新罕布希爾趕到。「一點用都沒有——他還是死去——他們把他帶去天堂!——他們沒把他留給我!——吉拉德,我的小吉拉德!」
「安靜,可憐的安吉,你吃了這麼多的苦。」
「我才沒有吃像他那樣的苦。就是因為這,我才如此傷心!」她哭叫著,大家明白她真是這麼想的。她忍受了她的一份不公,看一個殘疾的小男孩無望地死去——「就是因為這,我的心被撕毀,我的頭被劈成兩半!」
「安吉,安吉,可憐而敏感的人!」好心的瑪麗姑媽靠著她的肩,陪她一齊哭泣。
聽到這發自母親心底的悽愴的叫喊,蒂·寧和我,在床上靠在一齊哭泣。她手臂的溫柔,在這鋼鐵般的死亡命題前,被碰得皮開肉綻。
「我將永遠忘不了!」——「只要我還活著!」——「他死了,沒有得到一絲的機會!」
「我們大家都要死——」
「好,該死的,好!」她哭叫著,令我們大家的心頭,不管大人還是小孩,都打了寒戰。這天晚上,整棟屋子都陷入了悲傷。
此時,發瘋似的,我們的堂哥艾德加和羅蘭,偷偷溜去後院。像狡猾而淫蕩的魔鬼,其實不是。但他們至少像山野精靈、模仿嘲弄者和厄運的踏高蹺者。他們在那裡點燃我們三兄妹所有的寶貴爆竹,冷酷無情,在這午夜。這無異於燃燒杜洛茲的家譜,劈劈啪啪的,一片喧鬧!
「Les mauva,les mauva(卑鄙!卑鄙)!」蒂·寧和我埋在枕頭裡尖叫——
布拉德利家的人要把我們送到納舒厄市過夜,四十八小時後,再把我們帶回,以參加葬禮——吉拉德和爆竹都渺無蹤跡了,媽媽仍伏在地板上哭泣,我們最好搬去它處——蒂·寧和我都還年幼。
莊嚴的葬禮來了。一個陰沉的雨天,蒂·寧和我被送回家,看到我們的屋子已變成一個黑暗神殿,擠滿了來自聖路易斯教會學校的小孩。他們排成隊伍,進進出出,戰戰兢兢。他們的眼睛注視這埋在天鵝絨枕頭的死去的面容。枕頭周圍都是鮮花,但仍顯得不夠神聖。越早看,就越快看清死亡的臉,這恐懼是實實在在的——一隊隊修女,站在棺材旁,手持長長的黑色木念珠做禱告——這麼多人,擠在這小領帶似的地方,我都不敢相信,這還是我自己的屋子。我家荒唐的、昏昏欲睡的客廳,現已變成一個塗滿黑色歷史的世界客廳。我曾坐在這裡,整個下午,無所事事;或像魚一樣噘起我的嘴唇,或向窗外過客扮鬼臉,或與吉拉德(我再也不能抱他的頭了)並坐閒聊,靜聽沉默中的神聖,聽任時間的流逝——而現在,他的靈柩是一種光榮,被地球放逐,死後反得輝煌,進入完美境界。他躺在那裡,默默緬懷我們的客廳。沒人知道我心裡已明白的——而我一直弄不明白的,他人倒有可能知道。譬如修女們,有些男孩,可能還有拉魯密阿神父。他正在廚房,一隻神父的黑鞋擱在椅子上,他男子氣概的肘部撐在膝蓋上,向我母親保證:「啊,不用著急,杜洛茲夫人,他是一個小聖人!他肯定在天堂了!」
這就是我家有一大群人的原因,他們來看鄰里一個死後進天堂的小男孩。那天,家庭主婦們甚至注意到,那些鳥兒都不見了。春天以來,無數鶲鳥、田鳧和其他低下卻溫順的無名鳥兒,成群結隊,來他的窗口覓食——
「它們全不見了。」
「你一隻也看不到。」
「是下雨的關係!」
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那些小鳥仍然不來這聖人死去的地方——
「它們和他一齊去了!」
或者,我會說,「那是他自己。」忘不了,孩子們排隊來看他們在教室里熟悉的臉頰,察看粉紅光澤的褪盡,估量死亡的價值——他們以貪婪而震驚的眼神,注視這位小同學,躺在裝飾過的靈床上默默安息——僅僅走近屋子,見到花圈、殯儀的淡藍飄帶和卷摺窗簾,就已產生巨大的恐懼——你察看時,真有禿鷲在這孤獨的屋頂上就餐。屋頂的煙囪則溢出恐懼的天使,像灰色蝴蝶一般,旋轉翻滾……
你十六歲第一次喝醉,在摩地街酒吧破舊的小便池邊大叫,「你不知道,你就是上帝?」之後你真正弄清,生存於這沉重大地的意義:人活著,但遲早要死。從這兩種經歷,你可學到同樣的真諦。看天空,是星星;看墳,是死人——為獲取教訓,向冥冥之中的各種範疇,懇求非凡的幫助:幫助我認識到,我就是上帝——是所有人的上帝——單獨一人小便,不難——這在塵世的廁所,天天發生——此時此地,孩子們說,「Ti Gerard Duluoz qu』est mort(吉拉德·杜洛茲死了),」——「這一點也不難——他們再也不能處罰我」——他躺在那裡,已超越處罰,無愧於永恆和完美——「是真的嗎,他死了?——他或許在開玩笑」——人們所有的鬼神感覺——但是,不,「青草下沒戴帽的生活」無法享有「愉快的精神」——這是真正的死。
悶熱客廳里令人絕望的祈禱,把小孩子們嚇得半死。他們想:「這也將發生在我身上,但看他們是多麼的害怕?」
吉拉德仁慈的手指,揣緊一枚美麗的銀制基督受難十字架——旁邊的鮮花,有的來自緬因州未能奔喪的親戚,有的來自朋友——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人士,來到此地,必顯出一副世界末日的面容。例如曼紐爾,身穿深色服裝,清醒鎮定,單獨一人,默然不語。他甚至對神父也一言不發,只向埃米爾作出抱歉的頷首——他將是護柩者之一。
老公牛已去西部,不會來參加葬禮。
女人們,姑媽們,站在後面,把頭搖來搖去,從不厭倦,一邊哀悼,一邊談論這一損失——
年輕的神父們有禮貌地打招呼,繼續他們強有力的祈禱,很快離開,去履行陰鬱中的各式職責——他們中的一位,有這樣英俊而憂傷的臉龐。真遺憾他將永不結婚,也從沒被介紹給一些尊敬的女士。
「年輕的拉封丹[28]!」
「噢,oui(是)——他來自蒙特婁市——我不知道他長得這麼矮。」
「可他是那麼好看。」
「好看?英俊極了——太不幸了——所有好的男人已被選走,或已被贏走。」
「對呀,非此即彼。」
「瞧,老婦人皮卡特來了——她從不錯過一次機會——」
「不——啊,這老婦人,我們將接受她的祈禱。」
「她的祈禱不會受到疏忽。」
「那裡——小天使們——去另一條隊伍——這條,他們說是吉拉德班級的同學——對,修女們讓他們排在前面——那裡。這些小天使們,他們很害怕。」
「啊!」——嘆息——「他們總有一天要知道的,死亡會光顧我們每一個人。」
「啊,但他是那麼年輕。」
「看街對面的那個老蝙蝠,她在燒垃圾,所有的煙霧都隨風吹到死者的屋子。」
確實是死者的屋子,但不是我的屋子——我在這在混亂中失去了吉拉德。頭頂上是暴怒的天空,一隻飽受風雨摧殘的小鳥,掙扎往前,鳥嘴頂著大風的鼻子——灰色的雨簾像壽衣,面對這水晶似的天空,肅然生畏而左右閃避——天空是一大虛空,沒有一隻拳頭可以擊到、或抓到什麼東西——地面上,我們的兄弟和姐妹們,自豐饒多產、孕育不已的大地,像野花一樣蜂擁而出,又撫養了我們下一代生殖和利己的標準模範。六月份,從那雜交的非季節性的風暴,給我們送來生命,蠢蠢欲動於棕色的植被和黑色的雨雲之下。棕色、黃色和黑色的板塊是我們的住所,有煙囪在冒出黑煙——「世界的煙囪!」——我們是重遊地球的天使——降落,遼遠,悲哀,寬闊,世界,大地,這盆罐,這地方,這繁殖分娩的組織者——煙囪冒煙向上奔流,玷污空間。路徑、裂縫、城市、河上漂流的死貓,牆上的日曆顯示一九二六年六月——舊車上的車牌是馬薩諸塞州的,還有該州其他地方和中國人市場的商店招牌上凸起的名字「洛厄爾市肉食品公司」,雖飾有金葉,但已斑駁;一名八字鬍髭的自信屠夫,充滿人的欲望和現實的多愁善感,站在他已屠宰的畜牲中;周圍的地面,血跡斑斑;因血水的浸泡,他雙手是猩紅色的,有赤裸的刺痛——莎士比亞,「拋扔」比亞,「消失」比亞。針對這洪水猛獸般的萌生,哪裡有「停止和休戰」條約?至少,這萌生可以有機會枯萎、收穫和罐裝——我們,天使的精神,確實降落到這地球,看見有血有肉的生靈,而心生畏懼。我們還看見人的水晶般的幽靈,在自造的街道里,玩各種把戲。他自己的頭顱里,又有液態的魅影,在大腦灰質的外層熠熠發光——這只是水中的幻覺——
帕皮瑪赤運河從洛厄爾市的鬧區流過,抽雪茄的人們站在扶手欄杆旁,朝水面吐口水。那水面即反映了一九二六年細雨濛濛的絕望——依他們的想法,呃哼,口袋中的錢是實在的,他們頭腦里的驕傲也是實在的,就像罪和地獄一樣——實在的錢和驕傲,將購買一塊實實在在的豬排。之後,這豬排屢屢出現(現在是一九五六年一月六日的午夜),有人對它垂涎欲滴,還有更飢餓的人虎視眈眈,所以它被認為是實在的。是,還是不是?如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將之視作水中的一個倒影——肥胖的高斯考珀先生對此則毫無疑問,他住在西第六街的公寓,恰好面對聖路易斯教區官邸。他坐在廚房的餐桌,即將開始他中午的正餐,借餐桌旁的窗戶,可俯視細雨綿綿的大街。突然,一長列的豪華轎車和敞篷小客車,從比尤利街繞過來,停在教堂的前門,那裡有教堂專職領班,掌管特別的大門銀制球形把手——高斯考珀先生的臉龐巨大,豪富如雄天鵝,圓滑如絲綢,蒼白,散發令人作嘔的氣味。他是一個偉大的人面獸,小嘴囁嚅發出愚蠢而得意的噢聲,脖頸的贅肉起伏懸盪——浴袍、拖鞋、一隻肥胖的貓——酒瓶子、豬排供上餐桌——他大腹便便,所以他的叉和座椅都挪得遠遠的,以便他彎腰,或說得更確切些,駝胸向前,以巨大的決心,像一條隧道,延伸到他的午餐。「啊,」他打斷,「又一具屍體!」——他把餐巾拿到嘴唇,往前傾斜,以便更接近下面的場景——「在這雨中,他們要埋葬另外一個——噢,他媽的,真遺憾,倒了我的胃口——都要埋到相同的坑裡,為什麼要做這大驚小怪的儀式?——莊嚴,手套——特種的手套和僵硬的腿——小老鼠的微笑——小鬍髭——找不到中意的東西品嘗;或者,豐富季節中的大饑荒——這個,或另外一個,結果都是一樣的。因為,」他抬眼朝窗戶的上部,審視天空的風雲變幻,「你可以說,」——他輕聲地打嗝,放低窗簾——「在他們來的地方,還有很多同類。有來有去嗎——走開吧,我在吃東西——我們以後再談罷——」
隨車來的殯儀員們,在比尤利街我家的門口集合。我家的屋子建於一個廢棄不用的舊公墓,積澱下來的死靈魂塵埃,比在這本書所有的單詞還要多。而此書的悲傷,早已離開了它的窩巢。這棺材,圓滑得像一條蛇,從我家陰沉的屋子,被小心翼翼地抬出,再滑上靈車,嘭的一聲,車門便關緊。
轉過牆角。
孩子和旁觀者在人行道上緊緊跟隨,教堂僅在一個半街區之外。
高斯考珀先生在吃他必需的塵世午餐。他的公寓旁邊,站著一群在一棟新房子做工的油漆匠、泥水匠和瓷磚工——他們剛喝完午飯的最後一杯咖啡,感覺良好,在一邊評頭論足。
「啊,又一個來公墓下葬?」
「為什麼不做得快點,他媽的,雨中葬死人,又不是開心事!」
「是一個老雜種,臉朝湯盤跌下來死了,我敢打賭。」
「不然,就是一個老騷婦,一生對她的丈夫和兄弟大聲叫喊。如今,他們終於解脫了——信不信,你看那些偽君子的臉?」
「否則是一名老神父,死在他的床上。」
「要麼,是一個老邁的油漆匠,從梯子上摔下,在醫院住了六個月,一直叫嚷『他媽的,痛死我也!』之後,他們就把他抬來了。」
「不——都講得太好聽了——是個妓女,自波士頓回家。她在妓院裡度過十六年,搖擺她的屁股以賺一美元。現在,操辦殯儀的葬禮主持人拿了一半,其餘的——」
「其餘的在死者銀行里。」
「扔給他們一些米,讓他們倆結婚!」
「看,他們停下搬出棺材了。」
「漂亮妓女的棺材(Tombeau pour les si beaux)。」
「這棺材不夠長——」
「不夠長?——他媽的,這是一個小孩的棺材。」
他們一下變得安靜。
「啊,這是一個我們沒想到的故事。」
「我們是一幫不會講故事的人。」
「好吧,我還是去上油漆。」
「上油漆吧,蠢狗,先扣上你的鈕扣。」
「等到他們把刷子放進你的杯子,我的皮拉克斯。之後,我們再為你唱首下流歌曲。」
「我歡迎。」
「看——那麼小的棺材,這小孩不足十歲。」
「那更好。」
「為什麼?」
「問得如此無知,還需要我回答嗎?」
「你們的頭都淋雨了,快進來吧。」
「今天,頭頂淋雨的事不會少。」
教堂裡面,葬禮的隊伍陸續入場。先是肩負小棺材的護柩者,接著是媽媽、爸爸、我、蒂·寧和親戚們,走過沙礫鋪的人行道。教堂的風琴隆隆響起,表示彌撒的開始。
配受敬拜的天父,萬能永恆的上帝。在這充滿爭戰的世界,我們是何等渺小,但我們因你給我們禱告的權柄,要為我們的人生,我們的過錯、抱怨和疏失,為我周圍的基督徒和見證人代禱,使我們得著永恆的生命。阿門。[29]
永恆的致敬……
這是我記憶中最早的一件事,如果不是絕對最早,也是最早之一。我在一家修鞋店,架子上雜亂地擺著各種黑鞋,無數破破爛爛的鞋。這是一個灰色的雨天(就像葬禮這天一樣,或者是有霧,間雜以細雨)——假定我和媽媽在一起,我是躺在嬰兒車的一歲嬰兒(如果它真的發生),我的幻想是關於地球的陰暗、人類生命的混雜和細雨綿綿的永恆噩夢。我們離開商店,或者說,商店離開我們,不管是本質上,還是幻影中,我突然看到一個小老人,或者一個普通人,斜戴一頂奇怪的灰帽,穿著外套,像是踏著積水,朝沉悶而無盡的林蔭大道走去。這場景光怪陸離,令人黯然落淚而筋疲力盡,似乎是我過去輪迴的回憶:一次去了俄羅斯的聖彼得堡;另一次去了西藏黝黑的廚房,斷斷續續好幾個,擺滿黏糊糊的酥油,就是沒那灰帽——那灰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斜戴,絕對是西方的,屬於地球的這一半——看來,那小老人正走向雨中一個美麗的空場地,那裡是晴空萬里,金光燦爛。但是我絕不可能去那兒,因為我的嬰兒車要把我帶去另一個方向——他則漫步走向淨土——似乎教堂的大風琴,已奏完音樂。在教徒座位區頂端的聖壇,神父用拉丁文作了最後的詠嘆。吉拉德躺著紋絲不動,他的靈柩停放在主要過道的終點,緊靠聖壇的扶手。他的長臉作了化妝,顯得端莊,旁邊簇擁著鮮花,很體面地供著。他將去那塊淨土,而我可能永遠去不成,或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可怕的細雨綿綿,可怕的細雨綿綿!
「Et pro omnibus(為我周圍的),」神父用拉丁文長吟短唱。處處是焚香,他轉身時牽動他神聖黑袍上的飄帶,身邊還有那些神乎其神的祭祀用具。在三歲的我的腦子裡,「Et pro omnibus(為我周圍的)」,似乎是那塊淨土和抵達淨土的解說詞,似乎代表吉拉德的榮譽——(那是一種預言)——「aeternam(永恆)」,吟唱到此有一個旋律的憂鬱降調,我幾乎能猜測與聞出那塊淨土。在我野性的頭腦里,我是無法從中掙扎脫身、將之全然忘卻的——我這麼幼小,又離之這麼遙遠。在我以後的幻覺和夢裡,葬禮似乎就在我家對面舉行,是在另一家陌生的教堂——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以正確眼光看待,便成了最初的謎。
——站在教堂後面的是一群表情空白的旁觀者。就像耶穌受難日,教堂被擠滿,通常是雨天(根據迷信的講法),也有穿套鞋、膠鞋、持雨傘的人站在後面。一旦彌撒結束,他們便可飛快離開這教堂潔雪般的優雅,趕回酒吧的遊戲廳——我不懂葬禮的儀式,它的莊嚴,進不了我的頭腦。我東張西望,看各式的臉、悲劇式的套鞋、教堂後面斑斑駁駁的積水。雨水飛濺,絕望的潮濕,好像這彌撒是在石階的最底下舉行,陰沉的影子使泛黃的大理石更加黯淡,一派悲哀——姑媽們和母親們塗抹了她們的眼圈,她們的臉牽強出各式凹凸,以表示她們希望他沒有真正死去。啊,我覺得這倒是蠻般配的,彌撒也是這個戲劇表演的一部分——這是一部巨大的虛無縹緲的電影,我是個跑龍套的,吉拉德是主角,上帝則從天堂導演此部影片——
我在雨中看見荒涼的木製柵欄和那個戴神秘帽子的小老人。然後,我的頭腦旋轉起來,再也看不到任何別的,只見一群群天使,在教堂里,像突然被照亮的驚喜的雪花——我一想到每個人都應該哭泣,就覺得好笑——我放出一點喊聲,母親捧住我的臉,溫和地拍我,「Non non non(不不不)——」葬禮上憂鬱的人們,聽到了這小孩的聲音,心想:「他不懂。」
我想有所表達,「此地此時,我看到了驚喜,」神聖而完美的驚喜,無窮無盡的獎賞,已經到來,一直與我們在一起。墳墓的手續是愚昧而不相干的,只適宜那些合格的專職人員、演員和拉丁文歌唱家。他們來了,鄭重其事一番——一個提示後,男孩合唱團在聖壇後面開始他們的表演,母親隨之淚流滿面,她本來就受不了男孩們的歌唱。
「他們中有些人認識吉拉德!」她驕傲地宣布,向她身邊嚴肅的埃米爾,通過他再向瑪麗姑媽——「小天使們!」(「唱吧,唱吧,」她想,「用你們所有的心,我的小天使們,為我的朋友吉拉德。他死了,我的孩子,我悲哀的小兒子——你們唱,也是為自己,小天使們!!」)
我也聽到唱歌,轉過身來看到男孩們在合唱團閣樓上。他們的童聲隨一個催眠士的黑臂而變得婉轉動聽,一個僅憑感覺的催眠士——從男孩們唱歌的方式和顯著的喧雜,你可以預測葬禮儀式(漸漸增強的咳嗽)即將結束——很容易,只要咳嗽,咳嗽,咳嗽,然後就可離開他人的葬禮,回家!
啊,最前面的是棺材,神父輕輕抖動祭壇的薰香罐,朝三個方向,依次抖動。通過神秘的鈴繩信號,像薰香罐的香火一樣,外面的屋頂大鐘也開始抖動,傳出一聲柔軟的「克帕朗」。這是對森特維爾鎮的居民發出啟迪,吉拉德已死——朦朧的消息——來自薰香罐,「克特鈴」,那樣地溫柔和平靜;到相連的信號鈴繩,「克」;再到屋頂大鐘的「克帕朗」,那樣美麗的音樂。我看見三縷音樂的香火,飄浮,漫延向上——讓大家有理由感到慶幸。
我們大家坐進汽車,慢慢伴隨葬禮的隊伍,沿著梅里馬克河行駛。河邊給雨水浸透的樹枝葉,呈現一派悲哀的景色。經過這漫長且緩慢的車程,我們在泰斯伯洛鎮上橋,轉去納舒厄市。這一小城(我父母即來自於此地),荒涼且暗淡。我們到城外的公墓停下,我只記得長長的灰牆和雨中閃光的林蔭大道——他們把棺材小心翼翼地搬上墓繩,看去很溫柔的,但這差使不好做。棺材慢慢降低,這容易些,帶著一大團痛苦,坐到泥中——墓坑的周圍可見樹根和剝落的碎片——男人們站成一圈,父親在中間,沒戴帽,流露出一種莽撞的無助。頭頂上是漫無邊際的天空,像是在對底下的整個場景說,「呀」——父親捲曲的頭髮是潮濕的,也不梳理。他的眼瞼朝下,老是這樣——如要跪下,這土地太冷;但他還是一次次跪下,雙膝著地——媽媽,蒂·寧和我坐在一輛黑車裡。棺材漸漸不見了,她們開始號啕大哭。我轉向她們,「嗨,你們為什麼要哭?」
「蒂·讓,你不懂。你太小,還不懂!」她們繼續悲號,看著我粉色的臉和質詢的眼神。
我再次抬頭看,人們已經後退一步,期待著。老挖墓人撿起他的鏟,把書本的最後一頁合上。
終止句
某個時間
在同一夜晚
處處都相同
現在與永遠
阿門
* * *
[1] Savas Savakis,凱魯亞克第三位太太的弟弟薩珀斯的化名,死於第二次世界大戰。
[2] Paulian,第三世紀的一位天主教主教,否認耶穌基督的神性。
[3] Raskolnik,十七世紀俄羅斯東正教的異說分支流派。
[4] Millennialism或chiliasm,又稱千禧年主義,某些基督教教派的信仰,認為千禧年是世界末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個世代。之後,全球和平來臨,地球將變為天堂。
[5] Maha Meru,源於古代的印度教,最終的能量來源,據稱,此山由金、銀、琉璃、水晶四寶所成。佛教常以須彌山比喻事物很大。
[6] Bardolph,莎士比亞戲劇《亨利四世》的一個角色,在倫敦東奇普街上,有一場精彩的表演。
[7] Flapper,特指一九二〇年代美國穿著野性、隨心所欲的少女。
[8] Vilma Banky(1901-1991),出生於匈牙利的美國無聲電影女明星。
[9] Rogers Hornsby(1896-1963),美國聖路易斯市紅雀棒球隊的明星球員。
[10] Vestal Virgins,古羅馬女性祭司,其主要職責是看守維斯塔爾的聖火。
[11] 阿朱那王子(Arjuna),印度教中主要的英雄人物。
[12] The Plains of Abraham,在魁北克附近,1759年一場英法戰爭的發生地。
[13] Suchness,佛教術語,譯為「真如」,意思是如此這般,無法用語言概念來認識和描述,必須通過直接體驗才能把握。
[14] Saskatchewan,處在加拿大中部,遠離海洋,年降雨量集中於夏季,冬季則少見暴風雪。
[15] a round February,作者在此用了轉喻。冬日的平坦,放任寒風肆虐。二月,或氣候轉暖,或人與動植物活動增加,寒風不再長驅直下,而變成想像中的圓形,儘管月份是沒有形狀的。
[16] Fran?ois Rabelais(約1493-1553),法國文藝復興時代的偉大作家,人文主義的代表。
[17] Omar Khayyam(1048-1122),波斯詩人、天文學家、數學家。
[18] Edgar Cayce(1877-1945),美國預言家,對傳說中的大陸亞特蘭蒂斯,曾做出預言與敘述。
[19] Spring,作者在此用了隱喻,此詞同音異義,可作春天,又可作泉眼,所以在夾敘夾議中,反覆轉換,奪天工之美。
[20] Frank Merriwell,作家巴頓(Gilbert Patten)創造的一個不沾菸酒、愛打抱不平的耶魯大學生。最早出現於1896年的雜誌,之後又在廉價小說、連環畫、電台和電影露面,經久不衰,直至1949年。
[21] Coxey’s Army,雅各布·考克色(Jacob Coxey 1854-1951)率領的一支失業大軍,1894年在首都華盛頓,舉行美國有史以來最大的集體遊行抗議。
[22] Pathé Newsreels,發行於1910年至1956年,先是無聲,靠銀幕上的字幕,後來再加配音。
[23] Jack Johnson vs. Sam Langford,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大賽,1911年10月11日在巴黎舉行,一共打了20輪。儘管受了重創,約翰遜仍得以保住他的冠軍頭銜。
[24] Babe Ruth(1895-1948),美國最傑出的棒球明星之一,主要效力於紐約市揚基隊。
[25] 格力格納(Grignot),小說中蒂·讓對安裝玩具一種搭建方法的自編名稱。
[26] 喜劇《我們這一幫》(Our Gang,或The Little Rascals),1922年發行的無聲連續影片,講述貧窮社區里一群孩子們的驚險奇遇。
[27] 卡通漫畫《請讓開》(Out Our Way),由傑·阿·威廉士(J. R. Williams 1888-1957)創作,第一次刊登於1922年的報紙,講述鄉村小鎮的日常生活。
[28] de la Fontaine(1621-1695),法國寓言詩人。
[29] 原文為拉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