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中得書記 · 跋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
一
元人雜劇多賴臧晉叔《元曲選》而存。從前研究元劇的,幾以臧選為惟一的寶庫。臧選刊於萬曆四十四年,所選雜劇凡百種。(1)殆為雜劇選中最豐富的一種。不僅前無古人,抑且後鮮來者。孟稱舜於崇禎六年刊《古今名劇柳枝集》及《酹江集》,多據臧選。(2)所錄連明作並計之,亦不過五十六種而已。十年來,陸續發現刊行於臧選之前或約略同時的雜劇選集若干種,像息機子《古今雜劇選》,尊生館主人(黃正位)的《陽春奏》,《古名家雜劇選》,《新續古名家雜劇選》,顧曲齋刻元劇,童野雲刻元劇,繼志齋刻元劇(3)等,較之臧氏百種,均相形見絀。所載的至多不過臧選的一半。且所能補充臧選的,也不過寥寥的幾種而已。我在顧曲齋刻元劇里得到關漢卿的《緋衣夢》一種,曾詫為不世之遇。在《古名家雜劇選》里所見的羅貫中《龍虎風雲會》,楊梓《忠義士豫讓吞炭》,無名氏《漢鍾離度脫藍采和》,《龍濟山野猿聽經》,《蘇子瞻醉寫赤壁賦》(4),在息機子《雜劇選》里所見的《九世同居》,《符金錠》,在《陽春奏》里所見的《二郎神醉射鎖魔鏡》,都曾使我感到興奮過。在《金貂記》卷首發現的《敬德不伏老》也使我有相當的激動。(5)六本的《西遊記雜劇》(6)的出現,成為一件重要的大事。《八千卷樓書目》(卷二十)所載明鈔本《燕孫臏用智捉袁進》,《吳起敵秦掛帥印》二種(7)曾引誘過我特地跑到南京。等到知道這二種不知何時已亡佚了去,我卻懊喪了好幾天。這些發現都是零零星星的。
最大的發現是《元刊雜劇三十種》。這是黃蕘圃舊藏,經羅振玉、王國維的發見而流傳於世的。(8)在這三十種里便有未見收於臧選及他選的元劇十七種。(9)更重要的是,藉此,我們可以見到元人刊元劇的本來面目。(10)藉此,我們也可以知道,明初周憲王(朱有燉)刊行他的「樂府」(11)時,為什麼每種都要注出是「全賓」(12)。當時,黃蕘圃在書籤上曾寫著「乙編」二字。這二字曾引起了王國維和許多人的幻想,以為既有「乙編」,必有「甲編」乃至「丙編」、「丁編」等等。(13)那末元人刊的元劇必不僅這三十種而已,也許還再有三十種,六十種的發見。
這期望並沒有落空,卻以另一個方式出現於世。我們雖然不曾得到元人刊元劇的「甲編」乃至「丙編」、「丁編」,——這幻想證明了終於是「幻想」,永遠不會實現的(14)——然而我們卻終於又發見了更大的一個元明雜劇的寶庫;這寶庫包含了二百四十二種的元明雜劇;在種數上,較之臧選更多到一倍半;而足以補臧選及他書之未及的,單在元劇方面,已有二十八種。明劇則有六種;元明之間,所謂「古今無名氏」所作的則有一百種以上。這弘偉豐富的寶庫的打開,不僅在中國文學史上增添了許多本的名著,不僅在中國戲劇史上是一個奇蹟,一個極重要的消息,一個變更了研究的種種傳統觀念的起點,而且在中國歷史,社會史,經濟史,文化史上也是一個最可驚人的整批重要資料的加入。這發見,在近五十年來,其重要,恐怕是僅次於敦煌石室與西陲的漢簡的出世的。
這發見,並不是沒有預兆的。
相傳明初親王就藩時,每賜以雜劇千本。(15)《永樂大典》錄元雜劇二十一卷。(卷之二萬七百三十七至卷之二萬七百五十七。)前二卷雜劇名目,《大典目錄》(16)已闕。然此十九卷所載已有九十本。這恐怕是匯選雜劇之始。我們也知道,明代收藏雜劇者往往將若干單帙薄冊之雜劇合釘為一本。明季《祁氏讀書樓目錄》(17)曾記載著:
(一)名劇匯 七十二本(凡二百七十種有詳目)
(二)雜劇 十四本(無目)
(三)鈔本雜劇 十二本(無目)
(四)未釘雜劇 二帙(無目)
《晁氏寶文堂書目》(18)里,載有薄冊單刊之雜劇不少。錢遵王《也是園書目》(19)所載雜劇名目獨多;雖不註明合釘為若干冊,但今知也實是合釘著的。《季滄葦書目》(20)也載有鈔本元曲三百種,一百冊(見後)。晁氏祁氏之書已不可得見。《也是園書目》最著稱於世。王國維《曲錄》(21)全載其雜劇部分。(王氏來見晁氏及祁氏二目。)而這一部分的書,也徒令人有「書亡目存」之感。
民國十八年十月間出版的《國立北平圖書館月刊》(第三卷第四號)里載有丁初我的《黃蕘圃題跋續記》一文;在這篇文章里忽發現黃氏的《古今雜劇跋》。這書凡六十六冊(原註:今缺二冊)。丁氏注云:「也是園藏趙清常鈔補明刊本,何小山手校。」又跋云:「初我曾見我虞趙氏舊山樓藏有此書,假歸,極三晝夜之力,展閱一遍,錄存『跋語兩則』。」又云:「案也是園原目除重複外系三百四十種。蕘圃所存為二百六十六種,實闕七十四種。……汪氏錄清現存目錄十四紙,依此書之次第另錄之,實存二百三十九種,又闕二十七種。」
這是如何重大的一個消息!在民國十八年間,丁氏還曾見到這六十四冊的也是園藏《古今雜劇》,則此書必至今不曾亡佚可知。雖然已闕失了一百零一種,但餘下的二百三十九種必定還在人間!這消息的流布,使我喜而不寐者數日。立即作函給北平的友人們追求其書的蹤跡,又托與丁氏相識的友人們去直接詢問丁氏。但丁氏只是說,閱過後,便已交還給舊山樓。他的跋里原來也是這樣的:「時促不及詳錄,匆匆歸趙。曾題四絕句以志眼福。雲煙一過,今不知流落何所矣。擲筆為之嘆息不置。」
但我總耿耿於心,念念不忘此書。我相信此書必定還在人間,並且也不會流落到很遠的地方去。同時,要蹤跡此書的,還有武進某君。舊山樓藏書,多半歸於盛宣懷。他曾至盛氏藏書處細閱,只見有《元曲選》,並無此書。後盛氏書由政府中某氏贈給了約翰大學圖書館,再度檢閱,也無此書在內。難道此書竟是真的盪為雲煙麼?
舊山樓在江南齊盧戰役,曾駐過軍隊。所遺存的古籍多半為兵士們持作炊柴;兵退後,殘帙破紙與馬糞污草相雜,狼藉於樓之上下。難道此書竟被兵士們當作舉火之用麼?
問之虞山人士,胥不知此書存佚。輾轉問之趙氏後人,也都不知,再問之丁氏,還是一個「不知」。不久,丁氏歸道山,再沒法去追問此書的消息了。
但我還不曾灰心;耿耿不忘於心,也念念不忘於口。見人必問,每談及元劇,則必及此書。我曾輯元劇佚文,但因希望能見到此書,始終不願付之剞劂。
果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此書竟被我所發現!
二
這是不能忘記的一天!這是永遠不能忘記的一刻!
在民國二十七年五月的一天晚上,陳乃乾先生打了一個電話給我,說,蘇州書賈某君曾發現三十餘冊的元劇,其中有刻本,有鈔本;刻本有寫刻的,像《古名家雜劇選》,有宋體字的,不知為何人所刻。鈔本則多半有清常道人跋。我心裡怦怦的跳動著,難道這便是也是園舊藏之物麼?我相信,一定是此物!他說,從丁氏散出。這更證實了必是舊山樓的舊物。丁氏所云「匆匆歸趙」,所云「雲煙一過,今不知流落何所」,均是英雄欺人之談。我極力的托他代覓代購。他說,也許還有一部分也可以接著出現。
當時,我只是說著要購藏,其實是一貧如洗,絕對的無法籌措書款。但我相信,這「國寶」總有辦法可以購下。我立即將這好消息告訴在漢口的盧冀野先生和在香港的袁守和先生。第二天下午,我到來青閣書莊,楊壽祺先生也告訴我這個消息,說有三十多冊,在唐某處,大約千金可以購得;還有三十餘冊則在古董商人孫某處,大約也不過千四五百金至二千金可以購得。他已見到此書。這消息是被證實了。我一口托他為我購下。雖然在戰爭中,我相信這二三千金並不難籌。
這一夜,因為太興奮了,幾乎使永不曾失過眠的我,第一次失眠。這興奮,幾與克復一座名城無殊!
第二天,一見到幾位同事,便托其設法籌款。很高興的,立即籌到了千金。這溫厚的同情與幫助,是我所永遠不能忘懷的。當天下午,便將此款交給了楊壽祺先生。他一口答應說,明天下午可以從唐某處取得此書三十餘冊來。
我立即又作一札告訴袁守和先生,說這部書大約三千金可得;不知北平圖書館有意收購沒有。
渴望的等待,忘情的喜悅,與「萬一失之」的恐懼,交戰於心,又是一夜的不能入睡。
不料,第二天下午,到了來青閣書莊,那「恐懼」竟實現了!楊君說:他去遲了一步,唐某處的三十餘冊,已以九百金歸之孫君了。此書成了完璧,恐怕要漲價不少。同時,並以原金還給我。
沒有那樣的「失望」過!像熊熊火紅的熱鐵突然拋入水中一樣。垂得而復失之,格外的令我難過!想望了十年的東西,一旦失之交臂,這懊喪,這痛苦,是足夠忍受的。這一夜又患了失眠。
明天一早,苦笑的把原金還給了同事們,說,恐怕永遠的不會買到此書了,惟一的希望是,此「國寶」不至出國。
守和從香港回了信,說北平圖書館決定要購下此書。三千之數,他可以設法籌措。我苦笑的把這信塞到抽屜里去。
如此的過了好幾天,終日在「失望」的苦痛煎熬里。任怎樣不能忘懷於此書。十年不能忘於心,不能忘於口的,難道一旦將得之,竟還能聽任其失之交臂麼?
我相信,必有辦法可以得到它;任用多少的力量與金錢都不計,必有辦法可以得到它!
又晤到了乃乾先生,又提起了此書。他說,古董商人為孫伯淵君。此書成了全璧後,孫君侍價而沽,所望甚奢,且聲言此時決不出售。且甚珍秘,不令人見。
乃乾和孫君是熟友。我再三的托他去問價,並再三的說,必定有辦法籌款。
隔了兩天,乃乾告訴我說,再四與孫君商議的結果,他非萬金不售;且須立刻商妥,否則,將要他售。
我又燃起了希望。肯售,且有了價格,這事便又有些眉目了。這一天,立刻我發了兩個電報,一致守和,一致冀野,說及其價格。守和在第二天,便回電說,他那裡只好「望洋興嘆」。籌款實在不易。我的希望去了一半。到了第三天,冀野卻回了一電,說:決購,並要我去議價。他在教部辦事;對於元劇的狂熱,和我有些相同。
我恢復了「希望」,恢復了興奮,立刻找到乃乾商談此事。乃乾說,恐怕不易減少價格。但經過了三天的議價,終於以九千金成交。我立即電告冀野。同時仍向同事們先籌款千金,作為定洋;約定在二十天以內,將全款付清。
時間是五月三十日,天色有些陰沉沉的,春寒還未盡去。我偕乃乾持千金至孫君處,簽定了契約。在這時,我方才第一次見到了原書!一冊又一冊的翻閱著。不忍釋手;不忍離目。每冊有汪閬源藏印。首冊有黃蕘圃手鈔目錄,多至三十九頁。幾乎每冊都有清常道人的校筆及跋語。何小山也曾細細的校過。錢遵王卻只留下了數行的鈔補的手跡。董玄宰也有跋四則。到了這時,此書的授受的源流方才皎然明白。原來所謂也是園藏者,只不過是其中受者授者之一人而已,實應作脈望館鈔校本。黃目總名作《古今雜劇》,不知為誰氏所命名。除刻本外,鈔本多半註明來源;或從內本錄校,或由於小谷本傳鈔。刻本只有二種,一為《古名家雜劇選》本,一為息機子《雜劇選》本。此書的鈔校為萬曆四十二至四十五年間,恰在臧氏《元曲選》刊行於世的時候,故所收獨不及臧選。
黃蕘圃嘗自誇所藏詞曲甚富;但通行本《士禮居題跋記》所載詞曲寥寥無幾。今見此書首冊黃氏手鈔所藏曲目及跋,始知「學山海之居」中所庋藏詞曲,果不下於「詞山曲海」之李中麓也。
這六十四冊的寶庫,包含鈔本、刻本的元明雜劇二百四十二種,幾乎每種都是可驚奇的發現;即其名目和臧選及其他選相同,而其文字間也大有異同。較之往日發現一二種雜劇即詫為奇遇者,誠不禁有所見未廣之嘆!
我有充足的勇氣措置這事;我接受了這契約。這書的價值決非數字所能表示的。我最恨市賈的把「書」和「金錢」作相等的估計。無數的古籍、名著決不是區區金錢所能獲致的。以古香古色的名著較之金錢,金錢誠如糞土。我獲見此書,即負契約上的一切損失也願意。
兩個星期過去了;因為內地匯款的困難,還是沒有什麼消息來,只來了一個電報,叫設法在上海籌款於限期內付出。仍依賴了同情與友誼,我居然籌到了借款,而在限期內將書取回。——這借款過了兩個多月方才寄到歸還。
這「書」是「得其所」了,「國寶」終於成為國家所有。我的心愿已償。更高興的是,完成這大願的時間乃在民族的大戰爭的進行中。我民族的蘊蓄的力量是無窮量的,即在被侵略的破壞過程中,對於文化的保存和建設還是無限的關心。這不是沒有重大的意義!這書的被保存便是一個例。
三
脈望館藏曲初無藉藉名。談曲的人向來只知道也是園而不知道脈望館。今傳的《脈望館書目》(22),所載詞曲,寥寥無幾。在「書目」盈字號詞曲類里,所列的不過:《梅香雜劇》二本,《秦仙仙傳》一本,《大雅堂集》一本,《狀元堂陳母教子雜劇》一本,《誠齋傳奇》十本,雜劇四本,《遊春記》一本,《下船雜劇》一本,《梁狀元不伏老》一本,《泰和記》一本,《崑崙奴傳》一本,《古本西廂》一本,《紅拂雜劇》一本,雜劇三本,《譚板西廂》一本,《莽張飛大鬧石榴園雜劇》一本,《拘欄》一本,《楚昭王疏者下船雜劇》一本(《玉簡齋》本此下有「《升庵雜劇》二十本,二套」;按「劇」應據《秘笈》本改作「刻」)等而已;與今所見之《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多至六十冊以上者大異。疑《脈望館書目》為後來所編,此書或已轉售,故不著錄。
清常道人為趙琦美的別號。按趙氏「家乘」:「琦美原名開美,字仲朗,號玄度,嘉靖癸亥(公元1563年)生。以父(用賢)蔭,歷官刑部貴州司郎中,授奉政大夫。天啟甲子(公元1624年)卒。邑志有傳。配徐氏,光祿監事勉之公懋德女,贈宜人。繼呂氏,孝廉名道炯女,封宜人。葬桃源澗。子五,士震、振羽、振海、振華、士升。女三;長適瞿式耒,次適江陰繆貞白,次適錢昌韓。」(23)邑志的「傳」,寫他的生平較詳:
趙琦美字元度,文毅公(用賢)子。天性穎發,博聞強記。以父蔭,歷官刑部郎中。生平損衣削食,假書繕寫,朱黃讎校,欲見諸實用。得善本,往往文毅公序而琦美刊之。其題跋自署清常道人。有藏書之室曰脈望館。官太僕丞時,嘗解馬出關,周覽博訪,上書奏條方略,隨例報聞。遂以使事歸里。著有《洪武聖政記》、《偽吳雜記》、《容台小草》、《脈望館書目》。子士震,官徐州衛經歷。(24)
——《常昭合志稿》卷三十二
他的藏書大抵以得之北方為多;而所校書也以在北方為最多。歸里後,他的藏書似乎也全都捆載而南。在什麼時候,他的藏書散出來,已不可知。但總在天啟、崇禎之間。錢謙益(25)得到他的鈔校本的全部。(26)相傳他卒後,他的子孫不肖,將他的藏書售去時,曾聞有鬼在啜泣。這「話」見於錢曾的《讀書敏求記》;雖是一段「鬼」話,卻可知清常道人是如何的篤愛他的藏書,如何寶重他的親自手校的文籍。這部手校的《古今雜劇》也當是當時歸之謙益的一種。謙益將未與絳雲樓同毀的清常道人鈔校本的書全部贈給了錢曾。(27)所以《古今雜劇》也被收於《也是園書目》。惟遵王並不舉總名,而將雜劇名目一一列舉。其中次第是否照舊,或遵王有否增入若干種,已不可知。但想來,當是脈望館原來的面目;蓋在萬曆四十三年以後刊行的雜劇集,像《元曲選》等均不曾釘入,可見遵王並不曾改動了原來合釘的式樣。
錢遵王藏書,多半歸於泰興季滄葦。(28)故《季滄葦藏書目》(29)所載多半述古舊物。其中有:
元曲三百種一百本 抄
一項(30)。此書殆即今見之《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
何煌(31)為何焯之弟,亦好書。他所得元明人曲本甚多,也勤於校。今此鈔校本中所見之朱筆密校,署名「小山」或「仲子」者,皆煌手筆也。他並藏有《元刊雜劇三十種》一書,故每以元刊本校此鈔校本。
煌所藏曲,此書及《元刊雜劇三十種》,並《琵琶記》等,後均歸於黃丕烈的百宋一廛。(32)丕烈跋此書云:「曲本略有一二種,未可雲富。今年始從試飲堂購得元刊明刊舊鈔名校等種,列目如前。」
後來,黃氏士禮居藏書散出,此書歸汪閬源(33)所有,故每冊之首均鈐有汪氏印章。汪氏散出後,此書又歸趙氏舊山樓。(34)由舊山樓再轉入丁初我手。蓋此書自北南下後,始終未出蘇州及常熟二地。未遭絳雲之炬,歷脫兵火大劫,至今三百餘年,乃大顯於世。其授受源流可列表如下:
趙琦美——錢謙益——錢曾(遵王)——季振宜(滄葦)——何煌(小山)——黃丕烈——汪士鍾(閬源)——趙宗建(次侯)——丁祖蔭(初我)
丁氏字芝蓀,號初我,常熟人,嘗知常熟縣事。故於舊山樓散出故籍,所得獨多。他曾搜求虞地著作,刊為《虞陽說苑》二編(乙編僅成四冊)。後居蘇州以終。這次蘇城失陷,他的藏書殆盡被劫散出,此書便是其中之一。他生前對於此書極端保守秘密;即其至友亦不知其藏有此書。這實是一件不可了解的神秘。今乃經大劫而反顯於世;且更付之剞劂,不日可以告成。則三百多年來的秘冊,將成為人人可得之物了。
但在授受的淵源里,有一點可疑的,即此書中有董其昌跋四則,似董氏曾挾此書於舟中覽閱。也許在錢謙益得到此書之前,或曾經他收藏過。或者他曾借閱於趙氏,也說不定。
四
經過了三百多年的輾轉授受,這部最弘偉的戲曲的寶庫,不能沒有損失。清常所藏的原來有多少種,已不可知。據《也是園書目》則有三百四十種(除重複外)。季滄葦書目則有三百種,一百冊(似三百種之數,系季氏舉成數而言,非實際之數目)。但到了黃蕘圃手裡,則僅存六十六冊,二百六十六種,較之也是園所載已闕了七十四種。在蕘圃跋里及他手鈔目錄里均已一一舉出。(35)這闕失了的七十幾種重要的東西實在不少:
*1 王瑞蘭私禱拜月亭
元關漢卿撰
(按此劇有元刊本)
2 王魁負桂英
*3 洞庭湖柳毅傳書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4 玉清殿諸葛論功
以上元尚仲賢撰
*5 鄭孔目風雪酷寒亭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6 臨江驛瀟湘夜雨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以上元楊顯之撰
7 風月兩無功
元陳定甫撰
*8 說專諸伍員吹簫
元李壽卿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9 韓退之雪擁藍關記
元趙明遠撰
*10 散家財天賜老生兒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1 抱侄攜男魯義姑
12 女元帥掛甲朝天
以上元武漢臣撰
13 神龍殿欒巴噀酒
元李取進撰
*14 鐵拐李借屍還魂
元岳伯川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5 梁山泊黑旋風負荊
元康進之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6 黃桂娘秋夜竹窗雨
*17 秦修然竹塢聽琴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以上元石子章撰
*18 陳季卿誤入竹葉舟
范子安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9 沙門島張生煮海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0 劈華山神香救母
*21 謝金蓮詩酒紅梨花
元張壽卿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2 秦太師東窗事犯
元孔文卿撰
(按此劇有元刊本)
*23 便宜行事虎頭牌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4 鄧伯道棄子留侄
以上元李直夫撰
*25 花間四友東坡夢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6 唐三藏西天取經
(按今傳《西遊記雜劇》疑即此劇)
以上元吳昌齡撰
27 賢達婦荊娘盜果
28 摔袁祥
29 孝順賊魚水白蓮池
*30 李素蘭風月玉壺春
(按此劇當為息機子刊本;《元曲選》亦收之,作武漢臣撰)
*31 王鼎臣風雪漁樵記
(按此劇當為息機子刊本;《元曲選》作《朱買臣風雪漁樵記》)
32 行孝道郭巨埋兒
33 宣(36)門子弟錯立身
以上元無名氏撰
34 遙天笙鶴
元明丹邱先生撰
*35 天香圃牡丹品
*36 蘭紅葉從良煙花夢
*37 四時花月賽嬌容
*38 文殊菩薩降獅子
*39 關雲長義勇辭金
*40 掐搜判官喬斷鬼
*41 豹子和尚自還俗
*42 甄月娥春風度(37)朔堂
*43 美姻緣風月桃源會
*44 宣平巷劉金兒復落娼
*45 神後山秋獮得騶虞
*46 小天香早夜朝元
*47 李妙清花里悟真如
以上明周王誠齋撰
(按以上各劇均有通行刊本及傳鈔本)
48 花月妓雙偷納錦郎
49 鄭耆老義配好姻緣
以上明陳大聲撰
*50 杜子美沽酒遊春
明王渼陂撰
(按此劇有《盛明雜劇》本)
*51 東郭先生誤救中山狼
明康對山撰
(按此劇有《盛明雜劇》本)
52 諸葛亮掛印氣張飛
53 諸葛亮石伏陸遜
*54 諸葛亮隔江鬥智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55 老陶謙三讓徐州
56 壽亭侯五關斬將
57 關大王月下斬貂蟬
58 關雲長古城聚義
59 米伯通衣錦還鄉
以上三國故事
60 蘇東坡誤入佛游寺
以上宋朝故事
61 李瓊奴月夜江陵怨
62 崔驢兒指腹成婚
63 鵠奔亭蘇娥自訴
64 賽金蓮花月南樓記
以上雜傳
65 呂洞賓戲白牡丹
以上神仙
66 保國公安邊破虜
67 英國公平定安南
以上明朝故事
68 南極星金鑾慶壽
69 賀萬年拜舞黃金殿
70 獻禎祥祝延萬壽
71 西王母祝壽瑤池會
但蕘圃的「待訪目」尚遺漏了:
*1 包待制智賺合同文字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 薩真人夜斬碧桃花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3 河嵩神靈芝慶壽
(按此劇有通行本)
*4 南極星度脫海棠仙
(按此劇有通行本)
*5 善知識苦海回頭
(按此劇為也是園原目所未載,亦見於《雜劇十段錦》)
五種。丁初我謂除重複外,實闕七十四種,這計算是對的。蓋以《河嵩神靈芝慶壽》及《南極星度脫海棠仙》二種為復出也。蕘圃待訪目為什麼漏列了這幾種呢?豈以其或為重複者,或已見於息機子《元人雜劇選》(蕘圃藏有此書)麼?
到了汪閬源手裡,又闕了二十七種:(38)
*1 李大白匹配金錢記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 杜牧之詩酒揚州夢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3 玉簫女兩世姻緣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以上元喬夢符撰
*4 尉遲恭單鞭奪槊(39)
元尚仲賢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5 中郎將常何薦馬周
元庾吉甫撰
*6 須賈誶范雎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 雙獻頭武松大報仇
元高文秀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8 趙江梅詩酒玩江亭
元戴善甫撰
*9 趙氏孤兒大報仇
元紀君祥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0 趙光普進梅諫
元康進之撰
*11 魯大夫秋胡戲妻
元石君寶撰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2 蕭何月下追韓信
元金志甫撰
(按此劇有元刊本)
*13 李存孝誤入長安
元陳存甫撰
14 英雄士蘇武持節
元周仲彬撰
15 莊周半世蝴蝶夢(40)
16 半角哀鬼戰荊軻
17 四公子夷門元宵宴
18 巫娥女醉赴陽台夢
以上春秋故事
19 郅鄆璋昆陽大戰
20 金穴富郭況遊春
21 施仁義岑母大賢
以上東漢故事
22 李存孝大戰葛從周
23 狗家疃五虎困彥章
24 朱全忠五路犯太原
以上五代故事
25 小李廣大鬧元宵夜
26 宋公明劫法場
27 宋公明喜賞新春會
以上水滸故事
第二次所佚闕的二十七(六)種,系據汪閬源氏所鈔現存目錄(丁氏云:汪氏錄清現存目錄十四紙)與蕘圃手鈔目錄相校計的。自汪氏再傳到丁氏,則此「現存」的六十四冊,二百四十二種,並不曾再有什麼損失。
經過了這兩次佚闕,較之《也是園書目》所載,總計闕少一百零三種(41),將及全書的三之一。這些佚闕的雜劇恐怕我們是再也不能夠見到的了。這是多麼重大的損失!在其中,僅四十七種今有傳本,其他五十六種卻都是人間孤本,再不能夠有遇到第二本的機會的。像尚仲賢、庾吉甫、戴善夫、康進之、陳定甫、趙明遠、武漢臣、李取進、石子章、李好古、李直夫、陳存甫、周仲彬、丹邱先生、陳大聲諸作者的著作,以及元無名氏的幾種,春秋故事、五代故事的幾種都是很重要的。我們對於他們的亡佚實在是抱憾無窮,同時對於那二百四十二種(42)之得倖存於今,則更覺得欣幸無已也。
五
在今存的二百四十二種里,重要的作品自然是很不少;但也有很無聊的頌揚功德劇,應節喜慶劇,且也有寫得不大高明的;而這裡卻也保全了很可寶貴的資材。竹頭木屑,何一非有用之物。董其昌跋《眾神聖慶賀元宵節》云:
此種雜劇不堪入目,當效楚人一炬為快!
這種態度是我們所不取的。對於古代的著作與文獻,我們是應該以另外一種眼光去看待他們,不僅僅單著重於保存重要的名著而已。
在其間,元人所著的雜劇,當然引起我們特殊的注意:
*1 破幽夢孤雁漢宮秋(43)
(古名家本)
*2 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3 呂洞賓三醉岳陽樓
(古名家本)
*4 江州司馬青衫淚(古名家本)
*5 半夜雷轟薦福碑(古名家本)
*6 西華山陳摶高臥(古名家本)
*7 孟浩然踏雪尋梅(44)
(息機子本)
*8 開壇闡教黃粱夢(息機子本)
以上八種馬致遠撰
*9 蘇子瞻風雪貶黃州
(鈔本)
以上一種費唐臣撰
*10 四丞相歌舞麗春台(45)
(古名家本)
11 呂蒙正風雪破窖記
(鈔本)
以上二種王實甫撰
*12 死生交范張雞黍(息機子本)
以上一種宮大用撰
*13 杜蕊娘智賞金線池
(古名家本)
14 劉夫人慶賞五侯宴
(鈔本)
*15 關大王獨赴單刀會
(鈔本)
(按此劇有元刊本)
*16 趙盼兒風月救風塵
(古名家本)
*17 溫太真玉鏡台(古名家本)
*18 望江亭中秋切膾旦
(息機子本)
*19 錢大尹智寵謝天香
(古名家本)
20 鄧夫人苦痛哭存孝
(鈔本)
*21 錢大尹智勘緋衣夢
(古名家本)
*22 包待制三勘蝴蝶夢
(古名家本)
*23 感天動地竇娥冤(古名家本)
24 山神廟裴度還帶(鈔本)
*25 尉遲恭單鞭奪槊(46)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26 狀元堂陳母教子(鈔本)
以上十四種關漢卿撰
*27 唐明皇秋夜梧桐雨
(古名家本)
28 董秀英花月東牆記
(鈔本)
*29 裴少俊牆頭馬上(古名家本)
以上三種白仁甫撰
30 保成公徑赴澠池會
(鈔本)
*31 好酒趙元遇上皇(鈔本)
(按此劇有元刊本)
32 劉玄德獨赴襄陽會
(鈔本)
以上一三種高文秀撰
33 立成湯伊尹耕莘(鈔本)
34 鍾離春智勇定齊(鈔本)
*35 梅香騙翰林風月
(息機子本)
*36 醉思鄉王粲登樓(古名家本)
*37 迷青瑣倩女離魂(古名家本)
38 虎牢關三戰呂布(鈔本)
以上六種鄭德輝撰
39 張子房圯橋進履(鈔本)
*40 同樂院燕青博魚(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41 破苻堅蔣神靈應(鈔本)
以上三種李文蔚撰
42 老莊周一枕蝴蝶夢(鈔本)
以上一種史九敬先撰
*43 張孔目智勘魔合羅
(古名家本)
以上一種孟漢卿撰
*44 陶學士醉寫風光好
(古名家本)
以上一種戴善夫撰
*45 東堂老勸破家子弟
(息機子本)
*46 孝義士趙禮讓肥(息機子本)
47 陶母翦發待賓(鈔本)
以上三種秦簡夫撰
48 宋上皇御斷金鳳釵
(鈔本)
*49 布袋和尚忍字記(息機子本)
*50 楚昭公疏者下船(鈔本)
(按此劇有元刻及《元曲選》本)
*51 看財奴買冤家債主
(息機子本)
*52 包龍圖智勘後庭花
(古名家本)
*53 斷冤家債主(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以上六種鄭廷玉撰
*54 宋太祖龍虎風雲會(47)
(古名家本)
*55 諸葛亮博望燒屯(鈔本)
(按此劇有元刻本)
*56 龐涓夜走馬陵道(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57 忠義士豫讓吞炭(48)
(古名家本)
*58 錦雲堂美女連環記
(息機子本)
*59 蘇子瞻醉寫赤壁賦
(古名家本)
60 鄭月蓮秋夜雲窗夢
(鈔本)
*61 王月英月夜留鞋記(49)
(息機子本)
以上八種元無名氏撰
*62 河南府張鼎勘頭巾
(古名家本)
以上一種孫仲章撰(50)
*63 硃砂擔滴水浮漚記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64 貨郎旦(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65 敬德不伏老(51)(鈔本)
(按此劇今有《世界文庫》本)
66 施仁義劉弘嫁婢(鈔本)
67 劉千病打獨角牛(鈔本)
*68 殺狗勸夫(52)(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69 大婦小妻還牢末(53)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0 講陰陽八卦桃花女(54)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1 玎玎璫璫盆兒鬼(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2 劉玄德醉走黃鶴樓(55)
(鈔本)
*73 玉清庵錯送鴛鴦被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4 關雲長千里獨行(鈔本)
*75 孟光女舉案齊眉(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76 雁門關存孝打虎(鈔本)
77 狄青復奪衣襖車(鈔本)
78 摩利支飛刀對箭(鈔本)
79 降桑椹蔡順奉母(56)
(鈔本)
*80 羅李郎大鬧相國寺(57)
(古名家本)
*81 馬丹陽度脫劉行首(58)
(古名家本)
82 閥閱舞射柳蕤丸記
(鈔本)
*83 逞風流王煥百花亭
(鈔本)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84 龍濟山野猿聽經(古名家本)
85 二郎神醉射鎖魔鏡
(古名家本)
*86 漢鍾離度脫藍彩和
(古名家本)
*87 李雲英風送梧桐葉(59)
(古名家本)
*88 趙匡義智娶符金錠
(息機子本)
*89 包待制智賺生金閣(60)
(息機子本)
*90 包待制智斬魯齋郎(61)
(古名家本)
*91 張公藝九世同居(息機子本)
92 月明和尚度柳翠(62)
(古名家本)
按此劇與《元曲選》本全殊如臧本所錄為李壽卿作則此當是另一作者所著)以上三十種元無名氏撰
上九十二種,釘二十四冊,皆為元人著作。即此已足和臧氏《元曲選》並駕齊驅。其中的六十二種,今有傳本可得;其他二十九種則皆為人間孤本。我們在這裡發現了關漢卿的《五侯宴》、《哭存孝》、《裴度還帶》、《陳母教子》四種;發現了費唐臣的《貶黃州》;發現了王實甫的《破窯記》;發現了白仁甫的《東牆記》;發現了高文秀的《澠池會》、《襄陽會》;發現了鄭德輝的《伊尹耕莘》、《智勇定齊》、《三戰呂布》;發現了李文蔚的《圯橋進履》、《蔣神靈應》;發現了史九敬先的《莊周蝴蝶夢》;發現了秦簡夫的《翦發待賓》;發現了鄭廷玉的《金鳳釵》;發現了朱凱的《黃鶴樓》;發現了劉唐卿的《蔡順奉母》;還發現了無名氏的《雲窗夢》、《劉弘嫁婢》等;這消息是足以令我們研究中國文學的人驚詫不已的!
何況,即在與臧選及他選名目相同的劇本里,其「異文」也是觸目皆是;有的簡直是成為另一個本子;其重要實不下於「孤本」的被發現,《敬德不伏老》今僅見《金貂記》附刊本,而闕佚甚多,得此本足以補正不少。《關大王單刀會》,元刊本殘佚曲文不少,賴此,得以讀得暢順。《好酒趙元遇上皇》也足以幫助我們了解元刊本的情節不少。
這一部分,占了全書的少半的,可以說是全書里最可驚人的部分;單是這一部分的發現,已足夠我們神往了。
然在明劇這一部分也不是什麼凡品,多數是我們久久欲讀而不可得的!
93 沖漠子獨步大羅天
(鈔本)
94 卓文君私奔相如
(鈔本)
以上二種丹邱先生(朱權)撰
*95 劉晨阮肇誤入天台
(息機子本)
以上一種王子一撰
96 黃廷道夜走流星馬
(鈔本)
以上一種黃元吉撰
*97 呂洞賓三度城南柳
(古名家本)
以上一種穀子敬撰
*98 鐵拐李度金童玉女
(古名家本)
99 呂洞賓桃柳升仙夢
(古名家本)
*100蕭淑蘭情寄菩薩蠻
(古名家本)
*101荊楚臣重對玉梳記
(古名家本)
以上四種賈仲名撰
*102翠紅鄉兒女兩團圓
(息機子本)
以上一種楊文奎撰
103 宴清都作洞天玄記
(古名家本)
以上一種楊慎撰
104 獨樂園司馬入相
(鈔本)
(按此本似據刻本影鈔)
以上一種桑紹良撰
*105灌將軍使酒罵座記
(古名家本)
*106金翠寒衣記(古名家本)
*107漁陽三弄(古名家本)
*108玉通和尚罵紅蓮(63)
(古名家本)
*109木蘭女(古名家本)
*110黃崇嘏女狀元(古名家本)
*111僧尼共犯傳奇(鈔本)
以上七種明無名氏撰(64)
*112東華仙三度十長生
(古名家本)
*113群仙慶壽蟠桃會
(古名家本)
*114呂洞賓花月神仙會
(古名家本)
*115惠禪師三度小桃紅
(鈔本)
*116張天師明斷辰鉤月
(鈔本)
*117洛陽風月牡丹仙
(鈔本)
*118趙貞姬身後團圓夢
(古名家本)
*119劉盼春守志香囊怨
(古名家本)
*120李亞仙花酒麴江池
(古名家本)
*121紫陽仙三度常椿壽
(古名家本)
*122福祿壽仙官慶會
(鈔本)
*123十美人慶賞牡丹園
(鈔本)
*124善知識苦海回頭(65)
(古名家本)
*125瑤池會八仙慶壽
(鈔本)
*126黑旋風仗義疏財
(鈔本)
*127清河縣繼母大賢
(古名家本)
以上十六種朱有燉
(周憲王)撰
上明人雜劇三十五種,釘七冊(第二十五冊至第三十一冊)。丹邱先生二種發現,其令人快慰,不下於關王諸作之發現。黃元吉、楊慎、桑紹良諸人所作,也是素來罕見的。賈仲名的《桃柳升仙夢》也為初次發見的東西。
128 伍子胥鞭伏柳盜跖(66)
129 十八國臨潼鬥寶
130 田穰苴伐晉興齊
131 後七國樂毅圖齊
132 吳起敵秦掛帥印
133 守貞節孟母三移
以上六種春秋故事
134 漢公卿衣錦還鄉
135 運機謀隨何騙英布
136 隨何賺風魔蒯通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37司馬相如題橋記
(古名家本)(67)
138 韓元帥暗度陳倉
以上五種西漢故事
139 馬援撾打聚獸牌
140 雲台門聚二十八將
141 漢姚期大戰鄧同
142 孝義士趙禮讓肥(68)
143 寇子翼定時捉將
144 鄧禹定計捉彭寵
以上六種東漢故事
145 十樣錦諸葛論功
146 曹操夜走陳倉路
147 陽平關五馬破曹
148 走鳳雛龐統掠四郡
149 周公瑾得志娶小喬
150 張翼德單戰呂布
151 莽張飛大戰石榴園
152 關雲長單刀劈四寇
153 壽亭侯怒斬關平
154 關雲長大破蚩尤
155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
156 張翼德三出小沛
157 張翼德大破杏林莊
以上十三種三國故事
158 陶淵明東籬賞菊
以上一種六朝故事
159 長安城四馬投唐
160 立功勳慶賞端陽
161 賢達婦龍門隱秀
162 招涼亭賈島破風詩
163 眾僚友喜賞浣花溪
164 魏徵改詔風雲會
165 程咬金斧劈老君堂
166 徐茂公智降秦叔寶*
167 小尉遲將斗將將鞭認父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68 尉遲公鞭打單雄信
169 十八學士登瀛洲
170 唐李靖陰山破虜
以上十二種唐代故事
171 李嗣源復奪紫泥宣
172 飛虎峪存孝打虎(69)
173 壓關樓疊掛午時牌
以上三種五代故事
174 存仁心曹彬下江南
175 八大王開詔救忠臣
176 楊六郎調兵破天陣
177 焦光贊活拿蕭天佑
178 宋大將岳飛精忠
179 十探子大鬧延安府
180 張於湖誤宿女真觀
181 女學士明講春秋
182 趙匡胤打董達
183 穆陵關上打韓通
以上十種宋代故事
上五十六種,釘十七冊(第三十二冊至第四十八冊),皆為自春秋以下的歷史故事劇;內容至為龐雜;其作者為元為明頗不易分別;亦多半出於教坊伶人之手。但重要的是,藉此得以窺見歷史故事在元明間遞嬗變化之跡。這對於研究中國小說史者、戲劇史者均極有關係。諸劇的賓白往往有雷同或互相牴牾處,一一抉出,至為不易。
*184相國寺公孫汗衫記(70)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185 海門張仲村樂堂
186 王閏香夜月四春堂(71)
187 女姑姑說法升堂記
188 清廉官長勘金環
189 雷澤遇仙記
190 若耶溪漁樵閒話
191 徐伯株貧富興衰記
192 薛包認母
193 認金梳孤兒尋母
194 四時花月賽嬌容(72)
195 王文秀渭塘奇遇
196 慶豐門蘇九淫奔記
197 風月南牢記
198 秦月娥誤失金環記
以上十五種雜傳
在「雜傳」里差不多全都是「社會」劇和「戀愛」劇,寫得好的不少。像《海門張仲村樂堂》、《徐伯株貧富興衰記》和《蘇九淫奔記》、《風月南牢記》等,和張國賓、關漢卿諸作較之,也並不見得有「駑下」之感。惟《雷澤遇仙記》、《漁樵閒話》等則比較單調,大似「神仙」劇的同類耳。
*199釋迦佛雙林坐化
200 觀音菩薩魚籃記
以上二種釋氏
201 許真人拔宅飛升
202 孫真人南極登仙會
203 呂翁三化邯鄲店
204 呂純陽點化度黃龍
205 邊洞玄慕道升仙
206 李雲卿得悟升真
207 王蘭卿服信明貞傳
208 太平仙記
209 瘸李岳詩酒玩江亭
210 太乙夜斷桃符記
211 南極星度脫海棠仙(73)
212 張天師斷風花雪月
213 時真人四聖鎖白猿
214 猛烈那叱三變化
215 二郎神鎖齊天大聖
216 灌口二郎斬健蛟
217 二郎神射鎖魔鏡(74)
以上十七種神仙
上仙釋劇十九種結構往往雷同,故事也陳陳相同;尤以「神仙度世劇」一類之作,更為讀之令人厭倦。惟關於二郎神諸劇,氣魄很偉大,是仙釋劇的另一方面的成就。
218 魯智深喜賞黃花峪
219 梁山五虎大劫牢
220 梁山七虎鬧銅台
221 王矮虎大鬧東平府
222 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
*223黑旋風雙獻功(75)
(按此劇有《元曲選》本)
以上六種《水滸傳》故事
關於《水滸傳》的雜劇,元明人寫作的均不少;高文秀至被稱為「黑旋風專家」。周憲王也寫著《豹子和尚自還俗》諸劇。惟較之康進之的絕妙好劇《李逵負荊》,似均尚隔一層。上六劇,除《黃花峪》外,均無甚生氣,《宋公明排九宮八卦陣》尤為無聊之極,只有若干人物進進出出耳;不僅無「戲劇力」,且連「結構」也幼稚之至。與明人的許多《水滸》傳奇較之,諸明傳奇似均還高出遠甚也。但《水滸》一傳的故事的演變,有了諸劇,卻可更明顯的尋出其線索來。《水滸》里的諸英雄,大約在很早的時候——就在南宋的時候吧——便已甚為民間所喜愛、崇拜的了。
224 奉天命三寶下西洋
以上一種「本朝故事」
225 寶光殿天真祝萬壽
226 眾群仙慶賞蟠桃會
227 祝聖壽金母獻蟠桃
228 降丹墀三聖慶長生
229 眾神聖慶賀元宵節
230 祝聖壽萬國來朝
231 爭玉板八仙過濱海
232 慶豐年五鬼鬧鐘馗
233 河嵩神靈芝獻壽(76)
234 紫薇宮慶賀長春壽
235 賀萬壽五龍朝聖
236 眾天仙慶賀長生會
237 慶冬至共享太平宴
238 賀昇平群仙祝壽
239 慶千秋金母賀延年
240 廣成子祝賀齊天壽
241 黃眉翁賜福上延年
242 感天地群仙朝聖
以上十八種「本朝教坊編演」
上明代故事劇的《三寶下西洋》,似乎可以寫得活潑些,但實在卻是「笨伯」之作;羅懋登的《西洋記》,鬼怪百出,謊話連篇,還比這有生氣些;羅貫中的《龍虎風雲會》,「訪普」一折之外,無一折不是浪費的筆墨;而這劇卻自始至終是「浪費」而且無聊的。直辜負了這好題材!
「教坊編演」的十八劇,除《爭玉板八仙過海》比較的活潑有趣外,幾乎無一劇不是很討厭的頌揚劇。董其昌所謂欲「效楚人一炬」者,正是指此等劇而言。在結構的雷同,故事的無聊,敘述的笨澀方面,尤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清蔣士銓的《西江祝嘏》(77)四劇,雖同為頌揚劇,而較之這些「教坊編演」的劇本則誠為清雋之至的才人之筆了,這一部分劇本,在戲曲的「題材」上說來,誠是重要的發現;因為這一類的題材,在任何選本上都是不會被選錄,因之,也不會為我們所見到。我們所見到的,只是清代昇平署的若干鈔本耳。但在批評家的眼光看來,這些無聊的劇本卻是最不值得流傳下來的。在這二百四十二種的劇本里,這一部分可以說是最駑下而且無用的了。
六
趙琦美鈔校這一部「古所未有」的弘大的劇本集,就今所見的他的跋語看來,當開始於萬曆甲寅(四十二年)的冬天。他跋《切膾旦》云:「十二月二十日校內本於真如邸中。」是他第一次見到「內本」乃在「真如邸中」。此後,幾乎每月都校對了好幾本。以萬曆乙卯(四十三年)所校的為最多。在這一年的春天,他於「內本」之外,又見到了山東於小谷所藏的雜劇。最早的一個提到於小谷本的跋是在乙卯孟春念有五日。
萬曆四十三年孟春念有五日校(此字似當作「假」)山東於相公中舍小谷本抄校(《浣花溪》跋)
此後經過了丙辰(四十四年),經過了丁巳(四十五年),也時時都在鈔在校「內本」及「於小谷」本。這些劇本的鈔校至少占據了他三年以上的時間。他一得暇,便從事於此:
四十三年正月朔旦起朝賀待漏之暇校完(《連環記》跋)
萬曆四十四年十一月十四日朝賀冬至節四鼓起侍班梳洗之餘校於小谷本(《勘頭巾》跋)
而在夜間燈下校對的時間也不少:
萬曆四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漏下二鼓校於小谷本(《題橋記》跋)
萬曆四十二年甲寅正月二十一日燈下校內本(《立功勳慶賞端陽》跋)
甚至在「奉差」的旅途中也不曾放棄了這工作:
於小谷本錄校乙卯二月初八日有事昭陵書於公署(《十八學士登瀛洲》跋)
甚至在家裡有人結婚的時候也還偷筆在校著:
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七月初十日校內本是日瑞五成婚並記(《海門張仲村樂堂》跋)
他對於這校劇的工作可謂深嗜而篤好之。
他大約先得到了刻本的息機子《元人雜劇選》和《古名家雜劇選》二書,然後去借「內本」、於小谷藏本來鈔、來校。
他的鈔校的工作是:對於有刻本的,則以「內本」或「於本」校其異同;對於只有鈔本的,則以原本和鈔胥所錄的複本校對一過。故「鈔本」只是改正了幾個錯字;而對於「刻本」的校勘則費力較多。
就今日所存的二百四十二種雜劇計之,刻本有六十九種,餘一百七十三種皆為鈔木。在刻本里,有十五種是息機子本,餘皆為《古名家雜劇選》本。
今所見《古名家雜劇》凡二集;第二集名《新續古名家雜劇選》。(78)第一集凡四十種,第二集則僅二十種。然諸家藏本往往有出此二集外者;即這裡所收的五十四種,出二集外的已經很不少。諸家書目皆以《古名家雜劇選》為陳與郊編刊。今見《女狀元》之末,有一牌子云:
萬曆戊子(十六年)夏五西山樵者校正,龍峰徐氏梓行
則知編刊者並非陳氏了。緣世人均未見此牌子,故致有此誤。
在一百七十三種鈔本里,其來源也只有二種,一是「內本」,一是「於小谷本」;但不註明來源的也有,茲列為一表如下:
(1)內本 九十二種
(2)於小谷本 三十二種
(3)未註明者四十九種。
「內本」有一個特徵,即每劇之末均附有「穿關」。「穿關」殆即「穿扮」之意;每折指明登場人物所穿戴的衣服、帽鞋,並指明髭髯式樣。這裡,且舉一個簡單的例子:
山神廟裴度還帶雜劇穿關
頭折
王員外 一字巾 圓領 絛兒 三髭髯
旦兒 髻 手帕 比甲襖兒 裙兒 布襪 鞋
家童 紗包頭 青衣 褡膊
正末裴度 散巾 補納直身 絛兒 三髭髯
第二折
長老 僧帽 僧衣 數珠
行者 僧陀頭 僧衣
王員外 正末裴度 同前
趙野鶴 散巾 道袍 絛兒 三髭髯 裙扇
韓夫人 塌頭手帕 補納襖兒 補納裙 布襪 鞋
韓瓊英 手帕 補納襖兒 補納裙 布襪 鞋
李邦彥 一字巾 補子圓領 帶 三髭髯
張千 攢手 圓領 項帕 褡膊
韓瓊英又上 同前 提盔罐
第三折
山神 鳳翅盔 膝襴曳撒 袍項帕 直纏 褡膊 帶
三髭髯
韓瓊英 正末裴度 韓夫人 同前
楔子
長老行者 趙野鶴 正末裴度 夫人 同前
第四折
韓太守 一字巾 補子圓領 帶 蒼白髯
張千 同前
媒人 同前旦兒
山人 方巾 青直身 絛兒
韓瓊英 花箍 補子襖兒 膝襴裙 布襪 鞋
正末裴度 幞頭襴 偏帶 三髭髯笏
韓太守又上 同前
夫人 塌頭手帕 補子襖兒 裙兒 布襪 鞋
趙野鶴 長老 王員外 旦兒 李邦彥 同前
我把附有「穿關」都當作了「內本」,大約不會是很錯的。臧晉叔的《元曲選》也多半出於「內本」。晉叔云:「頃過黃,從劉延伯借得二百種,雲錄之御戲監,與今坊本不同。」這話是可靠的,我們觀於今日出現的清代昇平署藏曲本與車王府藏曲之多至三四千種,可知明代「御戲監」所藏曲本一定是很多的。李開先所云:「洪武初年,親王之國,必以詞曲千七百本賜之。」正可說明其情形。
至於於小谷(清常跋中亦簡作小谷)是什麼人呢?清常在諸跋曾提到他是東阿於谷峰子。
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二月十九日,校抄於小谷藏本。於即東阿谷峰於相公子也。(《東牆記》跋)
按於谷峰名慎行,字可遠,更字無垢,號谷峰。隆慶進士。萬曆初,歷修撰,充日講官。以忤張居正,請疾歸。居正卒,起故官,後歷官至東閣大學士。卒諡文定。有《谷城山館詩文集》及《筆麈》。《明史》有傳。(79)但我們都不知道他是一個戲曲的收藏者,而且對於戲曲很有研究。在山東,我們只知道李開先(中麓)家裡藏詞曲最多,有「詞山曲海」之目,想不到在東阿還有一個於家。清常云:
於谷峰先生查元人孟壽卿作。(《忍字記》跋)
於相公云:不似元人矩度,縣隔一層。信然!相公,東阿人。拜相。見朝後便殂。觀其所作《筆麈》,胸(中)涇渭了了。惜也不究厥施雲。(《司馬相如題橋記》跋)
則慎行對於他的藏本必有「題識」或校記一類的東西,可惜除此清常引的二則外,均不可得見。
小谷為慎行子;《明史》及《慎行墓志銘》均未述及。按道光(九年)重修《東阿縣誌》(卷十二)「恩蔭」里有於緯,注云:「以父文定公蔭中書舍人,歷戶部主事,員外郎中,廣東雷州府知府。」正和清常一跋里所云「中舍」相合。大約他和清常同在北平時,正官「中書舍人」。二人之出身很相同。清常也是以「恩蔭」出身的。同書「藝文」四(卷十八)葉向高《谷城山館全集序》云:
公沒,而孝廉(郭應寵)與公之子緯,申公遺指,余益愴然,因為之敘。
但於緯是不是即為於小谷呢?這裡還有一個強有力的證據。同書(卷十二)「封贈」里,有於慎由,注云:「以出繼子緯貴,天啟間贈戶部郎中。」慎由為慎行弟。是慎行本無子,以弟之子緯為子也。緯為小谷之名,當可無疑。
小谷他自己對於戲曲有沒有什麼研究,我們已不可考知。但他的「藏本」,卻有許多經了清常的轉鈔而大顯於世。他也可以藉此而傳了。我很懷疑,凡清常鈔本里,沒有註明來源,而且也不附有「穿關」的,大抵都是于氏的藏本。那麼,合計之,于氏的鈔本,殆有八十一種流傳於今了。「物常聚於所好!」山東于氏、李氏和清代孔氏(80)都是藏曲的大家。今所見的許多重要的曲本,殆多數源出於山東。
七
清常對於這些雜劇不單是鈔校而已。大約他在鈔校的工作完成了之後——在把「內本」,「於小谷本」鈔錄完畢了之後——便把刻本的息機子《元人雜劇選》和《古名家雜劇選》拆散了,和那些鈔本合釘在一處,成為一百冊(或一百冊以上,但至少是一百冊)。(81)
他的排列的次序是依據於《太和正音譜》的。(82)故他也以馬致遠為首,而以費唐臣、王實甫、宮大用、關漢卿等繼之。其無名氏諸雜劇也依據著《正音譜》的次第。至於《正音譜》所不載的無名氏諸作,則統名之曰:「古今無名氏」,而以「類別」為次第。這次第,雖則歷經各收藏者之手均不曾拆散,或改易過。(83)《也是園書目》雖略有更動,像把《單鞭奪槊》一劇,改正為尚仲賢作;把周憲王諸作提前到明初丹邱先生之後等;但始終不曾改動了原書的次第。故原書的排列,與《也是園書目》略有前後次第不符處。(84)
清常在排列次第的時候,大約又依據了《太和正音譜》把這些雜劇的名目及作家們加以考證。故於原書的作者及劇名間附有考證、改動及注釋。大約他當初並不曾見鍾嗣成的《錄鬼簿》(85),故一切皆以《太和正音譜》為依歸。直到了最後一年(萬曆四十五年)的十二月,方才見到他有援引《錄鬼簿》處。大約在這時候他方才見到了這部書。
他在各劇的跋里,每說明其校訂的工作的功力,像:
內本世本,各有損益。今為合作一家。(《任風子》跋)
于于小谷本與眾說不同處,亦每註明,像:
於本作費唐臣。(《范張雞黍》跋)
但以據《正音譜》者為最多。
《太和正音》作《廉頗負荊》。(《澠池會》跋)
《太和正音》名《敬德降唐》。(《單鞭奪槊》跋)
按在此劇封面裡頁,另有一人注道:
此尚仲賢所作,非漢卿。玄度誤認作《敬德降唐》故目。
和《也是園書目》對照起來,知道這「注」大約出於錢遵王之手。
《太和正音》有《伊尹扶湯》,或即此,是後改今名也。然詞句亦通暢。雖不類德輝,要亦非俗品。姑置鄭下,再考。清常。(《伊尹耕莘》跋)
按鄭作《伊尹扶湯》,據《錄鬼簿》(86)其全目為《耕莘野伊尹扶湯》,似即此劇。
《太和正音》作《無鹽破環》。(《鍾離春智勇定齊》跋)
於元無名氏所作,也是全以《正音譜》的次第為次第的。
《太和正音》無名氏凡一百一十折此所編號依其次也。
在那裡,考證似尤詳。於原本作元羅貫中撰的《龍虎風雲會》,則寧據《正音譜》列入無名氏中。
《太和正音》作無名氏。
於其間,間有附以批評的意見,像:
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二月二十九日晦日校內本。大約與《諸葛亮掛印氣張飛》同意。此後多管通一節。筆氣老乾,當是元人行家。(《博望燒屯》跋)
亦有直證「時本」之非者,像《大婦小妻還牢末》,跋云:
別作馬致遠,非也。依《太和正音》作無名氏。
此外,他的跋里,可注意的地方還很多。茲彙刊數則於下:《劉玄德醉走黃鶴樓》跋云:
《錄鬼簿》有《劉先主襄陽會》,是高文秀所作。意者即此詞乎?當查。
《降桑椹蔡順奉母》跋云:
《太和正音》作《蔡順分椹》。(87)
《羅李郎大鬧相國寺》(原作元張國賓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無名氏。
《馬丹陽度脫劉行首》(原作元楊景賢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無名氏。
又注云:
《太和正音》作本朝人。
《閥閱舞射柳蕤丸記》跋云:
內本與世本稍稍不同,為歸正之。
《包待制智斬魯齋郎》(原作元關漢卿撰)跋云:
此本《太和正音》不收。
又於《張公藝九世同居》後跋云:
此後俱《太和正音》不收。
《呂洞賓三度城南柳》(原作元谷子敬撰)跋云:
《太和正音》作本朝。
在《升仙夢》、《菩薩蠻》、《玉梳記》三劇題目上,並注云:
《太和正音》不載。
《司馬相如題橋記》跋云:
《錄鬼簿》有關漢卿《升仙橋相如題柱》,當不是此冊。四十五年丁巳十二月十八日,清常道人又題。
他跋中引《錄鬼簿》處,僅此則與《醉走黃鶴樓》跋而已;而作「跋」的時間則均為丁巳十二月(《醉走黃鶴樓》跋寫於十二月十九日)。可見他見到《錄鬼簿》必較《太和正音譜》遲得多。故前跋均未之及。他對於劇文亦間附批評,但不甚多,像《女學士明講春秋》跋云:
於小谷本錄校。此必村學究之筆也,無足取,可去。
《雷澤遇仙記》跋云:
錄於小谷本。此詞是學究之筆。丁巳仲夏端日。
《王文秀渭塘奇遇記》跋云:
於小谷本錄。此村學究之筆也,姑存之。時丁巳六月初七日。
《慶豐門蘇九淫奔記》跋云:
於小谷本抄校。詞采彬彬,當是行家。
《秦月娥誤失金環記》跋云:
於小谷本錄校。大略與《東牆記》不甚相遠。
總之,他是一位很忠誠的校錄者;在他的「校改」上,很少見到「師心自用」的地方,有許多種雜劇,並不委之鈔胥,還是他自己動手鈔寫的。對於像這樣一位懇摯的古文化保存者、整理者,我們應致十分的敬意!
這一百冊左右的戲劇寶庫在清常死後便流落在人間。到底是即傳之錢謙益呢還是曾經過他人之手,今已不可知。但在這裡,我們發現了董其昌(自署思翁)(88)的四則跋文:
細按是篇與元人鄭德輝筆意相同。其勿以為無名氏作也。思翁。(《百花亭》跋)
崇禎紀元二月之望,偕友南下。舟次無眠,讀此消夜,頗得卷中之味。(《孟母三移》跋)
是集余於內府閱過,乃係元人鄭德輝筆。今則直置鄭下。(《斧劈老君堂》跋)
此種雜劇,不堪入目。當效楚人一炬為快。(《慶賀元宵節》跋)
這是—個謎。似乎在崇禎元年左右,這戲劇集曾經落在董其昌手裡過。這時,距清常之死已近五年。(89)讀《盂母三移》跋,似董氏曾攜此書「南下」。到底他是借了清常的,還是借之牧齋的,還是他自己所獲得的,實是一個謎。難道是由他家再傳到牧齋手中的麼?而此書之曾經牧齋收藏則無可疑。牧齋得到清常的鈔校本書最多,此書自當在內。故當絳雲焚後,他把所有清常校本都送給了錢遵王時,此書也傳到了遵王手裡。(見上文)
牧齋在此書上不曾留下過什麼痕跡。遵王則曾鈔錄全目,列之《也是園書目》中,並曾略加排比過,而對於原書的次第則不曾改動。在《三醉岳陽樓》劇中有遵王手書三行,系補鈔原書的殘損處者。
對於此書用過很大的校勘工夫的,還有一位何煌。他在清雍正三年至七年間,曾用所得到的李開先(90)鈔本元劇及開先舊藏元槧本的雜劇數十種,以校此書。他以朱筆密校此本與元槧本不同處。有的簡直是等於補寫了全劇。在他的跋文里可見出他用力之劬:
雍正己酉(七年)秋七夕後一日,元槧本校,中缺十二調,容補錄。耐中。(《范張雞黍》跋)
雍正乙巳八月十日用元刻本校。(《單刀會》跋)
雍正三年乙巳八月十八日,用李中麓鈔本校,改正數百字。此又脫曲廿二,倒曲二,悉據鈔本改正補錄。鈔本不具全白。白之繆陋不堪,更倍於曲,無從勘正。冀世有好事通人,為之依科添白。更有真知真好之客,力足致名優演唱之,亦一快事。書以俟之。小山何仲子記。(《王粲登樓》跋)
用李中麓所藏元槧本校訖了。清常一校為枉廢也。仲子。雍正乙巳八月二十一日。(《魔合羅》跋)
雍正乙巳八月二十六日燈下,用元刻校勘。仲子。(《冤家債主》跋)
下面一則,雖不曾署名,卻確知其亦必出於仲子手筆:
經俗改壞,與元刻迥異,不可讀。(《疏者下船》跋)
他的校勘的重要處,便是得到李開先舊藏元槧雜劇(91)及其他鈔本,可惜他所校的種數並不多。
蕘圃以下,諸收藏家,都只是「抱殘守闕」(92),對於原書並不曾有什麼變易。故我們可以說:原書的面目在大體上還是三百二十多年前清常鈔校並手訂的原來面目。
我們對於元明雜劇的研究,因了這部重要的弘偉的戲劇寶庫的發現,而開始覺得有些「定論」;特別重要的是,許多明代「內本」——即《元曲選》所依據的「御戲監」本——的存在,頓令人有煥然一新耳目之感。
誰知道呢:黃蕘圃時代,汪閬源時代所佚去的本書若干冊(93)也許還會出現於世吧;晁氏寶文堂,祁氏讀書樓所藏的若干元明雜劇,也許也還會出現於世吧!我們不敢說:這是不可能的事。
關於本書所有的「穿關」及「賓白」二點,對於元明雜劇的研究者是很重要的問題;又本書各劇「提要」,我也已隨筆記錄得頗詳;將繼續此文而更將有所論述。
作者 民國二十九年十月十七日寫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