鮚埼亭集 · 鮚埼亭集外編卷三十六

全祖望 《鮚埼亭集》
論(一) ○春秋五霸失實論 春秋之五霸其說不一或曰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也或則進吳闔廬而退宋襄或又登越句踐而去秦穆愚皆不以為然秦穆原非中國之霸曾是西戎之牛耳而可以言主盟者雖史記嘗有天子錫命之文而不足信宋襄實嘗主盟以困於楚故不終先儒亦嘗言之顧不知楚莊之不足言霸也楚莊於中國求如宋襄之一歃且不可得何以言霸葢楚自成穆以來無日不爭霸而終不得霸直至盟宋會虢弭兵以後始得專會於申而其霸以成然以靈之無道終不可言霸故追屬之楚莊(楚莊非霸惟馬驌嘗見及之)至吳則黃池主盟方遂其霸而國隨以亡是亦宋襄之流也越雖嘗主盟然從之者寥寥詎能夸糾合之盛乎葢所謂霸者必能使天下望國皆來聽命定其朝聘之節張其征討之威號令分明有如葵邱如踐土而後不媿於禮樂征伐之自出如楚如吳如越草竊苟簡不過為霸之閏而已卽軼秦宋何足以嗣桓文然則五霸之目究以誰當之曰齊一而晉四也終晉之霸由文襄至昭頃凡十君然實止四世文公垂老而得國急於求霸旣有成矣而圍鄭之役見欺於秦此其所深恨也幸襄公眞肖子足以繼霸自靈以後而始衰成公以邲之敗幾失霸至景公而復振至厲公而又衰中興於悼其規模赫然有先公風平公以後至昭頃則無譏矣故文也襄也景也悼也接齊桓而五晉之失霸齊景稍有志焉而弗能也是以霸於此而絕世之無識者以為一晉而得五霸之四疑於予晉過厚不知論四王者周之文武居二非厚周也楚之恃強而好勝莫如靈其時南北旣成而申之會要必請於晉而行是以知天下之望惟晉是說也今戸部侍郞臨川李公最以為然 ○春秋四國強弱論 鄭桓公當周之季巳能卜齊晉秦楚四國之大其後卒如其言吾以四國形勢論之晉與秦最上楚次之齊為下自夏以前皆都晉葢其據太行負中山扼蒲津風氣最完固輔以代北之馬猗氏之鹽有不殆者三焉晉之初封疆宇尚隘其後漸廓直與雍豫相接姜戎又附之故天下莫強焉而由太原下瞰長安纔數百里故嘗足以凌秦然秦人據函谷負三巴扼渭曲稱為陸海其險不下於晉是二國者實天下之奧區楚之勢萬不足以擬此然而伊洛以南江漢環之亦天塹也進則由申息以通中原退則閉方城而守雖強國弗能驟加亦足豪矣而齊皆無之雖負泰山環濁河淸濟據臨淄而不足以稱地險其以東秦稱之者妄也是以自桓公卒晉強則附晉楚強則附楚而見摧於晉者為尢甚靡筓敗後再折於平陰三困於夷儀無不長驅得志齊之報晉者一特乘其欒盈之難不可為武直至晉陽大亂齊始稍挺可以知其弱矣宋之盟晉楚共議釋齊秦齊終朝楚而秦不然甚矣齊之弱也晉楚相爭晉之大得志於楚者城濮也鄢陵也楚之大得志於晉者邲也楚之敗以子玉子反晉之敗以先縠茍非然者莫能相尚然亦皆去其國而鬬若直入其境則未聞其能大勝者則險可知也齊則使人入其堂奧而凌之矣秦之強足以抗晉而過楚乃不得稱霸於中原則屈於晉也晉之霸也首得秦而伐鄭之役失之向非襄公之再勝則晉幾不霸然雖勝之而秦遂去而之楚晉霸之減色也未嘗不以秦故成公厲公之際累欲收秦而不得而楚雖得秦不過稱與國未嘗能致其朝享豈若齊之朝晉朝楚奉命不暇哉夫晉楚雖世霸而菁華亦稍竭矣故五霸之降為七雄而秦晚出莫能與爭是亦運會之迭為消長也晉不分或尚足以抗秦晉分而秦盛矣則秦之不成霸也亦未必非福雖然此亦第以險論之耳齊於四國為稍弱而桓公之時南服楚西致秦葵邱之會晉亦聞風而至何其雄也內政廢兵車衰至使晉人脅之欲令南東其畝則亦視乎其人而已矣 ○秦穆公論 甚矣夫讀秦誓者之疏也謂穆公是誓以其悔過之誠故錄之充是心也霸而幾近於王嗟乎穆公而果悔乎哉秦晉之隙始於伐鄭秦與晉共伐之而秦背晉而戍之其曲在秦然晉受大恩於秦而以此為讎則曲在晉秦旣戍鄭而又襲之則曲在秦然秦自襲鄭而晉邀之則曲在晉是固皆衰世之事不足深責而吾觀當日晉甚巧而秦甚拙彭衙之役孟明欲雪只輪不返之恥而不意再敗至使晉人嗤為拜賜悔過者如是乎旣而晉人取汪以報之孟明不能御復窮兵以逞至於焚舟悔過者如是乎晉人以為是必死之兵也何必與角角之而勝無所加於前而相尋且不可已不勝或損吾軍於是閉關不出聽其小有所得可以自葢而秦人果封殽屍而還不知者竟以為晉之屈豈知晉者乎究之王官之役秦何嘗大有加於晉不久而晉報之矣再敗而一勝已不為武而況其不成勝也旣食其悔過之言又不足遂其雪恥之志吾竊為笑之且夫孟明庸人耳其與陽處父相語甫離俘馘遽以拜賜為詞何其淺也當其為斯語而識者有以卜其彭衙之辱矣故吾以為孟明歸秦之後百里奚蹇叔殆不久死而後得以窮兵不然是二人者必將復痛哭而諫之而不至如此之悖也抑或秦誓之文葢卽出於二人代作之詞及二人者死而侈心又動亦未可知也左氏之見不及此盛稱秦君臣而以為霸西戎之舉卽由於此多見其誣也然則聖人之錄之尚書何也曰是非有取而錄之也聖人葢嘆誓誥之衰有如秦人之託諸空言而卒不克踐者故存之以為世戒不見夫詩之錄閟宮耶僖公有何攘楚復許之功而妄言之聖人之存之亦以示譏非取之也秦自王官之後不復東征葢亦力竭不能復出矣是舉也後世有學之而亡者慕容垂是也更有謬悠之說以為聖人逆知秦之繼周而存其誓則是比於緯候之流其亦不待吾言而後辨也夫 ○楚莊王論 慈谿黃氏曰諸家多以討賊譽楚愚謂楚初令陳人無動將有討於少西氏已乃入陳而縣之是以盜賊之行紿而取之也討賊者如是乎征舒弒君公孫寧儀行父致君之弒以法則征舒之罪重以情則二人之罪尢重今殺征舒納二人討賊者如是乎善乎淸江張氏之言云二人必誘楚以利故楚殺征舒而縣陳微申叔時言陳亡矣又曰征舒之弒在宣十一年之夏辰陵之盟弒已及年何以不討楚自背盟而行無道故陳亦背楚而從晉黃氏之言可謂核矣愚初治春秋時葢嘗見及此顧未敢遽反先儒百口同聲之說不知黃氏已言之也然黃氏於楚所以背盟之故尚未發焉春秋之世嗣君得列於會則不討是雖衰世之法要亦霸主之例然也寧儀之奔楚久矣而辰陵之盟帖然則未嘗聽其言葢楚但欲得陳而已無他心也使陳終服於楚則少西固在所不討然而陳卽以是年朝於晉斯楚之所以怒也於是假討賊之名以加陳可以使陳無動固絕非寧儀之力也其後之復陳也亦不盡以納諫葢是時陳侯固在晉也倘晉挾陳侯以與楚爭則事亦尚未可知於是假納諫之名以復陳而陳必不敢抗我而他之矣故謂其討賊者固非卽謂其納諫者亦未盡也楚之與晉爭者陳鄭宋耳辰陵之盟陳鄭俱在未幾俱入於晉故陳平而加鄭矣鄭亦有賊耶鄭平而及宋之蕭矣宋亦有賊耶是固不待辨而明者聖經但書辰陵之盟於前則其後無不瞭然甚矣夫左氏之昩也又何況於諸家至於靈公之葬說者以為前此竟未嘗葬至是楚始葬之雖黃氏亦云然則益昧矣靈公雖弒嗣國者固其子也謂其見脅於逆臣而不備禮如齊莊公之葬則固有之豈竟有棄而不葬者是特楚人假仗義之名為之改葬而徧告於諸侯耳五霸之中惟楚最無可稱僅此入陳之役諸家許之而豈知其皆非聖人之意也 ○叔仲惠伯論 荀息之傅奚齊也阿君命而踐危機故左氏以白圭之玷惜之而春秋之書法居然與孔父仇牧同科葢以王法言之是易樹子也以荀息言之則君命也彼菀枯之歌出而里克以畏死改節矣則荀息能誓死不可謂非義叔仲惠伯更非荀息比也彼其所傅者為世子先君卒旣已主喪矣襄仲突出而弒之此在未事之先文公未嘗有並嫡之失也宣公未聞有奪宗之嫌也彼其私事襄仲之丑文公不知何況惠伯則是惠伯之死足與烈日爭光而聖人不書焉何歟求其說而不得遂有妄詆為匹夫之諒者或指為暴虎馮河之勇者前則馬驌後則顧絳一口同詞有是哉其謬也果爾則將使魯之臣皆如季孫行父叔孫得臣奔走以成襄仲之事者反得以通權自任歟得臣無足論矣行父號稱賢者方且屈於襄仲而為之役則是中流一壺僅惠伯耳為此說者徒以長後人臨難苟免之習者也當付託之重亦有不死以成事者季友是也是必諒其才力足以辦之而後可不然不如死之愈也亦有成事而卒害義者里克是也是以亂濟亂不如死之愈也安得以惠伯為徒死哉倘責惠伯以不能先事弭奸保其所託則亦求備之論要之其一死不可非也且夫惠伯之死也其孥已奔蔡矣已而復叔仲氏豈非宣公自媿其簒襄仲亦自媿其逆行父輩亦自媿其依違而魯人亦共憐其忠而復之乎柰何百世而後反有持謬論以非之者哉然則聖人之不具於史何歟曰春秋旣諱國惡不書子赤之死則惠伯之死無從附見此屈於尊者不得已也亦非以舊史畏襄仲不書而仍之也 ○論華元劫盟事 七雄之時勇夫以氣矜互相尚習俗旣成王侯亦降心焉然成功者要僅見其一則藺相如其一則毛遂至於安陵之唐雎則頗疑附會矣要其源起於華元之劫盟然左氏所載夜登子反之床其辭氣仍雍容但終之以子反懼與之盟而已曰懼則華元之情狀足以脅之可見矣此左氏之文詞所以大雅難及也柰何妄撰曹沫事而史公從而實之妄矣 ○孔子正名論 蘇右丞謂靈公之死衛人立公子郢而郢不可乃立輒使輒知禮必辭辭而不獲必逃輒逃郢立則名正矣雖以拒蒯聵可也雖然孔子為政豈將廢輒而立郢耶其亦將敎輒避位而納父耳蒯聵得罪於父然於其入也春秋以世子稱之非世子而以世子名以其子得立成其為世子也若輒避位納父是世子為君也而名亦正矣其後胡侍郞謂孔子為政必當告於天子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 子全子曰右丞何以知蒯聵之非世子若本非世子而孔子可以世子稱之則本為世子而亦可不以世子目之宋儒說春秋多如此乃大亂之道也孔子以世子稱蒯聵則其嘗為靈公所立無疑矣觀左傳累稱為太子固有明文矣不特此也其出亡之後靈公雖怒而未嘗廢之也又無疑矣觀左傳靈公欲立公子郢而郢辭則靈公有廢之意而不果又有明文矣世豈有其子得嗣為諸侯而其父遂不必有所受而稱為世子之禮右丞之說眞無稽之談也惟蒯聵嘗為靈公所立未嘗為靈公所廢特以得罪而出亡則聞喪而奔赴衛人所不可拒也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然而衛人方自以為有名則以蒯聵得罪於父也夫蒯聵欲殺南子其處人倫之閒未盡其道則有之而其心則可原也雖以此得罪於父而當在末減之條者也況靈公前此嘗立之而其後又未嘗聲其罪而廢之則衛人慾追探靈公之意而廢之於義有未安也故蒯聵之歸有名而衛人之拒無名也況諸侯之子得罪於父而仍歸者亦不一矣晉之亂也夷吾奔屈重耳奔蒲及奚齊卓子之死夷吾兄弟相繼而歸不聞以得罪而晉人拒之也然則於蒯聵何尢焉故孔子之正名也但正其世子之名而已旣為世子則衛人所不可拒也且使蒯聵不得為世子則衛人何所見而立輒其立輒也固以其為世子所出而立之也天下有世子而不應嗣位者乎侍郞之說亦未為斟酌盡善之道孔子為政必不出於此也 ○萇弘論 左傳萇弘合諸侯以城成周衛彪傒曰萇弘其不沒乎周語有之曰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左氏之為此言以為周人殺萇弘之張本也子全子曰有是哉左氏之妄也左氏喜言前知故於萇弘之死亦豫為之地步而不自知其背使如其言則是後世人臣當國事將去必當袖手旁觀方有合於明哲保身之旨而天地之崩裂且將不顧矣雖然吾於萇弘則尚別有責焉春秋之末所稱閎覽博物君子者莫弘若也故孔子亦嘗從之學樂則其識古今事變必多據左氏言周劉氏晉范氏世為昏姻朝歌之難周人與范氏及趙鞅以為討遂殺弘以說夫范中行構難之由不過欲幷趙氏范中行之據朝歌趙氏之據晉陽其罪惟均然至於戰不克而伐公宮旣出奔而連齊衛結戎蠻以傾故國則其狓猖潰決無君甚矣萇弘方將扶周室於垂盡射狸首以致諸侯之不庭者則欲使天子得有其諸侯卽當使諸侯之得有其大夫今不能明大義於天下而反從而助焉天下其謂之何稽之往事孫林父之叛衛也而晉人戍之是晉霸中衰之時欒盈之叛晉也而齊人救之是齊靈公極亂之時魚石之叛宋也而楚人戍之是楚霸中衰之時是皆其國無賢臣遠慮故倒行而逆施一至於此是以欒盈之亂叔孫穆子救晉次於雍楡春秋予之彼與國尚有然者況天下之共主哉況敬王之入周也﨑嶇伊洛之閒其慬而得免者惟晉是依乃當晉之有事而忽連衡其叛臣則其召侮也固宜然吾意萇弘之賢必無此事或者周室諸臣忌弘之才方見用於劉氏及晉之討無可委過從而害焉如唐之殺杜讓能以說於岐固始之流涕致諫而不從者也古今冤抑之事容有相類彼其勃鬱煩冱之氣莫可暴白所以血三年而化為碧不然則其為周計固未當一死亦不足辭矣惜乎左氏生於定哀之際乃不能為詳考其實也若據韓非子則以為叔向所陷其時叔向之卒久矣韓子之言不知何所據也狸首之射太史公嘗笑之故予不複述而但就其致死一節論之雲 ○亡吳論 春秋之季吳國天下莫強焉及其亡也忽諸世之尢之者以為會稽之成一也艾陵之師二也黃池之會三也向微是者吳當遂霸天下然此皆自事之已形者言之而非其元氣之所由削福命之所由傾夫吳之亡始於通晉成於入楚而其構怨于越則由此兩事而起固不待其子之身有嚭同之佞員聖之誅而識者方知之也且吳建國於江淮之閒其疆隅不足當楚之半以形勢言則大江之與長淮楚皆踞其上流江東四戰之地不足與之爭衡是以自壽夢以前俯首而附楚者非特其風會未開抑且勢不得不然晉霸旣衰思出奇策以制楚巫臣又藉手以泄私忿其通吳於晉者非能確然謂吳之必可以制楚以為卽令不果勝而楚之一歲七奔命巳大病矣夫吳之一往而無厭也其亦何所止竟得志於楚則必幷加於晉其後齊盟爭長之事可驗也然晉自趙文子當國而後偷安視息以自延特利其目前之為助而不暇遠慮於吳之卽楚也而楚亦不幸而適在中替之日當國如子重子反子瑕之徒皆庸材是以吳得起而乘之齊桓之謀楚也葢亦嘗用徐矣輔之以江黃道柏而不克也當時之徐未必下於吳也前後之楚不同也然以累世強大之楚植根已固卽令不競豈能猝亡其國而諸蠻視吳素屬等夷其中必有倔強而不相下者斯越禍之所生也楚不可猝亡又生與國之患則吳之國危吳之國危其勢固非中原救援所能及是則輕其社稷之計而受人發縱指示之愚以結歡於鞭長不及之地失策未有如是之甚者且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故黷武者造物之所忌也吳自諸樊以至王僚無不好戰疆埸之閒連年角鬬江淮而東前此所未有也玉帛外竭干戈近訌民力幾何而不困也強水師為車戰違地利也凡若此者皆吳人墮於巫臣之計而不自知且吳亦第見平王暮年信用囊瓦費無極鄢將師幾於尸居餘氣以為可亡之會不知大臣自左司馬戌而下猶有人焉又三公子皆賢者君子是以知楚之未易翦也隨人陳人守舊盟而不寒豈果忘平日見凌之怨覘國者其審矣故當是時非以王者之師臨之必不足以亡楚夫王者之師何如當囊瓦臨陣之際宣其脅留列侯殺害忠臣之罪正告於楚之三軍以及其近郊遠郊之民則楚人自瓦解而倒戈繼遣一介上告天子及中原諸國宣其累世憑陵諸夏之罪或許以反其侵地或許以繼絕九縣之封盡還其故則小國向風牛酒日至為伯州犁伍奢郄宛發喪收諸亂臣之族付諸理官慰安楚之公室安堵無恐禮其士之賢者則楚人將反為吾用於是分兵歸吳以備不虞休士於楚以鎭新國則秦人必不敢出而數年之後入朝周室一匡天下大業可得而成矣七國之時樂毅入齊葢頗有其風焉而惜乎其用未竟也今觀於吳則反是逞其封豕長蛇之習恣其倒行逆施之狀決漳水以灌紀南決赤湖以灌郢則民其魚矣夫槩王與子山爭處令尹之宮則草野之遭污辱又可知矣楚人上之則痛心於廟社之荼毒下之則切齒於家室之播盪卽無秦人吳亦安得有楚卒之內變起外援至踉蹌而去所得不償所失夫得失之不相償猶之可也而過此以往楚人之讎雖百世不解豈不懼哉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固罔或不亡矣況自晉人以吳困楚而楚人卽以越窺吳昭公五年越大夫常壽過始以師會楚伐吳圄陽之役越遣大夫胥犴勞之公子倉歸乘舟師而從之其固相結也如此三十二年吳始用師于越而是役也越遂乘虛入吳夫吳旣素有不快于越而入郢之時全不為備是亦可以見其疏矣卒之檇李之役反隕其身以致貽患於其子其後句踐興師申包胥實在焉則楚自遷鄀而還雖不以一矢修怨於吳而吳實亡於楚也嗟夫天道好還故禍機之倚伏如轉轂焉可不懼哉或曰若吳當會稽之時不許句踐之成豈能復為後患而跨三江五湖之固亦不遽至於亡予曰不然吳不滅越固亡卽滅越亦亡夫闔閭父子皆好勝而不顧其後者使其晏然而有越則將以為天下皆莫吾若其進而與中原爭衡不待其事之畢也是時中原遽衰固不能摧吳之鋒然而商魯之溝荼墨之壘逞其雄心虐民以用楚人復仇之師將起而議其後百粵宗支之處甌閩者從中應之此其亡亦不出二十年以後也或曰然則如之何而可曰夫差之報仇是固不可以巳者也旣取越而有之慄慄危懼撫諸小國結好中原其庶可以免乎雖然吳以崛起之國窮兵以犯鬼神之怒求其保泰而持盈也吾有以知其不能故曰吳之亡自壽夢以後啟之至闔閭而極夫差乃天之所假手者耳 ○越句踐論 以吳之強也而句踐於覆亡之餘生聚敎訓而沼之是荊楚所弗能古今之論復讎者孰有光於斯自是而反諸侯之侵地遂以稱長於上國誠偉矣然其晚年功業稍衰何也曰是可以見持盈之難也范蠡之言曰句踐之為人可與患難不可與安樂以是知其量亦易荒也彼夫差之初政葢刻苦自勵矣卒以報越及其功成何一往而不克自持也句踐雖不至如此之甚然以沼吳之後夷考其所為非前日比太宰嚭者亡吳之巨子也句踐信而任之其欲納魯哀公而不克出於嚭之受賂句踐尚可為國乎吾觀范蠡之去也殆有見於嚭之見用而飄然而避之也文種之死也必嚭惡而殺之也泄庸以下諸公之不復見也必皆為嚭所抑也太史公謂誅嚭者謬矣為國莫大乎用人卽此一端其餘皆可知也鄧艾平蜀而赦黃皓君子知其不終況從而用之乎跡其遠騖上國於魯於衛於邾逞其雄心而淮泗之閒終弗能有是皆亡吳之遺而句踐襲之其幸而不亡者幾希嗟乎晉之衰也南方之霸凡三出楚雖久爭中國然至靈王始得專主諸侯之盟恣睢暴戾遂以自殞繼楚者吳其橫行更甚焉故其亡也愈慘越則稍戢故無覆滅之禍而其不克終霸要亦侈心為之也或以為種不死蠡不去夾輔霸業必不至於此而已予以為種不死蠡不去當輔之以廓大其國而必不敎以圖霸葢遠處三江五湖之閒鞭雖長而不及欲博主盟之空名而耗其國以從之智者所不為也況重之以戮功臣信壬人則其衰也固宜 ○信陵君論 信陵君之賢至使漢高祖易代慕之良亦難矣其初破秦軍以存趙也得之侯嬴其再破秦軍也得之毛公薛公皆知人之效也顧獨失之虞卿子全子曰是舉也當魏齊之亡走於趙而已失之不待虞卿之至也魏齊魏之相也又魏之諸公子也夫以諸公子之親加以相之重而使秦人一言而竟惴惴乎不能保其頭卽謂齊之庸有以招強國之侮而以二千里之魏信陵之才不能保其公子與相之頭則辱甚矣魯仲連之語辛垣衍也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衍驚其言仲連引紂之烹九侯鄂侯以證之吾以為仲連之證猶疏也何不曰前者魏未帝秦秦猶能取魏公子及相之頭夫公子王之骨肉也相王之左右手也同為王而不能庇其骨肉與手卽帝之而何難烹醢其身乎吾不知是時衍將何辭以對也且諦觀秦之肆暴於六國也固挾其堅甲利兵以摧人亦半挾其虛聲恫疑恐喝以下人六國之懦也堅甲利兵尚未至而已為其虛聲所劫此其所以亡也彼和氏之璧其不重於公子與相之頭明矣澠池一擊之缶其不重於公子與相之頭又已明矣藺相如以身當之而秦遂不能有加於趙其氣足以抗之也秦以其氣加人人亦以其氣抗之而秦遂詘然而沮以是知秦之亦無能為也何也以氣遇氣有勇者勝此七國時之風習然也且相如之抗秦也以匹夫入虎口而抗之若信陵是時則據吾國而抗之不似相如之危也計不出此使魏齊走趙平原仗義留之及平原被紿見留於秦虞卿復以魏齊來歸而信陵猶遲疑不敢納焉不可以為丈夫矣予嘗為信陵計是時莫若留魏齊令無他往而治兵待於境上以書答秦曰魏齊下國之公子而寡君之相也無忌亦忝公子之末而與聞寡君之國政者也范雎則王之相也秦王為其相他國之王孰不為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求寡君之相卽魏齊不足惜寡君之相足惜下國之公子亦足惜寡君不堪其辱王必欲齊請以師見吾知秦必不敢再索魏齊亦不敢戰至若平原之素行其它不如信陵而是舉則在信陵之上夫平原之與魏齊越境之交耳其始之留之也尚不足為平原異及其被紿見留於秦而侃侃曰貴而為友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魏齊者勝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此其言有相如之風矣是時秦雖不肯出平原於關然其氣已屈使趙王能用虞卿之言必不捕魏齊而使廉頗趙奢李牧之徒以兵叩關問罪於秦曰魏齊魏之公子而又相也平原君寡君之弟而又相也范雎則王之相也秦王為其相他國之王孰不為其相今王以已之相而縶寡君之相以求魏相寡君不堪其辱王必不出平原君於關願以師見吾知秦必不敢害平原亦不敢戰然則是舉也信陵能行之魏可以自強趙能成平原之美而行之趙可以自強而惜乎其皆不能以遂秦之暴以示六國之弱以是知六國之必亡也嗟乎他人不能則亦無足責耳矣信陵君之賢而亦不能是可惜也非特交臂失一虞卿而巳也宋之困於金也函韓侂胄之首以予之執田俊邁以予之其人良不足惜不知國體之辱士氣之自此而不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