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郭素娥 · 十

從酒鋪的茅屋的矮門上端,透過窒悶的油煙,可以看見遠遠煤場上的燈火的絢爛的環節。坐在夥伴們中間的張振山,用手支著面頰,把肌肉狠狠地擠到眼部,使眼睛顯出一種沉思的半閉神情,尖銳地穿過對面吳新明的高聳的肩頭,射向門外,射向隱在煤場的燈火背後的,郭素娥所在的山巔。 當夥伴們舉起酒杯來的時候,他急劇地從頰上松下手來,俯頭到自己的杯子上去,貪婪地吮光,以後,他咂嘴,又回復他的姿勢。 「老弟們,不用心焦!」吳新明舐一舐嘴唇,用老練的,激越的聲音開始說:「哪個都不在乎這狗地方的!我們湖海漂泊,是到處可去的人!……」他吹了一口氣,繼續說:「他們先前說待遇如何之好,但一來了,也還是如此。我們難道會被高帽子壓碎麼,哈,」他得意地笑,「我們的腦袋並不小!老張,我比你歲數大些,你此去的時候,我勸你心要放寬……」 張振山放下手聳一聳肩,把變暗的眼睛從煙霧裡瞧向他: 「為什麼?」 「一個人生活了幾十年,總要看透一個真理的。老張,我把我的經驗奉勸你。請酒?」 所有的手在萎頓的燈光底下晃動著。但是當吳新明愉快地擦了一下嘴唇,正要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張振山的深沉的,洪大的聲音震響起來了。 「老哥,我不想和你討論真理。」他把眼光向夥伴們掃了一圈,「我謝謝你們替我送行。這是我的光榮。真的我很慚愧,對大家這兩年毫無好處,……我想說,」頓了一下之後,他把臉鋒銳地朝著他的對手,「看吧,我的真理和你的,一定是不同的東西!真正的我們的真理是怎麼樣?那當然是:一個工人要認識他自己,他的朋友,他的工作關係;他不要單獨一個人搗鬼。他們要發展工作關係,自己團結,休戚相關。你的真理如何呢?你要第一,嚇,講義氣,講尊嚴。義氣一空,你就可要到老婆肚子上去歇涼了!」(話在幾聲抑制住的大笑里中斷了一下)「至於我,我是一個會犯規矩的。我明白一切,老弟們,只是我心裏面有多少壞的東西呀!……時常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結果又這樣了……多糟,我希望你們過得好,不像我這樣!……」 「我不是說的這些空意思呀!」吳新明帶著顯明的不滿,說。 「你說的是——?」 「待人接物,機警理智。」 張振山站起來,吞下嘴裡的嚼爛的肉片,打了一個狂妄的呵欠。 「買一本酬世大全看看吧。喂,你們也相信我老張麼?」他抓住身邊陳東天的手,又把它摔開,他的濃眉頭在凸出的額上遊動,向眼睛覆壓了下來,「我這回是定準又要做一件壞事了。真不甘心呀!」 「你從哪裡不甘心?」吳新明露出企圖再試鋒芒的樣子,站起來,在凳子上踏著一隻腳。但他的話被嘴裡包滿了醬肉的楊福成的嗡嗡的大聲遮沒了。 「你是先上城去……明天,一早?」 「打算這樣。」 「你那三百塊錢夠麼?」陳東天仰著臉問。 「不夠也只有這樣。看吧,馬華甫剛才敢不拿出兩百來麼? 什麼費什麼費,你扣罷,做工的總是做工的,我們……」 「我們一共同要求,他就沒法了。」 「記好這個教訓,老哥們!……」 吳新明從櫃桌那裡端了一壺酒過來,站在楊福成身後,尖利地說: 「就是你自己會忘記這個教訓,剛才說過的。」 「我認錯!不,我並不這樣無理智,這樣糊塗!」張振山的大臉灼燒,當他扭曲著頸子往下說的時候,可以看見他的尖銳的大喉核的可怕的痙攣,「我一下有點事,要走了。我想再說幾句話。我在這裡做了兩年,幹了不少叫人恨的事,這叫我高興,但是最後,我自己要笑我自己,惱火……無聊,…… 帶走一個不相干的女人!」他的粗肥的大手指在煙霧裡比劃著,「隔幾年我們又可以相見了!那時候你們看我姓張的究竟是怎樣吧。夠不夠朋友。我會倒楣,看不見……」他在眉毛底下憤恨地凝視,「但是……兄弟,我們是不會倒楣的!」 「你還要說什麼?」一個沉默了好久的夥伴問。 張振山嚴厲地,帶著深深地藐視和堅冷的熱愛,從鴨舌帽底下凝望著在他的前面變得像黃色的斑漬似的山坡上的燈火。 「你還要說什麼?」 張振山把大手急劇地揚到和鼻子一樣高。 「你還有什麼話說?」 激昂地,悲痛地,張振山把鴨舌帽狠狠地從頭上撕下來。 「你就走麼?」 「是。」 「再喝三杯!」 從俯頭在膝蓋上的楊福成嘴裡,像在夜風裡緩緩拉動的二胡的弦音一樣,歌聲和諧地,淒楚地,帶著向渺茫的遠方的深的傾慕,流了出來: 你不必再回來。 當他甩著頭髮,把頭猛然抬起的時候,在昏疲的油燈的映照下,他的平常老是渾濁的眼睛是明亮的,潮濕的;另外兩個聲音滲了進來,歌聲起著奮激的波浪,拍擊著煙霧,掀到茅屋外面去。 家鄉的瘡痍呀——妹難數! 張振山把鴨舌帽緊緊捏在手裡,嘴唇尖著,含著一個堅決的,慈和的微笑,在牆壁前面張開腿凝然站立著。歌唱的半途,郭素娥的豐滿的形象在他眼前浮現,使他體會到辛酸的屈服和稀奇的悲悽。 「我做錯了嗎?」 他微微搖頭,臉相變得乖戾,不自覺地湧出一個自恕的微笑。 「兄弟們,」他親切地說,聲音溫暖,「我先走一步了!」 所有的人從凳子上站起來,發出一陣惋惜的喧譁。 「祝你得勝歸來!」 「明天早上我們送你!」 他大步跨出酒鋪的茅屋,躍下土坪,把鴨舌帽摔在頭上,在鐵道旁邊微微凝了一下神之後,就匆促地向煤場奔去。 他預備把女人奪出小屋子來,立刻趕煤車離開這裡,到江邊的鎮上去下宿,明天黎明搭船下城。這個念頭是在走出酒館之後才突然決定的。——他現在不得不這麼決定了;他現在終於不能以惡毒的翼越過一個女人的愛情,預備帶走她了。這屈服,這溫情,在以前,他是以為決不會在他的險惡的世界裡出現的,所以使他感到苦悶和極端的焦躁。 在奔上山巔的時候,酒精的力量發作了起來,使他微微地昏暈。他扒開胸前的綠工衣,露出凸出肌肉的山峰的多毛的胸膛,躍到一塊巨石上去,轉身凝望著山下的,他即將離開的精疲力盡的勞動世界,猛烈地吐了一口氣。 「不要追我!」從內面迸發的一個無聲的咆哮使他自己的耳鼓鳴響,「我還要——再來!」 失去了慣常的鎮定,他跨著滿跚的步子走近了小屋子前面的土坪,但一個突然從土坪側面升起來的長長的黑影使他驚愕地站住了。 「誰?」把拳頭掣到胸前,他低厲地問。 黑影響著木棍靜靜地,驕傲地走近來,不回答。 「誰?」他把聲音變得深沉,恢復了鎮定。 黑影踱到離他一步的地方站住,彎下腰,怠慢地察看他。 「是張振山嗎?」 「魏海清!」張振山殘酷地喊。 「來找她嗎——?」魏海清的手指著屋子。 「對!」 「你打算做什麼呢,老哥?」 在灰色的微光里,可以看見張振山的眼睛的憤怒的閃光。 「那麼,」魏海清依然驕傲地說,但聲音有些顫抖了,「請去找罷!」 一瞬間,張振山無理性地躍上去,給魏海清的下顎以猛烈可怕的一擊。木棍從手裡飛落,它的主人無聲地張開手,翻跌到枯樹樁背後去了。在這使力的一擊里,張振山全身震動,被盲目的毀壞欲望所鼓躍,向屋門衝去。 但是,他的猛撲過去的堅硬的大手落在更堅硬的黃銅鎖上。 「魏海清,」停了好久,他兇惡地叫,但顯然的,這聲音里含有強烈而苦楚的失望。 回答的是從山坡上的雜木林里呼嘯而來的寒涼的夜風。 於是,他在烈風裡傾斜著大身軀,向魏海清從那裡倒下的枯樹樁跨去。 「喂,魏海清!」他俯下腰,伸出手。 魏海清痛楚地呻吟著,用手在空中抓撲,抱住了他的粗腿,奇異的是,他除了向這被自己傷害的人更湊近身體以外,沒有想到別的。 「說,魏海清,發生了什麼事?」 魏海清咒罵著,用一種吮吸的聲音在風裡回答: 「她——完——了!」 「什麼?」張振山失望地叫,同時彎下腰,把大手扶住了對方的戰悸的肩膀。 在張振山的幫助下站起來的魏海清,突然在風裡掀動著手,發出了兒童的,衝動的哭泣。 「她完了。……她怕再不會回到這裡。十幾年,一個女人……好難捱啊!」 張振山在這哭訴里戰慄。他的大臉灼熱,胸脯麻痹而寒冷。他開始抽菸,焦急地在土坪上徘徊。 「這有○用!……」他責備地嚷,接著又以撫慰似的大聲加上說:「你講吧,怎麼一回事?」 於是,魏海清制止了哭泣,坐到樹樁上去,把跟鄰人說過的話夾著咒罵重說了一遍。說完了之後,他感到疲勞和寒冷,逐漸胡塗,什麼情感也沒有遺留。當張振山抱著膝蓋坐在門前石塊上惡意地思索著的時候,他站起來,尋到了白木棍,預備走開。 「慢點。他們帶她到哪裡去了,你知道嗎?」 「不知。」魏海清大聲回答。「你去尋她吧。」他說,用白木棍指著山峽底下,「我作難些什麼呢,我決不……告訴你,那些全是賤狗狼群,不講人性!」 「他們有些什麼把戲?」 「他們比你還賤毒!」 張振山跳了起來。 「什麼,我賤毒?這是真的嗎?」他嘶啞地叫,笨重地轉動他的軀體,「看,我不是完全失敗了!我失敗,並不是我……」他的腮部可怕地戰慄,「好,她會怎樣?——會從不會?」 「她?不會的!」 「為什麼?」 「她會死的!」 一陣風猛撲過來,將魏海清的痛苦而甜蜜的叫喊挾帶到漆黑的山峽里去。這叫喊像一個膠質的實體似的碰在山壁上,發出強韌的,在中間被風擊斷的回聲來。 張振山聳一下肩膀,走近來,遞給魏海清一根香菸,但魏海清嚴正地拒絕了。 「我去了,老哥。……我想告訴你,你有很多地方是壞透了的。」 「你說得對!」張振山無表情地回答。當魏海清的身影艱難地搖晃著,隱沒在土坡後面的黑暗裡之後,他銜著煙,把手抱在胸前,在土坪上急劇地踱著。 「現在完了。狗萌的,你自以為行,你滿意吧。你可以奔開去,沒有責任,一個人炒辣椒吃。……你現在說你同情這個女人,又說她靠不住,你究竟說些什麼?終歸,她犧牲了! 在你的笨手裡……你無知狠毒,你胡為……為什麼這樣說?」 他大步跨走,晃動拳頭,「啊,活了二十五年的張振山,你的苦痛就在這裡!……」他站住,向風眼廠那邊的光暈凝視,發響地咬牙,「好,走吧,向前向前,……她葬身在那邊了,為了自由的生活……你也要在機器底下滅亡嗎?向前去吧,領受你應得的報酬!……再來一次,為什麼不!」 他拉了一下鴨舌帽,轉身向低矮的小屋子。一瞬間,像面對著仇敵似的,他的喉嚨鳴響,白色的大牙齒在捲縮的唇皮間突了出來。…… 於是,向前面陰險地望了一望,他奮身躍近小屋,搬開屋門,進到裡面去。 一刻鐘以後,這陰濕,矮塌,破陋的小屋子在山風的煽熾里狂烈地燃燒起來了。火焰從樹叢里湧出來,昂奮地舞踴著,火災照亮了兩個峽谷,以完全不同的感奮給予了兩個峽谷里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