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郭素娥 · 二
張振山,有著一副紫褐色的,在緊張的頰肉上散布著幾大粒紅色酒刺的寬闊的臉,它的輪廓是粗笨而且呆板的,但這粗笨與呆板在加上了一隻上端尖削的大鼻翼的鼻子,和一對深灰色的明亮而又陰暗的眼睛之後,就變成了剛愎和獰猛。
有時候他的薄而鋒利的嘴唇微張,露出潔白的大門牙,眼光變得更鮮明的灰暗,流露出一種狡猾、頑劣、嘲弄的微笑,像一個惡作劇的天才似的,但另一個時候,這些狡猾和頑劣都突然隱去,他的嘴唇嚴刻地緊閉,鼻子彎曲,他的更主要的特性:惡毒的藐視,嚴冷的憎恨就在他的收縮起來的臉上以一種冷然的鋼灰色照耀著,使得人家難以忍受了。
這是一個以武漢的賣報僮開始,從五歲起就在中國的劇變著的大城市裡浪蕩的人。他自己也記不清楚他的窮苦的雙親是怎樣死去,他是怎樣變成一個乖戾的流浪兒的;他更不能記清楚在整個的少年時期他曾經干過多少種職業,遭遇過多少險惡的事。記憶的黯澹的微光所能照耀得到的那個時候,他已經閱歷過短兵相接的戰爭,刑場,狂暴的火災,做過小偵探,挨過毒打和監禁,成為一個虎視眈眈,充滿著盲目的獸慾和復仇的決心的少年了。一九二九年,當他十三歲的時候,他和一群年青的工人、農民從湖南逃了出來,以後,在夏天裡,他目睹著曾經和他穿著同樣的軍服的,這些年長的夥伴們死去了。在酷熱的夜裡,當空場上所有的人全散去之後,他狗一般地葡匐著他的強壯的小軀體,爬近屍首,在他們身上摸索,喊他們每個人的名字,喃喃地咬著牙齒說:
「我明天就回湖南去……」
但他並沒有去成。沒有多久,他走進了一家機器工廠,成為一個學徒了。他之所以能夠捱了多少年,沒有逃開那個烏煙瘴氣的工廠,是因為那裡有好幾個他的患難的夥伴,他從他們那裡學會了認字,得到了使他能夠認為滿足的各種知識,而生活知識的增長使他逐漸地懂得了克制自己,學習一種技術的必要,使他懂得了用怎樣的一種眼光來回顧火辣的過去,和應該帶著怎樣的一種精神傾向來使自己生長。
但這裡還有一著重要的棋。五年後,夥伴逐漸走散,他也離開了。毒惡的傾向在他身上原來就那樣的猛烈,一回到浪蕩的生活里來,一失去了勞動的強有力的支撐和抗爭的主要目標,就變得更加難以管束了。離開工廠是因為認為自己已經羽毛豐滿,不應該再低下地受損害,——主要的是因為一個夥伴的不幸的遭遇,因此,是帶著極大的仇恨心的。這仇恨像瘡癤里的膿一樣需要破裂地,疼痛地流泄;他殺死了一個追蹤他的夥伴的便衣打手。
這是在黑夜的江邊用尖刀乾的。發燙的血濺滿了他的臉。
而整個一夜,一直到灰色的嚴厲的黎明,他遙望著睡眠的城市的閃爍的燈光,在效外漂泊。他殺了人了!這是一種最無知的,最瘋狂的殺!但是怎樣呢?他沒有勝利。
城市在安詳地昏墮地睡眠,帶著它的淫蕩的兇殘。它不可動搖地在江岸蹲伏著。對於它,年青的張振山,是顯得如何的渺小!他能夠移動它的一根腳指麼?
以後,他帶著要過一種強烈的公眾生活的願望到上海去了。但他不能滿足;因為這,他就更渴望於獲得知識,更渴望於自己的兇狠惡毒。而這也就在內心裡生成了一種疑慮,一種生怕會貶抑自己的個性的芒刺的疑慮——這便是他在對日本的戰爭一開始,為什麼不循著他少年時代的路,到戰爭里去,到另一個地方去,而終於到四川來,在這個工廠里暫時蹲下去的原因。
他在工人裡面,因為他的能力,因為曾經是他的師叔的總管器重他,有著優越的地位。無疑的,他是酷愛這種地位的;但他把他的酷愛認為是一種可惡的弱點,所以假如有人像對待工頭一樣來對待他,奉承他時,他就會變得極乖戾。對待這個人,最適宜的莫過於偶然地安排一個充滿著友情的真摯和深的粗暴的玩笑。處在這種溫暖的氣氛里,他便會短促地顯露出他的已經被埋葬的另一面,——就像他在這世界上也需要一個家,也有領略家庭的愛情的溫和的心似的,他安詳地霎著變黑的晶瑩的眼睛,浮上稀有的天真的微笑,從荷包里摸出最末一塊錢。
對於飢餓的郭素娥,他是帶著他的全部的狠毒走近去的;對於女人的運命,在起初,他是漠不關心的。他沒有要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些什麼的願望,更沒有要和這個女人維持較長久的關係的願望。但在今天,在這個騷亂的夜裡,女人顯露了自己,而且強有力地使他承認這顯露的真誠,使他承認,不管兩個人的生活境遇怎樣不同,她是他的值得同情的敵手。
當他的強壯的厚肩上縈繞著從發號房的窗洞口飄來的煙條一樣的燈光,向坡路下面慢慢地踱走的時候,這個印象突然鮮明地強烈了起來。他猛烈地吸著煙,在煙霧的灰藍色的旋渦里,用一種憤怒的力把披在額上的一簇頭髮擲到腦後去;在突出的額下,他的眼睛嚴厲地皺起。
「這倒是一個女人!他媽的○!」
三個礦工搖著綠熒熒的礦燈迎著他走來。他們疲乏地寒冷地佝僂,用一種捲舌頭的聲音微弱地說話。紙菸在嘴唇上昂奮地燃燒著,從他們的污黑的肩上向後面飄著一條長長的朦朧的煙帶。……當他們越過張振山,渺小地被吞沒在卸煤台後面的時候,煤場上和下面的坡路上就呈顯出深夜的寂寞,除了由礦洞口傳來的煤車的隆隆的單調的震響以外,再沒有別的聲音,而且再見不到一個生靈了。遠處,在山峽的正中,從靜靜地躺在月光下的密集的廠房裡,機電廠的窗玻璃獨自驕傲地輝耀著;更遠處,在對面的約莫相距電機房一里路的山坡上下,則閃耀著星一般的燈火:坡上的工人宿舍,坡下的辦事處,米庫,洗衣坊,礦警隊營房,都在用它們的微盹的窗戶窺視著月光照耀著淡綠色的霧的潮濕的氤氳的山野,和月亮在白色而透明的雲的湖沼里浮泛,星星在薄紗似的雲片裡碎金子似的閃爍著的高空。
張振山在給礦工讓路,停在石堆旁眺望了一下整個的廠區之後,又開始沉思似的向前走。他走得笨重而緩慢,香菸在他的嘴唇上和手指間不停地燃燒著,現在已到了第三支了。
在跨越鐵路之前,他停在一個土堆上,伸開手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從女人那裡帶來的印象現在淡薄下去,或者正確點說,沉落下去了。這主要的是因為,在深夜的獨步里,他獲得了一種堅強而嚴冷的情感。從這種情感,他感到自己正在勝利地凶暴地擴張了開來,沒有絲毫的畏懼和惶惑,把整個的礦廠握在毒辣的掌中。
「我不蠢!我們有多少人!」他在索索的寒風裡張開了他的大手掌。
但在越過鐵路,向機電工人的宿舍走去的時候,他就沉在另一樣的心情里去了。
「我這個人也有些好的地方嗎?——這樣問她,糊塗!」他站住,擦燃火柴開始點第四支香菸,然後把揉皺的紙盒摔去,「她說得出來嗎?……總之,我乾的對!我有我的理智!我恨這些畜牲,恨得錯嗎?你會殺人,我不會嗎?好!」他把步子加大起來,「我就是我自己,——不懂手段,也不懂策略,忸忸怩怩……」
從右側,有一個騷亂的尖聲喊他。他突然從疾走站住。
「你怎麼,不到天亮就回來了。乖乖,萌的好吧……」楊福成聳著肩膀,激烈地噴著酒氣,用一種狂喜的聲調嚷。
「楊福成!」張振山陰鬱地喊。
楊福成伸出厚而尖的舌頭,做了一個怪相,隨即也古怪地陰沉起來了。
「你到哪裡去了?」好一會之後,張振山問。
顯然的,楊福成的陰沉只是一種表面的凝結,因為他立刻就忘記一切,尖細地叫起來了。
「老子在小五那裡抽一局。都輸了。婊子養的識牌呀!」
「哈哈!」張振山短促地笑。
楊福成有著易於昂奮的傾向,而且,用俗話說:是一個無心眼的人。在平常的時候,他也顯出恰當的老成,但一輪到他說話,他就仿佛變成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了。他哮喘,在字眼中間急促地吸氣,以致有時候把話音吸到喉嚨里去,又用一種悶窒的怪聲彈撥出來。他時常一連串地貪婪地說,即使亂說幾個虛字,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話中斷,隨後便窒息地大笑起來,使人家難以明白他究竟說了些什麼。現在,當他和張振山一道爬上升到宿舍去的土坡的時候,他疲勞地,用敗壞的聲音唱起憂傷的歌來。但剛剛唱了兩句,他就使力地跳了一下,先做出一種秘密的神情,然後向張振山問:
「你那個傢伙如何?」
「還不是兩條腿的。」
「唉,你知道,魏海清在弄她。」
「魏海清誰?」
「土木股的呀!本地人,死了老婆,……那是一個狗種。
他跟我說,」看了張振山一眼之後,他又迅速地接著說,用一種張揚的語勢,仿佛那個叫做魏海清的真跟他說過一樣:「張振山奪人之妻,奪人之妻!……」他用手在灰塵似的月光里繞了一個大圓圈,隨後又用臂肘在腰上縮一縮褲子:「唉,肚子餓癟褲帶松……你,你,你這有種的老幾,說請小弟喝一杯的呀!」
「現在不了!」
「幹什麼?」
「沒有錢。」張振山突然暴厲地睜了一下眼睛,「你,今天喝過了!」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活了二十五,活得衣破無人補。無味呀!」他在無心地大聲說出這句話來之後,便變得苦惱,停頓了下來,用手在發脹的臉頰上摩擦著,說以下的話的時候,他的聲調沉落,充沛著真實的酸涼。「沒有女人看上我的。我才不做白日夢。我養活人嗎?看我這副樣子,人家肯嫁我嗎?
我是做工的人,最苦的人。要是當職員就好了,有米貼,有好房子。嗬,你看呀,那一幢房子!」
「股東老闆住的。」
「不錯。」他的尖顎咀嚼著。他的手依然指著那遠遠的一棟掩藏在茂密的樹叢里的樓房;這樓房左側的兩個遮著綠窗簾的窗戶溫暖地亮著。最後,他把指著的手指習慣地向上一拋,繼續感嘆地小聲說:「做工沒來頭。有時候晚上也自由自在,但……」
「你想吃火腿嗎?」在宿舍的竹籬前,張振山停住,堅硬地問。
「唉,不想吃?」
張振山邪惡地凝視著遙遠的綠窗戶,仿佛那裡面的秘密的養生和貪慾很誘惑他似的。
「看吧。我明天就請你吃!要住那一間房子嗎?」(綠窗戶的燈光在樹枝後熄滅了。)「容易得很!好,它藏起來了!你要吃雞子;你要一個女人!你要……梳兩個辮子的,進過大學的!」
楊福成縮著身體。這個人的冷靜的驕傲的狂言使他驚悚。
他呆看著他,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了;但最後,他終於依著自己的方式躍了起來,攀在對方的肩頭,在對方的鼻子上一半故意地嗤了一口氣,跳到院子裡去。
宿舍是公司臨時租賃的民房,中間有一個在以前曾經是打穀場的大院子。它的正中,左側,完全被有家眷的工人所占有,剩下給單身工人的,只是毗連著一個充滿灰塵,蛛網,和油污的廚房的右側的長長的一條矮屋。夜裡十二點鐘以後,在棉絮的愛撫下,真實而浮動的生命們入睡了。連最會喧囂的右邊角落裡的一間屋子也寂靜了;——一個鐘點以前,這間屋子裡,在床架和破桌椅之間擠滿了那些從來不懂得沉靜的少年夥計,他們摔紙牌,唱淫蕩而淒涼的歌,互相用黑拳頭威脅,但現在,骯髒的煙霧沉落,一切全不留痕跡地散去,只有二十五支光的蒙塵的電燈在單調地發著光。
楊福成和張振山兩個人占有一間極狹窄的後屋。但這兩個人的性格是不可調和的:楊福成喜愛一些簡單的戲耍,時常在桌子上供一個泥像,替它畫上鬍髭,稱為「老闆神像」,在春天的時候也大量的砍些粉紅的爛漫的桃花回來,插在破泥罐里,而且沾沾自喜地帶著一種不必要的勤快去換水,但張振山卻嫌惡這些;他望著它們皺起他的灰色的眼睛,在它們使他的動作不方便的時候,便粗暴地把它們舉起來,摔得粉碎。不過,楊福成除了當自覺自己需要陰沉一下的時候,才裝出一副呆板而尖削的臉相來以外,從不真的和張振山吵架。
因為太多的理由,他是極端喜愛張振山的。
顯然的,這一夜對於楊福成已再不能尋到什麼趣味,到了非睡去不可的時候了;而且的確,在急遽地興奮了之後,他已完全疲勞。他牙痛一般地皺起稚氣的瘦臉,默默地摔開鞋子,鑽到他的無論白天和黑夜總是密閉著的一直拖到泥地上的藍布帳子裡去。因為床柱太短,帳腳拖到地下,所以帳頂的有著破洞和大補丁的大肚腹也就幾乎垂到他的尖鼻子上來。他奇怪地筆直地睡著,向帳頂瞪著梗著砂粒的眼睛,吹著不連續的悶氣。剛剛要睡去,原先在另一邊床上慍怒地坐著的張振山此刻笨重地走到桌子邊來,用一種對於這寂靜的房間是過於嘹亮的聲音喊他。
「喂,什麼……事?」楊福成反應地在棉絮里抬一抬手,問。
「告訴你,我們要做包工了。」
隔了好一會,才聽見楊福成懶聲懶氣地從藍布帳子裡回答:
「包他媽○什麼?」
「四號。」張振山把大拳頭舉到鼻子一樣高,察看地搖晃著。為了摔去自己的糾纏不清的對郭素娥的思索,他才突然開始這談話,但現在他又嫌惡這談話了。
「四號出什麼毛病?」意想不到地,楊福成從藍布帳子裡伸出他的瘦小的,蓋著亂髮的頭顱來。他的黃色的疲乏的臉上迅速地閃爍過一種喜悅的,神經質的顫慄。
張振山陰沉地抖了一抖肩胛,帶著一種不知道是對於楊福成還是對於那替公司里賺大錢的四號火車頭的深深的厭惡,說:
「壩子摔場了。險一些摔到江里去。」
「哈哈哈,包得穩嗎?」
「當然。」
楊福成斂起笑容,滑稽地皺著鼻子,想了一想。
「唉——」他的頭突然在藍布帳子口消失了。
張振山屹立在電燈底下,手插在褲袋裡,眼睛眯細地望著石灰剝落,露出竹片的骨骼來的牆壁,繼續大步地,野蠻地踏到自己的思想上去。踏爛一切枯草和吹散一切煙霧,讓它露出閃著冷然的光輝的本體來!
「她說『我要』,當然是的,多弄一些給她,看看我張振山!她跟我走?」他吐了一口吐液,同時用手摩擦著堅硬的額角,「不能!社會把我造成這樣子,我自己,我自己……」他響著嘴皮;在揚起的眉毛中間,他的眼睛變亮。這是一個放射著幽暗的光芒的字,「我自己不是莊稼漢,也不是可憐蟲……讓一個女人纏在褲帶上!她們心疼,隨便哪個摸一摸,就完事了。什麼魏海清不魏海清!」但是即使在這麼凶毒地想的時候,一種嚴刻的妒嫉也依然掠過他的嘴唇和眼角,使他的闊臉幽暗。他憤怒了,辛辣地冷笑了出來:「嚇嚇,『我這個人也有些甜的地方嗎?』」
礦廠連夢囈也沒有,又掩藏著百公尺下的艱苦的勞動,沉沉地入睡了。夜,深沉地凝結了。但這強壯的人,這旺盛地妒嫉著世界,感到自己生命的惡毒的人,這酷愛辛辣、嚴刻地抗拒著自己的嫉火的工人卻依然在小房間裡,在床架前面,在因電力增強而突然明亮起來的二十五支光的電燈下踱著,他用那麼一種沉重的姿勢踱著,以至於他的膝蓋多次地撞在桌腿上又碰疼在床板上。他的肩胛抖動,臉上清醒地照耀著一種富裕的,考慮著什麼是它的必要的拋擲的生命,放射著一種肉的淡漠而又頑強的光輝。在聽見遠遠傳來的騷亂的雞啼的時候,他不同意地搖著頭,推開門,繞到大院子裡去。偏西的月亮照著左側的屋子的破陋的屋檐,——在右側的屋子的參差的濃郁的暗影里,他鼓起胸膛,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吸著氣,徘徊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