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庵老人漫筆 · 卷五

真率銘 余家一小圃中,創窩名曰真率,將欲書數語揭於屏,未就也,適得趙松雪所著真率齋銘,殆先得我心者,喜而筆之吾齋之中。「弗尚虛禮,不迎客來,不送客去。賓主無閒,坐列無序,真率為約,簡素為具。有酒且酌,無酒且止,清茶一啜,好香一炷,閒談古今,靜玩山水。不言是非,不論官府,行立坐臥,忘形適趣,冷淡家風,林泉清致。道義之交,如斯而已。羅列腥膻,周旋置備,俛仰奔趨,揖讓拜跪,內非真誠,外徒矯偽,一關利害,反目相視。此世俗交,吾斯屏棄。」 統論山 晴天之山,紫而明,陰天之山,青黑而暗。郭熙云:「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澹而如睡。」鞏氏耳目志云:「海山微茫而隱見,江山嚴厲而峭卓,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赬而堆阜。」楊升庵云:「玲瓏剔透,桂林之山也,巉差窳窆,巴蜀之山也,綿衍龐魄,河北之山也,俊俏巧麗,江南之山也。貴州之山,灰堆糞壤,不入詩畫。」 論西澗詩 韋蘇州滁州西澗詩,其地甚荒陋,想亦是偶然而作,未必如注者之說。豈因寇萊公有「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之句,遂遷就於此,而反求之太過歟? 論牧之詩 杜牧詩云「欲把一麾江海去」作旌麾用,誤。又有「野水差新燕,芳郊咔夏鶯」,是用詩經「燕燕于飛,差池其羽」,差字甚晦。櫻桃雲「曼倩恨偷難」,亦用東方朔偷桃事,誤。赤壁詩有鎖二喬之說,注者取其意新耳。赤壁一戰,關係不輕,惟以二女子為念,結裹甚小,議論卑矣。項羽詩有「捲土重來」之句,長惡甚矣,不足取。 兩郝天挺 唐詩鼓吹,舊雲郝天挺注,金又有一郝天挺。兩山墨談亦考之不審。 嚴分宜 余邑先達曹野塘公忠中成化丁未進士,弘治初,出宰分宜。時閣老嚴介溪嵩方成童,曹公識而拔之,且喜其與子弘同庚,遂令同治舉業,宿食官舍。偶見嚴所握扇有魚游景,構對語試之云:「畫扇畫魚魚躍浪,扇動魚游不移刻。」對以「繡鞋繡鳳鳳穿花,鞋行鳳舞又一夕。」思家口占曰:「關山千里,鄉心一夜,雨絲絲。」即應曰:「帝闕九重,聖壽萬年,天蕩蕩。」如此類甚眾。弘後亦中正德丁丑進士,號方湖。嚴約講兄弟禮,命子世蕃與方湖諸子駒輩不得越齒而坐。柄政時,欲官白谷駒、雲亭駕為中書舍人,二君時時飲於相府,見世蕃與給事中無錫某者夜飲,強灌之,給事膝行以受。又故置罰爵於其背,不容起。二君怒而斥世蕃,於是拂衣歸,得不及嚴氏黨禍雲。駒與余善,道其詳。 雪蛆冰蛆 江鄰幾雜誌雲,蛾蝞雪蛆大,治內熱。曹方湖為御史,嘗刷卷四川,言彼處萬山深雪中出雪蛆,官府遣軍士四山高處懸望,雪中蠕蠕而動者,則往取之。渾如小豬,無口足眼鼻,儼然蛆形也。其身全脂,切片而食,不易得也。癸辛雜識云:西域雪山中有蟲如蠶,其味甘如蜜,其冷如冰,名曰冰蛆,能治積熱。此恐又是一種。 化須疏 友人以沈石田化須疏手卷見售,錄其文而還之。此老真可謂「善戲謔兮不為虐兮」者矣。所稱趙、姚、周三人,蓋當時與公相善友也,非託詞如子虛烏有之類。前有小引:「茲因趙鳴玉?然無須,姚存道為之告助於周宗道者,惟其于思之閒,分取十鬣,補諸不足。請沈君啟南作疏以勸之。疏曰:伏以天閹之有刺,地角之不毛,須需同音,今其可索,有無以義,古所相通。非妄意以干,乃因人而舉。康樂著舍施之本,崔諶傳播種之方。惟小子十莖之敢分,豈先生一毫之不拔,推有餘以補也。宗道廣及物之仁,乞諸鄰而與之,存道有成人之美,使離離緣坡而飾,我當榾榾擊地以拜。君對鏡生歡,頓覺風標之異,臨河照影,便看相貌之全。未容輕拂於染羹,豈敢易捻於覓句。盛矣荷矣,珍之重之。謹疏。」 空同詠望後月聯 【「空同詠望後月聯」,原作「望後月」,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清虧桂闕一分影,寒落江門幾尺潮。」李空同詠十六夜月警句,當時京師士夫稱賞。 盈歉常理 【「盈歉常理」,明藏說小萃本作「論人生享用常理」。】 陰陽之理,月盈則虧,日盈則昃。人之生也,多少壯富貴盈滿,至老不能享其終,少壯艱苦酸辛,至老獲享豐厚,安逸其閒。值數之奇,亦有終身不遇者,值數之偶,亦有終身獲享全福者。雖修為在人,大都顧所遇何如耳。或者以祿命之受有定數,則星家藉之為口實,或者以體貌之賦有定著,則相家據之為徵驗。亘古及今,由聖賢帝王愚夫俗子,未嘗舍是而論斷也。噫! 禪玄二門唱 道家所唱有道情,僧家所唱有拋頌,詞說如西遊記、藍關記,實匹休耳。 右軍真跡 王逸少二謝帖真跡,七十六字,後有趙清獻公抃並蘇子容等跋。帖云:「二謝書雲,即以七日大斂,冥冥永畢,不獲臨見,痛恨深至也,無復已已。武妹修載在道,終始永絕,道婦等一旦哀窮,並不可居處。言此悲切,倍劇常情,諸不能自任,未遂面緣,撫念何已。不具。羲之頓首。」字畫亦無殘缺,但墨氣已盡。「斂」字上著草,右旁加殳。「具」字大類「之」字,較之石帖,其結體用筆,頗不相類。此余鄉顧山周氏先世物,子孫欲求售,特攜以問價於文衡山,衡山曰:「此希世之寶也,每一字當得黃金一兩,其後三十一跋,每一跋當得白銀一兩。更有肯出高價者,吾不論也。」後典於閶門一富家,止得米一百二十斛,竟不知下落矣。惜哉! 白沙習射幾受誣 【「白沙習射幾受誣」,「幾受誣」三字原無,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華亭錢尚書九峰公溥,天順甲申以學士出知廣東順德縣,新會縣舉人陳獻章以道學自名,聚徒教授。有誣其藏兵器于山者,時廣西流賊竊發,土民多內應。憲司恐貽患地方,命掩捕之,公察其誣,力為辨釋,且勸其赴會試,散生徒以解懸疑。後當道薦可大用,授翰林檢討,卒全令譽。此武進王思軒尚書公撰錢狀中語。白沙先生行狀曰:「丁卯中鄉試第九人,錄經義一篇,戊辰、辛未俱下第。聞?聘君康齋講伊洛之學於臨川之上,遂棄其學,從之游,時年二十七。康齋性嚴毅,來學者絕不與語,先令治田。獨待先生有異,朝夕與之講究。受業歸,講學之暇,時與門徒於曠野習射禮。未幾,流言四起,以為聚兵,眾皆為先生危,先生獨處之超然。時翰林院侍讀學士錢某謫知順德縣事,雅重先生,遺書先生亟起,毋重貽太夫人憂,先生以為然,遂復游太學。」觀此則知儒者之作用豈易孚於俗哉!錢公殆真知先生者也。 李石麓應制詩 【「李石麓應制詩」,「李」字原無,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聖上修玄既久,深慕仙術,自號天台釣叟。諸大臣應制詩,獨李石麓公春芳者為帝衷所契,寵眷益隆。詩曰:「高竿百尺倚雲浮,獨泛仙槎傍鬥牛。拱極眾星為玉餌,懸空新月作銀鉤。撥開煙霧三千界,釣盡乾坤幾萬秋。歸向玉皇應有問,絲綸已屬大明收。」 鬼畏 博州鼓角樓,每至二更即有一鬼掩鼓,不能擊,直更者屢受杖,不能制。聞(大山)(戊不)禪師有道行,因往問之,師曰:「何不捉住?」兵曰:「鬼何可捉?」師曰:「但禁氣勿言,即可捉也。」兵如戒,果能捉之。鬼曰:「吾於此邦,所畏者惟(大山)(戊不)禪師、黃二叔二人而已,太守以下皆無所畏,更何有於汝哉!」既而訪尋黃二叔,乃一老圃,三十年以鬻菜為業,初無它長,惟是菜之老嫩、束之大小、價之高低,持心不二而已。 【此見宋西蜀李昌齡傳感應篇中。(大山)(戊不)音豁。】 京師清明異寒 【「京師清明異寒」,原缺「京師」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隆慶元年清明日,京師甚和暖,晚間風雪交作,寒冽異常。次日九門報城外凍死者一百七十人,崇文門下乘轎婦人母子俱死轎中,而轎夫亦死轎下。在京親見者歸說。 老景詩聯 【「老景詩聯」,明藏說小萃本作「野趣老況詩聯」。】 「三徑黃花隨意翫,半竿紅日放心眠。」「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九陌車聲塵不到,一簾花影月來遲。」「大度乾坤容落魄,多情風月伴衰遲。」「何愁白髮能添老,須信黃金不買閒。」此五聯取其有合於老懷,漫存之。 陸象山講洪範以代醮 【「陸象山講洪範以代醮」,原無「陸象山」三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宋時故事:上元,郡設齋醮,曰為民祈福。陸文安公象山先生會吏民講洪範五皇極一章代醮事,曰:「皇,大也,極,中也。洪範九疇,五居其中,故謂之極。是極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萬物以此而育。古先聖王,皇建其極,故能參天地,贊化育。當此之時,凡厥庶民,皆能保極,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協氣嘉生,熏為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謂也。皇建其有極,即是 斂此五福,以錫庶民。舍極而言福,是虛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衷即極也。凡民之天,均有是極,但其氣?有清濁,智識有開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古先聖賢,與民同類,所謂天民之先覺者也。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即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也。今聖天子,皇建其極,是彝是訓於帝,其訓無非斂此五福以錫爾庶民也。凡爾庶民,知愛其親,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天子所錫之福也。若能保有是心,即為保極,宜得其壽富康寧,是謂攸好德考終命。凡爾庶民知有君臣上下,知有中國夷狄,知有善惡是非,知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義婦順,朋友有信,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天子所錫之福也。身或不壽,此心實壽,家或不富,此心實富,縱有患難,心實康寧,或為國死事,或殺身成仁,亦為考終命。若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世俗不曉,只將目前富貴為福,目前患難為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不佑,聖賢君師所不與,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靜時回思,亦有不可自欺自瞞者。若於此時,更復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縱是目前富貴,正人觀之,無異在囹圄糞穢中也。患難之人,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聖賢之訓,不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當佑,聖賢君師所當與,不辱父祖,不負其身,仰無所愧,俯無所怍,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觀之,即是福德。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但自考其心,則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隨形,如響應聲,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遷善遠罪,但貪求富貴,卻祈神佛以求福,不知神佛在何處,何緣得福,以與不善之人也。」自「凡爾庶民,知有君臣上下」起,至末共四百十九字,宜刻板,家置一幅。 曾石塘武略 【「曾石塘武略」,原無「曾」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李良者北人,年七十,而諸藝精通,筋力馳驟,不減壯夫。在里中周氏教習武事,暇日談石塘曾公銑之事云:「石塘,直隸江都人,秀才時便有志於防禦施設之略。迨督三邊,直出其素蓄者措之耳。先是,邊兵每名有一騎,曾令鬻騎以制車,虜眾之來,勢若風雨,其車環列如城,車外復設黨眾,足以捍其衝突,而無奔潰之虞,即餘子俊所謂運有腳之城,策不飼之馬是也。又立放油紙法,以油紙書漢字,散置虜境水草處,凡我叛人得此而歸者,即宥其死,緣是還者八九。又置慢延法,器圓如斗,中藏機巧,火延至一二時纔發,外以五采飾之,虜騎馳至,拾得者訝為異物,聚觀而傳玩者牆擁,須臾藥發,死傷甚眾,虜未測所謂,惟以曾爺爺呼之。一日虜眾薄城,曾令偃旗息鼓,當門設木架,架上立金眼回回,舞不自已。傍屋置鐵鍋數百,蓋虜所甚欲者,虜見作如此狀,未敢直入,遂擁視於門之外,人畜稠迭,紛亂不已。城中號起,乃回回架上大將軍炮先發,觀者已成虀粉,而城上火氣四放,伏兵俱出,殺獲無算。曾與首相桂洲夏公最契,先一歲密訂,至次年除夜,暗調精勇,直搗套虜,因據衝要,修築三受降城,復元昊故地而屬。夏相亦於是密啟上前,君相元戎,相為一體,意事無不成者。而曾果以除夕率眾數萬,深入於套,虜不覺也。乃糧饋不繼,頓軍不敢進,遂致虜驚報各帳部落,頃刻聚數十萬。漕官以戶部無憑,不敢擅發,曾遣人督,來已違數日限,一晚斬餉職十三員,曾竟以全師而出。夏公方以小忤於上,而分宜擬其後,且夏亦以忿憒忘其夙約,除夕之前,未嘗密啟,正旦大朝賀,次日千秋節,連數日不能以此情達之於上。時邊報沓至,上震怒,令緹騎逮,曾猶候於轅門者,凡三日始克入。曾既就檻車,而三軍大慟,聲聞百里。部下親兵五千,萃天下之精勇也,日夜磨刀稱反,邊官撫慰,徐徐散遣。而李良者實在其數。」周見心時復面得之,述於余,頗的。 訛言取繡女 隆慶二年戊辰春正月十二日,哄傳朝廷取繡女,民間年十三歲以上無不婚配,霎時惟求得婿,不暇擇人。且有瞷於門首,見總角經行者,擁之而入,遂以女配焉。幾數日而止,竟不知何自起而有此異也。 唐伯虎漫興 【「唐伯虎漫興」,原無「唐」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唐伯虎漫興十首,余見其親筆行書者,兩處互有不同,想隨意點竄,未有定者,因並錄之。 「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內園歌舞黃金盡,南國飄零白髮長。滿榻亂書塵漠漠,數聲羌笛月蒼蒼。 【一雲,髀里肉生悲老大,斗間星暗誤文章。】 不才贏 【一雲剩。】 得腰堪把,病對緋桃檢藥方。」 「此生甘分老吳閶,萬捲圖書一草堂。 【一雲,寵辱都無剩有狂。】 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弦管醉千場。 【一雲,龍虎榜中題姓氏,笙歌隊里賣文章。】 跏趺說法蒲團軟,鞋襪尋芳杏酪香。只此便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陽。」 「一身憔悴掛衣襟,半壁藤蘿覆釜鬵。去日苦多休檢歷,知音諒少莫修琴。 【一雲,久遭名累怨青襟,不變貧交喜素琴。已息心機成落托,任教世態有升沈。】 平康驢背馱殘醉,穀雨花壇費朗吟。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何望 【一雲甘分。】 不甘心。」 「倀倀暗數 【一雲莫怪。】 少時年,陳跡關心自可憐。 【一雲,百丈遊絲易惹牽。】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乞食 【一雲持缽。】 院門前。」 「驅馳南北罨頭塵,襤褸衣衫折角巾。 【一雲,龍頭濫廁棘圍文,草榻今眠墅跡塵。】 萬點落花俱是恨,滿杯明月即忘貧。香鐙不起維摩病, 【一雲疾。】 櫻筍難消 【一雲酬。】 穀雨春。鏡里自看成一笑, 【一雲老大。】 戲兒棚上下場 【一雲,半生傀儡局中。】 人。」 「平康巷陌倦遊人,狼籍桃花中 【一雲病。】 酒身。短夢風煙千里蜨, 【一雲笛。】 多情弦索一?塵。黃金誰買長門賦,黛筆難 【一雲空。】 描滿額顰。惟有所歡知此意,對 【一雲共。】 燒高燭送殘 【一雲賞余。】 春。」 「自怨 【一雲落魄。】 迂疏更自 【一雲自可】 憐,焚香掃榻枕書眠。 【一雲,為日月灑為年。】 蘇秦捫頰猶存舌,趙壹探 【一雲傾。】 囊已沒錢。滿腹有文難罵鬼,措身無地反憂天。多愁多恨 【一雲感。】 多傷壽,且酌深杯看月圓。」 「蹋鞠迴廊細自籌,騰騰無語重低頭。 【一雲,擁鼻行吟水上樓,不堪重數少年游。】 四更中酒半床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面書生空鵬賦, 【一雲期馬革。】 黃金遊客剩貂裘。年 【一雲近。】 來蹤跡真堪畫, 【一雲尤飄泊,又雲,近來檢校行藏處。】 飛葉僧房細雨舟。」 「盡怪趨蹌總不能,自知才命兩無憑。 【一雲,謝遣歌兒解臂鷹,半瓢詩稿一枝藤。】 難尋萱草酬知己,且摘蓮花供聖僧。兩字功名成蜨夢,百年疏水曲吾肱。 【一雲,時事百年蝸角戰,酒杯三月鳳頭鐙。】 盡嘗世味猶存舌,荼薺隨緣敢愛憎。」 「造物元來最 【一云何曾苦。】 忌名,太平又 【一雲端。】 合老無能。交遊零落 【一雲親知散去。】 綈袍冷,風雪飄颻 【一雲欺貧。】 瓦罐冰。二頃未謀田負郭,一餐隨分欲依僧。醉時試 【一雲還。】 倩家人道,消盡粗疏 【一雲英雄。】 氣未曾。 【又聞其壽王少傅守溪詩曰:「綠蓑煙雨江南客,白髮文章閣下臣。同在太平天子世,一雙空手掌絲綸。」其肆慢不恭如此。】 男子變女 隆慶二年,山西太原府靜樂縣龍泉都民李良雲弟良雨忽轉女形,見與岑城都民白尚相為妻。先雲父李懷生弟雨,懷病故於嘉靖三十一年,雨年二十八歲,至三十七年娶馬積都民張浩長女為妻。四十一年間,兩相反目,將妻出與本都民高明金。雨無營計,往本縣地名也扒村投姐夫賈仲敖家工作。隆慶元年正月內,雨偶患小腸痛,旋止旋發,至二年二月初九日,臥床不起。有本村民白尚相亦無妻,於雨病時,早晚周旋同宿。四月內,雨腎囊不覺退縮入肚,轉變成陰,即與白嬲配偶。五月初一日經脈行通,初三日止,自後每月不爽。雨方換丫髻女衣,裹足易鞋,畏赧迴避不與人知。九月內,雲訪聞之,令妻南氏探的。十一月初二日吳縣,拘雨、相同赴審實,穩婆方氏領至馬房驗,系變形,與婦人無異。又拘雨出妻張氏勘明,娶後三年內往來交合,但未生息,止緣貧難嚷鬧,賣離鄰里。姚漢周等執結,與前相同。巡按御史宋纁於十二月二十五日奏聞,稱男變為女乃陰盛陽微之兆,以祈修省。 鶴卵鶵 鶴卵略牽長,有一點紅,鶵出殼,腳猶短,七八日漸長繡頂,七八日不食,多以鰍鱔餵之則易,猶小兒出痘,調理失宜,閒有亡者。 放翁記鄭謝事 陸放翁游渭南集書二公事云:「鄭介夫名俠,以剛直名天下,晚居福清,自號一拂居士。布衣糲食,而雜植華木於舍旁,觴詠自適。客至,必與飲,多不過五爵,蔬果之外,一肉而已。遇貧士過者,亦薄贐之,止於千錢。飲具皆白鑞,或遺以銀杯,辭不取。好強客弈棋,有辭不能者,則留使旁觀,而自以左右手對局,左白右黑,精思如真敵,白勝則左手斟酒,右手引滿,黑勝反是,如是者幾二十年如一日。謝昌國名諤,嘗聞道於頤正郭先生。居臨江,名其廬曰艮齋。晨興,烹豆腐菜羹一釜,偶有肉,則縷切投其中。客至,亦不問何人,輒共食。有貧士及醫卜之類,飯已輒語之曰:『吾無錢與君,豈欲詩乎?』取幅紙作絕句贈之,以為常。二公皆予所嚮慕也。予貧甚,欲學介夫,辦五杯千錢,亦復未易,又不解弈,或可力貧學昌國耳。書之座右,當徐圖之。紹熙之元十二月八日九曲老樵書。」 【昌國與放翁同朝,所著有兼山家學一書。】 西蠡白水有讖 余郡胡光祿夢竹治莊於郡城之西郊,先令畫士作山外青山樓外樓圖成,然後命匠照圖營建,架飛峰,立亭榭,路境迂迴屈曲,真一小洞天也。其總門署曰「西蠡山莊」。經營二十年,所費以萬計。夢竹老,諸孫析產,家漸落。莊賣蔣太守,價止八十金,未償工匠犒賞之費。蔣號西蠡,則立匾之初,已兆於蔣矣。沈石田客坐新聞亦載一事云:秋官郎中陸孟昭名昹,太倉人。居郎署時好結納四方,邸第外隙地構屋數間,匾曰「清風館」,朝士迎送,必假之為燕樂。孟昭復益以酒肴,不惜所費。一日風雨大作,平地水深三尺許,館為之傾圮。客有戲曰:「昨日清風館,今朝白水村。」水退,孟昭復新之,甫訖工,孟昭已擢福建參政矣。其居轉與侍郎滕某,滕固白水村人也。一時戲語,有數存焉。觀西蠡、白水之讖,信乎人生徒自碌碌耳,造物固自有主張在也。 財主 世稱富家為財主,世說新語云:「陳仲弓為太邱長,有劫賊殺財主。」 倪雲林題亡室像 【「倪雲林題亡室像」,原無「倪」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倪雲林作其亡室像,詩前題雲題寂照蔣君遺像:「幻形夢境是耶非,縹緲風鬟雲霧衣。一片松間秋月色,夜深惟有鶴來歸。梅花夜月耿冰魂,江竹秋風灑淚痕。天外飛鸞惟見影,忍教埋玉在荒村。君姓蔣氏,諱圓明,字寂照,暨陽人也。年二十一歸於我,勤儉睦雍,鄉里稱其孝敬。歲癸巳,奉姑挈家避地江渚,又一年不事膏沐,游心恬淡,時年四十有七矣,如是者十一年。癸卯九月十五日微示疾,十八日清晨翛然而逝。甲辰正月二十四日題。」 蔣陳二生 【附王直徐海妓】 蔣生名洲,字信之;陳生名可願,字敬修,皆鄞人也。弱冠同遊學,為郡庠生。嘉靖二十九年,倭寇東南邊,東南騷動。我軍連摧敗,創罷日甚,公私累歲不得休息,重臣往往得罪。然首倭而作之亂者徽人王直也。直任俠尚氣,好施與,得惡少年心。先是與惡少葉宗滿等商于海,挾中國貨往來日本、暹羅、西洋諸夷間。貲益饒富,益施與,大信服夷人,夷人稱為王五封,據薩摩洲,三十六島夷屬之。會直與某島夷有郄,請於邊將官而殲殺之,邊將官報之不酬,遂與邊將官有郄,大怨望。適邊禁嚴通市,遂坐遣夷人寇邊嘗中國,則寇邊無虛日,乃中國視王直者居然敵國比,竟又不可奈何。 先是,言官奏請懸立賞格,曰:「有能生獲王直者,予萬金,封伯,有能使海致王直降者,予世襲指揮僉事。」於時都御史胡宗憲又請得上命,命有曰:「人難之,莫敢行,則蔣生請行,又薦陳生行也。」 三十四年八月,以蔣生為正使,陳生副之,充市舶司員,率夷夏若干人以往,招撫王直,因宣諭日本王也。九月出鄞江桃花渡,至馬觜匯,風颶,舟半覆,得救起,至小衢山遇寇,二生率眾與戰,賊敗去,則兵器火攻藥等大半耗矣,乃回舟舟山。蔣生念緩急惟己,移書家人,貰田產備具。 又前舟覆時,失壞應使等物,亦蔣生致家中貲具償也,官為給券紀之。凡六日夜入大洋,又四日而抵五島夷,夷長寧久、夷僧是柏者來見。譯知上國使,甚修禮敬,二生因諭之宣諭日本王意,夷長曰:「日本王權在豐後、山口二國,當往諭豐後、山口,無諭日本。況二國又諸國長,天使行,吾以船人導,則又密知王直處。」使密使往諭直,直來,殊倨傲也,又密諭之曰:「即不念汝祖宗墳墓,獨不為老母妻子計乎?今中國知汝出無奈,不甚罪汝,募汝歸誠,以此時歸正,朝廷豈薄汝待?將官之海藩,節鎮諸夷,長富樂矣。乃借區區數島,與中國之眾久抗衡,不祥莫甚。況夷情貪狡,即一日下片紙檄曰能以叛賊某來者勞千金,恐汝頭與貢使俱北也。去丑穢而就榮名,孰與身死累老母妻子哉!」直悟,謹拜諾,因定歸計。 二生與直同行二國,先至平戶,平戶長禮敬導送如五島夷。會聞巨賊徐海且率夷眾入寇,恐我軍無備,三十五年春,陳生先以王直子滶、養子毛臣、葉宗滿、王汝賢、善譯辨者夏正等歸報。徐海者,夷稱名山和尚,比次王直雲。已而蔣生行至博德,見博德小夷長,知山口國荒亂不可往,謀先往豐後國,豐後王源義鎮與山口王源義長兄弟國也,乃源義鎮接蔣生即夷禮恭至,蔣生曲諭以寇邊利害,義鎮引罪,輒傳諭禁諸夷無寇中國邊。會山口國使來,蔣生又至山口,山口王源義長接禮尤恭,又會同豐後,禁諸夷寇邊。蓋二國服蔣生說,又知王直附中國,故戒寇邊。又遣使修貢獻朝廷謝罪也。三十六年,蔣生以王直歸,歸途安焉,無盜賊如去時。方陳生歸時,適徐海擁眾圍桐鄉,桐鄉大困。都御史阮某困不知計,陳生及夏正說海而解其圍,計擒徐海等。又葉宗滿覆舟山賊黨,皆陳生以賊攻賊雲。王直至城下,猶觀望持兩端。當是時,直眾猶盛,乃胡宗憲與王滶等同臥起,甚交驩,遂授計夏正,為好辭以滶易直,乃諉而執之,竟論誅死。王滶亡海,葉宗滿、王汝賢末減從戍。直死時再呼:「蔣洲、陳可願誤我,誤我!」直意蓋期官之海藩,節鎮諸夷,長富樂也。則王直誅而黨與散矣。 夫倭寇寇東南六七年而天始厭禍,東南民死焚掠者、死征戍役者、死供餉死逃亡者,累數十百萬人,至不欲為民。若大吏兵將材官,若土蕃軍官,往往陷沒,徒以王直等耳。即宗憲輕財用事,能盡人死力,得王直、徐海,海夷遂平。而二生者,可謂無功於國哉? 二生言海外四際無地,如行雞卵中,日月出沒時狀奇甚。日以山夜以星辰為道,忽如眉浮天際者,山之來,忽如山浮者,魚也。又言往返時,舟幾再覆,乃天妃有神,或下一雀至七雀,或一燕至三燕,或空火流,船卒免於水雲。當時有害功者,並二生譖之,漫為蜚語,二生竟落格廢賞。宗憲為之輸粟為太學生。此王叔承從二生紀行善,詮次其事如右。 張少華者,故金陵民家女,少鬻於齊倡家,假母移之居吳閶。年及破瓜,色益美麗,性慧善音。嘉靖壬子中秋,從汪賈來游虎邱,倅遇周生仕者,吳歈冠絕一時,且韶秀,駭慕喪魄,竟稱腹脹辭汪去。使人召周至,遂闔戶絕外,假母強之,欲自縊,遂聽。其和周歌,日夜不絕音,遂出周上。其後周吹簫,而以肉音韻之,聽者辟易,所得纏頭,皆以與周。周亦母事假母甚謹。是時海上徐公子慕少華,持千緡為聘,除舍別墅,遷兩人於中,日供費二金。歲余,公子乘周醉請私不得,周聞,以語見侵,公子不堪。乃陰畜少年勝周者沈郎美服飾,使習吹簫,出見,以移其好,少華果目注。更使人偽聘,周去,中道髡其發,復剺其面黔之。公子又賂假母金不得,因移沈郎居與並,計引簫聲動之月下,少華訊公子已寢,啟扉撫沈郎曰:「可兒可兒,勞人終夕繚繞念也。」沈請誓絕周,少華遂向鐙誓,已共寢,至曉去。明日,公子復請私不得,夜伏壯士,候兩人登床,持刃躍出,捽其發曰:「必殺此以懲淫者。」假母聞變趨入,叩頭乞解,遂共書券,即真為公子妾矣。 公子置之秘室,而以五十金謝遣沈郎。居半歲,忽忽不樂,晨夜詛公子速死。諸姬聞之以告,出之去,居松陵,復為倡。而故所交周者趨至其家,周既被剺面,且多瘍,少華不納,周甚怨忿,縊於戶外。少華恐,乘夜竄走,將至崑山,為海寇所掠,傳詣島主王直,直帳中有姬三十人,姿貌皆出其下,嬖之甚,稱為張夫人。直頗好歋歈,每夕令所虜伶人聯袂歌而佐酒,而海上沈郎亦沒島中,事賤作久之,作苦,聞帳中歌聲,趨而竊聽,彷徨不能去。少華忽見之,以目相瞬,已淚淫淫下。直覺之,密訊沈郎,得其狀,曰:「固也,吾向怪其有平康姿態。」明日衣沈郎善衣而前,使歌歋歈,又使吹簫,一坐稱善。自後每夕使與沈隔帷而歌,其聲杳渺悲怨,坐客無不流涕而起者。 居久之,益愛幸,據諸姬上。直有事必就之謀,少華亦陽昵之,而陰幸其敗,冀與沈郎歸中國偕老也。會督府使蔣、陳來島中諷直,直意頗欲降,而腹心皆以為不可。少華力折之曰:「若謂為海中王,沉沉而可百年哉?兵久不解,沿海州邑又皆收保,則安從得庚癸而常主夷也?妾以今日事勢,何異騎虎?不如且降,則得官,有功無禍。」直信之,留蔣為質,而令腹心王滶等同陳報謝。督府親挾滶與起居,滶歸報,直尚猶豫,少華泣曰:「若不降,亡無日矣,妾請先死。」直悟,遂以滶攝營兵,留少華守帳中寶貨,而身詣幕府。少華度直已遠,私出寶貨重賂客為營脫計。直初發,特密語滶曰:「吾往矣,有尺一來,必用某印為識。」少華潛聽之,竊其印記與客,客偽效直書,傳島上,滶不能辨,遽遣張夫人,而沈郎亦潛匿舟後,取金珠價最高者與沈郎腰纏之,半夜走投四明主家。主家怪之,伏壁間竊聽其語。明旦,主人以鴆毒沈郎死,而迫妻之。少華泣曰:「天乎!何薄命至此?吾一婦人,不自意降一酋,而死二子也,降一酋功隱,死二子罪著,茲不可以再辱。」遂自刎死。 王翹兒者,故臨淄民家女,少鬻於倡,冒馬姓,假母呼為翹兒。攜至江南教之,即善歋歈,善彈胡琵琶。其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轉,往往傾其座人。然有至性,雅不喜媚客,大賈齎多金賂之,意稍不屬,或竟夕虛寢而罷,賈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日窘而笞?之。會有少年私之金者,遂以計脫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稱王翠翹雲。 海上多貴游,尤以音律相賈重,令一啟齒,以為絕世無雙,以是翹兒之名滿江南。歲所得纏頭無算,乃更以施諸所善貧客。久之,倭寇掠海上,遂竄走桐鄉,已轉掠桐鄉,城陷,翹兒被虜。諸酋執以見其寨主徐海,海初怪其姿態不類民間,訊之知為翹兒,試之歋歈及琵琶以侍酒,絕愛幸之,斥帳中諸姬羅拜,咸尊為王夫人。翹兒既已用事,凡海一切計劃,惟意指使,乃亦陽昵之,陰實幸其敗事,冀一歸國以老也。會督府遣華老人檄海,肯來降與之官。海怒,縛而將斬之,翹兒諫曰:「今日之勢,在君降不降,何與來使?」親解其縛而厚之金。華,海上人也,翹兒故識之,而華亦私覷所謂王夫人者,心知為翹兒,不敢泄。歸告督府曰:「賊未可圖,第所愛幸王夫人者,臣視之有外心,當藉以磔賊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羅中書詣海說降,而益市金珠寶玉,以陰賄翹兒,乃日夜在帳中,從容言:「大事必不可成,不如降也,降且得官,終身當共富貴。」海遂許羅中書約降。督府因誘致居東沈莊,與黨陳東相善,官兵乘之,海瀋河死,永保兵俘海兩侍女,一名綠珠,一即翹兒也。督府飲之轅門,以享諸參佐,令翹兒歌而行酒,諸參佐皆起為壽。督府酒酣心動,亦握槊降階而與翹兒戲。夜深,席大亂。明日,督府頗悔夜來醉中事,而以翹兒功高,不忍殺之,乃以賜所調永順酋長。既從永順酋長去,之錢塘舟中,輒悒悒不自得,嘆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國事誘殺之,殺一酋而更屬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右王直、徐海妓大略,晚得之徐太室學謨、馮文所時可所撰述中,約而錄之,以追附蔣、陳二生之末。直妓系徐作,海妓系馮作,徐敘海死一段頗舛,余略正之。直始末詳范表議。 嘲弇園 太倉王氏園成,有題詩於壁以諷者,其詩曰:「丈夫壘石易,父祖積金難。未雪終天恨,翻成動地歡。峻岭悲高位,深池痛九泉。燕魂來路杳,擬作望雲山。」蓋鳳洲公世貞乃翁思質予因嚴分宜嵩之怨,死於西市,故云。 【或雲崑山王逢年作。】 去目翳 指甲刮薄末,點目中,去翳目甚妙。 句逗 法華經雲「若於此經忘失句逗」,儒書中作句讀, 【音豆。】 又作句投。馬融笛賦:「觀法於節奏,察度於句投。」 【徒?反。】 閩恆言 福建語云:「延平豆腐邵武傘,建陽婦人不用揀。」 三教贊 水東日記曰:宋理宗朝,內臣令馬遠圖一佛中坐,老子待側立,夫子問禮於前,以侮夫子。俾江古心贊之曰:「釋迦趺坐,老聃旁睨,惟吾夫子,絕倒在地。」江湖紀聞載:宋寧宗時金國主又持三教像求贊,上則老子與釋迦詳法,孔聖拜於下。西山書云:「老子喜談清虛,釋迦專說舍利,夫子聞之,笑倒在地。」此豈一事而誤傳邪,或二事而偶類也? 【古心江子遠贊,周公謹齊東埜語載之。】 玉尺八 玉尺八,可吹者,是樂器名,容齋四筆第十五卷中載此。 頭通稱 今人以第一皆謂之頭,蓋頭在上,故以為初始之稱,自唐已然,杜牧詩云「頭聞休去是何人」是也。今人以物之極大者為頂,意亦同,如稱大瓜為頂瓜也。 百六 四千五百歲為一元,一元之中有九厄,陽厄五,陰厄四,陽為旱,陰為水。初入元百六歲有厄,故云百六之會。出漢書注。 張太岳善鑒文 【「張太岳善鑒文」,原作「太岳善鑒文」,缺「張」字,據明藏說小萃本改補。】 隆慶五年辛未科,張太岳居正以大學士為正主考,王荊石錫爵以右中允為第二房考。荊石得一奇卷,進之太岳,欲薦為魁列,再三言之,太岳曰:「此必輕狂淫蕩之士,當非令器。」隨抹兩三行。荊石不獲己,袖而藏之。至填四十名外,又固請,乃填中四十八名。拆出,乃休寧人曹誥也。曹赴會試,行囊不挾書冊,惟攜戲鑼鬼面頭子一箱耳。與諸舉子宴寓舍,席間作殭屍,令人騰身走數匝,以為樂。聞者皆服太岳之鑑雲。余聞一下第友說如此。 綠鵓鴣 鵓鴣有綠色者,毛羽如鸚哥可愛,然不常有。 五風生日 太湖中漁船,以十月初五日為五風生日,聚舟殺牲合祭散福,飲酒極醉,狂噪爭鬥,各船互相驚攪,則以為有魚之兆。 土虺傷鶴膝發背方 土虺 【一名禿虺。】 蛇傷人不治,為害最甚。用水牛耳中垢膩塗噬處效,甚者多取復敷。又方云:急摘桑葉,取白汁滴患處效。鶴膝風,以蝦蟆用碗鋒略破腹有縫,不可穿,縛置患處,待動脅,移時受毒輒死。如前再易一枚,不過二三枚愈。鎮江外科史姓者,曾醫一人甚效。又云:發背亦可照此治。查道士傳治發背方,用蒼朮去黑皮,地龍、 【即蚯蚓。】 鹽梅 【即霜梅。】 等分搗爛成泥,豬膽調,圍四周,空頭漸愈。查居三茅庵,九十餘歲卒。或雲是孫真人方,試甚效。 曲賓白 北曲中有全賓、全白,兩人對說曰賓,一人自說曰白。 西廂稱春秋 西廂記人稱為春秋,或曰曲止有春秋,而無冬夏,故名。 白猿傳事相同 【「白猿傳事相同」,明藏說小萃本作「辨依仿白猿傳事」。細繹正文,明本標題較妥。】 白猿傳事甚悉,而文亦佳。又稽神錄載晉州含山老猿竊婦事,大率相類,蓋轉相倚附,而詳略不同耳。 茶事引酪奴 事文類聚及韻府?玉論茶事,皆引洛陽伽藍記,王肅云:惟酪不中,與茗為奴。明日,魏彭城王勰為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因呼茗為酪奴。若如此言,似輕酪而重茗,宜呼酪為茗奴,不宜呼茗為酪奴也。故陰中夫疑為失本文之意。今觀伽藍記,雲齊王肅初入中國,不食羊肉及酪漿等,常飯鯽魚羹,渴飲茗汁。後魏高祖與肅殿會,食羊肉酪粥甚多,高祖怪,問之曰:「卿中國之味羊肉何如魚羹?茗飲何如酪漿?」對曰:「羊比齊、魯,大邦,魚比邾、莒,小國。惟茗不中,與酪為奴。」皆謙遜之辭也。高祖大笑。又彭城王為肅設邾、莒之食,亦有酪奴,因此復號茗為酪奴。審此,是引者之誤,而失其義耳。當從本書為正。 蝍蛆誤 鶴林玉露四蟲云:冰蠶不知寒,火鼠不知熱,蓼蟲不知苦,蝍蛆不知臭。前三物是矣,蝍蛆甘帶者,乃蜈蚣也,以為糞蛆,誤矣。陸文量雲,帶蛇也,甘者甘其腦也。 【古有「蝍蛆甘帶,鴟鴉嗜鼠」之語。 【「古有蝍蛆甘帶鴟鴉嗜鼠之語」,「鴉」與「語」字原誤倒,據明藏說小萃本乙正。】 】 蛇報事相類 相傳方遜志乃翁殺蛇報冤滅族事,江湖紀聞載吳曦蛇精一節甚相類。 錢參政仙遊夢 常熟雲江錢公泮為閩之侯官令,遣仆祈夢於仙遊九鯉湖,仙託夢於其仆曰:「你們老爺到京里去,帶兩隻小犬回來,又不帶人,撐一頂黃傘去,換一頂青傘回來。好好大憲台前忠節坊下住。」其長子部夢面前置一盤銀,身騎馬,有執荊棍者前導,所居門春聯乃「靜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一時未測所謂。雲江後改慈谿,歷郎署、郡守,升陝西按察副使,報績,又升江西參政,未行,丁外艱歸。嘉靖乙卯五月間,同邑令死於倭難,事聞,朝廷贈光祿卿,官其子部為錦衣衛百戶,世襲,建祠春秋二祀。始解夢所云「小犬不回者」豸補也,撐黃換青者用黃蔭青也,憲台前忠節坊者建旌忠祠於都憲行台右也。追夢時都台,尚未建於此地。子之夢銀,指應例冑監,馬前有棍,是錦衣體,乾坤對聯,即京中所僦寓舍舊黏於門者。一一券合,豈非仙哉!又祈雲江乃堂壽數,其夢睹家中廳事中置一桌,桌上有果罍一,酒壺一,青大?一。當時意揣必遇祝晨為吊時耳。及屢經壽誕,健飯無恙,至雲江歿後越數年余,始患一疾,季子愛溪洽侍衛頭,適洽以谷振飢,縣旌之扁,吏書計索謝,齎匾至,具壺榼稱賀入,移桌於中堂,以待洽出,老夫人於是刻告終雲,宛然夢中所陳也。夫雲江旌節蔭子,事關廟堂,冥冥預定無疑。若縣官檄民家出谷發匾,事何瑣細,而吏書入門景態,靡不前知,詩有之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的的非虛言也。吾人可自欺暗室乎!前夢乃雲江第五子廊為余侄女夫與余說。 靜坐方 東坡在儋耳,題息軒曰:「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既為此詩,復自言曰:「世間何藥能有此效?既無反惡,又省藥錢,此方人人救得,但苦無好湯,使多咽不下。」胡苕溪曰:「余連蹇選調四十年,在官之日少,投閒之日多,固知靜坐之味,第向平婚嫁之志未畢,退之?號之患方劇,正所謂無好湯使多咽不下也。故曰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余徼天幸,多難之後,不意有湯下藥,所矜矜自持者,惟恐因藥發病耳。」 蔡君謨書 蔡君謨書如端人正士,頗乏逸趣,觀荔枝譜可知。衍極所論,疑過許也。 今古方言大略 【「今古方言大略」,原無「今古」二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船家,梢子也,又為梢公,今皆稱家長,或船家長,杜詩中稱長年三老,蜀方言也。今流俗語音,余略疏於後,以俟問俗者。精謂之鯽令;團謂之突欒;孔謂之窟籠;圈謂之屈攣;蓬謂之勃籠;忍謂之熬;足謂之彀;視謂之張;看謂之望;認謂之紹;單謂之燦;羞謂之鈍;扶謂之當; 【去聲。】 按謂之欽; 【去聲。】 轉謂之跋;浮謂之吞; 【上聲。】 移謂之捅;流謂之倘;虹謂之吼;竅謂之洞;?謂之快;臥謂之黨;概謂之斛,又謂之盪;跑謂之波;立謂之站;趨謂之跑;蓋謂之;捧謂之掇;遮謂之撻;添謂之拗;躲謂之掩,又謂之閃,又謂之伴;藏避謂之躲;藏物謂之囥; 【音抗,韻書無此字。】 熱飯謂之頓;熱酒謂之鐋;瀉酒謂之篩;稠密謂之猛;積物謂之頓; 【音敦,上聲。】 干求請託謂之鑽;遙相授受謂之冑;妄相答語謂之召;布帛稀薄謂之澆;絕潢斷港謂之浜;城市小巷謂之弄;門之橫關謂之閂; 【音榐。】 善飲食者謂(口童); 【音撞,平聲。】 美惡粗細兼者謂暖;見陵於人為欺負;非常事為?異;喜事為利市; 【利市出易。】 憂事為鈍事;呼下酒具為添按;物完全者為囫圇;作揖為之唱喏;夾室謂之兩葉;階磴謂之僵礤;所居謂之科座;鎌刀謂之吉钁;托盤謂之反供;整迭謂之周捉;此處謂之閒邊,彼處謂之個邊;在此謂之來邊;無物可食謂之無窖;說作事之無據曰沒雕當; 【入聲。】 說人不能曰無張主; 【主又作智。】 說人之不慧曰不鯽溜;說人之勉強曰(門爭)(門坐);說人之自誇曰買弄;事之相邂逅曰豆湊;雨一陣為一破,又以一番一起為一潑;鄙嗇計較者為摟搜; 【鏤鎪。】 六畜統呼為眾 【音終。】 生;語物事曰牢曹;人假意曰陽 【去聲。】 詐;(齒頁)(齒贊)、 【上顏入聲,下殘入聲,物殘缺不齊貌。】 (鬳(大齒))(鬳(人缶))、 【二字俱五?切,上齒牙缺也,下器皿缺也。】 瞧瞟、拉扱、 【閘。】 尷尬、 【上音兼,下音介,今人呼事在成否兩難者為尷尬,按字書曰行不正也。】 氀毼、 【今人謂性劣者為氀毼,上音兜,下音達,氀毼本夷服名。】 嘈囋。 【俱入聲,語言攙雜之貌。】 數錢以五文為一花;覓利之言曰尋錢,曰摸錢,曰賺錢,曰近錢;鋤地為倒 【去聲。】 地,又曰搜地;首飾曰頭面,鞋?曰腳手,器用曰家生,一曰家火,又曰家私;鳥獸交感,驢馬曰罩,雞鵝曰撩水,余鳥曰打雄,豬曰付,蠶蛾曰對,狗曰練,蛇虎曰交;郡邑起更打鼓謂之發擂,大事重擊鼓為?鼓,唱曲輕擊鼓為點鼓:凡取物?下曰擔, 【平聲。】 江陰曰拏,丹陽等處曰捉,寧波、浙東曰駝,靖江曰銜;以物之足用者曰見,不足用者曰不見; 【音現。】 湖州以桑葉二十斤為一個,杭州柴四圓?為一轉;人之頹敗及身病摧靡者雲郎當; 【唐明皇聞駝馬鈴聲頗似人言,語黃幡綽,對曰:「似言三郎郎當。」】 通稱一頓; 【世說欲乞一頓食,漢書一頓而成,唐書打汝一頓,晉書一時頓有兩玉人。】 戲市倡曰千人捏; 【千人捏似蟹,大如錢,殼甚堅,壯夫極力捏之不死,俗言千人捏不死,因以為名。或以戲市倡雲。】 痘瘡謂之天花;瘧疾謂之愕子,至諱言曰天上頭,北人名發擺子;畏惡特甚鎮江曰發汗病,揚州曰忤鴿子; 【子音則。】 湖人以上船登岸曰起篙,或雲起高;江西建昌等處謂烘為燒; 【余邑曹方湖尹南豐時,令門子烘腳帶,答燒了,驚曰:「如何燒了?」取來呈上,復曰:「已燒了也。」】 今人呼禿尾狗為厥尾,衣之短後者亦曰厥; 【歐公記陶尚書詩語,末厥兵。】 事之陳久為瓚; 【五代時有馬瓚為府幕,其人魯戇,有所聞見,他人已厭熟而己甫為新奇道之,故云。俱劉貢父詩話。】 抱持人物曰桀; 【音傑,出紀聞錄。】 俗牽連之辭如指其人至某人物及某物,皆曰打; 【丁晉公詩所謂「赤洪?打白洪?」是也。】 江南人呼輕薄之詞為覆窠; 【出玉堂閒話。】 淳熙江西饒州曰(刃山)者,里俗戲相摽謔憨痴之類也;俗指儉不中禮者為蛇鼠,而詬?農甿之稱曰牛;江陵士人稱挽畜產繩纖之名曰五尺; 【俱夷堅志。】 今人以相助為(封手)輔; 【語云籬(封手)楗,音健楗,(封手)籬即輔車相依之謂,則(封手)輔之(封手)字宜從手為是。】 臥床之帳子謂蚊幮; 【南史宋武妃碧綃蚊幬。音疇,禪帳也。蚊幮事見齊威公。】 午前午後小食謂上晝點心、下晝點心; 【唐鄭?為江淮留後,夫人曰:「爾且點心。」昭明太子傳曰:「京師谷貴,改常饌為小食。」即點心之說也。】 墨(屍木)、 【見列子,俗呼眉西。】 戾契。 【見韓文,俗呼捩及。】 紂啟同母 呂氏春秋曰:紂之同母三人,其長曰微子啟,次曰中衍,次曰受德即紂也,甚少矣。紂母之生啟與中衍也,尚為妾,已而為妻,而後生紂,紂之父母欲置微子啟為太子,太史據法而爭之曰:「有妻之子不可置妾之子。」紂故為後。史記載帝乙長子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後,辛立。是微子與紂異母也。鄭玄論啟、辛,亦曰同母,蓋本之呂氏。玄去遷世不遠,當從同母之說。此索隱亦略著之。 【陸象山與周元忠書則以孟子、公都子之言為信。】 毫管產 兔用肩毫,取其勁也,有全用者,有參半者,故筆有全肩半肩之號。今筆標多作堅字者非。筆簳竹,冬管不蛀,交春砟者則蛀。造筆羊毛,天下獨出嘉興,峽石為第一,秀水等縣次之,嘉善、崇德、海鹽俱不甚佳。 錢楊藏書可惜 予目睹藏書之家,若常熟錢水部東湖先生、楊憲副五川先生,真今之鄴架也。錢猶傳其子縣令璠一世,而不幸頓散於孫。楊之廢,即當垂沒,而盡棄於不肖之子。其事之顛末有足以昭世戒者,姑為記之。 錢之冢孫夢玉,本冑監,自負能讀父書,常不肯下人。有弟夢圭不肖,與兄不相能,其所延浙師,乃縣令上虞葛公桷姻親,葛貪酷人也,曾有所屬於玉,未厭己,銜之矣。而圭又促所延師下之石,會有徵舊糧銀之事起,玉與圭同父戶,縣票拘玉,玉持本名完券為證,辭氣侃侃。葛怒,遂執家事任長之說,坐以侵欺,立杖庭下,欲判永戍。有縉紳匍匐往解,葛稍寬,繫於縣之麗譙中。玉竟挈妻子逃焉。圭因鼓眾盡掠其藏,而東湖書院之圖事狼籍委擲,為之一空矣。余與玉善,後一年往慰其家,剖瓦礫間,猶及見哥釉水滴香爐等凡數片,惜哉。 五川先生清介絕俗,時有錢侍御海山,雖擅於求田問舍, 【「雖擅於求田問舍」,「擅」字兩本均作「膻」,不可通,今徑改。】 而亦間及吟詠,每詫楊之不相過從也,邂逅必懇懇求顧。楊一日陽許諾,錢烹割俟之不至,卒亦不解楊之絕己也。又卜日腆設踵請,楊似有意一往者,命輿,行里許,錢之探者已報,主整冠矣。中途過老醫門,醫迓少憩,入坐,楊亦云當即行。探者又報,主出肅矣。醫倏設醴,飲輒微酡,便擁輿還家。錢聞之,幾不能施面目。於是思有以甘心於楊者靡所不至,遂謀其莊鄰釁,以爭田廝殺,鎖楊公子於屍傍。五川素不識門外事,猝遭此變,抑鬱不自得,以恨死。屍未及寒,而萬卷樓之積,先為松江莫甥是龍攜其珍襲者以去,而余所存,半為好事賂蒼頭所得,半為親友散漫袖竊,乃膏粱之子,懵然不知也。子後依棲於余鄉周氏,有見其以繡囊宋墨供木工,以祖父敕命紵面與家人婦,令人不為五川公出涕者幾希。 嗟嗟,東湖、五川皆先達中人豪也,廣儲典籍,又士林中盛事也,而皆不能永其傳。若此兩家顛末,可作戒數端,君子尚其鑒諸!夢圭隨亦蕩產,海山不久傾滅,可謂捷於影響矣。海山事,余曾記於前雲。 馬烈死相同 紹興辛未冬,金主亮尉子橋之戰,大將王權先遁,統領姚興獨以所部四百騎當虜六十萬,無救沒陣,朝廷諡忠毅,立廟淮甸橘園林。宋偉力叟題詩云:「赤心許國自平時,見敵捐軀更不疑。權 【王權。】 忌皋庸 【部將戴皋。】 皆遁走,同時死難只青獅。」注云:「青獅,姚馬名,每親飼之,若通其語言,時取斗酒投大盆中,與馬同飲,曰:『吾與汝同力報國。』竟與馬同死。」此出韋居安梅磵詩話。姚之忠,尚矣,馬甚奇。余憶吳興畢再遇字德卿,兗州人,宋南渡時,屢立戰功。嘗騎一黑馬,翹駿異常,號黑大蟲,再遇甚愛之。再遇卒,其家以鐵索羈之,聞金鼓聲,奮迅有赴敵意。家人曰:「將軍死,汝莫生事。」馬聳聽,汪然出涕,哀鳴數聲而斃。又憶酉陽雜俎載,秦叔寶所乘馬號忽雷駁,常飲以酒,每於月明中試之。秦公卒,嘶鳴不食而死。三馬同。吉水王夔齋禎以太學生除夔州府通判,會荊襄賊石和尚流劫入夔,焚巫山縣治。是時授牒捕賊,同知蘇州王某柔怯險猾,故託疾不敢出一兵,公即代勒所部民兵,至則巫山已破,賊方聚山中,索擊之,殺渠桀三十三人,行縣撫傷殘,久得歸。居三日,賊復劫屬邑大昌,公促王,王又不行,而指揮曹能、柴成兩人素黨王,多方避禍,以言激公,公即夾曹、柴赴之,與賊夾水陣,已而麾民兵畢渡,趣戰,曹、柴望走,公陷圍中,馬疲,誤入淖田,賊斷其喉及右臂,馬逸去。成化丙戌五月九日也。公始赴大昌,道宿木商家,一日有物嘯于山者,商驚祝曰:「為王公耶?當三嘯止。」如其言。商負簀往尋亂屍,見衣白紗半臂者公也,載簀上,令不深沒。自死所至府,三百餘里,馬奔歸,府門闔,長嘶踶其扃,若告急狀。守者納之,血淋漓,毛鬣盡赤,眾始駭。公死而賊尤不解。後死之二十五日,公之子廣始隨木商往殮之,面如生,不以暑腐。然貧甚,不能歸,盡售行李與馬為資,而王意在馬,不償直,竟徒手得之。櫬既行,距殮之二十五日,夜且半,馬哀鳴特異,王命秣者加莝豆,不為止,王疑秣者紿己,自起視櫪,馬驟前齧其項不釋口,久乃得脫。復奮首搗胸,仆之地,不省人,翌日嘔血數升死。賊平,正功罪,曹、柴亦被誅,公獲贈官,任子廣。此羅念庵集戰馬記,其曰自昔相傳義馬事不一端,皆言臨難能相濟也。若夫辨怨微隱,切齒搏膺,期在必報,即在人猶且難之,旨哉馬乎! 君山浮遠堂舊聯 【「君山浮遠堂舊聯」,原中缺「浮遠堂」三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江陰乃春申君黃歇舊封,君山浮遠堂瞰江對淮,為一郡勝境。李鶴田一聯云:「此水自當兵十萬,昔人曾有客三千。」人多稱誦。亦梅磵詩話。 錢鶴灘館江陰遺詩 【「錢鶴灘?江陰遺詩」,原無「錢」、「館江陰」四字,據明藏說小萃本補。】 錢鶴灘福以殿撰罷官家居,余邑梧塍徐氏以五百金為脯脡,延致家塾,徐二子亦既中鄉科。居半載,僅改課三篇,日挾妓游燕。時邑令某公雅好筆翰,一日邀錢公為君山之游,預探「齊」韻中「堤」、「臍」、「低」、「梯」等艱韻,戒吏人藏鬮,於即席發之,欲以困錢公也。酒三行,請題大觀亭,錢公遂援筆依韻,賦曰:「水勢兼天山作堤,渚雲煙樹望中齊。直從巴峽纔歸壑,許大乾坤此結臍。胸次決開三極朗,目光搖盪四垂低。欲騎日月窮無外,誰借先生萬丈梯。」席間縉紳莫不賞嘆。是詩水南學士張公載之邑志中。徐氏盛開綺筵於園亭賞牡丹,錢公飲潦倒矣,門客有握玳瑁扇者,取而書之曰:「玳瑁筵前玳瑁扇,牡丹花下牡丹詩。老梅已在丈人行,曾占春風第一枝。」又聞其詠楊梅詩曰:「怪底吳人不出鄉,楊梅五月薦新嘗。西州一斗蒲萄酒,南越千頭荔子漿。略著些酸醒酒困,了無點滓涴詩腸。渠家妃子如相見,添得紅塵一倍忙。」其為邑人題捲軸甚多,余少年時耳聞亦不少,今惜不能記憶。鶴灘髫時從塾,夜歸家,有客賞菊,揖之,客出對曰:「賞菊客歸,眾手摘殘彭澤景。」即應曰:「賣花人過,一肩挑盡洛陽春。」蓋童時已兆之矣。 ██矲矮 ██,杜牧之詩作罷亞,注云稻名。矲矮,黃魯直詩注引玉篇注曰:矲,短也;矮,不長也。又春官附音註:矲雉, 【上皮買反,下苦買反。】 方言:桂林之間謂人短為矲雉。雉正作矮字呼也。黃東發云:罷亞二字稻之態,非稻名也。引蘇詩「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玲瓏。」「罷亞百頃稻,雍容千年儲。」皆用虛字對為證。 精氣二字 精字氣字皆從米,可見精氣之生,必資於米。古人制字,豈是胡亂? 噴嚏 今人噴嚏,必唾曰:「好人說我常安樂,惡人說我齒牙落。」終風之詩云:「寤言不寐,願言則嚏。」東坡有詩:「白髮蒼顏誰肯記,晚來頻嚏為何人?」隨筆亦載噴嚏不止者,必噀唾祝云:「有人說我。」婦人尤甚,其從來已久。嘗聞唐玄宗友愛昆季,呼寧王為大哥,每與同食,食次寧王錯喉噴上髭,王驚慚上顧。欲安之,黃幡綽曰:「不是錯喉。」上曰:「何也?」對曰:「是噴帝。」上大說。則固以噴嚏為佳事矣。 樹藝取暖 百凡樹藝,只要土暖,加肥壅者,釀暖也,向陽處物易生,日光不照,生意便絕。壁土壘土,皆可壅物暖也。耕田南北其隴者,秋夏二熟皆有收;東西其隴者,向陰,一半無收。凡春花之木,不宜背陽,秋花者居陰亦無害。蓋以冬日南至,一冬無日,暖氣不充,故春花不發。夏日北至,陰處皆有陽光,至秋而花,自無妨也。 建炎間拆字 建炎間,術者周生,觀人書字,分配筆畫,以知休咎。車駕駐杭時,虜騎驚擾之餘,人心危疑,執政戲呼周生,偶書杭字示之。周曰:「懼有警報,虜騎將逼。」乃拆其字,以右邊一點配木上即為兀朮。不旬日,果傳兀朮南侵。趙相秦樞,廟謨不協,各欲引退,二公各書退字示之,周曰:「趙必去,秦必留。日者君象,趙書退字,人去日遠;秦書人字密附日下,字在左,筆下連,而人字左筆斜貫之,蹤跡固矣,欲退得乎?」既而皆驗。此載於郭彖暌車志中。當時有謝石以拆春字有「秦頭太重,壓日無光」之語忤檜,死於戍。謝、周所言皆至理,蓋同一術雲。謝著甚,而周稍隱存之。淳熙間又有琵琶亭術者,亦此類事,在岳珂桯史第一卷。 驗陰晴 蟻謂之馬蟻,形如馬也,群聚成陣,俗謂之馬蟻作壩必有雨。曾見兩兩相鬥,屢退屢合,經一晝一夜。鵓鴣自呼其名,聲後儼有開溝二字者,必有大雨,甚驗。雞啼早則晴,啼晏則雨,上宿亦然。鸛稱老鸛,鳴曰彈 【平聲】 牙,驗俯仰為陰晴。池魚忽跳起水面,謂之量平水,必有雨。鯽魚肋骨曲直,可占本月之陰晴。氣無往而不在也,猶江豚拜風,方向不爽,故曰中孚。 鰻鱺有無 鰻鱺,風雨陰晦則多,雖有風而晴,則日曜其目垂頭而不上網。此網戶之說,可驗。 黃雀多寡 黃雀,霜降前後始多,候西風則來,西風亦去。打生人云,蘆瘟年則盛,張網時在黃昏五更,二次以錢置掌中試之,辯字則舉彈也,過早過晚皆不可彈。 【音談。】 以篾為之,兩人共曳,黃雀宿蘆頭,軋而向前,則跳入於網,設網正中,十可得一,高下皆空,儻失,百不得一。此出余邑之青暘、南鄉、搏?與無錫鄰界,春間間或有之,謂之回春黃雀。 省鱭 子鱭又有一種小而無子者,名省鱭,不佳。 有所思所載不同 唐文粹載宋之問有所思一篇,「洛陽城東桃李花」云云,事文類聚作劉希夷,題曰悲白頭翁,不知何謂。「幽閨女兒」改作「洛陽女兒」,「坐見落花長嘆息」作「行逢落花長憩息」,「半死白頭翁」作「半謝」,「文錦繡」作「問盡」,「無相識」作「無人」,「古來」作「舊鳥雀」,「飛」作「悲」。 二張遺蹟 錢塘張天錫中天順壬午科鄉薦,授教諭,以詩文雄吳越間。 【「以詩文雄?越間」,「雄」字原作「行」,據明藏說小萃本、清順治本改。】 縱情不羈,常留於余鄉顧山周氏,走筆為其家作不識堂論,頃刻席上成萬言,然未盡豪人之致。惟聽月記一篇足錄也。其文曰: 「月無聲也,曷為而聽之?對曰,聽以心,不以耳。聽之以耳,則明皇聽其霓裳,適足以誨淫,知微聽其藥杵,適足以誣妄,不知聽月之真趣者也。善聽月者何如?三日出庚,若聞其有自新之聲,十三幾望,若聞其有自謙之聲,十六既虧,若聞其有戒盈之聲,二十七而載營魄,若聞其有葆光之聲,合壁而晦,若聞其有用晦之聲。置心月於天上,移天月於心中,是之謂善聽月。不然,則聽玉兔之杵東東乎?聽吳剛之斧丁丁乎?勞乎耳,無益乎心,反為耳聰之病矣。江陰顧山周君羽卿,超然有志,厭聽世俗之聲,可謂眾星中孤月也,為之作聽月記。天府謫仙張錫。」 聽月之孫,為余姊夫,見余愛其字畫遒逸,可助臨池,遂以見餉雲。張公有詩文稿本一冊,周之裔人尚有藏者,其所居毀於火。有四六短疏,以干知識,人多傳誦,今載西湖遊覽志中。 同時有吳人張豫源淮,亦留周氏,竟卒於顧山旅館。周惟召備殮具。余從祖雪窗先生有詩挽之,一云:「香山對酒思同社,紫陌看花憶駐驂。」又云:「珠沈暨水千年恨,玉瘞群山萬古蒼。」蓋紀實也。無子,其弟扶櫬歸。 第四泉 蘇州楞伽上方山治平寺天下第四泉有六角石欄,刻字上。 蒟醬 蒟醬類蓽撥,與敗醬皆藥草之名,非食醬也。 本草品類分並 本草中宜併而分者,其類甚多,如?柝蓂薺菜子,如蘼蕪芎藭苗,如蒲黃香蒲花,如青黛藍葉,如地筍澤蘭根之類;其宜分而混者,如烏芋兼收荸薺茨菰之類。 茶槍旗 昔人論茶,以槍旗為美,而不取雀舌麥顆,蓋牙細則易雜他樹之葉而難辨耳。槍旗者猶今稱壺蜂翅是也。 孟子園池語 「壞宮室以為污池」,「棄田以為園囿」,亂之道也。世有思之者乎? 辨正百忍圖 王應麟百忍圖一篇云:「無淨三昧,釋氏之忍也。」注云出金剛經。今金剛經是「無諍三昧」,作淨字誤。又雲「忍痛於焠掌」,注云,焠利刃刀,若刺股之類。按焠乃火燧,蓋以火灸之,非刀也,刺股亦是以錐耳。又雲「自反而縮,勇而忍也。」以縮為退縮之縮,義與孟子異。又雲「忍於吸醯,即宰相須吸得三斗醋之謂。」注引唐李景略燕僚佐,行酒,誤以醯進,判官任迪簡以李性嚴,強飲之。此亦一時之畏,非忍也。又雲「挾舟不能忍爭,拂衣不能忍怒。」注引孔融聞曹操欲殺彪,曰:「孔融魯國男子,明日便當拂衣去矣。」此說似不切。舟當作輈,穎考叔爭車挾輈而行,叔向與子朱爭於朝,拂衣承之,事俱出左傳。 瞿醉漁 瞿杲字炳暘,自號醉漁,常熟五衢人。畫花鳥有名,蘆雁入高品。嗜酒落魄,喜謔嘯,人呼為瞿痴。偶入邑城,遇一縣吏手攜海螄,吏與瞿素習者,吏遽呼曰:「瞿痴自負詩才,能頃刻詠海螄一首乎?」瞿即口占曰:「海錯何曾數著君,也隨盤饌入公門。千呼萬喚不肯出,直待臨時敲窟臀。」蓋常熟市井春間食海螄者,必先敲開其尾,故用以謔吏雲。晚多往來於余邑先達貢學靜家,常留龜山下,見其鄉之治喪薄客者,作詩嘲之,遂被其人誘去,遍體遭梆撻,置籮中,縱之出,乃自嘲曰:「竹籮為暖轎,漸漸出村窠。此夜一場打,清滂何處無。」痛楚時,猶以「團團離海嶠」四句弄舌,亦自不俗。學靜園廳壁二堵,其醉中水墨,淋漓可愛,迄今猶在。聞其作蘆雁,自歉寫翅不及林良,因往詐供掃除於良門下,窺其用筆,倏得解,失笑。良起視曰:「若非瞿痴耶?」固知雖一藝事,非專篤未有成名者。 【國初鎦孟熙績霏雪錄載九皋聲公嘗附吏人舟,吏人輕之,眾方食海螄,戲公索詩,公應之,即前四句也。特有海味牙門骨臀三字之少異,盤饌二字原空。瞿以熟聞者資口給,聞者認為瞿作耳。】 辨水火炭 北京諸處多出石炭,俗稱為水和炭,炭之可和水而燒也,今官吏問罪畢罰炭即此。或疑為水火炭者,非。 辭賦句體 辭句短,賦句長,辭以三四字賦以六七字為別。 裴航論虛實 傳奇雲,裴航得道,其友盧顥乞教,航曰:「老子曰,虛其心實其腹,今之人心愈實,何由得道之理?」盧子懵然,而語之曰:「心多妄想,腹漏精溢,即虛實可知矣。」 仙女論心精 通幽記云:趙旭遇仙女云:「大要以心死可以身生,保精可以致神。」又曰:「身為心牽,鬼道至矣。」 釋稱父母 佛家稱父為富樓那,母為彌多羅尼。 玉川詩窮 唐盧仝有所思云:「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美人棄我去,珠樓簾箔天之涯。」又云:「美人兮美人,不知為暮雨兮為朝雲。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自古美人之喻,指君而言,古三百篇中「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指文王是也。而盧詩之意,若不得於君者,但少含蓄氣象。及讀韓詩云:「玉川先生洛城裡,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須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以是觀之,其窮困真可慨矣。昔人戲謂盧之窮,因荒於色,征於有所思之作也。後至甘露之變,座上見收,年老寡發,被收者以丁釘其顱而去,人以為讖於添丁之詩云。嗟呼,詩能窮人,若仝之窮,是真窮於詩者也。不惟窮,而且罹奇禍,不重可哀也哉! 梅國光兩次中式 【「梅國光兩次中式」,「梅國光」原作「梅子」,據明藏說小萃本改。】 余友邑城古江梅中立,子國光,少攻舉業,小試輒最有聲。嘉靖辛酉科南場中式,已填名於榜矣,有江寧縣應役人旁覷而喜見齒,監試官聞而鞫之,隨汰國光名。蓋是時古江以江寧縣主簿為供給官,役人急欲走聞故也。國光上主司詩曰:「蚤歲虛名冠士流,五千聲望一時收。自期已是龍門客,豈料還看江國秋。泣玉何年方定價,遺珠在海向誰投?無緣識得荊州面,空羨榮封萬戶侯。」至今秋隆慶庚午,復中式雲。又有詩曰:「帝里青秋欲曙天,忽聞虎榜姓名傳。高堂老母門猶倚,海內相知望有年。溫飽由來非素志,勛猷何以副前賢。鹿鳴宴罷醒無寐,莊誦名臣錄一篇。」吾邑雖多才,如梅之失而復得者,不二見也。余喜古江之有子,故備記之。 論醫 大抵醫者不盡人之性,不能知病,不盡物之性,不能知藥,不盡己之性,則亦莫知人物之性之所由來也。今之醫者,每分血氣痰之證,而藥鮮奏功。不知人身只有一氣,痰亦血也,猶之涕淚液汗皆血之隨遇而成者,皆氣之所為也,氣滯則血滯痰聚,病斯作矣。故粱貴之內傷,微賤之外感,氣受傷也。誠使氣和而順,精神自增,何病之有?醫家分邪氣正氣,鄙見以為有順逆,無邪正分水火,其實有升降,無水火。用藥之法,補則俱補,瀉則俱瀉,無並行之理。天下之物,與我同體,故五色、五聲、五味、五香、七情,莫非一氣之所為,故皆可以為藥,眼耳鼻舌身意,皆可以受藥也。使萬物非吾一體,何能益於吾身?且如革聲健脾,金聲通肺,黑色養目,紅白傷明,論梅生津,思穢作嘔,哀而淚,愧而汗,怒而熱,畏而寒,病與醫之故皆可識也。本草載藥必曰性氣味,未有用氣者,何也?不知氣之靈無所不為也。昔吳中一人,為頑友所負,郁而成疾,百藥不愈,垂死,頑友心動,慨然歸其逋,自咎其罪,病者吐一蟲似蛇,即愈。又一士人取科第不以正,然與一正人相往來,外貌雖軒昂,而中心實餒,竟不一載而死。又一鄙夫自附於衣冠之列,偶有其所疾者與其友將訟,鄙夫力贊之,衣冠之列皆叱。其友訟,竟不直,鄙夫懷愧,不兩月而病死。故病必起於氣逆,氣之順逆,存乎神,神之壯餒,存乎行。行慊於心則神壯而氣充,不求順而自順矣,否則神餒氣索,藥將奈何?孟子養氣之旨,可以聖,可以仙,可以醫。故論醫必當以順氣為藥,順情為機,順時為劑。人之氣即天地之氣,元無彼此,腠理一閉而病,呼吸一閉而死。凡有血氣之物,與吾身無不合一,故藏藏自相損益。如穿山甲引經之藥,腹行腹,背行背,手足頭項左右無不分明,其餘可知也。腹中之蟲,朔後頭向上,望後頭向下,氣也。人身之氣,朔後升,非無降也,升多而降少也;望後降,非無升也,降極而有升也。一日之子午,一歲之春夏,一生之老少,皆然。 焠掌 荀子曰「有子惡臥而焠掌」,可以見其苦學。 三絕三摧 王洙談錄云:相傳顏回讀書,鐵鏑三摧。此可對孔子韋編三絕。 【抱朴子內篇四卷祛惑第二十中載,昔有古強者云:孔子嘗勸我讀易,云:「此良書也,丘竊好之,韋編三絕,鐵檛三折」。今乃大悟。則二句原自作對,非顏子事。檛一作(木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