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的最後誘惑 · 第十二章
這一天颳起了溫暖、潮濕的南風,革尼撒勒湖上掀起了巨浪。秋天已經來了,大地散發著葡萄葉和熟透了的葡萄氣味。一串串膨脝飽滿的葡萄。幾乎墜到地上,人們正忙著採摘。迦百農的居民不分男女天蒙蒙亮就走出村子。少女們的臉蛋像葡萄一樣晶瑩發光,因為不停地吃葡萄,臉上、嘴上都沾滿了汁水。小伙子們也被體內發酵的葡萄汁弄得精神昂奮,眼睛總在偷看邊幹活邊嬉笑的少女。從每一座葡萄園裡都傳來叫喊聲和歡笑聲。女孩子們膽子大起來,開始挑逗男人;小伙子被勾起火來,越來越向她們靠近。調皮鬼在人群里躥來躥去,在女人身上捏一把,就得意地大笑起來。 歡迎到看書
老西庇太寬大的宅院門戶大開,人聲鼎沸。年輕人把滿筐的葡萄一筐筐從園子裡運來,倒在擺在院子左邊一台榨汁器里。四條大漢,腓力、雅各、彼得和補鞋匠拿但業,一個像駱駝似的天真老實的年輕人,正在把毛烘烘的小腿洗乾淨,準備跳到榨汁器里踩葡萄。這一年迦百農種葡萄的農民,即使是最窮困的,一座小小的葡萄園也能保證他們終年有酒喝。每年他們都要把葡萄運到西庇太這裡,借用他的榨汁器榨出汁液,然後再拿回家去。貪財好利的老西庇太從每個使用他器械的人那裡扣取一部分,自己滿裝了一罐又一罐、一桶又一桶。他坐在一個高台上,拿著一根長棍、一把小刀,每人拿來幾筐葡萄,他都在棍子上刻了記號,記下數目。但是使用西庇太榨汁器的人自然也心裡有數;一兩天後當他們把自己的一部分取走的時候,決不想吃虧。老西庇太總想占別人便宜,誰也不敢信任他;跟他打交道後腦勺也得長著眼睛。
對著院子的一間內室的窗戶正開著;房子的女主人撒羅米正躺在一張長椅上,向外面觀望。院子裡的喧譁笑語她都聽在耳朵里,這樣她似乎暫時忘記了折磨著她的關節痛。年輕的時候,撒羅米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纖巧、窈窕、大眼睛、橄欖色的皮膚,而且出身於一個有聲望的人家。三個村子——迦百農、馬加丹和伯賽大——爭著要把她娶過去。三個村子各有一個求婚者,同時來求見撒羅米的父親——一個有錢的船主。每個求婚的人都有一大群朋友前呼後擁;他們牽著駱駝,駱駝背上馱著一筐又一筐的聘禮。聰明的老人把三個年輕人的身體、品貌和財產掂算來掂算去,最後選中了西庇太作自己的女婿。西庇太和撒羅米結了婚,對自己的妻子非常滿意,可是歲月流逝,秀美的少女變成老婦,容顏被時間蝕盡,撒羅米如今已經衰老不堪了。可是她丈夫西庇太卻仍然精力充沛,每逢節日的夜裡,總要到外面遊逛,同一些寡婦幹些不三不四的事。
這一天老撒羅米卻紅光滿面,因為她的寶貝兒子約翰頭一天從修道院回家來了。約翰面色蒼白,身體消瘦,祈禱同禁食快要把他搞垮了。撒羅米這一次決定把他留在身邊,無論如何也不叫他再走了。她要用好吃的、好喝的保養他,他的身體一定會強壯起來,兩頰一定會變得紅潤潤的。上帝非常善良,她對自己說,我們要感謝他的恩慈。只要他不想吮吸孩子身上的血,上帝就非常善良。禁食應該有節度,祈禱不能不分晝夜;如果這樣,人同上帝就相安無事了。這樣合理的安排應該不難作出。撒羅米焦急地向門口張望,等著兒子約翰回來;這一天他也到葡萄園去幫助大家踩葡萄去了。
庭院中心有一棵大杏樹,結著累累果實。紅鬍子猶大這時正在樹底下彎著腰修理酒桶。他一言不發地掄著鐵錘,把鐵箍固定在酒桶上。如果從右邊看,猶大的臉陰陰沉沉,兇狠惡毒;但如果從左邊看,他的臉又顯露著憂鬱不安的神色。自從他像賊似的溜出修道院以後,很多天過去了。在這一段日子裡,家家戶戶都在準備收穫,他從一個村子走到另外一個村子,到處給人修理酒桶。不管走進誰家,他都一邊幹活一邊聽別人說話,把每個人的言行都暗暗記在心裡,以便日後全部向他參加的兄弟會匯報。我們熟悉的那個吵吵嚷嚷、動不動就同人吵架的紅鬍子哪裡去了?從他離開修道院的一天,紅鬍子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加略的猶大,你這該死的,為什麼你總是悶聲不響?」西庇太對他吼叫著。「你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二加二等於四,事情再明顯不過了——你就一點也沒發覺?張開嘴說點兒什麼,你這惡棍。現在大家正在收葡萄,這可不是小事。在這樣的日子裡誰都笑得合不上嘴,連老愛發脾氣的黑毛羊都整天歡蹦亂跳的。」
「你可別誘惑他,西庇太,」腓力插嘴說,「他到修道院去過。看來不久也要穿上白袍了。你沒聽說過嗎?魔鬼年紀老了就要當僧徒了。」
猶大轉過頭來惡狠狠盯了腓力一眼,可是沒說什麼。他討厭這個放羊的。這人不是個男子漢,只說漂亮話,不見行動,是個就會耍嘴皮子的傢伙。最後一分鐘膽怯了,不想入黨了,說什麼「我還有羊呢,怎麼能扔下不管啊!」
小伙子們在院子裡跑出跑進,除了在腰間圍著一塊花布外,赤裸著長滿汗毛的身子。斷斷續續地聽到院子裡的人議論天堂,他們都大笑起來。這些年輕人心裏面也有他們的天堂,只是沒有坦白說出來罷了。他們把一筐筐的葡萄倒在榨汁器里,又大步如飛地跳到大門外邊,急忙回到那些摘葡萄的漂亮姑娘身邊。
西庇太本已張開嘴,想說句什麼俏皮話,但突然愣在那裡,嘴也沒閉上。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來客;看來他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了。這人身上披著一塊黑羊皮,赤著雙腳,頭髮亂成一團,臉色焦黃。站在門坎外邊的這個活殭屍是什麼人呢?院子裡的人不再笑了。撒羅米老太太也從窗戶裡面探出頭來往外看,突然她叫喊起來:「那不是安德烈嗎?」
「親愛的上帝!」西庇太喊道。「安德烈,看看你這副樣子!你是不是從地獄裡回來了?還是要到別的什麼地方,從這裡經過?」
「你是因為吃得太多昏頭了,西庇太。」約拿的兒子反口說。「但是你腳下的地面已經裂開大縫。上帝就是地震,他要吞掉你的榨葡萄機、吞掉你的漁船,還要吞掉你,你同你那個肥腸大肚子!」
安德烈變成了一團烈火。他的眼睛一會兒盯住這個人,一會兒盯住那個人,高聲喊叫:「在這些葡萄汁變成酒以前,世界末日就要來了。趕快穿上粗毛衣服,頭頂撒上灰,捶打你們的胸脯,大聲懺悔吧!你們要高喊:『我犯了罪!我犯了罪!』世界是一棵樹,已經糟朽了,救世主就要帶著斧頭來了!」
猶大停止了釘釘子。他的上唇咧開,露出鋒利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亮。但這時西庇太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了。
撒羅米老太太莊重地站起身來。「歡迎你,馬利亞,親愛的,」她說,「快進來吧。」
「你應該知道,做母親的痛苦有多大,撒羅米。」馬利亞嘆了口氣說。「上帝只給了我一個兒子,又是一個殘缺的人。」
她把頭伏在撒羅米的膝頭上,又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約翰走進屋來,拿來一銅杯水,用一片無花果葉托著五六個無花果。「別哭了,」他對馬利亞說,一邊把無花果放在她懷裡,「你兒子的整個臉都閃耀著聖潔的光輝。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但是有一天夜裡被我發現了。我看見那光輝怎樣在他臉上閃閃爍爍,把他整個臉都籠罩了。我真嚇壞了。院長去世以後,哈巴谷長老每天夜裡都夢見他。哈巴谷長老說,院長拉著你兒子的手,帶他到每個修道間去,伸出手指指著他給每個修道士看。院長並沒有說話,只是滿面笑容地指著耶穌。最後,哈巴谷嚇得從床上跳起來,把別的修道士也都叫起來。大家聚在一起,絞盡腦汁猜測這個夢有什麼含義。院長想告訴大家什麼呢?為什麼他指著這個新來的修道士笑?前天,就在我離開修道院的那一天,修道士們突然得到了上帝的啟示,把夢解釋開了。原來死去的老院長想叫你兒子繼承自己的聖職,叫他擔任新院長。全院的僧侶一分鐘也沒耽誤,馬上找到了耶穌。他們跪在他腳下,高聲呼喊,叫他擔任院長,對他說這是上帝的意旨。可是你兒子卻並不答應。不,這不是我要走的路。他說。我不配。我要離開這裡。中午我離開修道院時,還聽見他們吵吵嚷嚷,爭執不下。僧侶們恐嚇說,要把他鎖在一間屋裡,派人守著門,不叫他逃走。」
「祝賀你,馬利亞,」撒羅米老太婆說,臉上露出了喜容,「你真是個有福氣的母親!上帝在你懷胎的時候吹進去神氣,你居然一點也沒覺察。」
可是那位受到上帝恩寵的女人卻搖了搖頭,並沒有感到任何安慰。「我不想叫我兒子當一個聖徒,」她低聲說,「我要他跟別人一樣,當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我想讓他娶媳婦,給我生下孫男孫女。這才是上帝叫人走的路。」
「這是平常人走的路,」約翰輕輕地說,好像為自己提出不同看法感到羞恥似的,「你兒子現在走的路才是上帝的路。」
他們聽見從葡萄園方向傳來陣陣呼喊和譁笑聲。兩個運葡萄的年輕人激動地跑進院子來。
「告訴你們個壞消息,頭兒們,」兩個人大喊,笑得直不起腰來。「好像抹大拉闖了什麼禍。人們正拿著石頭到處找這條美人魚,要把她砍死」
「什麼美人魚,孩子?」踩葡萄的人停止了跳舞,好奇地問道,「你是說抹大拉?」
「她要是真到這裡來,那可真是我們的福氣,孩子們!」腓力舔著他那山羊似的嘴唇說。「咱們的天堂就差這麼一個漂亮女郎了。可不是,伊娃早就被人忘記了。來了個抹大拉可真叫人高興。」
約瑟的妻子馬利亞俯下身,仔細看了一下這個誤入歧途的女人。她既感到同情又非常害怕。世界上只有規矩女人才能體會保持名譽是一件多麼辛酸、多麼不容易的事。她可憐這個女人,但與此同時,她又覺得這個充滿罪惡的身體像是一頭野獸,遍體黑毛,非常危險。她兒子剛滿二十歲的時候就差一點被這頭野獸攫走,幸而後來他逃脫了。是的,他從這個女人的手掌里逃出來了,馬利亞想,嘆了一口氣,可是後來卻被上帝……
雅各轉過身,對他的兩個夥伴腓力和拿但業點了點頭。「咱們出去一趟。」他說。他又在所有酒桶後邊尋找猶大,可是那個鐵匠已經不知去向。
「我兒子說得對。」老西庇太插嘴說。他這時也已拿著他的大木棍走過來。「應當這麼辦。這是法律。」
巴拉巴把身體整個轉過來,面對著走到他前面的父子倆。「村裡的長老都叫金錢收買了,」他吼叫著說,「你西庇太也拿了錢。我不信任你們。我就是法律。如果你們誰有膽量,就走出來同我較量較量吧!」
馬加丹和迦百農的男人女人都走過來,簇擁到巴拉巴身邊,一個個眼睛裡冒著怒火。一群頑童這時也從村子裡跑來,手裡拿著投擲石子的彈弓。 本文來自
腓力抓住了拿但業的胳臂,拉著他往後退。他又對雅各說:「西庇太的兒子,你要是想站出去你就一個人出去吧。我們可不想出頭露面;我們還沒有瘋到這個地步呢!」 歡迎到看書
「你不感到羞恥嗎,膽小鬼?」 歡迎到看書
「這沒有什麼叫人羞恥的。你去吧,你一個人去對付他吧。」
「抹蘭·阿塔!抹蘭·阿塔!」他不斷高喊。「上帝來了!」
巴拉巴的手變得軟弱無力,但眼珠卻瞪得差點掉出來。這個人到底是誰?是人是鬼?是魔鬼的化身嗎?他驚得目瞪口呆,眼睛雖然仍盯住耶穌,身體卻連連後退。
「打我這半邊臉吧!巴拉巴兄弟。」馬利亞的兒子又一次說。
就在這時,猶大從一株無花果樹的樹蔭里走了出來。他早已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眼前發生的事都看在眼裡,只不過一直沒有說話。抹大拉是死是活他並不放在心上,但是巴拉巴和那一群窮光蛋同西庇太爭吵,公開數說他的罪行,卻叫猶大非常開心。當他看到耶穌穿著新縫製的白袍出現在湖畔的時候,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這回可以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人,他給人們帶來什麼信息了,他支棱起一對大耳朵對自己說。但是耶穌張嘴說的第一個字——「兄弟們」,就叫他很不高興。他的臉沉了下來。「這個人的腦子還是非常糊塗,」他咕噥著,「不對,我們不是兄弟。以色列人同羅馬人不能稱兄道弟,即使都是以色列人,也不都是兄弟。把自己出賣給羅馬的撒都該人,不少為暴君當爪牙的村長,他們怎麼會是兄弟?木匠的兒子,你一開口就把事情弄顛倒了,你可要小心。」但當他看見耶穌毫無怒容,幾乎以超人的冷靜把另一半臉也遞過去叫人打的時候,他簡直被嚇壞了。這是個什麼人?他大聲問自己。把自己的另外半張臉也遞過去叫人打,這隻有天使才做得出,只有天使,要麼就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他一步跳到巴拉巴跟前,正當巴拉巴準備向馬利亞的兒子撲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把他的胳臂攥住了。 本文來自
「不要碰他,」猶大壓低了喉嚨說,「回家去吧!」
巴拉巴吃驚地看著猶大。他們兩人是同一教派的教徒,雖然肩並肩地到村落和城鎮裡去處決過一些以色列叛徒,可是現在卻……
「是你,猶大。」他低聲說。「是你?」
「不錯,是我。快回去吧。」 本文來自
巴拉巴繼續在原地站著。在秘密組織里猶大是他的上級,吩咐他做什麼他都不能反對。可是另一方面,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他唯命是從。
「回去吧!」紅鬍子又一次命令他說。
他轉過身對他的追隨者說:「咱們走吧!」他極不情願地下了命令。
【注釋】
(2)猶太語,意即下文說的「上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