躋春台 · 過人瘋

省三子 《躋春台》
姻緣前世修定,美惡命里生成。一朝退棄結冤深,難免一家失性。 順慶府離城二十里,有一李文錦,家屋富足。父名高升,母何氏,生他兄弟三人。文錦行二,人稱李二先生,聰明俊秀,十四歲即能完篇,屢列前茅,眾咸以大器目之。幼聘胡天祥女蘭英為妻,幼時秀美,十歲出痘兇險,竟將顏容改變,面麻身矮,兩眼紅爛;卻又知書識禮,孝順父母,尊敬哥嫂,一家憐惜。 時當正月初四,哥哥送嫂歸寧,他的大伯命家人請二老陪客。天祥夫妻命蘭英守屋,收拾而去。不多時,犬吠甚急,蘭英抬頭一望,見一書生到家,數犬圍住,十分險迫。蘭英認得是他丈夫李文錦,斯時家下無人,又恐被狗咬著,只得蒙羞拿根竹竿將狗趕開,接進屋來。把神叩了,就請岳父母拜年。蘭英答曰:「未在家中。」安位請坐,奉茶遞菸。文錦問蘭英曰:「大嫂貴姓,岳父、岳母那裡去了?」蘭英滿面通紅,答道:「爹媽到大伯家去了。」文錦才知是他妻子,見其醜陋,氣得臉青面黑,勃然大怒,大踏幾步,往外便走。蘭英曰:「已經命人去喊,爹媽不久即歸。」文錦不答,喊轎夫打轎,怒氣沖沖而去。 天祥夫婦午後回家,何氏見女黑臉嘴,問曰:「我兒為著何事面帶憂容?」蘭英不答。何氏再三問之,乃怒氣勃勃說道: 見了媽不由兒咽喉氣啞,想起了今天事實在肉麻。 你二老走人戶也不想下,丟女兒在屋裡受盡鮶□! 「為啥子事受了?你要講,為娘才曉得。」 媽出門不多時客來家下, 「是那一個客,你去接莫得咧?」 年輕輕一小伙來者是他。 「噫,莫不是王老表麼?」 不是得王老表他的大駕, 「我明白了,總是乾兒子胡四娃?」 並非是胡四娃來拜乾媽。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又是那個?」 告誦你那個人你講是啥?「你講,為娘才曉得咧。」 聽倒在跟你講是他是他! 「他是那一個?」 不曉得懶愛講盡倒問啥! 「兒呀,你不說明,為娘如何知道?」 你女婿來拜年走到寒家。 「哎呀,這才是咧!家中無人,那個去接他?」 進門來狗又多圍在地壩,兒無奈才出去苙根扒扒。 「幸喜你去得快咧,倘若狗咬到他,那才莫祥咧!」 吆開狗進了屋拜神坐下, 「你又怎麼應酬他咧?」 戳個火拿皮菸倒杯香茶。 「他講啥子莫有咧?」 他開言問大嫂你家姓啥? 「姣女娃子那們□起大嫂來了?這才失格。」 岳父母今日裡去到那家?問得兒臉通紅還不起價, 低著頭老著臉半晌方晌方答。 「你又那們答應他?」 大伯伯請爹媽陪客去耍,說罷了羞得兒肉跳身麻。 他把兒看兩眼就把臉誦,起身來往外走話也不答。 「你怎麼又不留他咧?」 兒忙說已命人到伯家下,二爹媽不多時便要回家。 「他轉來未有咧?」 那個人氣沖沖性子才大,活像那城隍廟泥塑夜叉! 「這才是咧,把他就簡慢狠了點。」 大踏步出龍門狗都害怕, 「走,走他娘的二十三咧!」 兒恐怕起疑心要講唎哪。 「兒只管放心,他若說啥子,有為娘作主!」 但不知這回是陰卦陽卦,倘若是有差錯我只怪媽! 再說文錦憂氣回家,話也不講,走到書房睡著。他母問轎夫為著何事,轎夫都說不知;遂到書房,問文錦曰:「我兒然何回來得這們早?吃了晌午(飯)莫有?」答:「未吃!」母曰:「他們女婿來了,都不留吃晌午(飯),就做得那們嗇麼?」答:「肚中吃飽了!」母曰:「吃了些啥子?」答:「吃了一肚子的氣!」母曰:「為著何事?快告與為娘得知,娘好去辦飯。」文錦起身說道: 尊一聲兒的媽休提晌午,骯髒氣受飽了勝過酒肉。 「那個得罪了你?」 難為你老人家合個媳婦,蒙著頭全不訪實在馬糊。 「那些孬了?」 塵世上有許多美貌婦女,偏要說胡蘭英那個丑奴! 「呀,你聽他名字如蘭草花樣,香得鑽心,那們又孬咧?」 論名字他果然取得有趣,我今日一見了才是怪物! 「那些不好看咧?」 一臉的大麻子堆了又砌,兩隻眼蘿蔔花紅線盤珠。 鼻子歪嘴皮翹門牙外露,那眉毛兩邊斜又大又粗。 小金蓮前朝天后頭鑽土,論頭髮似沉香一尺有餘。 最恨那不明理岳父岳母,一家人去吃酒留他看屋。 看見了親丈夫羞恥不顧,散了菸又倒茶跑進跑出。 「那才爽快得好咧!」 你看兒貌堂堂詩書滿(腹),配妻子理當要美貌姑蘇。 胡蘭英似丑鬼心中畏懼,怎與兒美郎君拜完花燭! 「這是幼年聘定的,如今又怎麼做咧?」 若要兒與丑鬼結成夫婦,兒情願學和尚看經念佛! 「這們說來又怎麼開交?」 退紅庚任憑他另放人戶,如不然進庵堂去學尼姑! 高升夫婦再三苦勸,文錦執意不從,想勉強娶來,又恐後來不和,只得請媒到胡家退庚。此時蘭英在外婆家耍去了,天祥對媒說道:「兩家幼年開親,心甘意願。我女雖是醜陋,乃出痘把像變壞了的,誰又願得?今日無故退親,那就不允!」媒曰:「常言『捆綁不成夫妻』。他既不願,勉強嫁去,難免夫婦反目。不如聽我相勸,允其退婚,另放高門。只要命好,自然要落好處的。」天祥思之有理,接了紅庚,托人另放。 天祥有個表兄,姓王,接媳數月而死,素知蘭英賢淑,請媒說合。天祥應允,即接蘭英回家,辦物打發。蘭英聽知,急得五臟火冒,七竅煙生,問爹媽曰:「李家為甚把婚退了?」父曰:「嫌兒醜陋,做不得得秀才娘子。」蘭英曰:「豈容他退罷!」答:「不容他退,難道還耐著他要嗎?」蘭英曰:「爹媽明日請兩乘轎子,陪兒去到他家宗祠,請他族中的知事長者與他面理。他族中也有姑娘姊妹,也要許人,他若說得我過,方准他退。」天祥罵曰:「好不要臉!閨閣處女與人面理,莫把先人羞了。為父又把兒許與王家了,還講啥子!」蘭英曰:「女子以名節為重,既已結親,又嫁他人,這樣敗名喪節之事,你兒斷然不為!」天祥曰:「又未過門,如何是敗名喪節咧?」蘭英曰:「大丈夫一諾千金,生死不移!遠近誰不知兒已許李家?今嫁他人,是二夫也,你兒縱死不敢從命!」天祥曰:「他退了婚,你不另嫁,教為父養你一世罷。」蘭英曰:「他雖負兒,兒不負他。」天祥請人勸解,蘭英不聽,說道:「生是李家人,死為李家鬼,情願出家修行,再不另嫁失節。」天祥大怒曰:「女子立家從父,父已許諾,豈由他不嫁嗎!」遂約王家下聘。 蘭英朝夕啼哭,到王家送期之日,蘭英進房坐定,想起自家命苦,不能從一而終,「若不嫁人,違了父命;若是嫁人,失了貞節。事在兩難,不如一死罷休!」只得望著燈光,把苦情哭訴一場: 未開言肝腸斷,珠淚滾滾濕衣衫。 只說是夫倡婦隨長相伴,誰料得含冤負屈不團圓。 又道是婦女名節不可玷,我豈肯靦顏活世間? 恨只恨親思未曾報半點,就落得一命喪黃泉。 一更里月銜山,想奴薄命好慘然。 生來容貌本嬌艷,十歲犯了痘麻關。 渾身皮肉稀糟爛,希乎把命送陰間。 痘好面麻顏色變,齒露唇歪發悁悁。 呀,天呀天! 我前生作何罪犯,為甚麼改變花顏? 二更里月斜懸,想起前事淚潸然。 只因我爹媽出門飲酒宴,忽然李郎來拜年。 狗兒圍住打不散,奴只得含羞接進大門前。 李郎看怒抽身轉,不久日即來退姻緣。 呀,冤呀冤! 嘆人情如此薄短,竟不能同偕百年。 三更里月中天,想起爹爹痛心肝。 縱然他把婚姻來退轉,也當念父女恩情萬萬千。 每日舍兒兩碗閒茶飯,度活殘生守貞豎。 若不然送兒且到尼姑院,削髮全貞去參禪。 為甚的另放高門結姻眷,一匹良馬配雙鞍? 呀,爹呀爹! 何苦要忍心害理,使女兒月缺花殘! 四更里月半山,想起我娘淚不干。 自幼諄諄把兒來勸勉,教女兒總要爭氣免人談。 生怕兒失了你體面,只望兒行坐俱要在人前。 為甚今日不把前言念,與爹爹做事合一般? 兒若從父依媽勸,定要敗名羞祖先。 呀,媽呀媽! 另改嫁兒實不願,要相會夢裡團圓。 五更里月色殘,想起李郎痛心肝。 你也曾讀書到萬卷,難道說這個道理想不穿? 昔年諸葛孔明扶後漢,黃承彥醜女結良緣。 孟光力大醜難看,梁鴻配合甚喜歡。 為妻雖然不體面,也念你爹媽昔日把親聯。 為甚總要使奸險,活逼妻到鬼門關? 呀,夫呀夫! 你把這堅貞烈女,竟當作野鶴山鸞。 苦情說了千千萬,舌敝唇焦油亦干。 拜罷爹娘恩,辭別鏡台前。 生是李家人,名分本相安。 死是李家鬼,竊敢壹香菸。 手拿著七尺紅綾,了卻我今生繾綣。 看明朝,江上峰青萬古傳。 蘭英哭了一夜,見東方發白,遂自縊而亡。至早飯後,何氏去喊女兒吃飯,方知已死,即命人將屍解下,痛哭一場。誦了三日經,從厚安葬。命媒與王家說信,退了禮物,夫婦悔恨不已,只有朝夕嘆氣而已。 再說李文錦把庚退了,四處探親。聞得姜家一女,小名香蓮,美名久播,因擇婿太過,十八歲猶未字人。文錦請媒去說,姜老夫婦知文錦家富才高,歡喜出庚。 次年,擇期出閣,新人進門,果然美貌。把堂周了,正在拜客,新人在懷內取出半封冰橘糕,遞與文錦曰:「人言拜堂要吃糖才好,你快吃些。」眾客大笑,新人曰:「你們這些龜兒子混食蟲,好莫見識!未必吃糖都未見過?」文錦羞得滿面通紅,那裡肯接?新人將糕解開,分一坨來喂,文錦羞急,拿糕就丟。新人曰:「我好意拿糖你吃,還要冒火使氣,你這宗無情無義的人,姑娘不孝敬你幾下,還說姑娘是個蠢貨!」就與文錦幾個耳巴。上賓罵曰:「你這個妹崽,今天癲了麼?」急忙去挪,新人把文錦扯住,致死不放。眾人挪解不脫,直把文錦一身撕得稀爛,方才放手。從此亂講亂唱,一個美貌佳人,變成失性癲子。賓客散後,尋著丈夫吵鬧,天天陪著,不離左右;喊啥做啥他就喜歡,倘應聲稍慢,提拳便打。那知人雖單小,氣力極大,提文錦猶如小兒一般。文錦憂得血奔心肝,氣滿肺腑。若是出外躲避一時,新人尋喊不應,便將器具、鍋碗,打得粉碎,弄得文錦晝夜不安。請醫調治,醫說診脈好似無病,定是遇著邪魔。文錦遍請巫覡,破錢調治,凡畫符封禁,打保福釘鈀子,背茅人燒犁火,樣樣做盡,越做越凶。 文錦的哥嫂見用錢太多,心中不愛,說道:「人得瘋病是痰迷心竅,莫張耳他,自然會好。就請巫醫天天守著他也是無益的,何必枉費銀錢!」那知他夫婦說著,眼睛一花,也癲起來了。於是尋些衣服首飾,收拾得蘇蘇氣氣,兩夫婦搖搖擺擺,時而歌唱,時而哭笑。一天酒肉不離,他就歡喜,倘若一頓莫得酒肉,他就尋人吵鬧。他兄弟老么說道:「那是假裝瘋魔的,分明是餓癆病,想穿好衣服、吃好飲食,這樣病我都願得。」正說間,背上好像有人打一下,不覺心慌肉麻,也癲起來了。這一家人才好看,弄出四個癲子來了。一時歡喜,遇著有講有笑,十分親熱;一時發氣,遇著吵鬧打架,十分兇惡。 高升夫婦憂得神昏力倦,方法用盡,全無效驗。忽聽城東有一蕭端公,手段高強,人稱「捉鬼匠」,與人治病從未險手。高升用轎抬來,又辦白雞、白犬、白鴨、白鵝等物,把案子擺起。蕭端公打個花臉,披頭散髮,手提師刀,將牛角一吹,令牌幾打,說道:「天靈靈,地靈靈,弟子茅山領命下凡塵,奉命世間來捉鬼,捉盡魑魅魍魎鬼怪身!」正說間,不妨香蓮上前背上一掌,端公駭得魂飛魄散。姜氏問道:「你在做甚麼?」端公忙打令牌。姜氏指著罵道: 雜種娃娃膽好大,敢在這裡打令牌? 你在那個床底下把卦戒,教你的把戲只好哄嬰孩。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語。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語。 還要與你師婆把法賽,雜種兒子今夜要裝災。 快些回家吃奶奶,免得羞你祖先台。 端公莫法,放手打令牌。 何不與師婆當個孫崽崽,師婆教你些兒乖。 免得二回去戳拐,弄點錢免得拿與姿娘挨。 端公莫法,口內只是念咒,手中連忙挽訣。 雜種兒子你還要做醜態,真是狗娘娘把你屙出來! 不信今天要出怪,那是甚麼東西打起來? 外面幾個癲子用石子打進去。 師刀令牌丟門外,牛角案子用火煨。 周身與你一頓快,要你雜種一世都背煤。 說畢,拉著端公一陣拳頭,打得端公聲聲喊道:「救命!」高升忙。命工人把癲子拉開,掀進門去。 端公忙把器物收拾,未到天明而去。走至半路,忽然癲狂起來,逢坎跳坎,逢溝跳溝,一身泥裹水浸。回家越癲越凶,尋人打架吵鬧,家人用鏈拴住。無錢調治,妻子不顧,飲食欠缺。數月拖死。 各位,這蕭端公因他巧言惑眾,沽買虛譽,痴男蠢婦信以為真,請他治病,他就乘災哄騙,因難索財,看人婦女,談人閨閫,奸盜邪淫無所不為。今日惡貫滿盈,上天譴責,遭了報應,該當在此命盡,才遇著李家這個坑坎,並非是染著癲子死了的。 再說李家,自端公去後,人人都說癲子過人,巫醫不敢上門。文錦磨得面黃肌瘦,從前白面書生,今成焦黃村老。中夜自思,始悔前此不該退婚,若娶得胡女。何能遭此橫禍,累及一家? 不題文錦悔恨,且說當時正值末世,劫運將臨。文武夫子、三教聖人在玉帝殿前求情寬緩,願到各處現身顯化,拯救人心,挽回世道。順慶一帶,乃是謝壽門在教化宣講,建醮設壇,解冤治病,陰陽兩利。高升聽得,親自去請,要他設醮解冤。那些幫壇生聞得癲子過人,俱怕去得。壽門曰:「我們代天宣化,辦善勸人,逢冤則解,遇難則救。豈有癲子過人之理?」遂一口承認,搬了幾個有德的講生,到李家設壇誦經,門外宣講善惡果報。這幾個痴子喜聽聖渝,每日聽著不走,都是規規矩矩的,再不發瘋。壽門逐日考問,始知是胡蘭英全節自縊,死不甘心,在閻君殿前喊冤告狀,閻君准他報仇,領了牌票來至李家擾害。端公那些法術,怎麼奈得他何?壽門告知文錦,勸他多作善事,將功贖罪。文錦前已悔恨,今聽壽門之言,真心痛悔,與父商量立功,資四百串終身宣講。撤壇之日,在門外利幽,壽門指名勸講,把一切冤枉剖析詳明,層層道理,比譬醒確;又做一道祝文,高聲念道: 今夜晚坐聖台虔誠宣講,眾冤魂在此處細聽端詳。 講聖渝無非是勸把善向,陰與陽是一理為善則昌。 十六條解仇忿個個宜講,重身命方不負堂上爹娘。 忿仇解兩下里都無怨帳,有身命事父母才得久長。 雖然是他前生將你沒喪,這是他耍橫豪壞了天良。 去報仇縱然是你的正項,也當念父與母雙雙在堂。 你今生就把他害得不像,他來世定害你更加慘傷。 你報來他報去冤成海樣,你今生他來世越結越長。 李文錦他原是一時錯想,他不該悔姻親拆散鴛鴦。 他只說叫你去另配儷伉,並非是苦逼你命喪黃梁。 你自己不思量去掛頸項,就把他一家人盡弄癲狂。 他心血不得干尋你還帳,你去在吼西國也難躲藏。 他與你誦經典懺悔孽障,捐資財出功果解釋罪殃。 他能夠做善事加鞭勇往,老天爺定保他轉禍為祥。 那時節要報仇上聖阻檔。你想要跟他和才莫人張。 天平稱他□起二十四兩,我看你那時節有祥莫祥。 趁此時得放手且把手放,又何必把仇恨緊記心旁? 倒不如做一個寬宏大量,把仇忿付之在大海汪洋。 將他們一家人盡行釋放,他感你大恩德沒世不忘。 今生等設醮壇誠心禱禳,焚疏文上玉表諷誦經章。 蒙神聖課示你生死冤枉,你才是當今的節烈女郎。 講到此時,姜氏口椅於聖諭台旁坐下,大聲曰:「你們在此講些啥子?要講就講清楚點!」 常言道是大人必有大量,難道說白白的去把仇忘? 他把你供中堂門外左旁,姜氏女他為妹你做大娘。 逢年節與朔望雞酒敬上,生頭男撫與你接起煙香。 「使得,使得,要上家龕,我才依他。」 你本是閨閣女未把門上,那有個未成親就上家堂? 二公婆來敬神怎能受享,在門外早與晚你妹裝香。 你保佑他夫婦麟兒早降,你有子方可以上得家堂。 既講和切不可又生妄想,誰翻悔天必降誰的災殃。 一事清百事清事事妥當,陰也安陽也安個個沾光。 念畢,見姜氏坐在椅上,昏迷如酒醉一般。扶歸寢室,焚化金銀戒牒,又寫胡氏牌位,安於門外左邊,開光點像,備辦三牲,祭奠安位,從此姜氏與哥嫂兄弟盡皆清醒無事。 且說這鬼在李家極其靈驗,凡有災殃即來託夢,問卦即指,懇免即消,一家敬服如神明焉。這文錦勇力為善,出門宣講,將身作勸,十分真心。 再說他妻姜氏,娘家富豪,父母愛惜過分,養成一個潑性,不敬翁姑,不順丈夫,不和妯娌,一味懶惰好睡。有不是處,翁姑說一句,他要還十句,一家人盡都讓他。數年無有生育,是年忽然身孕,李母得病喊她熬藥,再三喊之不應。文錦罵了幾句,姜氏忿氣,用陽溝水滲藥。李母吃了十分嘔吐,她的病是中隔,一吐竟自好了。那知姜氏背了罪過,上天惱怒,臨盆兇險,小兒三日不下,一命歸陰。文錦通知姜家超薦安埋,又托人講親,東西皆不成就。 時本縣汛官姓梁,名經邦,生女翠娥,都還清秀伶俐。小時愛惜太過,飲食隨其所欲,因吃麻雀肉有味,天天都要。後聞麻雀是人用毒藥死的,若是見雀落地,即忙剖去其腸,免致傷人。經邦遂叫毒雀人到衙,命他四處毒,以供女口。毒雀人住衙兩年,一日睡山野被毒蛇咬死。 各位,世間傷生之事,惟毒雀罪大。梁經邦是為官的人,就該禁止才是,為甚為女口腹,助桀為虐?造下罪過,所以無兒。其女越長越瘦,十八歲便成干經癆,醫藥不愈而死。死了兩日,屍不僵硬,忽胸膛轉熱,竟自活了。梁經邦夫婦喜之不盡,問道:「兒呀,你也活了?希乎把娘都氣死了!」翠娥嘆氣一聲,轉側四望,開言說道: 這一陣心中煩悶,睜開眼不識一人。 「兒呀,我是你的爹媽,怎麼就認不得了?」 今日裡冥王有命,他叫我借屍還魂。 「□,閻王叫你還魂的哦?」 有小鬼前面帶徑,行至在一院朱門。 見女娘堂前睡定,鬼將我魂撲他身。 昏迷間渾身似捆,想動作手足難伸。 但不知是何弊病,好教我心中覺驚。 「翠娥兒呀,你不必怕,想你才活轉來,手足是不柔軟的。」 又則見二老盤問,喊嬌兒說是雙親。 問二老高名貴姓,翠娥女是你何人? 「你是啥子來頭,連自己的娘老子都不曉得了?」 在陰司到處游盡,並未見你這樣人。 「你前天才死,今天又活,陰司如何就走盡了?你好心記著看。」 是是是奴知情景,難道說我已還魂? 「兒呀,你活轉來了,這是陽世,不是陰司!」 尊二老聽奴告稟,奴名叫胡氏蘭英。 「哦,你叫胡氏蘭英,借我兒屍身還魂?你為甚死了又活,是個啥子來頭咧?」 在生前許與李姓,李文錦是我夫君。 見奴丑心中怨恨,因此上退了紅庚。 奴不允爹媽阻定,憂不過自縊歸陰。 見閻君哀哀告懇,許我去找尋仇人。 李文錦前生端正,作善事積德累仁。 到今生福壽註定,二十四泮水香生。 三十歲聯科會進,做知縣身管萬民。 他退婚損了德行,削福祿潦倒終身。 奴到家去報仇恨,播弄他癲了四人。 遇聖教解仇息忿,權且在他家棲身。 李文錦從茲猛省,做善事加鞭力行。 造功德把罪贖盡,老天爺復賜采芹。 又念奴全節自盡,在陽世敬長孝親。 與李生姻緣有分,遂命奴借屍還瑰。 與李家結為秦晉,作夫婦了卻前因。 「不知我女翠娥為何短命,如今又到那裡去了?」 因你女多傷性命,為口腹毒害飛禽。 造罪多上天惱恨,折壽算拿入幽冥。 受慘刑十年孽盡,方發放陽世投生。 「我夫婦從前不知,誤造罪孽,竟把我兒害了,如今追悔已無及矣!」 上前來雙膝跪定,拜過了二世雙親。 將你兒許與李姓,願爹媽福壽駢臻。 此女疾病,從此不藥而愈。 經邦訪問李家之事,果然是真。蘭英思念前生父母,經邦把天祥夫婦接來,問及往事,半點不差。二老歡喜,與經邦商量,使人去李家,以還魂之事告之,順便求親。文錦口口稱奇,即到衙中叩拜兩家岳父母,當面應允。看期迎娶,夫妻和睦,如影形焉。蘭英勸夫讀書行善,時刻孝敬翁姑,和睦妯娌,經理家事,井井有條。文錦三十餘歲入學,兩下鄉試不中,遂不思進取,竭力宣講。後來蘭英生四子二女,家亦順遂,富甲一鄉。 各位,想夫婦乃天倫之首,好醜由命造,美惡是前修,切不可嫌賤。你看世間那些嫌婦者,徒背一身罪孽,何嘗占了半點便宜咧?李文錦他不是嫌婦退婚,另娶美婦,何能弄得災禍齊來?且不但受其磨折,用盡銀錢,還把功名削去。幸喜他改悔得早,不致削盡福祿。所以上天最喜改過之人,苟能將功贖罪,自然轉禍為福。胡蘭英以貞烈而死,死亦馨香;報仇過後,塵緣未斷,故能借屍還陽,復為夫婦。姜香蓮之潑性忤逆,娘家驕養所致;梁翠娥之貪食毒物,父母溺愛而成。二女皆不免於夭折者,父母不知教訓有以害之也。至如蕭端公假術欺眾,乘急搕財,到惡貫滿盈,天亦假癲狂以報之。嗚呼!天之報應,豈有爽於毫髮哉!人當以此為鑑焉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