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吉本書簡(續)

吉本 《吉本自傳》
——吉本先生致謝菲爾德和其他人的信札 致霍爾羅伊德小姐信 一七九一年十一月九日,洛桑。 我記得曾在盧梭的什麼文章里讀到,有個戀愛者時常離開他的情婦,為的是得到與她通信的樂趣。我雖然並不純粹地是你的戀愛者,但我在很大程度上是你的愛慕者,而且極想學學這個榜樣。你在談話中發揮出來的那種氣魄和理智,在你的書信里也顯示出巨大的優點。我接讀你從伯爾尼、科布倫茨和布魯塞爾寄發的三封信,獲得了很多真實的快樂。首先,這證明你常在想念我;其次,這又是一個跡象,說明你能堅持決心;第三,信的本身內在的價值和美趣也使我高興。文筆是十分端正的,不讓寫作時有絲毫慌忙或草率。態度上既不是太輕鬆,也不是太嚴肅。論篇幅,既不是過長,也不是太短。一句話,這種信札正是我希望從我最親密的朋友的女兒手裡得到的。 我跟隨著你那生動的旅行日記所記的行蹤,走過很壞的道路,住入更壞的客棧。你對人物和風俗的描寫,給予我非常稱心的信息;我特別喜歡你那關於萊茵河反常狀態的評語。可是,唉唉!那萊茵河經過暫時的幾處橫溢漫流,終將服服帖帖地流歸正道,而人類呢——人類是一切創造物中最蠢的蠢貨呀。 我將此信徑寄謝菲爾德別墅,信到時估計你們已經健康、平安地到達了。我祝賀勳爵夫人寧靜地坐定在爐邊,同時希望你們在舟車勞頓之後,能夠適應古老英格蘭的氣候和生活方式。我希望在此信到你手中之前,能夠收到你應允的從多佛和謝菲爾德別墅寄發的兩封信。這兩封信倘若得不到及時的回覆,請你憐惜我同時原諒我。我還沒有得到謝菲爾德勳爵的音訊,他仿佛將寫信的任務交託給他的女兒,而他女兒勝任愉快地將這任務完成了。我在未得他從英國寄來的第一封事務信之前,大概不會寫信給他。但請問候勳爵夫人,我向她寄予最懇切的懷念。 我絕難了解,像霍爾羅伊德小姐和洛桑·塞弗里小姐這樣兩位品性高雅的姑娘,相互之間竟會像她們初相見時那樣不能投合;可後來我察見她們相處日益親密,而且到分手時,彼此依依不捨,真是不勝歡喜。 此地自從你們走後,沒有發生什麼重大事情。我曾往日內瓦和科佩作短期旅行,見到內克先生的情緒比你遇見他時好多了。他們極力要我在今年冬天到日內瓦他們的住所盤桓幾個星期;我可能同意他們的邀請,至少是部分地同意。洛桑的局面是和平而安謐的;你無從希望有一場革命將我從這個國家趕走。我們這裡的冬天一開始就是嚴寒;我們大概不會有許多跳舞會了,你可以想像到,對此我是很難過的。 樓下的房間現在關鎖起來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方有快樂心情再進這屋子。再見吧。請你們相信我,我是深愛你們的。 致謝菲爾德勳爵信 一七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洛桑。 唉!唉!拖拉的魔鬼又將我纏上了。自從你們離去以後,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三月;你們給我寫了七封信,五封是最可貴的瑪麗亞寫的,兩封是你寫的,可是從我這裡只逼出了一封信,而這封信,要是我不利用你往日的許可,由我口授而請一位秘書代筆的話,也許至今還沒有寫成呢。我該不該告訴你,近六星期來,每天我在前夜都是下定決心的,可是到這一天,卻總有合適的理由把寫信的事耽擱了?例如,今天早上我決心在早飯桌子收拾完畢後立即動筆干擾你:桌上的碗碟收拾過了,可是我有一點東西要讀、要寫、要想,而時間還充裕著呢。一小時又一小時悄悄溜走,最後我到下午二點方才動筆,顯然要趕上這班驛車是來不及了,因為這中間我必須換衣服、吃中飯、走上街去,等等。不過,一個底子應當打好,藉此可以迫使我寫完它;到星期六那一天,我大概將愕然想起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天,於是打起精神來續寫的。 我在今年夏天實現了一樁長期視為夢想的大事,可是在此以後,我對你們的來訪洛桑,不知道是應當高興還是應當傷感。當我與你們一家共同生活的時候,歡樂情緒是強烈地凌駕一切的;到我們剛剛歸於正常、安逸、舒服的生活秩序,最後的號聲響起來了,然後,你沒有說一句別離之苦,就將我留下在我所經歷過的最陰鬱、最寂寞的月份之一的十月里。不過對你本人和你的女兒們來說,你們已經設法領略到了這世界上一部分最動人的景色了。巴黎(在這樣一個時刻)、瑞士、萊茵河、斯特拉斯堡、科布倫茨,給你們提供了一大批生動的印象和有用的觀念,都不是很快就會抹掉的。特別是那位青年姑娘的心靈,不管從哪一點意義上來說,都可以得到開拓和啟發。她住了四個月,等於生活了許多年。如果她沒有用她能夠使用的那種方式,複閱並整理她的日記,以供她的一些特別要好的朋友共同欣賞,那就會使我大失所望,而且大感不快的。 你們最近這次遊歷所得的另一個好處,是洛桑的每一處地方,每一個人,每一件東西,現在對你們都是熟悉的和有趣的了。今後我們通信,我可以像你眼見的那樣,隨便地跟你談談此地的情況。首先談談我自己的整修房屋的事吧。你曾經讚美過的那一叢叢古老樹木,有那麼不幸的一天全部給砍伐掉了。你的忠實替身威廉·塞弗里和勒瓦特一直逼迫著我,到我簽名同意砍伐才罷休。砍伐過的地方,如今植上了一批很好看的光杆子,是扶植同樣數目的懸鈴木插枝的,將來可以讓種樹者享受一片可喜的綠蔭,不過時間遠了些,或者要讓他的兒孫去享受了。同時我必須承認,屋前的平台顯得比從前寬闊了,我還發現這裡比砍伐前多積了許多雪。工匠們稱讚你的辟出一間新的臥室和書房的巧妙計劃;你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我們一致同意按照老方案在書齋外面的平台上增建第三間屋子,開上兩個寬大的窗戶,窗戶之間安設壁爐。這間屋子面積較大,也較舒服,較暖和:多出的費用比我所想像的少得多。通往書齋的門,是巧妙地隱藏在護壁板里的;這道門除了由我按自己的意思開啟之外,可以經常保持完全的秘密狀態。這是設計要求;但這設計在明年夏天之前不會實行,所以你有時間可以隨意提出你的反對主見。我對於改裝樓梯,遠沒有你那樣熱心,但這一部分可以按照你的想法改裝完成了,花了三十英鎊;我覺得我會感到滿意的。我不是很富有的人嗎?待到這些改裝工程完成之後,就少有六卷四開本著作的作者住得比我更舒服的了。 洛桑目前住滿了人,氣氛很活躍;當地的許多人家都從鄉下搬回鎮上來了。多謝上帝!現在打擾我們的外國人已不多,無論是法國人或英國人。這裡的民主派甚至也是比較講理,或者比較謹慎些的。大家都願意不談政治問題,大家都仿佛快樂而且誠懇。 我將在本星期舉行一次盛大宴會,到主顯節還有一次三十到四十人的晚宴。二月初旬我打算到日內瓦去住三四個星期,食宿在內克家裡。每天上午由我自己支配時間,晚上參加當地的社交活動,因為我在那裡有許多熟人。這樣短時間的外出,可以攪動一下我的呆板生活,使我帶些新鮮的愛好回到我的寓所,我的書齋,並且傳送給我的朋友們。 在那時之前,可能會發生什麼事變,或者醞釀什麼事變!法國國民公會似乎決定「用四百萬自由步兵」攻打德國;親王們的部隊必須立即不是戰鬥就是挨餓,或者克敵制勝。瑞典會不會出兵呢?俄國會不會解囊相助呢?那是個空囊呀!一切都是黑暗和混亂:沒有一個黨派強大到足以反對調停;可我看不到和解的可能性,因為沒有一個當首領的(不管是什麼首領)能夠為群眾的行動負責。請告訴我你的看法,還請告訴我吉爾福特勳爵、福克斯等人的看法。 我對有一次提到過的關於《回憶錄》的計劃反覆作了考慮,既然你並不認為此舉可笑,我相信我可以試一試:要是我可以使自己覺得滿意,那麼我就相信不至於叫別人不滿意。不過此事請嚴格保密,只能使別人到那時發生驚異,決不可讓他們做好準備譏笑我。 再見吧。問候勳爵夫人;希望來信告我她的身體健康。寄吻給孩子們。今天中飯後,我在歉疚與勤奮的猛力推動下,一口氣將信寫完;可我沒有時間複閱了。(六點半。) 一七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洛桑。 明天是新年,恭祝富裕、幸福! 我現在最真誠地懊悔新近所寫的懊悔話,而且確實幾乎賭咒說,決不放棄那種溫和而有用的拖拉辦法了。如果我當時由於強烈的惰性再拖延一班驛車,那麼你在十三日寄發的信(此信今晨才收到,經歷了三班驛遞的時間)就到達得很及時,我也可以免除此番又一次的費力功夫了。不過此番只是小費力。交換意見的題目已經充分討論過了,現在我只想談談新的事務上的應辦之事。但願順利如意!但願沒有不稱心的事故破壞你在進行的約克郡土地抵押。這回抵押的成功,將使我處於自從擁有財產以來未曾有過的那種爽快安逸的地步。…… 請設法辦好我的俗務吧,但願偉大的阿波羅幫助你。再見。 一七九二年四月四日,洛桑。 因為怕你像往常一樣罵我,所以我先發制人,責備你至今沒有寄我盼候已久的關於完成我的抵押事務的消息。該死該死!我必須先咒罵一句寬一寬心。這回的耽擱是什麼原因,什麼意思,什麼藉口呢?……稍稍再努力一下,我們就可以成功了。以後我們寫信,就不再沾染買賣事務吧。到那時我是否會變得更勤學、更有規律地過生活呢?我有這樣的希望和信心。 我非常成功地、非常適意地實行了在日內瓦度過三個月的計劃,住在內克家裡,原先經我安排好的每一樁事情,結果的完滿都是超出我的預期的。你一定喜歡日內瓦勝過洛桑;從日內瓦的許多人物中,可以聽到更多的消息。 史達爾夫人(1)估計幾星期後可到科佩。她在那裡,「為了檢點遺忘的東西」,將有閒暇時間惋惜她在巴黎風暴中所過的「快意的焦急日子」。然而這個可憐的人能有什麼作為呢?她的丈夫在瑞典,她的情人不再是軍部大臣了,她父親在日內瓦的寓所成了她可以不需審慎拘謹而安居度日的唯一地方了。對於那位父親,現在我的看法確實遠比過去尊重;他跟我在家庭式的親密接觸中,拋棄了憂鬱和沉默的態度;我見到了許多隱藏在他內心裡的東西,而我所見到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可敬的。他被革命的颶風颳垮了,在迷霧中失去了行動方向,可又落入到這樣一個在我看來不知任何世人可能遇到過或者忍受住的危險境地。同時他又遭到所有一切黨派的辱罵,留居在日內瓦的法國人沒有一個會登門拜訪他一下。他以尊敬的語氣提到他對謝菲爾德勳爵的想念。他的體格很好,要是他在精神上沒有被從外地寄來的各種信件和各種報紙不斷給予刺傷,他可以寧靜地過他的私人生活。一場革命的不幸結果引起了他的深切的憐憫,因為他在這場革命中是曾經扮演了一個地位很高的領導角色的。 現在談幾句最不快意的問題:瑞士國內政治情況。有幾個人(雖然都是不著名的)被逮捕,有幾個人逃走了,更有許多人受懷疑和真正是可疑的。一片沉默,但這是恐懼和不滿的沉默。反對政府的暗中仇恨開始針對著以善於偽裝出名的少數幾個人。我從來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像洛桑這樣變化巨大的,從去年起就變化了;雖然從動機上來說你不會怎樣感謝我,但我開始十分認真地考慮今年九月間前來謝菲爾德別墅奉訪。可是要前來我又害怕取道法國有危險,走德國那條路又有不少困難。請你務必詳告從第厄普到布賴頓的走法,以及如何走萊茵河這條路線,列述距離、費用等等。 此信剛好趕上這班驛車,我同往常一樣,沒有時間再讀一遍了;早上在籌思旅行中空花了時間,信是吃罷中飯才趕寫成的。謝菲爾德別墅的風景畫剛才收到;人們都說畫得好,準備配個框子掛起來。 一七九二年五月三十日,洛桑。 八天前接讀前信後,我就急切期待你所說的續信的到來。此信今晨收到了,不過沒有完全滿足我的期望。我需要、我希望你能充分而且恰當地給我寫述一下當前你的政治環境和將來你在政治上可能遇到的情況,由於我遠處異國,對此似乎越來越不放心了。 在奴隸買賣問題上,上次議會開會時你得到了勝利,這一次你被擊敗了。這個變化原因在哪裡呢?如果僅僅出於人道主義的推動,我即使弄錯了,倒也不能感到不快:因為很可能我自己的一票(假定我有投票權的話)也將投向多數的一邊。可是在這反對奴隸制度的怒潮中,在那麼許多反對奴隸買賣的請願書中,難道沒有新興的民主學說在起發酵作用嗎?難道沒有天賦人權和人類生而平等這些狂暴思想嗎?我所怕的是這類學說、思想。有幾篇報上的文章,有幾份賽馬總會今年出版的小冊子,落到了我手中。我並不從這類出版物多作推測,但我從來不曾見過報刊文章有這等邪惡傾向。格雷的動議使我震顫;我不喜歡福克斯的半截子擁護,佩服皮特宣布見解的堅決態度,也原諒伯克的那種一如往日的自我克制。當然,像某某一類人物很有搗蛋本領。我發現有個革新俱樂部其中很有幾位體面人物。請你將這些革新人物的職業、主張、計劃和財力來源告訴我。他們要鼓動人民的情緒嗎?法國的民主制度沒有地盤了嗎?你們黨的大多數人能堅決維護他們的自身利益、維護他們的國家利益嗎?你是否可以採取一些積極手段,公開宣布你的正確見解,同時跟你的那些腐朽同黨分道揚鑣呢?如果你允許他們困擾政府,如果你輕率對待這項莊嚴事業,如果你並不拒絕革新精神作第一步試探,如果你在我國的議會制度上接受最微小、而又最屬虛華的變化,那你就是迷失方向了。你將從這一步被驅迫到另外一步;從僅屬理論上的原則,被驅迫到實踐上最為有害的結果:你最初的讓步將陸續產生各種禍害,而為這一切,你是應當對你的國家和後代負責的。不要讓你自己著迷於虛假的安全感吧;請記住法國君主政權自以為了不起的那個機構吧。不到四年以前,那個機構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建立在歷史、實力、輿論的岩石上的,還有教會、貴族和議會三方面的上流階層的支持。現在這一切都已崩毀成為塵土了;這一切都從地球上消失了。如果這個嚴重警告對英國的有產者不起作用;如果這警告不能叫每一個人睜開眼睛、舉起手臂,那麼你就該換受你的滅亡命運了。要是我太輕率急躁,請你開導我;要是我太悲觀失望,請你鼓勵我。 我信筆所之,不禁發出這樣一番議論;這是因為,儘管你將我看作一個外國人,可在這個重大問題上,我覺得自己是個英國人呀。 寓居謝菲爾德別墅的樂趣,歸根到底是我來訪祖國的最先也是最後的目的。可是這次來訪何時或者如何實現呢?烏雲和旋風、奧地利的克羅埃西亞人和法國的吃人者,仿佛從各個方面阻礙著我的通行。你似乎擔心取道德國的危險或困難,可是法國的和平狀態卻比內戰還多一點血腥氣。說不定我必須通過上千的共和國或獨立市鎮,每一處都是無所服從也不受服從的。護照審查的嚴格,群眾情緒的騷亂,從去年夏天起大大增強:每一個人嘴裡都罵著「貴族」,每一條街道都掛有許多燈籠,一句隨口說出的話,或者一個偶然相似的形象,都可以置人於死命。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也可能有許多英國人,男人、婦女和兒童,在今年九月前走過這個國家而不會遇到任何事故。我也懂得,有許多東西,從遠處看來比走近了看顯得更為可怕。不作最後決定吧,我們必須觀望一下今後三四個月將有什麼重大事故發生。同時,我將急切期待你的下次來信:請儘快寫信給我,我也將迅速作答。 我的陰鬱的不安心情業已減輕了許多,同時我的離開洛桑,不管什麼時候實行,都是一個由我自己選取的行動,而不是出於迫不得已:你了解到這一點,想必會感到高興,或者感到悵惘吧。我並不假意承認內心的不滿、暗中的疑惑、個人的怨惡都已大大減輕了;但我們已往並沒有遭遇到,目前也並不擔心到,任何危險的暴力行為可能逼迫我逃往伯爾尼朋友家去避難,並且丟棄我的書齋,聽憑民主派分子去糟蹋。政府的堅決態度和有力手腕,至少暫時將革新的時風打垮了。同時我也不相信,絕大部分人民,特別是農民,是傾向革命的。從法國得到的消息,謝謝主宰混亂的神!沃州的叛亂分子眼下難望得到許多好處。「國民自衛軍」現在很少露面,倘使這支部隊發動侵略,瑞士是完成了武裝、準備迎戰的,必將憑同等的兵力和優越的訓練進行抗拒。暗中活動在日內瓦附近的法國貪殘分子已經撤走,一部分去往南方,一部分去往北方,最近發生在佛蘭德的一些事故,似乎普遍地引起了一般人對那批無法無天的殘忍分子的輕蔑和恐懼,這批人不等敵人來到就爭先逃走,絞死被他們囚禁的人,謀殺他們的官長。人們每天都在盼望勇敢而又堅韌的歐內斯特團調回國來,由於伯爾尼政府將按現行薪餉制度給他們發餉,這一支有經驗的正規部隊當可為瑞士邊境增添安全吧。 停筆之前再寫幾句。《回憶錄》的工作,實行起來似乎遠比設想中困難得多,現在又由於有一個時期停用書齋,所以在我來到英國之前,我對往事的寫述不會有多大進展。可是今年秋天前來吃薩塞克斯野雞的事,是否確定不移了呢?那是寫在《命運》一書上的,我還不能翻見九月和十月那幾頁。若使我到了謝菲爾德別墅,我希望看到你們全家生活美滿。 再見。 一七九二年八月二十三日,洛桑。 要是我告訴你,我的英國之行的計劃終於推遲到明年,你不會大感意外吧。公開的障礙,即一條道路有危險,另一條道路困難很多,僅此就足以使這樣一個行動不敏捷、活動能力很差的人躊躇不前了。而在法國這一條路上的那些障礙,又越來越變得難以克服。從另一方面說來,可能使我難以安居在這裡的那些恐怖,倒在很大程度上減少了。國家監獄裡的犯人已被忘卻。全國開始恢復舊日的良好脾性和無所懷疑的自信心理,而最近巴黎的革命局面看來又使得幾乎每一個人都相信民主原則的有害結果,就是通過一條布滿鮮花的道路導入地獄的深淵。因此我可以耐心地靜候布倫斯維克公爵打開法國的道路再走。但是,倘說我不是因為被迫而想離開洛桑,那麼你會問我,還希望帶著憤怒口氣問我,難道我不是被吸引到英國來的,特別是被吸引到謝菲爾德別墅來的嗎?見到你和你們一家的願望,此刻是可能迫使我離開我的書齋和花園、跨山過海遠行的最強烈誘因,往後還必然逐漸變為唯一的誘因。 一七九二年九月十二日。 我寫了上面這一段,原來完全相信到下一班驛車走時必可將信寫完並且寄發的;可是六班驛車的日期莫名其妙地悄悄過去了,假如你不習慣於我的不寄音訊,你差不多要猜想我是登上旅程了吧。自從我寫完上面這一段以後,法國的這條道路多麼可怕地給血玷污了!在此刻,即在布倫斯維克公爵未能主宰巴黎之前,可能發生怎樣的駭人景象,而且也許愈演愈烈呀!按照一切理性原則來推算,他一定能夠成功;可是我的情緒很低落,我怕的是不顧死活的病狂群眾堅持他們的立場盲目地斗下去。過幾天或者幾個星期,一定可以決定今年軍事行動的成敗了,也許還是永久定局。不過按照最適當的估計,我不能指望有任何牢靠的解決辦法,不管是建立一個合法政府還是獨裁政府。我不能憑一己之見告訴你什麼巴黎消息。假如我照我們所想的告訴你,「拉利仍在吃人者們手中」,說不定你會回答說,現在他正坐在謝菲爾德別墅的書房裡呢。史達爾夫人奇蹟般地從矛頭劍尖叢中逃了出來,到達了科佩城堡,我定本星期末之前到那邊去看她。 不怕瑪麗亞譏笑,我贊成你的調和主張,並且極希望國內一切有思想和有資產的人真誠地團結一致。 再見。 一七九二年十月五日,洛桑。 鑒於我們英國的報紙必已告訴你法國軍隊侵入了薩瓦,又鑒於你很可能從什麼小道消息聽到我被那些吃人者殺死,並且吃掉了,所以在我看來,額外寄一封簡訊給你,在這種情況下大概不會是不受歡迎的。 確實不錯,大約十天前,南方的法國軍隊,在蒙特斯丘先生的指揮下(假如法國軍隊還可以說有人指揮的話),進入了薩瓦地區,占領了尚貝里、蒙梅利昂和其他幾處地方。撒丁國王所採取的辦法,歷來都是放棄阿爾卑斯山北面的屬地;可是這一回,都靈的朝廷似乎因為一個民主政體不可思議的反常行動而大為吃驚了。這個民主政體總是憑著一時的熱情而行動的;他們的劣勢軍隊遭到了一些損失,丟了臉,退入到阿爾卑斯山的幾處山口。塞尼峰現在不能通行了,前往義大利的我們的英國旅行者,因此不得不另覓一條繞道蒂羅爾的漫長路徑。但夏布萊未遭侵擾,我們的望遠鏡也沒有發現萊芒湖對岸有三色旗。我們對法國軍隊的人數,似乎有從一萬五千名到三萬名的幾種不同的估計。正規軍很少,但他們後面跟著一大群吵吵嚷嚷的烏合之眾;不過這群人,由於在貧困荒蕪的薩瓦地區沒有東西可以劫掠,可得的給養又極少,所以不久必然潰散。 日內瓦的官員們,被這個危險鄰居弄得大為驚慌,特別是因為大家知道,一個流亡出去的日內瓦市民克拉維埃爾懷有敵意,而此人現在是法蘭西共和國六名部長之一了。最高國務會議以微弱的多數決定,徵募三千名瑞士人增強防務,這是古老協議規定的。少數反對者所持最有力的理由或口實,是這一來有激怒法國僑民的危險,當時的事態似乎證明此說有理,因為法國僑民的不滿情緒上升到了宣言要打仗。日內瓦的防禦設施是不容輕視的,特別是朝向薩瓦的那一邊。很難說定蒙特斯丘先生是否準備進行一次正式的圍城戰;不過日內瓦城內對政府心懷不滿的人非常多,因此我懷疑市民是否有勇氣堅持對付一次大炮轟擊。另一方面,瑞士議會已經宣布,轟擊日內瓦的第一顆炮彈將被認為侵犯整個瑞士民族的敵對表示。伯爾尼行政區離日內瓦最近,實力也最強,已經帶頭糾集巨大的力量並且警惕敵人侵犯。道路上擠滿了川流不息的部隊和炮車;而且,倘使在幾處城鎮內有什麼叛國分子暗中活動的話,農民們,尤其是日耳曼族的農民們,是滿腔怒火地竭力要求同殺害瑞士同胞的兇手們較量一番的。去年你在我家曾經共席過的瓦特維爾先生,拒絕擔任支援日內瓦的瑞士軍隊的指揮官,他要等他發布了第一道命令,表示他在任何情況下,決不投降作俘虜之後,方才接受這任務。 在這種形勢下,你可以想見我們是有些憂慮的。不過我也大可依靠對我們有利的許多條件,如瑞士軍隊的勇敢,皮特蒙兵偕同其奧地利同盟部隊的調回瑞士,從米蘭派來的八千或一萬軍隊,西班牙方面的牽制,巴黎方面的重大事故(這類事故發展多慢呀),法國軍隊的意志不定和缺乏訓練,以及冬季的臨近。我並不神經過敏,但我也不會輕舉妄動。放棄我的住宅和書齋是痛苦的事。然而,假如危險迫近了,我當預先退避,先到伯爾尼,然後逐步向北方轉移。假如我甚至被迫來到英國避難,你們大概會像接待法國教士們那樣親熱地接待我吧——殷勤好客的高尚行為!要是我能預見到此番的風暴,也許六個星期前我就來英國了:可是誰能預見到高盧野蠻人的狂暴手段呢?我們原來以為自己已經完全處在颶風區域之外了。 再見吧。我即將就寢,明天為往羅爾探訪內克夫婦必須早起,他們是因為科佩落入前線位置所以退居到羅爾的。小塞弗裡帶著他的龍騎兵在馬上過生活。他的可憐的父親病得很厲害。倘使認為有必要叫他遷居,那是會把他駭壞的。在我們處於這種極為難的危機中時,我至少每星期要寫一封信給你。請你立即寄信與我,同時請記住我的一切託付。 一七九二年十月十三日。 自從我在六日寄發上次一信之後,我們的進攻沒有趕快進行,而我們的防禦則十分肯定地是增強了,這兩個極重要的情況的出現,在時間上正是日漸將我們導向不易發生戰爭的十一月份,雖然並不像我們以迫切心情所希望的那樣快速。同時我們又高興地看到,蒙特斯丘先生的部隊主要是南方各省來的人,不會樂意耐受阿爾卑斯山區冬季的嚴寒。 本月七日,法國僑民夏多內夫先生憑著一紙措詞傲慢的委託書,自以為是地命令日內瓦人,說是既然他們重視自身的安全和法蘭西共和國的友誼,那就該將瑞士的盟軍遣走,並且懲辦那些存心叛國所以召來這些外國軍隊的行政官員。這正如狼的寓言所講的那樣,狼說只要羊遣走它們的狗,它就可以同羊取得和平。你知道羊得到怎樣的結果。這個要求似乎激起了一陣出於正義的普遍憤慨,因為它是宣布了一道剝奪公民權利、使其喪失保護的敕令,結果必然導致一場平民革命,由此很可能重現巴黎和阿維尼翁的恐怖景象。於是召開了一個市民大會,宣讀了那篇文告,發表了演說,提出了誓言,最後決議要為保衛祖國而生存或死亡(只有三個人表示不同意)。日內瓦人徵集了三千多名武裝齊全的市民;瑞士兵可以輕而易舉地增加到同等人數,這給膽小者添了勇氣,給動搖者添了自信。他們的武器庫里堆滿了槍械,軍火庫里堆滿了彈藥,糧倉里堆滿了穀物。但他們的防禦地區遼闊,設施也不完備,城市的位置又處於附近兩座小山的俯瞰之下。有一個法國人的小組織在市內暗中活動,而日內瓦人的性格,又是喜歡經商而不喜歡打仗的,他們在一七八二年的行為,高傲的諾言和卑賤的降服,在我們是記憶猶新呢。同時,有一批法國兵來到附近營地,最多不過四千名,也還沒見拿出迫擊炮和重炮來。也許做個堅決的姿態可以把傲慢的威脅擋回去吧。如果公道正義還值得一談的話,那麼,攻擊一個無害於人的弱小國家是多麼可恥的事呀!在聽到這個危險消息之後,整個瑞士,從夏夫豪森到沃州,全都武裝起來了。有個法國僑民,從雷根斯堡往西南走,經過瑞士,公開說他要將所見情況告訴法國國民公會,並且告誡他們。大約有一萬一千名伯爾尼人已經布防在科佩和尼昂附近一帶;新來增援的兵員、大炮等等,每天都有到達。另一支部隊調到比恩湖邊上和巴塞爾主教管區增援,以對抗費里埃先生的軍隊。斯瓦比亞的奧地利部隊,是容易勸說他們渡過萊茵河來幫我們防守的。 不過我們還不知道瑞士的最高當局是想打進攻戰還是打防禦戰。後者可能性較大,可是如果採取防禦戰略的話,那麼法國人是否會發動進攻呢?要是日內瓦在恐懼或強力之下屈服了,這個國家就將讓侵略者長驅直入了;儘管我們的士兵是勇敢的,可是我們缺乏將才。我對法國兵,現在遠不如兩個月以前那樣加以輕視了。看來我們對撒丁國王和米蘭的奧地利人所懷的希望是渺茫的;西班牙在睡大覺;布倫斯維克公爵(驚人的事!)似乎停止執行他那偉大計劃了。就我個人來說,只要日內瓦不淪陷,我不會想到撤退;不過,不管怎樣,我已經預備好了兩匹壯馬,還有一百枚路易金幣。蘇黎世很可能是我過冬的地方;同內克夫婦在一起,任何地方都可以是適意的。他們的處境比我還困難:我沒有將要分娩的女兒;我也不怕在路上遇到法國貴族。 再見吧。請保存我的書信;原諒我矛盾和重複的言語。 一七九二年十月二十日。 從我上次一信發出後,此地的情況轉趨緩和;但我不願意貿然肯定我們的和平是安全的還是體面的。蒙特斯丘先生和法國國民公會的三名委員此刻在卡盧日,多次同日內瓦的行政官員開會談判;好幾次派專差來去巴黎遞送急件,談判進展的每一步情況都通知伯爾尼和蘇黎世的代表。法國軍隊能夠很適當地注意秩序和紀律;在日內瓦地區內,還沒有發生敵對行動。 十月二十七日。 我的老脾氣非常容易接受這樣的藉口,就是最好還是再等一星期吧,等到我們這裡和戰問題最後解決了再寫信。法國和日內瓦之間已經簽訂了協議。據估計,要是那個狂暴的平民政權有什麼事情可以肯定,那麼國民公會的批准是可以肯定的。協議約定,經過伯爾尼和蘇黎世兩方面的批准,在十二月一日以前撤回瑞士崗哨的條件下,日內瓦的獨立地位應當保持不受侵犯;蒙特斯丘先生應當立即調走他的重炮;還約定法國軍隊不得進入距市區三十英里的範圍。 現在我們已經從圍攻和入侵的逼人恐怖中解放出來了。日內瓦的外國僑民,特別是內克夫婦,正在急急忙忙地回返原居;我也不至於窘迫到必須往蘇黎世或康斯坦茨湖去找冬季避難所了。可是我對我們的未來境況並不樂觀。人們非常擔心目前的日內瓦政府不久會照法國的模式改變樣子。新的薩瓦地區共和政府已在萊芒湖對岸建立起來了。雅各賓派派來的宣傳員很有力量又很熱心;這個國家的不滿分子又開始抬起頭來,他們會從四面八方遇到勾引,看到反叛的事例,結上反叛的夥伴。我不知道沃州是否能長期依附於伯爾尼的統治;也不知道我是否能在這個十分有幸地適合我的愛好與境況的小小樂園裡過盡我的晚年。 本星期一我才接到你的信。很奇怪,此信自從九月二十九日寄發以來,竟在路上遊蕩了許多日子。不消說,驛路上必然出了什麼亂子了。 你的責備使我頗感意外,因為我以為,我還是同過去二十年來完全一樣。如果你堅持你的決心,只寫可以在查林克羅斯區刊行的那種文章,往後我們的通信就不會是很有趣的了。不過在這個重要的危急之際,我希望,並且要求你能將你對英國、愛爾蘭和法國的看法,儘量對我談談你的心裡話。你有堅定而且清晰的眼光;而你的筆桿,也許還是一切筆桿中最有用的一支呢。你的保護法國難民的行動,博得了很大的讚揚。 再見。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十日。 今天,十一月九日,我收到了謝菲爾德別墅那位秘書小姐十月二十四日寄發的一封非常親切的信,現在我立即作復。讓我將此地的情況繼續敘說下去吧。 當我們想像著,在日內瓦跳蚤和法蘭西大海獸那樣兩個極不相侔的力量之間,通過一項平等的協議,就將一切問題都解決了的時候,傳來了法國部長們拒絕批准協議條件的消息,使我們驟然驚呆了。上星期六從日內瓦派去的信使還沒有回來。許多人都擔心在這個耽擱中會有什麼策劃和危險。蒙特斯丘的行動溫文、謙和、而且顯得很誠懇;但他可能辭職,他可能被撤換,他的位置可能被一個狂人所取代,由極想模仿居斯蒂納在德國以掠奪著名的行為的塞爾旺或赫斯的查理親王來接替。同時,這位將軍要駕馭好部下,也大有難處。有一位官員看到過他的部隊,人數大約一萬八千名(配有一個很大的炮隊),他說他們是一群兇惡、剽悍、不顧死活的海盜,不僅是可鄙的,而且是可怕的。軍官們(其中極少是正派人)沒有勤務兵,沒有馬匹,也沒有行李,亂七八糟地同士兵一起躺在地上,不過保持了一種粗暴的紀律約束了他們。他們已經開始責難、甚至懷疑他們的將軍,並且大聲叫嚷要殺人和搶劫。要是他們有機會榨取若干富裕市民,那時日內瓦這塊肉如果割下來,是同大多數歐洲城市一樣肥腴的。在這個停止敵對行動期間,他們獲准不帶武器遊逛市區,有時一次進來三四百人。日內瓦的行政官員,同瑞士部隊的司令官一樣,極不高興這種危險的交往,可是他們不敢加以禁止。這些是我們擔驚受怕的事。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來,法國人仿佛對他們的弱小鄰居裝出了一種寬宏大量的公道態度,仿佛他們並不存有野心要同窮困艱難的瑞士人進行一番無利可圖的較量。瑞士人經不起一場長期的、消耗巨大的戰爭。由於絕大多數瑞士民兵都有家庭和職業,所以全國早在盼望他們復員回家了。不管須出什麼代價,只要沒有極端的危險或者恥辱,無疑都是可以答應的。這問題到最後大概是瑞士保有主權,同時信任法蘭西共和國的良好保證:要是在四年前講這句話,那該多好聽呀!這辦法是屈辱的;但在布倫斯維克公爵撤退部隊,奧地利人不敢動手之後,一些小國家都可能不失體面地默從了。凡人皆有得意之日;這些法國人現在至少是因為最橫蠻的成功而表示其得意了。他們壓迫或引誘普魯士軍隊撤離法國國境,然後征服了薩瓦地區,劫掠了德國,威脅了西班牙。低地國家則在此之前已被他們侵入;羅馬和義大利在發抖。他們又沖入了地中海,而且談到要派一支中隊進入南海。 整個光景都很黯淡,使我開始對英國這個自由與法律的最後保護所感到若干憂慮;特別是因為,我從謝菲爾德勳爵最近一封信上看到,他那堅定的神經有些動搖了。不過對這一點,下次信里再談吧,因為我需要放下我的精神負擔。說到英國,根據我們的幸福生活和法國人的苦難遭遇的經驗,如果它現在被誘取食偽自由的蘋果,那麼我們確實應該從我們所居的樂園裡被驅趕出來了。我且不談那種可怕的、也是難以肯定的(但不是不可能的)設想吧,那設想就是,在三四年後,我自己和我的一些最親密的朋友,都可能落到今天法國僑民的悲慘境地:他們在三四年前,都以為這情況是不可能的呢。 從來沒有一場革命以如此程度影響到一個偉大國家這麼大批優秀人物的個人生存的。內克夫婦不能冒險進入日內瓦。史達爾夫人大概要在羅爾這裡分娩了。內克正在將一份為國王及其他一些人駁斥共和國法官的辯護書付印。可是內克的名字,在所有一切黨派都是不受歡迎的,因此我非常擔心,斷頭台的運用會趕過印刷機。這辯護書是一篇鏗鏘有力的好文章,可是事態變化非常快速,這文章的出版,將和他的最好著作《行政權論》一樣,須在整個局勢變定之後了。 附啟: 此刻我聽人說,前線的瑞士部隊已經開始移動,撤回來了;可是我還沒有得到一點關於協議簽字的消息。 致霍爾羅伊德小姐信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十日,洛桑。 在寄發每周一篇的政聞記錄給謝菲爾德勳爵時,我的良心十分強烈地督促我寫幾行表示友誼和感謝的話,問候這位和藹可親的秘書。我還沒有忘記自從一七九一年十月四日非常傷感地離別以來我們兩人不同的舉止,你是值得稱讚地信守諾言的,而我卻卑劣地不寄回信。 此刻在我的腦子裡,仍然呈現著那一篇引人入勝的記述,我對它發生興趣,不僅在於故事性事態的進展,還在於一個韃靼人帳篷的移動,或者一個阿拉伯人商隊的前進;是正確觀察與生動意象的融合,是一個男人的強烈感受由一位女性用輕快高雅的筆墨表現出來了。我至今仍能愉快地記起她對萊茵河所作的有趣對比,記起她說到萊茵河盡情不受兩岸的約束,調皮放蕩地漫溢過附近各處的草地。唉!現在的洪水泛濫,擴展到更廣闊的地區了;人們都要愁苦地擔心到易北河、波河、多瑙河有可能仿效萊茵河的惡劣榜樣。不過,如果我們自己的泰晤士河仍能保持它那「強而不怒,滿而不溢」的性格,那我就很滿意了。 你的這些令人喜悅的書信,僅僅引起了若干無聲的注意,若干無謂的自責;我除了請塞弗里代筆寫了一封簡訊之外,也沒有認真表達過一下我多麼喜愛這些書信的作者,多麼欣賞這文章。 對於那位和藹的作者,從她的生命和嬌態開始之日起,直到今天她的才智成熟,我一直是了解她、喜愛她的。往後只要我還留存在這個世界上,我一定要以同樣親切、甚至同樣急切的關心,跟蹤她在事業上和生活上所走的步伐。她的事業必然是輝煌的;她的生活必然是幸福的。她的天資和命運,都賦有一切有利的條件;但她是否能從這裡獲得好處,那就幾乎完全取決於她自己了。你決不可,也不應當,以為你自己夠不上寫信給任何男子。任何男子與你通信,沒有一個會不感到快樂與滿意的。 我不欲擔起一項我的興趣願意接受、而我的懶惰脾氣又會立即放棄的任務;不過我從最美好的動機出發,確實很希望你能專門跟我談談你自己的學習和日常工作的情況。你在讀些什麼書呢?你是怎樣在使用你的時間和筆頭呢?我經常觀察到,除了一部分專門學者之外,一般說來,女人讀書比男子多得多;不過由於缺乏計劃、方法、確定目的,所以她們的讀書對她們自身或他人好處都不大。如果你可以告訴我你最喜歡讀的是哪幾類書,我當樂於盡我所能,給你提供意見或幫助。 我可惜你沒有給我留下一幅繪畫作紀念。伊麗莎白·福斯特夫人畫了一幅很美麗的風景畫,是從去年夏天我們一起吃飯的溫室門口那地方向外取景的,畫上了那棵可憐的刺槐(現在已從園丁的殘酷修剪之後恢復茂盛了),平台的末端,涼亭的正面,以及田野、湖水和群山的遠景。在大力士謝菲爾德勳爵剷除掉一批野草雜木的地方,新植的刺槐和大蕉已拿綠蔭遮上平台了。儘管產權不確定使我不能添建房舍,但我已在花園盡頭種植了一叢樹木,用巧妙的方法使這樹叢構成一片綠蔭而不致妨礙眺望。 既然你對這個可愛的國家仍還懷有依戀之情,而這國家確實是可愛的,那麼為什麼你竟沒有再訪一次的信心了呢?我這個快樂的貴族或平民——不管你用什麼叫法,現在仍然聽候命運的擺布;不過,不管我將來成為怎樣一個人,我一定愉快地聽從你的指揮,將你從某一個城堡帶領到洛桑,再從洛桑到羅馬和那不勒斯。在此之前,我可能先來薩塞克斯郡會見你。那時,無論作為一名來訪的客人或者作為一名逃亡者,我都希望得到表示友情的歡迎。 致謝菲爾德夫人信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十日,洛桑。 假如我能夠憑同一班驛車,寫了一封政治信寄那父親,又寫了一封友誼信寄那女兒,卻不寄一點表示想念的任何標誌給那位可敬的母親,給我在二十年左右的歲月中一直作為姊妹一般愛著的、最親愛的勳爵夫人,那我就是永遠不能原諒我自己的了。確實不能原諒。這歷史家也許粗心大意,也許拖沓懶惰,也許慣於只有打算而從不執行,但他既不是一個怪物也不是一座雕像呀;他有記憶,有道德,有心靈,而這心靈是誠摯地奉獻了給謝菲爾德夫人的。他甚至必須承認有時他所使用的一種詭辯方法的錯誤,而夫人卻總是非常真誠地否認了這一點;還說,要是一個家庭里所有的人都同心一意,那麼寫信給一個人實際上就是寫信給全體了;又說,因此他那許多寫給丈夫的信,全都可以視為同樣地寫給做妻子的。可他覺得,正好相反,各個心靈各有其不同的思想和情感,而各人的性格,無論在談話中或寫作中,都表現其特殊的格調。他贊成盧梭的一句名言,就是說,願意透露一項共同秘密的三個朋友,告訴這秘密的時候,每次都只是兩個人談的。他感到喜慰的是,在目前這件值得記住的事情上,謝菲爾德家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從這三封信取得各自特有的一份東西,但卻由此得到三倍的喜慰。對於堅強的決心可以產生什麼效果所具有的經驗,促使這個歷史家希望他能蛻去邪惡的舊皮,從此以一個新的生物出現於世。 去年你們來洛桑的旅行,只就我們這裡的人來說,在體格上和精神上都不是最佳時間,我為此感到遺憾。不過我們必須想到,人生的幸福極少不帶一點瑕疵的。而且,倘若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希望你們再來洛桑,那麼我們就該預期在明年夏天我能到謝菲爾德別墅小住,到那時我一定要看到你在體格上、精神上以及美麗上都處於最佳狀態。 根據各種公開的和私人傳來的消息,我可以知道你們府上成了敞開接待法國逃亡者的避難所。這件事充分證明你的神經很堅強,你沒有因為一時之間來了這麼許多外國人弄得六神無主或焦躁不安。大概是好奇心和同情心在某種程度上支持了你吧。你每天都可以看到那個奇異的悲劇性傳奇中某一種新的情景。這個悲劇性傳奇激動了整個歐洲,其影響的深遠,超過了我們這時代的任何一樁大事,而你對偽自由下這麼許多犧牲者所受的苦難,沒有成為單純的旁觀者,你是有幸的。謝菲爾德仁慈的聲譽,已經廣泛傳播開了。 從昂格勒汀最近寄給瑪麗亞的一封信里,你們已可約略知道她那可憐的父親塞弗里先生的悽慘情況。現在我以最深切的關懷之意在這裡承認,我們對他的恢復完全絕望了。如今他的許多局部病痛都已消失在整個身體的總崩潰之中;生命的一切元氣都已耗竭,每當我被接納到他床邊的時候,儘管他的眼光和笑容依舊帶有坦誠人的耐心,可是我卻因為看到他一天天接近生命的盡頭而痛徹心肺。幾個星期,也可能只是幾天之後,我將失去一個最好的朋友,同時那個最完美的幸福家庭的組織,也將永遠打破了,而我是在這個組織中參與了很大、很親密的一份的。 威廉(已從部隊請假回來)和他妹妹,在行動上和感情上都顯得是體貼、孝順的孩子。不過他們都有一個長遠的、美好的生活前景,而新的人事關係,新的家庭,到了一定的時候,會使他們把這個死亡的共同命運忘掉的。可是我對塞弗里夫人真正覺得可憐;我恐怕她受不了第一次打擊,更恐怕她由於永遠無法挽回的損失而一輩子深切挨受耗人心血的痛苦。 你不會因為這種思想使我悲痛而覺得奇怪吧?我也不能忘記,自從九年前隱居到萊芒湖畔以來,我的處境有了多麼大的改變。可憐的德韋爾登的去世,首先使我失去了一同過家庭生活的朋友,這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你們的來訪僅僅使我想到,人在自己的小屋子裡儘管自得其樂,而且也有事可做,但不是天生應當單獨過日子的。塞弗里不久就要離開人世了;他的遺孀將是長時間地、也許永遠地自去和她的朋友們一起過活而與我隔絕;他的兒子將外出;我就將在僅有一般熟人的枯燥環境中當個異鄉人了。 法國革命最初害苦了、分裂了洛桑社會,現在又對我的薩塞克斯之行設起了一道障礙,最後也許還要將我從我所居的樂園驅逐出去吧。現在連這個樂園,花了不少錢愉快地建設起來的我的住屋、書齋和花園,幾乎也成了一個拖累了,因為我更難以從自己的掌握中將它放棄,或者在我的故鄉建立一套新的生活體系;我的收入雖有增加,而且仍在增加中,但要重建家園,大概是不夠的。然而,一想到法國人,任何訴苦之聲全都應當沉默下來;同他們的悲慘命運相比,我們的一切苦難相對說來都還是快樂呢。 再見吧,親愛的夫人。向一位真實朋友傾吐心曲,確實是非常快樂的。 致謝菲爾德勳爵信 一七九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洛桑。 在我上回同時寄發三封信之後,你從這個生物身上所得的經驗可能誘使你發生猜想,以為我又該恢復長時間的沉睡狀態了。可是,一部分出於反駁精神,一部分出於我現在從寫信中所感到的舒坦和快樂,你看我又活躍了,清醒了,而且幾乎信守我每周一信的諾言。不過,上星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歷史家注意一下的事情。瑞士的問題仍然漂浮在法國國民公會的波浪上,一份經過修正的協議,已定於本月二十日批准的,批准本尚未送到這裡。不過外交委員會的報告對瑞士是有利的,又據一般人的了解,法蘭西共和國的領導人並不願意同瑞士人爭吵。我們在逐步撤退並且解散民兵隊伍。日內瓦的局面,將隨著人民的意向而決定其升沉。我們的最後希望看來是這樣:憑著屈服與忍讓行事,我們可以有一段時間避開眼前的風暴。 幾天前,法國軍隊發生了一件怪事:將軍逃走了。那天晚上,大約八點光景,內克夫婦坐在羅爾寓所的客廳里,房門忽然打開,他們聽到僕人報稱「將軍蒙特斯丘先生!」大吃一驚。原來這位將軍得到了一項「起訴決定」和一個逮捕他的命令的秘密情報,不稍耽擱,連忙騎馬出走,馳過日內瓦,坐小船到科佩,以逃脫追捕他的人。追捕者奉到的命令是無論死活都要逮住他。他在晚飯後離開內克寓所,黑夜裡經過洛桑,前往伯爾尼或巴塞爾,他打算再從這裡出發,逃過各式各樣的敵人,繞道德國,然後去英國,或者美國,或者上月球避難。他告訴內克,他的殘餘財產只有二萬鋰的微數了;但公眾的報告或揣想,則表明他的境況比他自己所說好得多。他除了受到行動太懶散和太拖拉的責備之外,還被控越權擅訂極為惡劣的條約。可以肯定,新斯巴達沾染這種惡習,有過於最腐敗的君主政體。凱勒曼業已來到這裡擔任司令官。又據了解,到十二月一日,在瑞士軍隊撤離之後,法國人可能請求瑞士允許他們利用友好城市日內瓦作為冬季駐地。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大家所預料的那種平民革命,很快就會實現了。 我想問你一下,你是否感覺到布倫斯維克公爵的撤退含有一點叛逆意味,同時你是否已將你對那位一度聲名盛大的將軍所加的信任與尊敬完全收回了?英國是否有可能保持其中立地位而又不失一點體面或安全呢?據我所知,根據條約,我們是有責任對撒丁國王的領土和奧地利所屬低地各省保證其安全的。現在這些國家已經受到法國人的侵入和蹂躪了。我們可以不履行條約義務、而不至於在整個歐洲面前成為一個背信棄義或卑怯膽小的國家嗎?可是從另一方面說來,我們能夠幫助那些盟國、而又不至於貿然投入一個無人能尋見水底的深淵嗎?不過我的主要掛慮在於我們國內的安寧;因為倘若我從洛桑被趕走,我就必須到英國找個退居之地。 內克已經為你訂了一本他那為國王申辯的辯護書。史達爾夫人養了第二個兒子。她隨口亂談,說要在今年冬天來訪英國。她是個快樂的小婦人。可憐的塞弗里病況已到絕境。要是他能拖過這個冬天,塞弗里夫人說不定倒比他先去了。她在用悲痛和勞累戕賊自己。洛桑的變化多大呀!我希望有三封回信寄在驛路上。我一定立即作復;時勢不容我讀書或思考了。 一七九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洛桑。 我們這裡的小風暴,現在完全平息了,我們又成了那場侵襲或威嚇幾乎每一個歐洲國家的大風暴的旁觀者,不過是提心弔膽的旁觀者。瑞士的部隊每天都有人遣散回家,法國軍隊極大部分已從日內瓦鄰近地區撤走。你曾在倫敦見過的法國使館秘書巴泰勒米先生,現在當了大使,受到瑞士政府極為隆重的接待。此刻他在伯爾尼。瑞士不日將召開國會會議。雙方的語言現在是和平的,甚至是友好的,有希望可以為那些從巴黎屠殺中倖存下來的瑞士籍衛兵的軍官們訂出一個寬赦的規定。 一七九三年一月一日。 隨著和平的到來,我那懶寫信的老脾氣又發作了;不過經過半個月的沉睡,此刻我已醒來。關於這個國家的內部情況,我很少或竟沒有什麼可以添說的,只有日內瓦的革命已經發生了,正如我前信所說,但時間上比我所預料的還早一些。瑞士軍隊一經從日內瓦撤出,稱為「平等黨」的一批人立即帶上武裝集合起來;由於沒有抵抗,所以當時不曾流血。他們占領了各處城門,解除了崗哨上的武裝,囚禁了行政官員,向城鄉各處臨時集合的群眾宣傳公民權利,又宣布組織一個國民公會,這公會至今還沒有召開。他們一致要求建立一個純粹的、極端的平民政權。可是有些人希望保留一個小小的獨立地位,另有一些人則希望成為法蘭西共和國的一部分。後者人數雖少,卻比他們的反對派更橫暴、更荒誕,所以他們非常可能取得成功。上流家庭和富有人家的市民從日內瓦躲到沃州去了;可是不久即將仿行法國人召回或放逐移民的辦法。你一定已經看到薩瓦地區現在成為「勃朗峰省」的消息了吧。我不能了解人民大眾對這個變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只是我的高雅的景色給萊芒湖對岸三十六英里處平民政治的表象蒙上了烏雲,這是每天早晨都闖入我視野的。 現在我要等待你將你們那個更大的世界的政治消息按時告訴我。你身在台上,又往往可能居於幕後。你可以經常觀察到,有時也許還能預見到。 我原來確實是按照自己的選擇遷居到外國來的;但從利益和意向來說,我是真誠地戀念著祖國;而且即使作為一個世界公民,我也希望英國這個人類唯一的偉大避難地能夠保持穩定,免遭專制主義和平民政治兩個反對方面的禍害。當初我確實感到驚恐,後來看到你也不是沒有一點不安,所以驚恐更甚。可是現在我為理智和真誠的愛國主義的勝利而感到光榮了;真誠的愛國主義看來滲透了整個國家。我也並沒有厭惡這中間摻雜一點群眾熱情,在對抗與我們擁有同等武裝的病狂或陰險的敵人時,這種熱情也許還是必不可少的。 你已經打垮了那些膽大妄為的國家體制破壞者了,但我現在害怕那種溫和的好心人,溫和的改革者。我請求你,不要干預議會選舉的事情。目前的下議院,實際上形成了一個上流人士的集體,他們必將經常同情人民的利益和意見;而最微細的革新,則是既不用舵又沒有羅盤,只將你投入一個黑暗而危險的理論實驗的海洋。在這個問題上,我確確實實是嚴肅認真的。 從整個形勢來說,我喜歡一七九三年年初的局面勝過一七九二年年末。整個歐洲似乎都把幻想打破了。我認為英國和瑞士是安全的。 下回寄信時,我想寫寫我自身和我自己的打算。你的眼睛不好,真是可惜!叫你家瑪麗亞寫信吧。我一定很快給她回信。尊夫人仍然不見信來。德國的驛車現在又遲緩又沒有定期。你還是從法國送信為好,請將信封封牢實了。再見。 一七九三年一月六日,洛桑。 我應當有一封信不談政治問題,而談談我自身和我自己的計劃;這是對一個朋友最易引起關心的題目,也僅僅對一個朋友是這樣。 我不知道,推遲我的英國之行到今年,在我是感到難過還是高興。此刻我希望自己能在英國,這是實在的,而且我幾乎因為同現在的可能情況相比,我沒有抓住當時障礙較小的機會而心中懊悔。可是假如我在去年夏天八月以前到了你家,那麼就現在說來,已經過去了很大一部分時間了,我該早已打算離開英國了。如果這個冬天痛風症不發作(到此刻為止,我還沒有感覺到發作的徵象),又如果春天來得早,天氣溫和,我就決意在四月底以前來唐寧街看望你們,就此趁議會的匆忙活動停歇之後和農事大忙之前,過上六星期或兩個月倫敦及其附近地區最適意的時節。 鑒於萊茵河兩岸和比利時各省到處都是戰爭和混亂狀態,我打定主意走法蘭西共和國境內這條路。根據最近最可靠的消息,我高興地了解到,走這一條路很少或者沒有實際危險;我也必須用耐心克制自己,以忍受平民專政下惱人的橫蠻行為。我甚至還有一種好奇心,想在巴黎逗留幾天,旁聽一下群魔殿上的辯論,找人引見一下魔鬼首腦,並且設想一種新穎的公私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是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還希望今後不至於長存下去。要是健康或氣候的障礙將我禁閉在洛桑到五月,那時我就抗拒不了在我小小的樂園裡至少度過一部分夏季的引誘了。不過這一切計劃到最後必須取決於和平與戰爭的大問題,這問題實際上是很快就可以決定的。倘若法國不許一名英國旅行者過境,我該怎麼辦呢?我不能輕易決定經過言語不通、道路難行的德國內地摸索前進,到荷蘭或者說不定到漢堡上船,最後又遭到法國私掠船的截劫。 我在英國的耽擱,其難處似乎也不亞於旅行途徑。假定我在春天到達,那麼有可能,僅僅是可能,到秋天我就回返洛桑了:可能性大得多的是我將在英國過冬,這樣也許還有一個機會讓我自己在祖國接受一次較長時間的考驗。我在致尊夫人信中,已經明白地陳述了洛桑的冷落景象。可是像我的住宅那樣的建築物決不應該輕易放棄。我也不知道到英國後我的這種經濟條件是否能夠給我提供合適的生活方式,而目前我在這裡的個人境況是安逸的。倫敦和巴思無疑各有其優點,我可以希望在離開謝菲爾德別墅一天旅程的地方住下來。可是往後這一輩子,我難得有一個完美幸福的生活狀態了。在擁有書齋、住宅和花園的條件下,加上洛桑社會的舊日遺風,又有內克夫婦不時往來,我還是可以適當地得到滿足的。 在洛桑的一些災難性變化中,我必須首先提到可憐的塞弗里和日益迫近的他們一家的解體。塞弗里還活著,但已處於這樣絕望、痛苦的凋謝狀態,使我們不復掩飾我們但願他從速解脫的心情了。我從來沒有像在他最近這次病中那樣深切地喜愛他,尊敬他,他是用了一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精力、耐心、甚至快樂態度,承受疾病折磨的。他的夫人用了全部時間和心力來服侍他,由於長期憂傷,也差不多垮下去了。兩個兒女非常親熱地為父母辛勤服務,而且不管情況如何,小塞弗里因為須對父母盡責和處理一些事務,還必須在家裡耽擱若干時日。 現在請你移近一步,讓我向你一個人的耳朵孔里吹入一點文學上的秘密。《回憶錄》我寫得很少,而我對這很少的一點文字又覺得不滿意。只好暫擱一下,等到成熟季節再寫吧。因此我非常擔心,不知這本書的作者是否能見到它的出世。但在我的頭腦里,長期以來另有一個寫作傳記的計劃在盤算著:我想撰寫英國從亨利八世在位時期到當前時代藝術上、軍事上、宗教上和政治上最傑出人物的生平,或者著重寫各人的性格。這工作雖然範圍廣泛,但可能是一樁快意的事,而不是一種苦役:材料是可以從我們自己的文字中找到的,而且絕大部分都是我手頭現成的東西。不過這個主題,因其可以豐富地顯示出人類天性和本國歷史,所以必將強有力地觸動每個英國人的情感。當世的愛好或風尚,似乎喜歡形象生動的裝飾畫;這一系列英國名人的傳記,也可以適當地配上從各人原型描繪下來、再由最高明的雕版能手刻成的頭像。奧爾特曼·博伊特爾和他的女婿、蓓爾美爾街書商喬治·尼科爾先生,是經營這一行的能手。待我到了英國,我將從從容容地考慮一下,對我來說,是否宜於只寫成一部文學作品,除了盡我的筆墨所能及的藻飾之外,再不用其他任何裝飾物。 我如今不復有爭取名譽或金錢的雄心了;我的勤學習慣受到了很大的損害,同時我的學習工作已經變成了早餐幾個小時鬆散的消遣,這個方式持續下去,將在不知不覺之間引導我到生命的盡頭:這都是嚴肅的事實。就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應當無所惋惜地接受一項公平契約的約束,使自己為了保持體面而不能有個退縮。 由於我只希望你給我提供一些輿論和軼聞,所以我非常懇切地請求你按此需要隨時(必然是經常地)寄我《伍特福爾記事報》。 我需要了解吉本夫人的健康情況。我能在五月一日之前見到你們嗎?只有老天知道。我幾乎想到我該早同史達爾夫人一起上路。 一七九三年二月九日動筆,二月十八日寫完。 掙扎終於結束,可憐的塞弗里離開人世了。他是大約十天前去世的,死前多種疾病並發,耗盡了他的一切元氣,歷時五個多月。致死的直接原因,是有一條腿上發生壞疽,逐漸蔓延到上身較重要的部位。他用耐心,甚至還用樂觀態度支持到最後一刻。他從可能減輕痛苦的一切寬心條件取得安慰:醫生們的技術,家屬的殷勤照料,以及眾人的親切同情,這眾人不但有較親密的朋友,還有他的一般熟人,是遍及整個市鎮的熟人。大家都感受到嚴重的打擊。不過我看到塞弗里夫人的健康未受影響,因而覺得放心。我們還可以希望她到一定時間恢復適當程度的鎮靜和快樂。她的堅定精神擋住了悲痛的猛烈襲擊;她的溫和性格將她從最可怕的徵候、即冷酷無聲的絕望中保存下來了。她喜歡談論她的無可挽回的損失,她用高興的口氣讚揚她丈夫的美德。她的言語常被流淚所打斷,不過流淚倒是她最好的慰藉;她那溫柔的感情將在不知不覺之間化為一種永難磨滅的記憶。威廉的創痛,比我所能想像的,或者比他自己所預料的,遠為深刻得多。我也從來不曾見過一個兒子哀傷得比他更強烈、更真摯的。塞弗里確實是個極可貴的人:他沒有任何炫人的資格,但卻具有很大程度的合理見識,高尚道德,和仁愛品質。很少有人在私人生活上對待鄰里親友比他更為得體的。就我自己來說,我不幸認識他太晚,而失去他太早了。不過關於這個傷心的題目,談到這裡為止吧。 此地政治舞台上的事情,必然始終都是微不足道的,如今變得很平淡、很沉靜,不值得再用歷史家的筆墨來作記述了。日內瓦的新的政治體制,正在緩慢地形成,沒有許多吵嚷,也沒有任何流血事件。日內瓦的革命,對我們的影響沒有像薩瓦地區那麼大;然而我們的命運將決定於整個局勢,而不決定於這些局部因素。 我從你最近的一封信和那日記可以判斷,法國的宣戰一定使你大吃一驚了。我雖然不知道怎樣可以避免戰爭,但我希望我們繼續處於安全、繁榮的中立地位。你是不會懷疑我竭誠希望惡人們能夠消滅的;但我愛英國還是有過於我恨法國。法國人在數量、活動力和熱情等方面都是強者;他們從掠奪中變富了;而且,雖然他們的力量也許僅僅出自一種狂熱,但在他們被迫穿上一件拘束衣之前,他們對鄰國是可能做出無窮壞事來的。我擔心國債和捐稅的增加、難免的損失,以及可能的處理不當,都會在人民心理上產生不利影響。我們的貿易非吃苦頭不可。而且,儘管侵略我國的計劃歷來都歸於流產,但我不能忘記歐洲的艦隊和陸軍在曾被一小撮海盜占領過和劫掠過的一些美洲市鎮前面失敗的故事。 關於我自己,或者關於我的英國之行,我沒有別的什麼話要說了。你知道我的意圖,這些意圖能否在今年夏天見諸實行,必須取決於歐洲的大局。如果你所說的某人熱情地採納了你的意見,我可以很快就得到他的消息;不過,說實在話,我不知道我該怎樣答覆你。我見到當初不曾出現的一些困難:我懷疑自己的堅忍性,我的幻想也開始遊蕩到新的一些小徑上去了。拿讀書和默想作消遣,在一個已對公眾償清了的債務的人來說,也許是可以心安理得的了;營造空中樓閣也比實地建築更有趣味。 再見吧。問候尊夫人和瑪麗亞,也問候路易莎。我也許不等你回信馬上再寫信給你。 一七九三年四月二十七日,洛桑。 我最親愛的朋友,——千真萬確你是我最親愛的,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在我的尊敬與愛慕中得到,或者將永遠得到,更高一點的位置。 已經有許久沒有給你寫信了,剛在昨天早晨(目前英國的驛遞就是這樣遲緩得出奇),當我坐下寫信的時候,讀到亨利·柯林頓爵士和拉利先生寄來的不幸消息(2),我驟受猛擊,真是痛徹心肺。唉!什麼叫生命,什麼叫我們的希望和籌劃呀!我在你們離去洛桑之日與她握別時,怎能想到這是永別呀?我推遲英國之行到今年夏天,怎能想到此後永遠、永遠不能再見她了?我一直希望她能將她這條纖弱的絲線長期紡下去,希望她那嬌嫩的身軀存活到(如同常見的事例)比許多表面強壯的人還長久。可是臨終只有四天!你不在跟前,她的孩子們也不在跟前!不過現在她安息了;假如真有來世,她那溫和的德性必已使她列名領受純正完美的幸福作為報償。我是因為你而有這樣的感覺;同時由我自己推想到你,我可以斷定你的情緒如何。一點不錯,我失去了一個親切、慈愛的朋友,我了解她、喜歡她已有二十三年以上了,而且我是時常親熱地以姊妹的稱呼稱她了。可是你被奪去了終身伴侶,你自己選中的妻子,你的兩個孩子的親娘。可憐的孩子們!瑪麗亞的活潑,路易莎的溫柔,使她們幾乎同樣地引起我無比親切的同情。我不欲再增加你的悲痛;可是,憑著真誠的友誼,我寫不出別的言語。我知道說理毫無用處,同時我又非常擔心你的堅強性格難免使此不幸產生一種更為深刻、更不易磨滅的壓痕。 在人類生活上易於遇到的這類傷心事的考驗中,唯一的安慰,至少是我所深信的唯一的安慰,是一個真實朋友的來訪。關於這一點,由於來否取決於我自己,你是不會落空的。遺憾的是我必須損失幾天時間從事必要的準備。但我擔保,一周後的次日(五月五日),我一定可以登上英國之行的旅程;此信到你手中時,我將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了。 為了小心起見,還是離開法國境內的萊茵河兩岸稍遠一點為好,所以我擬向左方稍稍繞道,經過夏夫豪森和斯圖加特到法蘭克福和科隆——奧地利屬的低地地區,目前是對旅客開放的,旅行也安全,因此我相信至少可以經由奧斯坦德到達多佛。到多佛後,我想不經倫敦而直接來到謝菲爾德別墅。除非遇到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故或耽擱,我希望在五月底前就能陪伴你排遣寂寞,安慰你的悲痛。 一切旅途上的困難,過去因為我的懶於遠行而可能誇大了,如今在一種更為強烈的感情面前,已經不復存在;同時我可以告訴你,直到法蘭克福或科隆,我可以一路獲得小塞弗里的陪伴、交談、用德語沿途周旋等好處,還有他的積極幫助,所以你也不必有一點不安。他對我的依戀,是促令他陪伴我作此番麻煩的旅行的唯一動機;待到陪送我走過最難走的地段,他馬上就要回返洛桑。這個可憐的青年人喜愛謝菲爾德夫人如同親娘,他們一家人深為哀悼,因為這件事使他們十分痛苦地想到自身的不幸。 再見吧。寫下去我可以寫上幾本書,因此現在就斷然剎住。到路上我當再寫信給你,還希望你寫幾行作為「留局自取」的信寄法蘭克福和布魯塞爾。再見。 一七九三年五月,洛桑。 我必須在動身之前寫上幾行,儘管在實際上我幾乎不知道該寫些什麼。自從最初收到兩份傷心的信件到此刻,將近兩個星期過去了,我一直沒有再得到有關你的健康和一般情況的絲毫消息。你自己的沉默非常有力地說明你如何深切地陷入哀傷;而且我還極容易設想到,你若給我寫信,必然比給一個不相干的人寫信更為痛苦。 此刻我落在陰鬱的心境中,聽憑自己的幻想縱橫馳騁,想到的儘是傷心的和驚人的事物。我能想到什麼話來寬解和安慰你呢?我不願多談那種從來不曾叫人收起一滴眼淚的老一套話題;但請讓我勸告你,讓我鼓勵你,強迫你自己找工作做吧,猶如我強迫我自己讀書那樣。心思必不可聽任它閒散;倘使不能將心思用到身外事物上,結果就會戕賊自己的生機。 長途旅行出發前必不可免的上千項瑣細事務的處理,使我的動身日期比最初所定期限推遲了三四天。但此刻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了,我准於明天、即本月九日登程,同行的有我的隨身男僕,一名雇用的馬伕,以及小塞弗里和他的僕人,他們陪我一起到法蘭克福。我預計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在此信到後不久,可以到達謝菲爾德別墅。(我多麼又害怕又切望看見那座大廈呀!)但我在動身後將設法再寄消息給你。我自己的身體一直未見強壯,或者說未見健康有所增進。德國這條路上,現在已經沒有敵人或盟國的軍隊了,所以雖然必須估計到疲憊,但我已不必擔心會遇上什麼危險。倘使要你到法蘭克福來接我,那個不大可能,但我若在布魯塞爾或奧斯坦德看不到一封留局自取的信,卻是要大為失望的。 再見吧。如果冥冥之中果然有守護神,但願他們好生保護你和你的一家!再見。 一七九三年五月十九日,法蘭克福。 我完成了一生中最舒適、最安全、最愉快的旅行之一,現在駐足在此,身心都好;沒有看到一個敵人,也幾乎沒有一點戰爭的跡象。可是在我寫此信的時候,我聽到二十英里外圍攻美因茲的大炮聲;而且還將長時間、很長時間聽到這聲音。各方面都承認,法國軍隊作戰的英勇,值得用在更高的目的上。美因茲鎮是堅強的,法國人的大炮是很出色的;他們已經不得不用馬肉充飢了,但他們還有吃居民的辦法,到最後還可以彼此互吃。要是這個吃法推廣到巴黎和法國全國,那麼它就可能從根本上幫助人類緩過氣來。 由於我很著急,所以打算明天午後繼續上路,可在八天以內趕到奧斯坦德。渡海必須決定於風勢和渡船。我希望能在布魯塞爾或多佛收到一封指示我往謝菲爾德別墅還是往唐寧街的信。小塞弗里即將從這裡回返洛桑。再見吧。問候兩個親愛的女孩子。 一七九三年五月二十七日,布魯塞爾。 今天,在下午二三點鐘之間,我到了這裡,保持了十分良好的身心狀態。我的遠征,現在臨近結束了,這是一次堅持意志,而不是爭取速度的旅行,過了法蘭克福,走來有些吃力,但沒有絲毫困難或危險。按照我每天早晨太陽一出就坐上馬車的辦法,我打算明天一早馳行到十一點,走到根特就不再前進。我可於本月二十九日星期三按時到達奧斯坦德,正好符合我原來的計算,從法蘭克福到此走了八天。這以後我不能說准行程了;不過倘若風向順利的話,到六月一日即本星期六,我可能在唐寧街出現。這是最早的日期,過此就得叫你一天又一天巴望我,直至我來到了。再見吧。我問候兩個親愛的女孩子,並問候霍爾羅伊德老太太。 我勸你埋頭搞工作,你不待我勸告就已經這樣辦了,我聞訊很高興;可是現在我又恐怕那工作會把我們拖住在城裡時間太長,儘管它關係重要。我不欲在倫敦公開露面,只希望陪伴你這位高貴的單身人共度謝菲爾德別墅的寂寞光陰。 要是我的行程順利,也許我將比此信先到,或者同時到達。你的信和瑪麗亞的信是在這裡等候我的,補償了我的旅途勞頓而有餘了。 謝菲爾德附記 上列書信表明,吉本先生為了報謝我一七九一年到洛桑的探訪,約定來英國陪我過上一年;又表明戰爭使得旅行極為不便,特別是一個因身體有病而需要各種生活設備的人,結果就阻止了他在預定時間實現這樣艱難的一次旅行。 然而,當他認為他的來訪可以有安慰效用的時候,友誼的召喚就足以使他丟開一切個人考慮。他在放棄了原先的探訪想法之後,為了用最豐厚的同情來寬慰我,為了減輕我的家庭痛苦,不顧日益增多的阻礙,趕緊來到英國,對此我必須永遠視為說明他的情感,說明他的真誠友誼精神的最可寶貴的證據。無論他的極肥胖的身量,或者他身上所帶那些不尋常的疾病,或者任何其他考慮,都不能阻止他立即決定採取行動,而這行動即使在最活躍的青年人,也是難免發生躊躇的。他憑著一種對他來說並不屬於天賦的機敏性,幾乎立刻走上一條迂迴的旅程,沿著兇惡過於野蠻人的敵軍的前線,聽著他們的大炮聲,在雙方大軍輕裝部隊活動範圍之內,行過被巨大戰爭工具所破壞的道路。 在一個可以由自私的人提出上千條理由以推卻如此危險的旅行的時刻,他那擔當這個仁愛任務的爽利態度,加上他結交朋友的特殊魅力,就使他的到來對我的心靈成為一種興奮劑。我見他自己柔弱易病的身體在為朋友遠道奔波中還沒有累壞,心裡感到喜慰。他於六月初到達唐寧街我的寓所,健康狀況良好;在這裡與我同住大約一月之後,就同往謝菲爾德別墅住過夏季的其餘時日。他在鄉下以他的機智、博學以及和藹溫雅的風度,博得了各色人物的歡悅。 雖然他有意將自己的體格顯示得比實際上好一點,可是他那不愛運動的習慣卻似乎有增無減。他做不了體育鍛煉,因此經常把自己關在書齋和餐室里,他在這兩處地方會見我的朋友弗雷特里克·諾思先生,議論風生地談他反對一般體育鍛煉的主張。照他的說法,夏季乃是四季之中最不舒服的季節,因此他譏笑夏季普遍給予能自由運用四肢者的那種不穩重、不安定的行為傾向。當人家只要跟他相處在一起就覺得高興的時候,為留住朋友們在屋子裡,這種議論實在是不需要的;因為無論是夏季的美好景色,還是最有樂趣的娛樂集會,都不能誘使他的男女朋友丟開他。 凡是同吉本先生有交往的人,都會跟我有同樣的看法,就是認為他的談話比他的文章更能吸引人心。也許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文字工作和社交活動在時間上分別安排得更適當的。大概就是由於這個緣故,他能特別出色地將廣博的知識供給他的談話對象取用,或者使他們悅樂。他儘可能以最快樂的態度,將通常難以發現在同一人身上的、既是淵博的學者又是非常可親的夥伴這樣兩種特性結合在一起。 他的性格已經十分明顯地刻畫在《回憶錄》和許多書信上,若再作過細描繪,便是畫蛇添足了。他已經無所保留地、以充分的真誠寫述了他自己。他的那些書信,原不是為了公開發表而寫的,這可以使讀者充分了解這位人物。 吉本先生除了探訪他所特別尊敬的埃格雷蒙勳爵和海利先生之外,沒有離開過謝菲爾德別墅;直到十月初,我們不得不勉強地與他分手,讓他實踐他對住在巴思的繼母吉本夫人的約言。他從巴思轉往阿爾索普的斯賓塞勳爵家。整個夏天,他一直保持良好的健康狀況,情緒也非常好。所以當他離開謝菲爾德別墅時,我就沒有想到這竟是我因為見他充分保有健康而感到說不盡的高興的最後一次了。 下列幾封簡訊,儘管本身並不重要,但可以比我用其他方法較為合適地、也是較為滿意地補足這一部分的記述。 致謝菲爾德勳爵信 一七九三年十月二日。 科克街的旅館不負推介:它清潔、方便、安靜。我在第一天晚上與我的朋友埃爾姆斯利在旅館裡有一次很愜意的促膝談心。 倫敦並沒有不適意;但我大概將在星期六離開這裡。要是發生什麼事情,我當寫信告訴你。再見。 一七九三年十月九日,約克大廈,巴思。 星期日下午我離開倫敦,在雷丁過宿,星期一準時到達這裡,中間經歷了一次非常愉快的戶外活動。我用這種結合鬆散與運動的方法,經常大得快樂,並且大大有益於健康,因此如果不是費用浩大,我很想每年旅行幾百英里,特別是旅行在英國。 昨天我陪伴吉本夫人過了一天。在精神上和談吐上,她跟二十年前完全一樣。她的情緒、胃口、腰腿、眼力都很好,說是要活到九十歲。我可以從心底里說一句:但願如此。我們在兩點鐘吃中飯,我陪著她一直到九點。 斯賓塞勳爵預期我二十日左右前往;可是假如我能早一點溜走而不致引起繼母不快,我想早二三天偷偷離去。再見吧。 一七九三年十月十三日,約克大廈,巴思。 大體說來,我不了解巴思的情況,正如仍在謝菲爾德別墅一樣。我的急於離去的心情,使我想到最好是拿我的全部時間都用來陪伴吉本夫人。她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覺得她在心理上的一切機能,比我過去所了解的更為堅強,更有活力。我已經決定,有整整十天的時間大概足夠完成此次見面的全部目的了。因此我打算在星期五、即本月十八日離開這裡,阿爾索普那邊確實是希望我在二十日到達的。不過我的打算可能沒有考慮到主人的意見,因為我還沒有將結束來訪的日期告訴吉本夫人;同時我也當然不願意因為短短几天的耽擱而跟她爭論的。再見吧。 星期二下午四時,阿爾索普書齋。 今天上午,我們把全部時間花在最早出版的那幾本西塞羅著作上了,因此我只得提出明天、即本月六日離開此地。我擬在沃伯恩安眠一宵,星期四按時到達倫敦。到下班驛車來時,我當再多寫一點寄上。我在倫敦的逗留時間,一部分將決定於我的樂趣如何,以及你是否住定在謝菲爾德別墅;如果你以為我可以跟你一起在布賴頓舒舒服服地過上一兩個星期,則又當別論。再見。我問候路易莎,並為她的康復感到很高興。 十一月八日,星期五,下午四時,倫敦。 沃波爾剛才交來你的信,我趕緊寫幾句,免得你心上沒有著落。明天我當再寫,此刻可是疲乏不堪了,有些不舒服。再見。除了埃爾姆斯利,我還不曾會見任何人。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九日,聖詹姆斯街。 由於昨天我不經意地寫了「不舒服」一詞,我自己以為,要是今天不寫信,你們一家就免不了要有一點驚慌了。我儘管沒有痛風症的徵象,仍然不舒暢,所以想去找醫生看一下。不過今天我將悄悄坐上轎子,到盧坎勳爵家去吃飯。只是因為實際上這是我第一次下樓,而且幾乎沒有人知道我來倫敦,所以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也就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了。我目前的住所是埃爾姆斯利家的房子,舒適、方便,有些華貴,但還比不上一個旅館,是我並不感到十分喜歡的一種住宅。如果你已在謝菲爾德別墅住定了,你當可在二十日之前與我相晤;因為我對閒遊已感厭倦,極想回家,就是說,極想回到你們家裡來。 再見吧。我希望你已回返謝菲爾德別墅。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聖詹姆斯街。 我到最後不得不把遮蔽我的健康狀況的帳幔拉開了,不過,赤裸裸地講明實情,也許叫你比聽到一次痛風症發作吃驚更大吧。 你難道從來沒有注意到我的褲子底下有個很大的凸出物嗎?由於此物毫無痛苦,又極少累贅,所以我竟莫名其妙地不加重視許多年。可是自從最近我離開謝菲爾德別墅以來,此物增大了(增大得十分驚人),而且繼續在增大,必須設法縮小它。 昨天我請來一位眾人認為醫術極其高明的外科醫生法夸爾。他審視並且觸診之後,非常認真地提出要請個助手,今天他同克萊因先生一起,又對此物檢查了一下。據他說,克萊因先生是第一流的外科名手。他們都說,這是「陰囊水囊腫」(一種積水症),必須採取穿刺放液手術,將積水排出。不過,由於此物體積很大而我又長期不加注意,所以他們認為這是一個極其異常的病例,希望再請一位外科醫生巴伊博士參與手術。如果手術順利,我就可以解除負累(此物長得幾乎跟小嬰孩一般大小了),並在四、五天後系上疝帶下地行走。 但這幾位醫生始終沒有講說得很明白,卻只對我暗示有可能發炎、發燒等等。手術決定在本星期三上午十二點執行,我想到此事並不害怕,但我覺得,你也許願意在術前和術後都能在場,直到過了危險關頭吧。為了讓你有這機會,我擬請醫生推遲到星期四、甚至到星期五動手術。在此期間,我將吃力地、很不雅觀地來往德文郡大廈(我請縫製法蘭絨背心(3)的高雅婦女們在此工作)、盧坎夫人家以及其他地方。再見。 接讀上列最後一信,當天我立即從布賴瑟姆斯通趕往倫敦,又驚又喜地得知吉本先生往盧坎勳爵家赴宴去了,我在他的住所等候他,直到晚上十一點才見他回來。凡在最近八年或十年內見過他的人,聽見說他竟擔心他的毛病是否變得很明顯了,一定都會感到驚異的。一七八七年他回英國時,我見那部位異常膨大,心裡大為吃驚,但我一直以為那是疝氣形成的。我不懂,他在與他自身和他的事務有關的一切其他問題上,原都毫無保留地要跟我商談的,為什麼對於這樣麻煩的一種疾病,卻竟從來不曾用任何方式向我暗示一下。不過在跟他的隨身男僕談起時,那僕人告訴我,吉本先生忍受不了一言半語暗示到那問題,也從來不許他注意那現象。我請教了幾位醫道中人,他們同我一樣猜想這是一種疝氣病,他們認為現在無法可施了,又說他必然曾經請教過醫生,而且當然是曾經採取過一切必要的防範手段的。 現在,他無所拘束地跟我詳談他這疾病了。他說這病是從一七六一年開始的;當時他請教了外科醫生霍金斯先生,霍金斯不能斷定這是疝氣還是陰囊水囊腫的初始現象,但他要求吉本先生入城時再去讓他診視一下。據吉本先生自己說,他沒有覺得一點痛苦,也沒有感到什麼不便,因此就一直不曾再到霍金斯先生那裡去;而且,雖然這凸出物逐漸地不斷增大,近年來確實還增大很多,但從一七六一年到一七九三年十一月,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到它,雖然說起來似乎難以相信。我對他說,我一直以為他這毛病無疑是疝氣;他的回答是,他從來沒有這樣想,又說他和替他診病的幾個外科醫生都認為這是陰囊水囊腫。現在可以斷定,這毛病最初是疝氣,不久前在同一部位上發生了水囊腫。奇怪的是,他的兩條腿,自從一七九〇年患了丹毒以後,在踝部發生了腫脹,有一條腿腫得特別厲害;現在,另一個部位出現了積水,腿上的腫脹處立即恢復了原狀,這現象是從他十月初離開謝菲爾德別墅到當月下旬他到達阿爾索普這一段時間內才發生的。 緊接在他最近來信那一天以後的星期四,吉本先生做了第一次穿刺放液手術;那次手術排出了四夸脫透明的水狀液體。術後沒有發炎,也沒有發燒,囊腫縮小到了將近原形的一半,剩下了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柔軟肉塊。手術前我陪了他兩天,第一次穿刺放液後,我繼續陪伴他一個多星期,在此期間,他表現出同平日一樣的良好情緒;三位給他看病的醫生可以回想到即使在手術過程中他也保持著的愉快態度。幾天後他又外出了,但患處顯然積水很快,於是商量決定在第一次放液後兩星期進行第二次穿刺。他知道鄉下有個會議需要我去參加,就迫令我下鄉,並且答應我,一俟做畢第二次手術,他就繼我前往謝菲爾德別墅。可是在他來到鄉下之前,我接到了下列書信。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聖詹姆斯街。 雖然法夸爾曾經答應寫信給你,但我想你對直接從我這兒得到的消息不會有什麼不快吧。昨天的手術,比上次時間長得多,放液比較徹底,痛苦也大些;但這次手術使我安心和輕鬆的程度,也比上一次大得多。沒有發炎,沒有發燒,夜裡睡得很香,明天就可以外出,要是我高興的話,也可以到市外去,等將來再採取根治的辦法。要是你照原定計劃在下星期六回返謝菲爾德別墅,那麼我在貝克納姆(4)住上兩夜之後,大概到再下星期二左右可以前來相聚。 一七九三年十一月三十日,聖詹姆斯街。 我沒有辦法按照我自己的願望和估計及早來到謝菲爾德別墅。奧克蘭勳爵告訴我,下星期——星期二、三、四,他當在蘭貝思。因此我應允星期五去貝克納姆吃飯。星期六也在那裡,其後如果沒有特別誘人的事再將我留住一天,你就可以在十二月九日星期日下午四點以前見到我了。明天我去漢普斯特德應大法官的宴請;一年中的這個季節,請吃飯而不請過宿,在我是不樂意去的。可是我不便拒絕,特別是因為早先曾經拒絕他一次了。 我的身體狀況良好;但在離開倫敦之前,我跟法夸爾當有最後一次碰面。 一七九三年十二月六日,聖詹姆斯街。 有人招誘了我,我赴宴去了——此人不是別人,就是大法官。今天我將按預定計劃,到貝克納姆吃飯。可是他又叫我(是這個星期的第三次)參加明天(星期六)與伯克和溫德姆同席的一次宴會,我沒有足夠堅強的意志加以拒絕。星期天他允許我去往前信所說的貝克納姆,但堅持要在星期一同我在那裡相見,他料想那位大使家裡必有空席並且歡迎他去,所以他大概是要去的。這一來我須到星期二、即本月十日才能到謝菲爾德別墅了,對此雖然你能了解並不是我要求交遊或宴樂,我卻由衷為這個耽擱而懊惱。 你聽到我行動有精神、有活力,也會感到心慰吧。法夸爾是滿意的,他同意我外出,也沒有認為我必須趕快回返。 吉本先生在他來往謝菲爾德別墅途中,通常趁便在他的朋友奧克蘭勳爵的伊甸農場(距倫敦十英里)同勳爵相伴一二夜。最近儘管他身體不舒服,他還特地從倫敦往那農場走了一趟;當時他因遇見坎特伯雷大主教而大為高興,對大主教作了很高的評價。回到倫敦,他參加了拉夫巴勒勳爵的宴會,會見了伯克先生、溫德姆先生,特別是還會見了皮特先生,他同皮特先生原來是不熟識的。在他最後一次來薩塞克斯時,他又到了伊甸農場,因為有機會再度遇見在那裡過宿的皮特先生,相處終日,感到非常高興。吉本先生離開奧克蘭勳爵的農場續行到謝菲爾德別墅;他在這次來到時的談風,從來沒有如此才華橫溢,也從來沒有如此逗人喜悅的。他就英國許多領導人物所提的同類事跡和所作的優劣評比,刻畫描繪,顯出他的最高手段,具有無窮的趣味。 可是,最後這一次來到謝菲爾德別墅,跟過去任何一次都大不相同了。那種敏捷、愉快、內容多樣、才華照人的談話,過去使我們佩服不已的,如今不是經常可以在書房裡或餐室里聽到的了。他行動困難,而且不像過去習慣的那樣陪人坐談,很早就回房休息去了。十二月二十三日,他開始失去食慾。他對我說,過去任何時候,他吃早餐一直胃口很好,現在不要吃了,這對他來說,是個極不妙的信號。而這句話似乎是他心懷憂慮的最強烈的表示,我從來不曾聽他這樣說過。現在出現了相當高的熱度。囊腫的重量和體積增大了,出現了發炎徵象。積水又很快增多,到熱度降落之後,他始終未能完全恢復食慾,即使早餐亦如此。十二月將盡時,我對他的病情非常不安,認為有必要勸他離開鄉下去倫敦。原先他的計劃是在一月中旬去倫敦的。當時我家裡有客人,同時我們還等候著他自己的一位朋友;可是他必須犧牲一切社交上的樂趣,立即取得健康上所需要的護理。他於一月七日去倫敦,第二天我接到下列短箋,是他最後的一封信。 星期二下午四時,聖詹姆斯街。 這一天說明了一切問題。從謝菲爾德別墅到東格林斯德之間,崎嶇、冰凍、漫長而又縱橫交錯的車道,即便是引向一所印第安人的棚屋也不免有失體面的,把我幾乎顛簸死了。其餘一段路沒有那麼痛苦;我到達這裡時成了半死狀態,不過沒有嚴重發燒或病倒。 再見,星期四或星期五再見。 按照他本人的要求,我到星期四即九日才往倫敦去看他。那時我見他病況很不好。囊腫比原先更膨大了,發炎,有幾處發生潰瘍。用了減輕炎症的藥物;但醫生認為不宜對囊腫進行第三次穿刺了,直到一月十三日星期一,卻還是排出了不少於六夸脫的積水。他似乎因放液而大為舒服。他的情緒仍然很好。他同平時一樣,談到他懷著極大喜悅常去幾家人家消磨時日的事。到我告訴他我不想按照原來打算回鄉下去的時候,他逼著我回去;他知道我在鄉下有個公共事務上的約會,所以說,「你可以在星期六回來,我準備星期四到德文郡大廈去一趟。」我根本沒有估計到他的生命已瀕危境,雖然我已開始擔心他難以恢復舒適狀態,擔心旅途的運動對他極有困難。可是他談到了一種根治方法。他說幸喜此病發作於他在英國的時候,他在這裡可以獲得最大的幫助;要是在他回返洛桑之前不能尋得一個根治的方法,那麼,在日內瓦有個高明的外科醫生,必要時可以請來替他穿刺放液的。 十四日星期二,估計最近一次手術引起的發炎和發燒的危險已成過去,由於替他行手術的幾位醫生表示不必擔心他的生命危險,於是我就在那天下午走了一程去往薩塞克斯郡的路,第二天到達謝菲爾德別墅。到後次日即十六日的上午,我接到驛車送來的一份關於吉本先生病情的良好報告,報告上還說他每一小時都在恢復體力。到晚上,又來了一封專差急送的信,是那天中午發出的,告訴我吉本先生頭一天夜裡有一次猛烈發作,又說也許他存活不到我回去看他的時候了。我在午夜前後趕到聖詹姆斯街他的住所,知道我的朋友已於當天——一七九四年一月十六日中午十二點三刻長逝了。 十四日星期二下午,在我離開他之後,他會見了盧坎夫人和斯賓塞夫人等朋友,到夜裡,覺得自己精神很好,所以就把吸食了一個時期的鴉片免掉了。他的睡眠很差;第二天早晨,他在九點前起床,可是吃不下早餐。不過,他的形態還是正常的,只是時時聲喚胃痛。下午一點,他接待西爾伐夫人來訪一小時,到三點,他的朋友克勞弗先生(他特別看重此人)來訪,與他坐談到過了五點。他們像往常一樣,談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在他去世前二十四小時,吉本先生碰巧還談到了他可能存活多長時間,這問題在他原本是不常談的。他說,他想到自己安穩地再活十年、十二年,也許還活到二十年。大約六點鐘,他吃了一隻雞翅膀,喝了三杯馬德拉葡萄酒。飯後,他顯得很不舒服,很急躁,時時呻喚,神色非常虛弱,他的僕人見了大為吃驚。吉本先生差人去請居住不遠的他的朋友和親戚羅伯特·達雷爾先生,要求他前來一見,並且添說一句,他有特別的事要跟他談談。可是,不幸的是他所要求的這次會見永遠沒有實現。 整個晚上,他多次聲喚胃痛,並說想要嘔吐。九點過後不久,他吸了鴉片,隨後上床就寢。大約十點光景,他叫嚷痛得很厲害,要求用熱餐巾敷蓋胃部。他幾乎連續不斷地表示痛的感覺,直到早晨四點光景,這時他說,他覺得胃部舒服許多了。大約七點時,僕人問他是否差人將法夸爾先生請來,他回答說,不必;又說他的情況跟頭一天早上一樣良好,到了大約八點半,他從床上起身,同時說他比過去三個月「更靈活」了,然後又躺到床上,不要別人扶持,比平時動作敏捷。九點前後,他說他要起來了。但僕人勸他再躺一會兒,等法夸爾先生到來,那醫生是約定在十一點來到的。直到十一點前後的這一段時間,他講話毫不費力。法夸爾先生按照約定時間來到,這時吉本先生顯然已在臨終階段了。他的隨身男僕送法夸爾先生到室外回來的時候,吉本先生說,「你為什麼離開我呢?」這時大約是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他從茶壺裡吮吸了一些兌水白蘭地酒,叮囑他的親信僕人陪著他不要走開。這些言語是他講得字字清晰的最後幾句話。他保持感覺清楚直到最後的時刻;當他不能再說話時,他的僕人問了一個問題,他做了示意動作,表示他懂得僕人的意思。他非常安靜,沒有一點顛動;他的兩眼是半開半閉的。大約十二點三刻,他停止了呼吸。(5) 那個隨身男僕說,吉本先生任何時間都沒有表示出一點對死的驚恐或憂慮;現在看來,他似乎從來不曾想到他自己處於危險境地,只有他要求同達雷爾先生面談的事可以視為他有這個想法。 我在他的彌留時間不能在他身邊,永遠難以去除遺憾。遺憾之感如此強烈,使我只能借用塔西陀的有力詞語來表達我的心情:「我被奪去朋友,故而比苦還苦,何況親臨病床而回生乏術,眼見形容而再難接近,寧不倍增哀傷。」對我來說,稍感心慰的是,我沒有像塔西陀那樣別離日久,因而在我的朋友逝世之前好幾年就預想到要失去他。我雖然不能在他辭世之日親臨床前一傾哀悼,但在他的疾病過程中,我沒有忘記以他的才能、他的美德、最重要的還以我們長期以來從未間斷的愉快友誼所鼓勵和要求的勤奮精神侍候了他。 吉本先生於一七九一年十月一日寫定遺囑。他仍像往常一樣,在遺囑里對我特別表示褒美:「我指定尊敬的約翰·謝菲爾德勳爵、愛德華·達雷爾先生和約翰·托馬斯·巴特先生作為此項最後遺囑的執行人。」「我對謝菲爾德勳爵長期以來積極主動的友情,是永遠報謝不盡的。」然後寫明,他的父系最近親屬是尊敬的埃利奧特夫人,但因夫人的三個兒子都很富裕,所以她必能原諒吉本先生指定他最近去世的舅父斯坦尼埃·波汀爵士的兩個境況很差的兒子作為法定繼承人。另外贈與兩個僕人養老金三千英鎊,贈與威廉·塞弗里洛桑寓所中的家具和銀器等物;贈與洛桑窮苦人一百幾尼;另贈謝菲爾德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塞弗里夫人母女等各人五十幾尼,用以購買紀念品,紀念他們的一個忠誠的朋友。 * * * (1)史達爾夫人:十八—十九世紀法國作家,是上文所述巴黎銀行家、路易十六財政總督內克和蘇珊·居爾肖的女兒,原名安娜·路易絲·熱爾梅娜,二十歲時與史達爾-奧爾斯坦男爵結婚,故稱史達爾夫人。 (2)謝菲爾德夫人的噩耗。——謝菲爾德注 (3)為遠征佛蘭德的兵士們縫製的。——謝菲爾德注 (4)指伊甸農場。——謝菲爾德注 (5)屍體於死後第五天進行剖視。當時全身完好,只有局部的結腸發生若干程度的壞疽,徵象並不十分顯著;這一部分結腸與全部網膜擴展成很大的體積,墜入陰囊,形成一個囊狀物,下垂到接近膝部。由於這一部分發炎並且潰瘍,吉本先生就無法使用疝帶。當最後一次放液六夸脫之後,結腸與網膜下垂更甚,以其重量將胃的竇部拽下到恥骨,這大概是致死的直接原因。——謝菲爾德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