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第一天 · 第一幕

熊佛西 《甲子第一天》
布景 時伯英的客廳,一切陳設純為中國式。靠中壁供有神座,頗有儒教及佛教的風味。台中置一紅檯布之四方桌。其餘桌椅,可仿中等家庭慣例的擺布。右門經書房通寢室,有過道入廚房。左門經小院,引入普通進出門。開幕時,神前燭火熒熒,香菸瀰漫,桂兒作爆竹戲。何媽正在擺放杯筷。全場顯現年三十夜的慶祝氣象。 何 媽 少爺,小心火星罷!(桂兒仍是放他的爆竹)少爺聽見了嗎?叫你不要放了。你要放,可以上院子裡去;在這裡等會兒鬧得燒起來了,那可了不得! 桂 兒 燒著了,不關你的事!你管得著嗎?你是什麼東西!(依然玩弄) 何 媽 好!好!你現在不聽我的話了,停會兒太太打你,我是不管的! 桂 兒 要你管?你是什麼東西!你配嗎? 何 媽 不要我管?記不記得昨天? 桂 兒 昨天,昨天是奶奶不在家!今天我可不怕了——媽媽打我,我有奶奶!我怕媽媽,媽媽又怕奶奶呢!要你,要你這東西?(還是照舊放爆竹) 何 媽 奶奶現在正在念佛,她老人家沒空管你啦! 桂 兒 奶奶現在才不念佛啦! 何 媽 你聽!這是什麼聲音?(遠遠地聽見有低低的木魚聲)趕快不要在這裡放吧,停會兒媽媽來了,定要打人的! 桂 兒 我知道媽媽這會兒不得來的,她正在廚房裡忙酒席啦。哼!(作得意狀)你怕我不知道嗎?哼!我早就知道了,何媽壞!何媽壞!何媽真不是好東西!(把爆竹向著何媽身上放) 何 媽 哎喲!你再這樣淘氣不聽話,我就要真去告訴太太了! 桂 兒 你去!你儘管去!我還怕嗎?我今天還是八歲,明天就是九歲了!九歲的人還怕媽媽? 何 媽 你既是知道明天就大了一歲,你就應該做出大人的樣子來才好呢!為什麼還是這樣淘氣? 桂 兒 淘氣是壞事嗎?我爸爸說他在小的時候比我更淘氣呢!(又把爆竹向著何媽身上放) 何 媽 我現在真要去告訴太太了!(何媽欲退,桂兒急忙拉住她的衣角) 桂 兒 好何媽,我再不敢放了!你不要去告訴媽媽好不好。倘若你把媽媽叫來了,下次無論我有什麼好東西吃,我都不分給你吃了。你記不記得我昨天還給了你一顆花生吃? 何 媽 (不禁笑起來了,把桂兒抱在懷裡)好少爺,只要你聽話,我就不去告訴太太。我並不是不准你放爆竹,不過我不願意你在這裡放!倘若一下不小心,鬧得燒起來了,你看怎樣得了? 時夫人 桂兒,你又在與何媽鬧什麼?她今晚是不能陪著你玩的,媽媽要她在廚下幫忙呢!(轉向何媽)何媽,今天早晨我們忘記買醋啦,剛才我要用的時候才覺得。今天晚上沒有醋不行。你現在趕快上隔壁雜貨鋪里去打點來吧。你想雜貨鋪里這會兒就封了財門麼? 何 媽 哪有這麼早就封財門的?剛剛才六點鐘呢。 時夫人 那麼你趕快去吧。我等著醋用。(將醋瓶及銅子交給何媽) 時夫人 寶貝,剛才你又與何媽鬧些什麼?下次別和她鬧了,聽見了沒有?鬧得媽媽發了氣又要打人的,知道嗎?乖乖的聽媽媽的話!媽媽歡喜寶貝! 桂 兒 (作出要吸乳的狀態)媽媽,我沒與何媽鬧啦。我常常聽媽媽的話。媽……媽,我……我要吸奶啦……我要吸奶啦,媽媽!(揭開母親的衣紐) 時夫人 嚇!又胡鬧了!這麼大的孩子還要吸奶,害羞不?把今天一過,明天就是九歲了,九歲孩子吸奶,不是笑話嗎?呀!真醜!你看張家的兄弟多乖!人家三歲就斷了奶! 桂 兒 (天真爛漫)不!不!媽媽!我要,我要吸媽媽……(爬在母親身上亂碰亂跳) 時夫人 這就笑壞人了,九歲的孩子還要吸奶。好,乖乖,媽媽喜歡你!(吻)媽媽喜歡寶貝,(吻)好了好了,寶貝,下去!下去!媽媽要到廚房去了!鍋里還煮著鴨子啦。 桂 兒 (還依依不捨)不!不!媽媽! 時夫人 倘若你不聽話,媽媽又要打人了。好寶貝,還是下去,媽媽歡喜你。 高老四 恭喜!恭喜!時太太!恭喜您老發財! 時夫人 大家恭喜。你可是要見時先生麼? 高老四 對。正是要見他。時先生在家麼? 時夫人 在。(向桂兒)寶貝,去,趕快去請爸爸來,說有人要會他。 桂 兒 爸爸在裡面寫字啦。有人鬧他,定要罵人的。我不去!我不去! 時夫人 不要緊。去。說媽媽叫你去喊的! 桂 兒 那麼倘若爸爸罵我——我就罵媽媽! 時夫人 好。好。別麻煩了!快去吧! 時夫人 你請坐。 高老四 您老別客氣。您老這位大相公今年幾歲了? 時夫人 明天就要算九歲了。 高老四 真是聰明極了。您老真是好福氣。 時夫人 哪裡說得上福氣。這孩子真淘氣。 高老四 聽說小孩子要這樣活潑才好,我亦有五個小子,可是非常頑皮。 時夫人 (一邊剪燭花,一邊說)你有幾位少爺? 高老四 大大小小共有五個。 時夫人 好福氣,好福氣,真是好福氣。 高老四 什麼福氣!可憐養不活呀! 時夫人 好說。五位少爺都在念書嗎? 高老四 阿彌陀佛!可憐都沒有吃的,哪能有錢進學堂,時太太? 時夫人 那麼他們現在幹嗎呢? 高老四 大的今年十七歲,在雜貨鋪里當徒弟。老二今年十五歲,在鞋店裡學生意。老三九歲,跟我在廠里做工。老四、老五都還小。唉!像我們這種窮人,孩子多了實在累人!實在養不活!加之我還有父母在堂!全家大小九口,僅僅靠著每月八塊錢,哪能夠?唉!真是沒辦法! 時夫人 將來幾位少爺長大成人就好了。那時候你就可以享福了。 桂 兒 媽媽,爸爸就來。他只有兩句文章沒寫完。 時夫人 (向桂兒點頭示意)現在百物都貴,生活這樣的高,可憐八塊錢哪能夠活?唉,真是苦了我們這些窮人,如今這種世界。 高老四 現在多承時先生各方面竭力幫忙,要求廠里加點工資。像時先生這樣熱心輔助的人,真是難得。 時夫人 這倒不見得。不過他自己從前境遇不佳的時候,也在一個紗廠里做過工。這是十六年前的事。那時他很苦,一天要做十二點鐘,工錢每月只有五吊,好在當年的生活便宜,日子容易過。比如那時候的米吧,只賣四十五錢一升。現在呢?拿三百錢,還吃不到好米!真是貴了十幾倍! 高老四 可不是嗎?原來時先生自己亦在工廠里做過工的。我想他怎麼這樣清楚我們的苦處,原來他自己亦是做工出身! 時夫人 這是當然的。無論什麼事,倘若自己沒有親身的經驗,總有隔膜的。所以時先生自己前天也對我說,沒有在廠里干過的,對於工人的實在情形,總是不能透徹的明了,對於他們的同情也是有限的。這是人與他人境遇不同的結果。 高老四 我想這話很對。譬如拿「過年」打比方罷,那些有錢的人,今天晚上全家大大小小都是歡天喜地吃團圓酒,作樂的作樂,唱戲的唱戲,打牌的打牌。可憐我們這些窮人,不但不快樂,簡直較平常還要苦些。我這會兒在這裡,可是家裡還坐著好幾個債主!我們大人苦苦倒不要緊,可憐兩個最小的孩子,這兩天簡直在家哭個不休! 時夫人 為什麼? 高老四 因為在街上看見人家的孩子玩燈,所以他們回來也鬧著要買燈。 時夫人 (向桂兒)聽見沒有?人家的孩子想燈玩,玩不著。你有燈玩,還要淘氣。你看人家的孩子多麼可憐呵!多麼聽話呵!——你不是有兩個燈嗎?還有一個呢? 桂 兒 我有一個就夠了,那一個在爸爸的書房裡。我把這個送給他的孩子玩! 時夫人 呀,怎麼說的?九歲的人一點規矩也不懂?應該這樣說:「送給他的少爺玩。」趕快送過去呀!這麼大的人一點規矩不懂! 高老四 這怎敢當!這實在不敢當! 時夫人 沒要緊,請帶回去給你的少爺玩吧。他自己還有一個呢。 高老四 這就謝謝太太和少爺。 時夫人 別客氣,這是小事。 桂 兒 (跟著母親說)這是小事!這是小事!不要客氣。這才是。 時夫人 (一把抱住桂兒)這才是好寶貝,聽話的好寶貝,這真是媽媽歡喜的好心肝! 高老四 少爺真是聰明極了,將來長大成人了,一定是做大官的! 時伯英 做大官?誰做大官,老四? 高老四 我正說到你的少爺現在就這樣的聰明伶俐,將來必有大發達,必定做大官。你老真好福氣。哈哈,時先生! 時伯英 我倒不希望他做大官,只希望他做一個有作有為的人,一個有魄力、有決斷、有主張的人,做一個好國民!因為我們中國現在缺少的不是僅有道德的、有學問的人才;實在缺少有學問、道德,而又有骨頭的人! 高老四 對!對!您老的話很對!是缺少有骨頭的人! 時夫人 (向桂兒)兒呵,你聽見沒有?你的爸爸盼望你做一個有骨頭的人。 時伯英 (向桂兒)你知道怎麼叫有骨頭的人?說呀,爸爸問你! 桂 兒 我知道,我……爸爸,知道…… 時伯英 說! 桂 兒 鐵做的人,這是有骨頭的人! 時夫人 呀?又胡說起來了?那麼我倒問你:怎麼叫做沒有骨頭的人? 桂 兒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沒有骨頭的人——是泥做的!不是不是,媽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麵粉做的! 時伯英 那麼我倒問你,寶貝,你願意做哪種人呢?——麵粉做的?泥做的?還是鐵做的? 桂 兒 我餓了!餓了!媽媽。 時夫人 你只記得吃!爸爸問你的話,聽見嗎?呀? 時伯英 回答我——你是願意做鐵人,還是麵粉人,還是泥人? 桂 兒 麵粉人!麵粉人!可以吃的!可以吃的!——麵粉人是可以吃的,爸爸! 時伯英 哈哈。你專門記著吃!好,你就(指夫人)引他去吃點點心罷!別讓他在這兒鬧,我與老四還有話說! 高老四 不要緊!不要緊!儘管讓他在這兒玩玩! 時夫人 真是淘氣!玩著的時候也不餓,獨獨問你正經話的時候你就要吃?去啦!看看你又吃得多少! 時伯英 你又得了什麼重要的消息嗎?老四? 高老四 我這會特來告訴您老的就是,廠里的大班已經要求領事打電話給督軍了,那督軍用武力強迫我們上工。 時伯英 這種信息完全靠不住,因為督軍決不至於這樣的糊塗——不至於用洋人的勢力來欺壓自己的同胞!我不信,決不信。 高老四 惟願這是謠言才好,但是—— 時伯英 總之,請你放心,安心過年。萬一,督軍是麻木不仁——你們也不要害怕——反正他們有的是武力和勢力,我們有的是毅力與死力! 高老四 對!時先生這話很對!我們的要求不完全答允,就是拿我去槍斃,我亦是不上工的。 時伯英 這才是做人的精神。我往往覺得世上有兩種人最可敬愛的:一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只要認定了主張,就拚命的向前去干;還有一種隱士派的瀟灑人物,他們是抱「不管主義」的,無論社會鬧得怎樣的起勁——復辟也好,革命也好,亡國也好——他們滿不管,滿不在乎!最可怕的就是那些不三不四的、畏首畏尾的,進不肯進、退不肯退的人!這種人真是可怕!中國所以鬧到這種地步,就是這派人太多! 高老四 中國人欺侮中國人,我倒不很氣,因為大家都是弟兄們——弟兄們吵吵鬧鬧是常事;不過最可惡的是這些外國人插進來害人! 時伯英 話又說回來了,怪來怪去,還是我們自己不好。孟夫子說:「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倘若我自己振作起來,看看外國人敢不敢欺侮我們。再者,凡是與他們辦交涉的時候,總是我們政府讓步,把他們養成了一種盛氣凌人的習慣,他們老以為中國人是好說話的,是好欺侮的!好像吃甘蔗一般,起初吃一節,覺得很有胃口,到後來越吃越甜,越吃越想吃!假使我們在開頭的時候,就給他們辣椒吃,或者給些蓖麻油他們喝——他們敢不敢得尺進尺、得丈進丈的欺壓我們? 高老四 對!外國人真是豈有此理!我們自己只缺少些槍炮子彈;不然,很可以同他們打一仗,顯顯高低,出出幾十年來的悶氣! 時伯英 我們雖沒槍炮子彈,但是我們有的是熱血!不過我們大家要萬眾一心,抱定自己的主張,不要受人利用,不到忍無可忍的時候,決不可暴動! 桂 兒 爸爸!吃糖!吃糖!這糖真好吃,爸爸!(將一顆糖果放到時伯英的口邊) 時伯英 別吵!別吵!你自己吃吧! 桂 兒 不!不!爸爸一定要吃這顆!爸爸!你一定要吃這顆! 時伯英 好啦好啦!我吃這顆吧!送點給客人吃!聽見沒有! 高老四 哈哈,不敢當!不敢當!我現在要回去了,時候不早了! 時伯英 何妨多坐一會兒? 高老四 別客氣!我家裡還有人候著我。明早再來向時先生拜年罷! 時伯英 好說好說。廠里的事情,你請放心,我自有方法對付!安心過年罷!再見罷! 高老四 明天見吧! 桂 兒 爸爸,你還吃一顆糖好不好? 時伯英 (抱桂兒在懷裡)寶貝,你專門知道吃糖——你知道這是什麼糖麼? 桂 兒 花生糖。花生糖,爸爸! 時伯英 寶貝真乖。你知道花生是生在什麼地方的?是土裡結實的,還是像葡萄一樣掛在架子上結實的? 桂 兒 掛在架子上。不!土裡? 時伯英 究竟在土裡結果好呢,還是紅紅綠綠的掛在架子上好呢? 桂 兒 爸爸!我見過!,我見過葡萄是掛在架子上的!姑媽家裡有!爸爸吃嗎?媽媽房裡還有葡萄乾呢!我去拿來給…… 時夫人 怎麼何媽還沒有來? 時伯英 你叫她到哪裡去了? 時夫人 我叫她去打醋了。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真怪! 時伯英 想必是今天年夜裡,雜貨店裡生意太好,一時兒忙不過來。 時夫人 也許。可是我在等著醋用。 時 母 桂兒呢? 時夫人 奶奶,桂兒在後邊啦。(向後台喊)桂兒!桂兒!奶奶喊你啦!快來呀! 時 母 今年聽說時局亂得很,過年恐怕不很熱鬧吧?聽說銀根很緊? 時伯英 是。銀根特別的緊。這幾天倒閉了幾家錢鋪。 時 母 我叫你去收的那些賬,都收訖了嗎? 時伯英 我去收了。不過有些收不訖。 時 母 什麼!收不訖?今天是大年夜,你知道嗎?請問你今天還收不訖,那麼什麼時候才能收訖呢? 時伯英 他們那些欠賬的人也太可憐了!比如今天早晨我到劉跛子家裡去收賬,見著他們家裡那種淒悽慘慘的情形,我簡直不忍開口要錢!您老想,跛子病在床上,他的媳婦做工去了,他的兩個孩子圍著他哭的哭,嚎的嚎——像這樣的情形,我哪能開口要錢!就是你老自己去,亦未必忍心開口! 時 母 不忍開口,哼!難道那些錢不要了?難道那些錢就白白送給他們了?哼!你知道我那些錢是怎麼辛辛苦苦集下來的嗎?可憐我吃了卅幾年的長齋,只積這幾百吊錢放放賬,生生利,打算將來替你們後代留點靠背!哪知道你還這樣的糊塗!哼!你以為我這些錢來得容易嗎?可憐他們!都是從我牙齒縫裡省下來的,你知道嗎?哼!我真白白的修了一輩子!哼! 時伯英 我知道你老這些款子是幾十年慢慢的省下來的,您老吃長齋的原意亦不過是修善積德。 時 母 我吃長齋,不錯,是修善積德。但是我不能專門替別人修善積德呀!不成!不成!你明天非替我把所有的賬收訖不可! 時伯英 慢慢我終要替您老收訖。不過明天是正月初一,好意思到別人家去討賬嗎? 時 母 我不管!我明天非要錢不成? 時伯英 您老這又何苦呢?世界上的人,人人都想做富人,人人都想做好人,不過各人的境遇不同,所以才弄出貧富善惡的結果來了!我們現在雖然不能算富,總算是有一碗飯吃的人家。我自己時常想著,有碗飯吃的人家應該常常想到那些無依無靠的境遇不佳的窮人! 時 母 (憤極了)你是維興派!舍回堂!吃洋教的!賣祖宗的!改命黨!我們是老腐敗!老朽!哼!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在大年夜裡,還要氣我一場,我真是白白的——白白的修了一輩子!白白的!白白的…… 桂 兒 奶奶!奶奶!您看這是什麼魚?我說是鯉魚,媽媽說是鯽魚! 時 母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桂 兒 媽媽要把它放進油鍋里去! 時 母 胡說八道!不怕造孽嗎?好好的性命怎可放進油鍋里去!不怕報應嗎?趕快拿去放生!趕快拿去放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桂 兒 (轉向其父)爸爸,你看這是什麼魚? 時伯英 這是鯉魚。趕快拿去給媽媽炸吧! 時 母 放屁!炸?看看誰敢拿去炸?趕快給我拿到後面花缸里去放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真是造孽! 時夫人 (在後台)桂兒!桂兒!別淘氣呀!趕快把魚拿來!聽見沒有?……(半晌無應聲) 時夫人 桂兒呢?他拿一條魚往哪兒去了?他沒有上這兒來嗎?(時伯英未聽見)嚇!北皋!你又在想什麼?我問你的話,聽見嗎? 時伯英 你要說什麼? 時夫人 桂兒往哪裡去了? 時伯英 他與奶奶拿一條魚往後面花缸里放生去了! 時夫人 呀?又放生去了?這條魚是我預備著為團圓酒的,怎麼奶奶又拿去放生了? 時伯英 奶奶年紀老了,神經近來益發有點顛顛倒倒。剛才為了她老人家那筆私房賬,亦和我鬧了半天。然而她總是長輩,就是有了什麼與我們思想上起衝突的地方,我們做晚輩的應該忍耐一點。再者她老人家的天年亦近了——願老人家身體康健,能夠和我們多住幾年,亦是我們的幸福。這幾年來,我明明知道,她老人家對於我的行為,是很不贊成的,這事使我們非常不安。可是我也沒法。不過自己往往覺著為人子者不能安親心,真是很大的缺憾!況且她老人家又是這麼大的年紀了!英英,望你也忍耐一點罷! 時夫人 我並不是說她老人家不應該拿去放生,可是把魚養在花缸里——算放生,我實在不贊成。因為今晚養下去,明早就被貓兒偷吃了,這是何苦呢?若是他們這些吃齋的人喜歡放生,也應該放到河裡去。 時伯英 你以為把「生」放到河裡,就有意思麼? 時夫人 我並不是說有意思。不過我覺得比把魚放到花缸里給貓兒吃好一點。 時伯英 我看亦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總之,魚是供人吃的,就應該給人吃。 時夫人 你幹嗎才回,何媽? 何 媽 哎呀!太太!今天真是危險,差不多把性命送掉!真是危險! 時伯英 什麼事!外面又發生了搶案嗎? 何 媽 對!老爺!搶案!搶案!錢……錢鋪里的搶案! 時伯英 錢鋪里發生了搶案,為什麼把你嚇到這樣地步呢? 時夫人 對呀,怎麼你…… 何 媽 太太哪裡知道,我剛進雜貨店就聽到人聲哄哄的。當時,我以為是在這年卅夜裡,店家因為來往賬目不清的緣故,大家鬧起來了!哪知到後來,只聽到警笛嗚嗚的亂叫,到這會我才知道必是有什麼搶案了!所以我急急忙忙的提了醋瓶想趕回來,卻不料一個五十多歲的兵,向著雜貨店門口拚死拚命的跑來,後面有三個年紀略微輕一點的兵,氣喘喘的追上來,口裡大聲喊著:「土匪!土匪!」接三連四的又趕來了三個巡警,向著雜貨店裡的掌柜的說:「趕快!趕快!關起門來!有一個搶犯跑到你們屋頂上去了!」這時圍著這店子前前後後的都是巡警,凡在店裡買東西的人都一概不准出入,所以我也圍在裡面不能出來了! 時伯英 那個土匪究竟捉到了沒有? 何 媽 捉到了。 時夫人 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看見沒有? 何 媽 我沒見著,因我擠在人叢里。聽說是一個廿幾歲的兵!——還有人說是我的同鄉。 時夫人 你的同鄉?你鄉下有什麼人當兵嗎? 何 媽 我不十分知道。大概不少。聽說這個人馬上就要拿去槍斃!因為這幾天戒嚴! 時夫人 明天是正月初一呢,哪能槍斃人! 時伯英 有什麼不能!他們管不了這些!他們要殺起人來,什麼時候都可以殺! 時夫人 這是多麼慘的事情。正月初一槍斃人命!不知這人家中有無父母妻子兒女?倘若有,他們得了這種消息,不知如何的傷心! 何 媽 真是可憐!不過這些當兵的亦太可惡了,他們常常搶! 時伯英 他們不搶吃什麼?就是我去當兵,恐怕我也要搶!你們想,每人只有七塊錢一月,還時常領不到,他們怎麼不搶?假使這些當兵的犯了搶案就應該槍斃,那麼當代的這些督軍皇帝們,豈不應該五馬分屍了?我們只見兵搶,殊不知他們的長官搶得更厲害!只以為兵犯罪,不問他們究竟為什麼犯罪!我們只以為軍閥可惡,殊不知現在的那些市儈式的教育家、慈善家、資本家更可惡! 時夫人 得啦得啦!您的老脾氣又發了——又來發牢騷! 時伯英 並不是歡喜發牢騷,實在是事實如此。就拿當代的教育家打比罷,他們不但沒有循循善誘的本領,而且要做做小官僚!你瞧!他們不但自己無惡不作,而且他們還引著學生幫忙作惡!唉!無怪有人說「人心不古」!(說完後長嘆一聲,向靠椅上一躺) 時夫人 你也不要憑空的著急,就在這兒坐一會罷!我雖沒有多讀書,但是覺得社會的進步是有一定的秩序的,倘是時日未到,雖有志改造,亦是枉然。有時,我覺得你感情過於激烈。這是很不好。你受了一點感觸,簡直急得不能說話。這於身體很有妨害。你自己小心罷。 時夫人 何媽,時候不早了,人家都在放爆竹、封財門,我們也應該預備了吧。怎麼!何媽?你幹嗎又哭呢?今天是過年卅,大家應該圖順遂才好,為什麼都是愁容滿面的? 何 媽 (一邊拭淚,一邊強笑)沒!太太!我沒哭啦!不過我心裡陡然覺得有點不快活! 時夫人 你究竟為什麼不快活?你在我們家裡來了幾年,難道還有什麼不可告訴我們的事情嗎? 何 媽 倒沒有什麼不可告訴太太。 時夫人 那麼照直說,看看我們能否幫忙? 何 媽 我有一件事向來沒告訴太太的。 時夫人 什麼事?現在請說。 何 媽 我有一個兒子——就是這麼一個兒子——十八歲出去當兵,到現在足足五年了,從來沒有音信,我實在放心不下。 時夫人 你沒有托人打聽他的下落嗎? 何 媽 我常常向那些從軍隊里回來的人打聽,但是都無可靠的信息,有人說他上年在湖南打仗死了。又有人說他在山東做了官——做了一個什麼長,現在發了財,住的是洋房子,討了好幾位姨太太!不知是真是假。 時伯英 你的兒子叫什麼? 何 媽 他的小名叫起鳳。他去當兵的時候不知報的是什麼名字。 時伯英 山東似乎有一位師長姓何,名字我記不清楚了,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兒子? 何 媽 真的嗎,老爺?怎麼叫師長? 時伯英 你知道督軍嗎? 何 媽 知道。 時伯英 師長較督軍次一級。 何 媽 我這一輩子就伸頭了,倘是我的起鳳果真在山東做了師長! 時夫人 你的兒子今年幾歲? 何 媽 廿三。 時夫人 (向時)廿三歲就有資格做師長嗎? 時伯英 有什麼不可?——只看他有沒有槍炮子彈?哼!這個年頭,倘若有了子彈,慢說做師長,就是做皇帝亦未嘗不可! 兵 甲 (向時)你是時伯英麼? 時伯英 對。有什麼事? 兵 乙 督軍要你! 時伯英 督軍要我幹嗎! 兵 丙 倒霉蛋!倒霉蛋!我以為是酒——五加皮,原來是醋!真是倒霉!好酸!酸……酸極了! 兵 甲 督軍要你的命! 時伯英 要我的命?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幹嗎他要我的命!你們恐怕一定鬧錯了? 兵 乙 鬧錯了?難道你不是那個「過雞排」的時伯英麼? 時伯英 我是時伯英,但是我並不鬧什麼過激派! 兵 甲 我不管你是過雞排過鴨排,總而言之,我們奉了督軍的命令來捉拿時伯英,現在你既是叫時伯英,那麼無多話可說,請跟我們去罷!(說畢提著時的領口向外走) 時夫人 請站住。列位既是奉了督軍的命令來捉拿時伯英,那麼總帶有拘票! 兵 甲 拘票?用不著!戒嚴期中! 兵 乙 別與她嚕囌!咱們帶著人走就得啦! 時伯英 諸位請別急。既是督軍有命令下來,我當然是要去的。不過稍稍待,容我同家人說幾句話。 兵 甲 咱們管不著!走!走! 時伯英 英英!今天是大年夜! 時夫人 明天是甲子第一天! 兵 乙 (向甲)咱們走咱們的!走!走! ——幕—— (一九二五年六月廿五號脫稿於美國荷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