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編年箋注 · 附錄

附錄一 諸家贈酬詞(凡已收錄於本書各卷之內者不重出) 水調歌頭 上辛幼安生日 /韓玉(見東浦詞) 重午日過六,靈岳再生申。丰神英毅,端是天上謫仙人。夙蘊機權才略,早歲來歸明聖,驚聳漢庭臣。言語妙天下,名德冠朝紳。 繡衣節,移方面,政如神。九重隆眷倚注,偉業富經綸。聞道山東出相,行拜紫泥飛詔,歸去秉洪鈞。壽嘏自天錫,安用擬莊椿。 水調歌頭 呈辛隆興 /楊炎正(見西樵語業) 杖屨覓春色,行遍大江西。訪花問柳,都自無語欲成蹊。不道七州三壘,今歲五風十雨,全是太平時。征轡晚乘月,漁釣夜垂絲。 詩書帥,坐圍玉,麈揮犀。興方不淺,領袖風月過花期。只恐梅梢青子,已露調羹消息,金鼎待公歸。回首滕王閣,空對落霞飛。 賀新郎 寄辛潭州 /楊炎正 夢裡驂鸞馭,望蓬萊不遠翩然,被風吹去。吹到楚樓煙月上,不記人間何處。但疑是蓬壺別所。縹緲霓裳天女隊,奉一仙滿把流霞舉。如喚我,醉中舞。 醉醒夢覺知何許。問瀟 湘今日誰與,主盟尊俎。無限青春難老意,擬倩管弦寄與。待新築沙堤穩步。萬里雲霄都歷遍,卻依前流水桃源路。留此筆,為君賦。 滿江紅辛帥生日 /趙善括(見應齋雜著卷六) 海岳儲祥,符昌運挺生賢哲。天賦與飄然才氣,凜然忠節。穎脫難藏沖鬥劍,誓清行擊中流楫。二十年麾節遍江湖,恩威浹。 香穟直,雲峰列,觴羽急,鯨川竭。共介公眉壽,贊公賢業。出處已能齊二老,功名豈止超三傑。待吾皇千載帶金重,頭方黑。 醉蓬萊 前題 /趙善括 正彩鈴墜蓋,玉燕投懷,夢符佳月。五百年前,誕中興人傑。杖策歸來,入關徒步,萬里朝金闕。貫日忠誠,凌雲壯氣,妙齡英發。 名鎮重湖,屢憑態栻;恩滿西江,載分龍節。有志澄清,誓擊中流楫。談笑封侯,雍容謀國,看掀天功業。待與斯民,慶公華袞,祝公華發。 洞仙歌 壽稼軒 /楊炎正(見西樵語業) 帶湖佳處,仿佛真蓬島。曾對金尊伴芳草。見桃花流水,別是春風,笙歌里,誰信東君會老。 功名都莫問,總是神仙,買斷風光鎮長好。但如今經國手,袖裡偷閒,天不管、怎得關河事了。待貌取精神上凌煙,卻旋買扁舟,歸來聞早。 鵲橋仙 壽稼軒 /楊炎正 築成台榭,種成花柳,更又教成歌舞。不知誰為帶湖仙,收拾盡壺天風露。 閒中得味,酒中得趣,只恐天還也妒。青山縱買萬千重,遮不斷詔書來路。 滿江紅 壽稼軒 /楊炎正 壽酒如澠,拚一醉勸君休惜。君不記濟河津畔,當年今夕:萬丈文章光焰里,一星飛墜從南極。便御風乘興入京華,班卿棘。 君不是,長庚白;又不是,嚴陵客,只應是明王、夢中良弼。好把袖間經濟手,如今去補天西北。等瑤池侍宴夜歸時,騎箕翼。 好事近辛幼安席上 /韓元吉(見南澗甲乙稿卷七) 華屋翠雲深,雲外晚山千疊。眼底無窮春事,對楊枝 桃葉。 老來沉醉為花狂,霜鬢未曾鑷。幾許夜闌清夢,任翻成蝴蝶。 沁園春 寄辛承旨 /劉過(見龍洲詞)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東坡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飛來。圖畫裡崢嶸樓觀開。愛東西雙澗,縱橫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爭似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沁園春 寄辛稼軒 /劉過 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擁七州都督,雖然陶侃,神明機鑒,未必能詩。常袞何如,羊公聊爾,千騎東方侯會稽。中原事,縱匈奴未滅,畢竟男兒。 平生出處天知,算整頓乾坤終有時。問湖南賓客,侵尋老矣;江西戶口,流落何之?盡日樓台,四山屏障,目斷江山魂欲飛。長安道,算世無劉表,王粲疇依? 八聲甘州 秋夜奉懷浙東辛帥 /張鎡(見南湖集卷十) 領千岩萬壑豈無人,唯見稼軒來。正松梧秋到,旌旗風動,樓觀雄開。俯檻何勞一笑,瀚海盪纖埃。餘事了鳧鶩,閒詠命樽罍。 江左風流舊話,想登臨浩嘆,白骨蒼苔。把龍韜藏去,遊戲且蓬萊。念鄉關偏憐霜鬢,愛盛名何似展真才。懷公處,夜深凝望,雲漢星回。 洞仙歌 黃木香贈辛稼軒 /姜夔(見白石道人歌曲別集) 花中慣識,壓架玲瓏雪,乍見緗蕤間琅葉。恨春風將了,染額人歸,留得個、裊裊垂香帶月。 鵝兒真似酒,我愛幽芳,還比酴醿又嬌絕。自種古松根,待看黃龍,亂飛上蒼髯五鬣。更老仙添與筆端春,敢喚起桃葉,問誰優劣。 六州歌頭 送辛稼軒 /程珌(見洺水詞) 向來抵掌,未必總談空。難遍舉,質三事,試從公:記當年,賦得一丘一壑,天鳶闊,淵魚靜;莫擊磬,但酌酒,盡從容。一水西來他日,會從公,曳杖其中。問前回歸去,已笑白髮成蓬,不識如今,幾西風。 蒙莊多事,論虱豕,推羊蟻,未辭終。又驟說,魚得計,孰能通?嘆如雲網罟,龍伯啖,眇難窮。凡三惑,誰使我,釋然融?豈是匏瓜者,把行藏盡付鴻蒙?且從頭檢校,想見迎公,湖上千松。 摸魚兒 過期思 稼軒之居,曹留飲於秋水觀,賦一詞謝之 /章謙亨(見鉛山志) 想先生跨鶴歸去,依然上界官府。胸中丘壑經營巧,留下午橋別墅。堪愛處,山對起飛來萬馬平波駐。帶湖鷗鷺,猶不忍寒盟,時尋門外,一片芰荷浦。 秋水觀,環繞滔滔瀑布。參天古木奇古。雲煙只在闌干角,生出晚來微雨。東道主,愛賓客梅花爛熳開樽俎。滿懷塵土。掃蕩以無餘,□然如上,玉嶠翠瀛語。 水龍吟 酹辛稼軒墓。在分水嶺下 /張埜(見古山樂府) 嶺頭一片青山,可能埋得凌雲氣?遐方異域,當年滴盡,英雄清淚。星斗撐腸,雲煙盈紙,縱橫遊戲。謾人間留得,陽春白雪,千載下,無人繼。 不見戟門華第,見蕭蕭竹枯松悴。問誰料理,帶湖煙景,瓢泉風味。萬里中原,不堪回首,人生如寄。且臨風高唱,逍遙舊曲,為先生醉。 感皇恩與客讀稼軒樂府全集 /王惲(見秋澗樂府) 幽思耿秋堂,芸香風度,客至忘言孰賓主。一篇雅唱,似與朱弦細語。恍疑南澗坐,揮談麈。 霽月光風,竹君梅侶,中有新亭淚如雨。力扶王略,志在中原一舉。丈夫心事了,驚千古。 沁園春 酹稼軒故居 /張西岩(稼軒集鈔存引自永樂大典) 樂府以來,繼吾坡公,惟有稼軒。愛筆頭神彩,全非近代;胸中才氣,猶是中原。把百餘年,秦 晁 賀 晏,前輩諸人都併吞。無能敵,放秋空一鶚,獨自騰鶱。 聲華舊塞乾坤。只留得清貧與子孫。嘆時雖暫用,幾回北望,人常見忘,萬里南奔。谷變陵遷,故家零落,不見當年畫戟門。樽中酒,望雲山高處,遙酹英魂。 附錄二 舊本稼軒詞集序跋文 稼軒詞序 /范開(稼軒詞甲集) 器大者聲必閎,志高者意必遠。知夫聲與意之本原,則知歌詞之所自出。是蓋不容有意於作為,而其發越著見於聲音言意之表者,則亦隨其所蓄之淺深,有不能不爾者存焉耳。 世言稼軒居士 辛公之詞似東坡,非有意於學坡也,自其發於所蓄者言之,則不能不坡若也。坡公嘗自言與其弟子由為文□多而未嘗敢有作文之意,且以為得於談笑之間而非勉強之所為。公之於詞亦然:苟不得之於嬉笑,則得之於行樂;不得之於行樂,則得之於醉墨淋漓之際。揮毫未竟而客爭藏去。或閒中書石,興來寫地,亦或微吟而不錄,漫錄而焚稿,以故多散逸。是亦未嘗有作之之意,其於坡也,是以似之。 雖然,公一世之豪,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方將斂藏其用以事清曠,果何意於歌詞哉,直陶寫之具耳。故其詞之為體,如張樂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又如春雲浮空,卷舒起滅,隨所變態,無非可觀。無他,意不在於作詞,而其氣之所充,蓄之所發,詞自不能不爾也。其間固有清而麗、婉而嫵媚,此又坡詞之所無,而公詞之所獨也。昔宋復古、張乖崖方嚴勁正,而其詞乃復有穠纖婉麗之語,豈鐵石心腸者類皆如是耶。 開久從公游,其殘膏剩馥,得所沾焉為多。因暇日裒集冥搜,才逾百首,皆親得於公者。以近時流布于海內者率多贗本,吾為此懼,故不敢獨,將以祛傳者之惑焉。 淳熙戊申正月元日門人范開序。 辛稼軒集序 /劉克莊(後村大全集卷九十八) 自昔南北分裂之際,中原豪傑率陷沒殊域,與草木俱腐。雖以王景略之才,不免有失身苻氏之愧。 □建炎省方畫淮而守者百三十餘年矣,其間北方驍勇自拔而歸,如李侯顯忠、魏侯勝,士大夫如王公仲衡、辛公幼安,皆著節本朝,為名卿將。辛公文墨議論尤英偉磊落。乾道 紹熙奏篇及所進美芹十論、上虞雍公 九議,筆勢浩蕩,智略輻湊,有權書衡論之風。其策完顏氏之禍,論請絕歲幣,皆驗於數十年之後。符離之役,舉一世以咎任事將相,公獨謂張公雖未捷,亦非大敗,不宜罪去。又欲使李顯忠將精銳三萬出山東,使王任、開趙、賈瑞輩領西北忠義為前鋒。其論與尹少稷、王瞻叔諸人絕異。烏虖,以孝皇之神武,及公盛壯之時,行其說而盡其才,縱未封狼居胥,豈遂置中原於度外哉。機會一差,至於開禧,則向之文武名臣欲盡,而公亦老矣。余讀其書而深悲焉。 世之知公者,誦其詩詞,而以前輩謂有井水處皆倡柳詞,余謂耆卿直留連光景歌詠太平爾;公所作大聲鞺鞳,小聲鏗,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其穠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 秦郎之下。余幼皆成誦。公嗣子故京西憲稏欲以序見屬,未遣書而卒,其子肅具言先志。恨余衰憊,不能發斯文之光焰,而姑述其梗概如此。 按:上文惟見後村大全集,而其中錯訛特甚。如「完顏氏」作「元顏氏」,固為避欽宗嫌名,但「尹少稷」上衍「君」字,「公所作」誤作「公所無」,「自有蒼生以來所無」脫「無」字,則其誤均顯然可見。九議第六,有「以精兵銳卒步騎三萬,令李顯忠將之,由楚州出沭陽,鼓行而的」等語,序文括其意,而竟誤作「又欲使顯有大忠將精銳三萬出山東」,茲亦據九議原文予以勘正。其餘紕漏尚多,以無可參校,姑仍之。 論稼軒詞 /陳模 子宏(見懷古錄卷中) 蔡光工於詞,靖康間陷於虜中。辛幼安嘗以詩詞參請之,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故稼軒歸本朝,晚年詞筆尤好。嘗作賀新郎云:「綠樹聽啼,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此恨,料不啼清淚空啼血。誰伴我,醉明月?」此詞盡集許多怨事,全與太白 擬恨賦手段相似。又,止酒賦沁園春云:「杯汝來前: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眩,氣似奔雷。漫說劉伶,古今達者,醉後何妨死便埋。渾如此,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合作平生鴆毒猜。況怨無小大,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亟去,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則去,招則須來』。」此又如賓戲、解嘲等作,乃是把古文手段寓之於詞。賦築偃湖云:「疊嶂西馳,萬馬迴旋,眾山欲東。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閒,天教多事,檢點長身十萬松。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 爭先見面重重。看爽氣朝來三四峰。似謝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說松而及謝家子弟,相如車騎,太史公文章,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劉改之所作沁園春,雖頗似其豪,而未免於麄。 近時作詞者只說周美成、姜堯章等,而以稼軒詞為豪邁,非詞家本色。潘紫岩 牥云:「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蓋曲者曲也,固當以委曲為體;然徒狃於風情婉孌,則亦不足以啟人意。回視稼軒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也哉。或曰:「美成、堯章,以其曉音律,自能撰詞調,故人尤服之。」 辛稼軒詞序 /劉辰翁(須溪集卷六) 詞至東坡,傾盪磊落,如詩如文,如天地奇觀,豈與群兒雌聲學語較工拙;然猶未至用經用史,牽雅 頌入鄭 衛也。自辛稼軒前,用一語如此者必且掩口。及稼軒橫豎爛熳,乃如禪宗棒喝,頭頭皆是;又如悲笳萬鼓,平生不平事,並盡卮酒,但覺賓主酣暢,談不暇顧。詞至此亦足矣。然陳同父效之,則與左太沖入群媼相似,亦無面而返。嗟乎,以稼軒為坡公少子,豈不痛快靈傑可愛哉,而愁髻齲齒作折腰步者閹然笑之。敕勒之歌拙矣,風吹草低之句,與大風起句高下相應,知音者少顧。稼軒胸中今古,止用資為詞,非不能詩,不事此耳。 斯人北來,喑嗚鷙悍,欲何為者;而讒擯銷沮,白髮橫生,亦如劉越石陷絕失望,花時中酒,托之陶寫,淋漓慷慨,此意何可復道,而或者以流連光景、志業之終恨之,豈可向痴人說夢哉!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英雄感愴,有在常情之外,其難言者未必區區婦人孺子間也。世儒不知哀樂,善刺人,及其自為,乃與陳若山等。嗟哉偉然,二丈夫無異。吾懷此久矣,因宜春 張清則取稼軒詞刻之,復用吾請。清則少游杭浙,有奇志逸氣,必能仿佛為此詞者。 批點稼軒長短句序 /李濂 稼軒 辛忠敏公 幼安,歷城人也。少與党懷英同師蔡伯堅。筮仕,決以蓍,懷英得坎,因留事金;稼軒得離,遂浩然南歸。紹興末,屢立戰功。嘗作九議暨美芹十論上之,皆切中時務。累官兵部侍郎、樞密都承旨。晚年解印綬歸,僑寓鉛山之期思,帶湖 瓢泉,渚煙溪月,稼軒吟嘯於其間,亦樂矣哉。 今鉛山縣南二里許,有稼軒書院,而分水嶺下,厥墓在焉。 余家藏稼軒長短句十二卷,蓋信州舊本也,視長沙本為多。序曰: 稼軒有逸才,長於填詞,平生與朱晦庵、陳同父、洪景盧、劉改之輩相友善。晦庵 答稼軒啟有曰:「經綸事業,股肱王室之心;遊戲文章,膾炙士林之口。」劉改之氣雄一世,其寄稼軒詞有曰:「古豈無人,可以似吾稼軒者誰?」後百餘年,邯鄲 張埜過其墓而以詞酹之曰:「嶺頭一片青山,可能埋得凌雲氣?」又曰:「謾人間留得,陽春白雪,千載下,無人繼!」觀同時之所推獎,異代之所追慕,則稼軒人品之豪,詞調之美,概可見已。晦庵之沒也,時黨禁方嚴,稼軒獨為文哭之。卒之日,家無餘財,僅遺平生著述數帙而已。烏虖,賢哉! 長短句凡五百六十八闋,余歸田多暇,稍加評點,間於登台步壠之餘,負耒荷鋤之夕,輒歌數闋,神爽暢越,蓋超然不覺塵思之解脫也。惜乎世鮮刻本。開封貳郡歷城王侯詔讀而愛之,曰:「余忝為稼軒鄉後進,請壽諸梓,願惠一言以為觀者先。」余聊摭稼軒之取重於當時後世者如此。其中妙思警句,則評附本篇雲。 嘉靖丙申春二月嵩渚山人李濂川父書於碧雲精舍。 跋六十家詞本稼軒詞 /毛晉 蔡元工於詞,靖康中陷虜庭。稼軒以詩詞謁見,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故稼軒晚年卜築奇獅,專工長短句,累五百首有奇。但詞家爭鬥穠纖,而稼軒率多撫時感事之作,磊落英多,絕不作妮子態。宋人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善評也。古虞 毛晉記。 稼軒詞提要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詞曲類 稼軒詞四卷(江蘇巡撫采進本),宋 辛棄疾撰。棄疾有南燼紀聞,已著錄。其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於倚聲家為變調;而異軍特起,能於剪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迄今不廢。觀其才氣俊邁,雖似乎奮筆而成,然岳珂桯史記棄疾自誦賀新涼、永遇樂二詞,使座客指摘其失,珂謂賀新涼詞首尾二腔語句相似,永遇樂詞用事太多,棄疾乃自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猶未竟,其刻意如此云云,則未始不由苦思得矣。 書錄解題載稼軒詞四卷,又云:「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本為多。」此本為毛晉所刻,亦為四卷,而其總目又注原本十二卷,殆即就信州本而合併之歟。其集舊多訛異,如二卷內醜奴兒近一闋,前半是本調,殘闕不全,自「飛流萬壑」以下則全首系洞仙歌,蓋因洞仙歌五闋即在此調之後,舊本遂誤割第一首以補前詞之闕,而五闋之洞仙歌遂止存其四。近萬樹詞律中辨之甚明,此本尚未及訂正。其中「嘆輕衫帽幾許紅塵」句,據其文義,「帽」字上尚有一脫字,樹亦未經勘及,斯足證掃葉之喻矣。今並詳為勘定。其必不可通而無別本可證者,則姑從闕疑之義焉。 稼軒集鈔存序 /法式善 萬載 辛子敬甫,奇士也。嘗攜一硯來游京師,禮邸 汲修主人雅愛重之,薦以館,不就。與予議論古今上下,輒以宋 辛忠敏公著作散佚為念。予嘗於播芳大全文粹、鐵網珊瑚、各郡縣誌、宋人詩話諸書錄出稼軒詩文十餘首,敬甫並詞刻之,冠以所編年譜,殿尾則反覆千餘言,辨述作之真偽是非,既詳且盡,而益求所謂稼軒集者不已。會朝廷開唐文館,予效編纂之役,約同事見公詩文胥簽識,補從前陋略。金匱 孫平叔編修適亦以是諉予,蓋其識敬甫有日矣。 忠敏之在當時也,陳同父謂與朱子、子師同系四海之望,至謝疊山則直以聖賢之學歸之。公豪邁英爽過東坡,乃於朱子、南軒諸賢,尊崇悅服,違禁忌不顧,此非篤於道、得於心者不能也,豈特節義文章為不朽哉。 茲從永樂大典各韻中採得詩文及詞若干首,皆世所未有。敬甫匯前編,統名曰稼軒集鈔存,刻以行世,足以慰天下學者慕望之心,而其心則尚未有已也。 敬甫先世出東平,於公為別派,合併書之。 嘉慶十五年七月朔日,日講起居注官唐文館總纂官左春坊左庶子梧門 法式善拜手序。 編輯稼軒集鈔存記 /辛啟泰 忠敏公 稼軒集,史莫詳卷數,刻本既亡,各體文字流傳殊少。新城 王氏僅於後邨詩話見其詩一首,四庫全書有美芹十論、詞四卷,外間亦不多得。啟泰曾從法時帆先生借汲古閣詞本於楊蓉裳員外,重刻之,附以詩十首,文二首,將藉以求全集也。既欲購唐荊川 史纂右編鈔錄十論,適時帆先生有撰集唐文之役,孫平叔太史亦雅以公文字為汲汲,相與集散篇於永樂大典中,得奏議及駢體文共二十八篇,古今體一百十首,較前已十倍過之,而史所謂思陵詔跋、朱子祭文皆不及見。且此所得長短句凡五十首多出四卷外,則全集遺佚不少也。 庚午,啟泰教習期滿,冒暑往來二先生家,次第鈔錄其稿。適南旋,鋟板於豫章,因合前刻編次之,統名曰稼軒集鈔存。又雜采各集中有關於公者,附錄以備覽。 竊維公全集,靈爽馮之,世必有寶而藏之者。顧文章之出,待時抑待人,好古闡幽如二先生,誠足感也已。 嘉慶十六年春仲萬載後學辛啟泰謹志。 跋元大德刻稼軒詞 /黃丕烈 余素不解詞,而所藏宋 元諸名家詞獨富。如汲古閣 珍藏秘本書目所載原稿皆在焉。然皆精鈔舊鈔,而無有宋元槧本。頃從郡故家得此元刻稼軒詞,而嘆其珍秘無匹也。 稼軒詞卷帙多寡不同,以此十二卷者為最善,毛氏亦從此鈔出,惜其行款體例有不同耳。據毛鈔以增補闕葉,非憑空撰出者可比,而洞仙歌中缺一字,鈔本亦無,因以墨釘識之。其十一卷中四之五一葉,亦即是卷七之八一葉之例,非文有脫落而故強就之也。是書得此補足,幾還舊觀。至於是書精刻,純乎元人松雪翁書,而俗子不知,妄為描寫,可謂浮雲之污。甚至強作解事,校改原文,如卷十中為人慶八十席上戲作有云:「人間八十最風流,長貼在兒兒額上。」校者云:「下兒字當作孫。」以為兒兒或是奴家之稱,二語之意,當以八字作眉字解。如此則改兒為孫,豈不大可笑乎。本擬滅此幾字,恐損古書,故凡遇俗手描寫處,皆不滅其痕,後之明眼人當自領之。 嘉慶己未黃丕烈識。 又 /顧千里 文獻通考:「稼軒詞四卷。陳氏曰:『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為多。』」此元 大德間所刊,以卷數考之,蓋出於信州本。宋史 藝文志云:「辛棄疾 長短句十二卷。」亦即此也。嘉慶己未,蕘圃買得於骨董肆內,缺三葉,出舊藏汲古閣鈔本,命予補之,因拾卷中所有之字集而為之,所無者僅十許耳。既成,遂識數語於後。七月二十二日書。 校刻稼軒詞記 /王鵬運 光緒丁亥九月,從楊鳳阿同年假元 大德 信州書院十二卷本,校毛刻一過。按毛本實出元刻,特體例既別,又並十二卷為四,為不同耳。元本所缺三葉,毛皆漏刻,又無端奪去新荷葉、朝中措各一闋。尤可笑者,元本第六卷缺處,醜奴兒近後半適與洞仙歌飛流萬壑一首相接,毛遂牽連書之,幾似醜奴兒近有三疊,令人無從句讀。又鵲橋仙壽詞「長貼在兒兒額上」句,校者妄書「下兒字當作孫」,為黃堯圃所嗤,毛刻於此正改作「兒孫」,是以確知其出於此也。中間訛奪,觸處皆是。然亦有元本訛奪而毛刻是正之處。顧跋謂元本奪葉用汲古閣鈔本校補,何以此本缺處又適與元刻相符,殊不可解。 往年刻雙白 漱玉詞成,即擬續刊蘇 辛二集,以無善本而止。今此本既已校正,聞鳳阿家尚有宋槧眉山樂府,倘再假我以畢此志,其為益為何如耶。 又,稼軒詞向以信州十二卷者為足本,莫子偲 經眼錄有跋萬載辛氏編刻稼軒全集云:「詞五卷,校汲古閣本增多三十六闋。」按毛本雖雲四卷,實並十二為四,並非不足。其間缺漏,亦只校元本共少十闋,不知辛氏所補云何。附志以俟知者。 先冬三日半塘老人記。 校刊稼軒詞成率成三絕於後 /王鵬運 曉風殘月可人憐,婀娜新詞競筦弦。何似三郎催羯鼓,夙酲余穢一時捐。 層樓風雨黯傷春,煙柳斜陽獨愴神。多少江湖憂樂意,漫呼青兕作詞人。 信州足本銷沉久,汲古叢編亥豕多。今日雕鐫撥雲霧,廬山真面問如何。 校刊稼軒詞成再記 /王鵬運 是刻既成,適同里況夔笙孝廉周儀來自蜀中,攜有萬載 辛啟泰編刻稼軒全集,其長短句四卷,悉仍毛刻,詩文四卷,詞補遺一卷,則雲自永樂大典鈔出。補詞共三十六闋,內唯洞仙歌壽葉丞相一闋已見元刻。近又見明人李濂評點稼軒詞,為萬曆間刻本,始知毛刻誤處皆沿襲於此。安得蕘圃所云毛鈔舊本一為讎勘也。半塘再記。 按:上四跋俱見四印齋刻稼軒長短句。 跋四卷本稼軒詞 /梁啓超 文獻通考著錄稼軒詞四卷(宋史藝文志同),而引直齋書錄解題注其下云:「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為多。」或誤以為此四卷者即長沙本,實則直齋所著錄乃長沙本,只一卷耳。十二卷之信州本,宋刻無傳,黃蕘夫舊藏之元 大德間廣信書院本,今歸聊城 楊氏,而王半塘 四印齋據以翻雕者,即彼本也。可見稼軒詞在宋有三刻:一為長沙一卷本,二為信州十二卷本,三即四卷本。明 清以來傳世者惟信州本,毛刻六十一家詞亦四卷,實乃割裂信州本以求合通考之卷數,毛氏常態如此,不足深怪,而使讀者或疑毛 王二刻不同源、而毛刻即通考與宋志之舊,則大不可也。 近武進 陶氏景印宋 元本詞集,中有稼軒詞甲乙丙三集,其編次與毛王本全別,文字亦多異同,余讀之頗感興趣,顧頗怪其何以卷數畸零,與前籍所著錄者悉無合也。嗣從直隸圖書館假得明 吳文恪 訥所輯唐宋名賢百家詞,其稼軒集正采此本,而丁集赫然在焉,乃拍案叫絕,知馬貴與所見四卷本固未絕於人間也。甲集卷首有淳熙戊申正月元日門人范開序,稱「開久從公游,暇日裒集冥搜,才逾百首,皆親得於公者。以近時流布于海內者率多贗本,吾為此懼,故不敢獨,將以祛傳者之惑焉」。范開貫歷無考,然信州本有贈送酬和范先之之詞多首,而此本凡先之皆作廓之,蓋一人而有兩字,開與先與廓義皆相屬,疑即是人,誠從公游最久矣。戊申為淳熙十五年,稼軒四十九歲,知甲集所載皆四十八歲以前作。稼軒年壽雖難確考,但六十八歲尚存,則集中有明證,乙丙丁三集所收,則戊申後十餘年間作也。其是否並出范開裒錄,抑他人續輯,下文當更論之。 此本最大特色,在含有編年意味。蓋信州本以同調名之詞彙錄一處,長調在先,短調在後,少作晚作,無從甄辨。此本閱數年編輯一次,雖每首作年難一一確指,然某集所收為某時期作品,可略推見。 考稼軒以二十九歲通判建康府,三十一歲知滁州,三十五歲提點江西刑獄,三十七歲知江陵府,三十八歲移帥隆興(江西),僅三月被召內用,旋出為湖北轉運副使,四十歲移湖南,尋知潭州兼湖南安撫,四十二三歲之間轉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五十間(?)以言者落職,久之主管沖佑觀,五十二歲起福建提點刑獄,旋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五十四歲被召還行在,五十六歲落職家居,五十九歲復職奉祠,六十一二歲間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六十五歲知鎮江府,明年乞祠歸,六十七歲差知紹興府又轉江陵府,皆辭免,未幾遂卒。其生平仕歷大略如此。以上所考,據本傳,參以本集題注等,雖未敢謂十分正確,大致當不謬。 此本甲集編成在戊申元日,明見范序,其所收諸詞,皆四十八歲前官建康 滁州 湖北 湖南 江西時所作,既極分明。乙集於宦閩時之詞一首未見收錄,可推定其編輯年當在紹熙二年辛亥以前,所收詞以戊申己酉庚戌等年為大宗,亦間補收丁未以前之作。丙集自宦閩詞起收,其最末一首為辛酉生日,蓋壬子至辛酉十年間、五十三歲至六十二歲之作,中間強半為落職家居時也。丁集所收詞,時代頗廣漠難辨,似是雜補前三集之所遺。惟有一點極當注意者,稼軒晚年帥越、帥鎮江時諸名作,如登會稽蓬萊閣、京口 北固亭懷古諸篇,皆未收錄。北固亭懷古詞云:「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稼軒於紹興三十二年以忠義軍掌書記奉表歸朝,以嘉泰四年知鎮江府,相距恰四十三年。作此詞時年六十六,幾最晚作矣。此決非棄而不取,實緣編集時尚未有此諸詞耳。然則丁集之編,當與丙集略同時,其年雖不能確指,要之四集皆在稼軒生存時已編成,則可斷言也。若欲為稼軒詞編年,憑藉茲本,按歷年遊宦諸地之次第,旁考其來往人物,蓋可什得五六。就中江西一地,稼軒家在廣信,而數度宦隆興(南昌),故在江西所作詞及贈答江西人之詞,集中最多,其時代亦最難梳理,略依此本甲乙丙三集所先後收錄,劃分為數期,而推考其為某期所作,雖未能盡正確,抑亦不遠也。 惟四集中丙丁集所甄采,似不如甲乙集之精嚴,其字句間與信州本有異同者,甲乙集多佳勝,丙丁集時或劣誤,似非同出一手編輯。若吾所忖度范廓之即范開之說果不謬,則似甲乙集皆范輯,丙丁集則非范輯。蓋辛 范分攜,在紹熙元二年間,廓之赴行在,稼軒起為閩憲,故丙集中即無復與廓之往還之作。廓之既不侍左右,自無從檢集篋稿,他人因其舊名而續之,未可知也。 信州本共得詞五百七十二首,此本四集合計,除其復重,共得四百二十七首,但其中卻有二十首為信州本所無者,內四首辛敬甫補遺本有之。丙集有六州歌頭一首,丁集有西江月一首,皆諛頌韓平原作。西江月之非辛詞,吳禮部詩話引謝疊山文已明辨之;六州歌頭當亦是嫁名。本傳稱:「朱熹歿,偽學禁方嚴,門生故舊至無送葬者,棄疾為文往哭之。」時稼軒之年已六十一矣,其於韓不憚批其逆鱗如此,以生平淡榮利尚氣節之人,當垂暮之年而謂肯作此無聊之媚灶耶?范序謂懼流布者多贗本,此適足證丙丁集之未經范手釐訂爾。 戊辰中元,新會 梁啓超。 跋稼軒集外詞 /梁啓超 此所謂集外者,謂信州十二卷本稼軒長短句所未收也。其目如下: 生查子和夏中玉(一天霜月明) 滿江紅 (老子當年) 菩薩蠻 (稼軒日向兒曹說)此首亦見稼軒詞甲集。 菩薩蠻和夏中玉(與君欲赴西樓約) 一剪梅(塵灑衣裾客路長) 一剪梅(歌罷尊空月墜西) 念奴嬌謝王廣文雙姬詞(西真姊妹) 念奴嬌三友同飲借赤壁韻(論心論相) 念奴嬌贈夏成玉(妙齡秀髮) 江城子戲同官(留仙初試砑羅裙) 惜奴嬌戲同官(風骨蕭然) 南鄉子贈妓(好個主人家)此首亦見稼軒詞乙集。 糖多令(淑景斗清明)此首亦見乙集。 眼兒媚妓(煙花叢里不宜他) 踏歌(厥看精神)此首亦見甲集。 鷓鴣天和陳提干(剪燭西窗夜未闌) 如夢令贈歌者(韻勝仙風漂渺) □□□ 出塞春寒有感(鶯未老) 踏莎行春日有感(萱草齊階) 鵲橋仙送粉卿行(轎兒排了) 謁金門和陳提干(山共水) 好事近(花月賞心天) 好事近春日郊遊(春動酒旗風) 水調歌頭和馬叔度游月波樓(客子久不到) 好事近(春意滿西湖) 賀新郎和吳明可給事安撫(世路風波惡) 水調歌頭鞏采若壽(泰岳倚空碧) 霜天曉角赤壁(雪堂遷客) 漁家傲湖州幕官作舫室(風月小齋模畫舫) 綠頭鴨七夕(嘆飄零離多會少) 蘇武慢雪(帳暖金絲) 品令(迢迢征路) 烏夜啼戲贈籍中人(江頭三月清明) 右三十三首,見辛敬甫啟泰輯稼軒集(朱氏彊邨叢書稼軒詞補遺本),皆采自永樂大典者。原輯共三十六首,內洞仙歌壽葉丞相一首已見信州本,鷓鴣天二首(天上人間酒最尊、有個仙人捧玉卮)則誤采朱希真 樵歌,今皆刪去。 南歌子(萬萬千千恨) 右一首見稼軒詞甲集(陶氏涉園景宋本,乙丙集同)。甲集本有三首為信州本所無,內菩薩蠻一首(稼軒日向兒曹說)踏歌一首(厥看精神)皆已見辛輯,不復錄。 浣溪沙贈子文侍人名笑笑(儂是嶔崎可笑人) 鵲橋仙贈人(風流標格) 行香子(歸去來兮) 一剪梅(記得同燒此夜香) 虞美人(夜深困倚屏風後) 右五首見稼軒詞乙集。乙集原有八首為信州本所無,內糖多令一首(淑景斗清明)南鄉子一首(好個主人家)鵲橋仙一首(轎兒排了)皆已見辛輯,不復錄。 六州歌頭(西湖萬頃) 西江月題阿卿影像(人道偏宜歌舞) 清平樂(春宵睡重) 菩薩蠻贈周國輔侍人(畫樓影蘸清溪水) 右四首見稼軒詞丙集。 祝英台近(綠楊堤青草渡) 鷓鴣天(一片歸心擬亂雲) 鷓鴣天(欲上高樓去避愁) 西江月(堂上謀臣帷幄) 右四首見稼軒詞丁集(吳文恪唐宋名賢百家詞鈔本)。 金菊對芙蓉重陽(遠水生光) 右一首見草堂詩餘。 凡四十八首,散在各本,可最收繕寫。稼軒詞自陳直齋即已推信州本為最備,信州本有詞五百七十二首,益以此所錄,都為六百二十首,辛詞傳世者儘是矣。惟此四十八首在辛詞中價值何若,則有更待評量者。案稼軒甲集 范開 序稱「近時流布于海內者率多贗本」,甲集編成於淳熙戊申,時稼軒方在中年,而范開已有慨於贗本之混真,此後尚二十年,稼軒齒益尊,名益盛,則嫁名之作益多,蓋意中事耳。丁集所收西江月「堂上謀臣帷幄」一首,謝疊山已明辨其為京師士人所作,不容以冤忠魂(見吳禮部詩話)。考韓侂胄下詔伐金,在開禧二年,此西江月決當作於彼時(據詞中「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及「此日樓台鼎鼐,明年帶礪山河」等語),依畢氏續通鑑,則稼翁已於開禧元年乙丑前卒,雖系年未確,然翁於乙丑解鎮江(京口)帥任,奉祠西歸,兩見本集題注,翁蒞京口似未及一年,所以遽解職之原因雖不可確考,以理勢度之當是不贊開邊之議,故或自引退,或為執政所排,歸後方飾巾待盡(翁蓋卒於開禧三年),安肯更學勢利市兒獻頌朝貴,此不待疊山之辨已可一言而決也。六州歌頭亦侂胄封王時媚灶之作,事同一律,集中於其年有戊午拜復職奉祠之命鷓鴣天一詞,文云:「老退何曾說著官,今朝放罪上恩寬,便支香火真祠俸,更綴文書舊殿班。扶病腳,洗衰顏,快從老病借衣冠。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此種懷抱,此種意興,豈是作「看賢王高會,飛蓋入雲煙」等語之人耶?惟彼兩詞皆學稼軒而頗能貌襲者,意當時傳誦甚盛,編集者無識,率爾摻收,正乃范開所謂「吾為此懼」耳。永樂大典所載佚詞,內失調名一首,題為出塞字樣,稼軒生平無從出塞;又漁家傲一首,題有湖州幕官字樣,稼軒宦跡未到湖州;似皆屬贗鼎。自餘數十首,或妓席遊戲題贈,或朋輩酬應成篇,即使真出稼軒,在集中亦不為上乘(諸佚詞中要以丁集之祝英台近「綠楊堤青草渡」一首為巨擘)。大抵辛詞傳本以范氏所編甲集為最謹嚴可信,惜僅及中年之作,不能盡全豹,乙集倘亦出范手,但編成亦僅後四年耳。(甲乙集所收出信州本外者共十一首,皆當認為真辛詞。)信州本蓋輯於稼軒身後,故自少作以迄絕筆皆搜采不遺。信州為稼軒釣游地,門人後學甚多,其慎擇或不讓范開,在宋代辛詞諸刻中當最為完善。此諸佚詞或為輯者所曾見而淘棄者,今重事掇拾,毋亦過而存之云爾。 戊辰孟秋,啟超記。 稼軒詞丁集校輯記 /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 辛稼軒詞,自宋迄元,版本可考者得三本焉:一曰長沙坊刻一卷本,今已無傳,見直齋書錄解題。二曰信州刻十二卷本,直齋書錄解題、宋史藝文志並著於錄,傳世有元 大德己亥廣信書院刊本。此本流傳最廣,明嘉靖間大梁 李濂重刻之,毛氏汲古閣再刻之。毛本雖並為四卷,然其章次與信州本合,其沿誤與李本同,蓋即自李本出,非真見原本也。劉須溪集六載辛稼軒詞序,稱宜春張清則取稼軒詞刻之,是宋末又有宜春 張氏刻本。宜春於宋世屬袁州,或與信州本相近。三曰四卷本,馬端臨 通考著於錄。天津圖書館藏吳文恪 訥 四朝名賢詞本,以甲乙丙丁分卷,較信州本互有出入,蓋即通考所云之四卷本。武進 陶氏嘗據影宋殘本刊入叢書中,而缺其丁集,今吳本丁集獨完,辛詞四卷本殆以此為碩果矣。 余嘗據花庵詞選、陽春白雪、全芳備祖、草堂詩餘諸書所引以校四卷本及信州本,凡異於信州本者大都與四卷本合,且所載亦罕出四卷本外者,足征四卷本乃當時通行本,而信州本為晚出,無可疑也。 然辛詞除此三本外恐尚有他本。法式善自永樂大典錄出佚詞,除洞仙歌「為葉丞相壽」一首已載信州本第六卷、四卷本甲集,鷓鴣天二首為朱希真詞外,余則見於四卷本者僅菩薩蠻「稼軒日向兒曹說」、南鄉子「贈妓」、唐多令「淑景斗清明」、踏歌、鵲橋仙「送粉卿行」等五首;其他生查子等二十八首,諸本俱未載。設大典所引非誣,則辛詞必尚有他刻。劉後村大全集九十八載辛稼軒集序中盛稱其詞:「橫絕六合,掃空萬古,穠纖綿密不在小晏、秦郎下。」是宋世稼軒文集必附載其詞,而大典所引殆據集本矣。惜法氏錄自大典者僅佚詞數十首,至其他不佚諸闋,亦未據他本校之,其有無異同更不可知矣。茲移錄四卷本丁集全卷如後,明鈔本多誤字,其顯見者悉為改正。並據信州本校之,以補陶本之遺。 新會 梁先生啟超嘗據以草稼軒年譜,且認為有編年意味,有跋語考之甚詳;顧於自來辛詞版刻,迄未真切言之,故聊發其概焉。萬里記。 跋毛鈔本稼軒詞 /夏敬觀 右毛鈔稼軒詞甲乙丙丁集四卷,明 吳文恪公訥曾輯入四朝名賢詞,當與此同出一源。稼軒詞在清代二百餘年間,倚聲家幾於人手一編,大率毛氏汲古閣刊本最為通行。萬載 辛啟泰編刊全集,其長短句四卷悉仍毛刊;補遺一卷,雲自永樂大典鈔出。黃蕘圃獲元 大德 廣信書院刊本十二卷,其次第與毛刊無異,毛特變其體例,化十二卷為四卷耳。為蕘圃據毛鈔增補缺葉,所謂毛鈔,殆即刊汲古閣詞之底本歟。此甲乙丙丁四卷本,蕘翁蓋未之見也。元 大德刊本,至光緒間,臨桂 王氏四印齋、海豐 吳氏石蓮庵始傳刊之。獨此四卷本最晚出,武進 陶氏刊其前三卷,海寧 趙萬里補印丁卷,顧皆未見毛鈔原本也。 以毛刊、辛刊、王刊三本與此本對校,吳刊與王刊同。如念奴嬌賦雨岩之「喚做真閒客」句,「客」字是葉,而三本均作「個」,則失一韻。烏夜啼之「酒頻中」句,是用三國 徐邈事,三本「頻」皆作「杯」。玉樓春之「日高猶苦聖賢中」句,亦是用徐邈事,王本知其誤而校正之矣,毛 辛二刊本則「中」作「心」。定風波之「昨夜山公倒載歸」句,是用晉山簡事,三本「公」皆作「翁」,則不典矣。稼軒詞往往以鄉音叶韻,全集中不勝枚舉。江神子 博山道中書王氏壁詞,前結「不爭多」句,以「多」字入佳麻韻葉,此其例甚夥:如玉蝴蝶 杜叔高書來戒酒一首,用「多」、「何」、「呵」,江神子「簟鋪湘竹帳垂紗」一首,用「多」、「摩」、「何」、「麼」,鷓鴣天「自古高人最可嗟」一首,用「多」、「駝」,上西平「九衢中」一首,用「蓑」字,皆葉入佳麻韻;江神子「兩輪屋角走如梭」一首,用「沙」、「加」,鷓鴣天「困不成眠奈夜何」一首,用「家」字,皆葉入歌戈韻;而三本「不爭多」之「多」字皆作「些」,以下半闋「晚寒些」之「些」字與上重複,則作「晚寒咱」,試問「晚寒咱」成何語句。又如浣溪沙之「台倚崩崖玉滅瘢」句,是用漢書 王莽傳「美玉可以滅瘢」,此詞用元寒韻之「瘢」、「言」、「軒」,與真諄韻「顰」、「村」同葉,殆亦其鄉音如此;如沁園春「老子平生」一首,用「冤」「園」入真諄韻亦其例,而三本「瘢」皆作「痕」,匪特不典,且忘「言」「軒」亦在元寒韻。此類妄為竄改之跡實不可掩。他若沁園春「杯汝知乎」一首,詞尾小注「用邴原事」四字,而毛 辛二刊本則以此注冠於「甲子相高」一首之題上,雲「用邴原事壽趙茂嘉郎中」,王氏知其非是而校正之矣。稼軒詞用典甚富,前一首末「用邴原事」固無須自注,此必後人所加,刊者誤冠次首題上,其跡猶可推想。又感 皇恩題「讀莊子有所思」,三本皆作「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詳此詞未有追挽朱子之意,且朱子不言老 莊,稼軒奈何於讀莊子時追念朱子耶?此六字不知從何而來,亦必後人妄增。此本兩題均無其語。略舉數端,已足證此鈔之優於元 大德刊本,微論毛 辛兩刊矣。此外可藉以校正三本之訛者尚不可勝數,備載校記,不復贅焉。 己卯臘盡,新建 夏敬觀跋。 又 /張元濟 光緒季年,余為涵芬樓收得太倉 謏聞齋顧氏藏書,中有汲古閣 毛氏精寫稼軒詞甲乙丙三集,詫為罕見。取與所刊宋六十一家詞相校,則絕然不同:刊本以詞調長短為次,此則以撰作先後為次也。久思覆印,以缺丁集,不果行。未幾,雙照樓景印宋金元明人詞刊是三集,顧不言其所自來,而行款悉合,意必同出一源,然何以亦缺丁集,殆分散後而始傳錄者歟。吾友趙斐雲據鈔明 吳文恪輯本補印丁集,同一舊鈔,滋多誤字,拾遺補闕,美猶有憾。去歲斐雲南來,語余:近見某估得精寫丁集,為虞山 舊山樓 趙氏故物,正可配涵芬樓本,且或為一書兩析者。余蹤跡得之,介吾友潘博山、顧起潛索觀,果如斐雲言,毛氏印記與前三集悉同,且原裝亦未改易,遂斥重金得之。龍劍必合,不可謂非書林佳話矣。婭婿夏劍丞精於倚聲,亟亟假閱,謂與行世諸本有霄壤之別,定為源出宋槧。余初不能無疑,迴環覆誦,乃知毛氏寫校,即一點一畫之微亦不肯輕率從事;丹鉛雜出,其為字不成、暨空格未填補者,凡數十見,蓋為當時校而未竟之書。然即此未竟之工,尤足證其有獨具之勝:如乙集最高樓第三首答晉臣:「甚喚得雪來白倒雪,□喚得月來香殺月。」諸本空格均作「便」,而是本塗去者卻是「便」字。水龍吟(第二見)第一首過南劍 雙溪樓「峽□□江對起」,諸本「峽」下二字均作「束蒼」,而是本塗去者,上為「夾」字,下卻是「蒼」字。鷓鴣天第二首席上再用韻「落日殘□更斷腸」,諸本空格均作「鴉」,而是本塗去者卻是「鴉」字。又第三首敗棋賦梅雨,「漠漠輕□撥不開」,諸本空格均作「陰」,而是本塗去者卻是「陰」字。丙集玉蘭花慢第二首,題上饒郡圃翠微樓,「笙歌霧鬢□鬟」,諸本空格均作「風」,而是本塗去者卻是「風」字。踏莎行賦稼軒集經句:「日之夕矣□□下」,諸本「夕矣」下二字均作「牛羊」,而是本塗去者卻是「牛羊」二字。雨中花慢登新樓有懷昌父 斯遠 仲止 子似 民瞻:「舊雨常來,今□不來。」諸本空格均作「雨」,而是本塗去者卻是「雨」字。揣其所以塗改之故,必為誤書而非本字,諸本臆改,適蹈其非。其他竄補,與既塗之字絕不同者為數尤夥,原存空格亦大都填注,無跡可尋,以上文之例推之,絕不能與原書吻合。得見是本,殊令人有猶及闕文之感矣。 稼軒詞為世推重,余既得此僅存之本,且賴良友之助得為完璧,其何敢不公諸同好。劍丞既為之書後,胡君文楷又取行世諸本勘其異同,撰為校記,其為是本獨有而不見於他本者,亦一一臚舉。今俱附印於後,俾閱者有所參核。 范開 序謂「裒集冥搜,才逾百首」,是編乃有四百三十九首。梁任公疑丙丁二集未經范手釐訂,然即甲乙二集亦已得二百二十五首,或范 序專為甲集而作,乙集而下,續序不無散佚。又諸家所刊在是編外者有詞一百七十九首,豈即出於范 序所言近時流布海內之贗本歟?吾甚望他日或有更勝之本出,得以一釋斯疑也。 民國紀元二十有九年二月四日海鹽 張元濟。 書諸家跋四卷本稼軒詞後 /鄧廣銘 稼軒詞自來傳誦極廣,而歷代刻本實未多見。劉後村集有辛稼軒集序,於稼軒詞備極稱揚,可知此全集中必包括詞集在內(後村詩話後集亦謂「辛詩為長短句所掩,集有詞無詩」),此一本也。岳珂 桯史 稼軒論詞條有云:「待制詞句脫去古今軫轍,每見集中有『解道此句,真宰上訴,天應嗔耳』之序,嘗以為其言不誣。」所引序文不見於現行各本之中,當為另一本也。元 王惲 玉堂嘉話卷五,載:「徒單侍講與孟解元駕之亦善誦記。取新刊本稼軒樂府 吳子音前序,一閱即誦,亦一字不遺。」雲是「新刊」,而吳 序亦復不見於他本,則又為一本也。劉辰翁 須溪集有稼軒詞序,謂是宜春 張清則刻,其在宋末或元初雖莫可考,要之又嘗有此一本也。以上四本既均無傳,其編次,其篇卷,其各本相互間及其與現存諸本間之關係各何若,俱所不曉。茲僅就現存各本而論,雖優劣互殊,究其本源均不出四卷本及十二卷本二者。 十二卷本收有「丁卯八月病中作」之洞仙歌,丁卯即稼軒卒年,則其編刊必在稼軒卒後。此本之流傳至今者,有元 大德三年廣信書院 孫粹然 張公俊之刻本(原為聊城 楊氏海源閣藏書,今歸北京圖書館)。依此本重刻者,明 嘉靖中有歷城 王詔校刊於開封之本,有李濂序文及批點。毛晉收入六十名家詞中者,則又由王詔本出,唯刪去序文批點,且並十二卷為四卷,以牽合文獻通考及宋史 藝文志所著錄之卷數而已。有清一代之研讀稼軒詞者,毛本幾為唯一之憑藉(四庫所收亦毛本,當纂修時竟不能得一別本以相參校,可見)。辛啟泰刻入稼軒集鈔存中者亦即此本。顧王詔刻本頗不免於明人刻書率意竄亂之惡習,甚至有因祖本偶有脫葉,遂乃牽合前後絕不相干之二詞而為一者,毛刻亦均未能是正。光緒中臨桂王氏四印齋取六十家詞中之稼軒詞而重刻之,復據廣信書院本還原其卷第,而對自王詔以來各本誤處亦稍稍有所勘正。此十二卷本流傳之梗概也。 四卷本中,凡稼軒晚年帥浙東、守京口時作品,概未收錄,則各集之刊成當均在宋寧宗 嘉泰三年前。直齋書錄解題、文獻通考及宋史 藝文志所著錄者均是此本,南宋人所徵引之稼軒詞與此本亦率多相合,蓋當時最為通行也。明 吳訥采入唐宋名賢百家詞,汲古閣亦有影宋精抄之本。然在有清二百餘年中獨寂然無聞。十數年前,武進 陶氏始影刻甲乙丙三集,行款闕筆等與汲古閣抄本俱同。疑即出於汲古閣抄本者。梁啓超於得此影刊三卷之後,又於天津圖書館發見吳訥之唐宋名賢百家詞本,對此四卷本曾一再為文表揚,世人乃加注意。惜此百家詞為極拙劣之抄本,錯訛極多,不能卒讀。陶本刻印雖精而校勘欠審,魯魚亥豕亦所不免。涵芬樓於光緒末收得汲古閣精抄之甲乙丙三集原本,後即列名於四部叢刊三編預告中,而以缺丁集故,迄未印行。一九三九年春滬上書賈突持丁集一冊赴北平 張允亮氏處求售,索價甚昂,張氏以誤記涵芬樓收有四集全帙,遂即退還其書。事為趙萬里先生所知,料度其或即毛抄原本,而又深恐其從此再致亡佚,遂於是年夏間赴滬之便蹤跡得之,見其字跡行款及其前後收藏印記,知果與涵芬樓所藏前三集為一書,乃亟告張元濟先生購得之,不唯使汲古閣舊物得成完璧,且即為之影印流布,而宋刊四卷本之原面目亦依稀隱約可藉以推見。此又四卷本由晦復彰之經過也。 汲古閣影抄四卷本之精審,由涵芬樓新印本所附校記及夏敬觀、張元濟 跋文中已可概見。其餘勝處,梁啓超亦已言之綦詳。雖然,猶有可以補充之一事:十二卷本之題語及詞中字句,多經後來改定之處,改動後之字句大都較勝於四卷本,則當是稼軒晚歲所手訂者。然見於詞題中之辛氏友朋,其名姓、字號、官爵等亦間有通各卷各闋而悉改從一律者:如與傅先之唱和諸作,大多以「提舉」相稱,而傅氏曾任知縣,曾充通判,曾領漕事,各詞實不盡作於其既充提舉之後;又如與徐衡仲唱和之作,其以「撫干」相稱者,亦未必均作於徐氏充福建安撫司干官之後。凡此等處,四卷本均一仍原作時所著之稱謂而未改。吾人於千載下而欲對其各詞作年稍加鉤考,此實為極好之資據。且范開序甲集有云:「公之於詞,苟不得之於嬉笑,則得之於行樂;不得之於行樂,則得之於醉墨淋漓之際……或閒中書石,興來寫地。」四卷本題語既未經後來改動,故其賓朋雜遝、觥籌交錯之勝跡留存獨多。如甲集滿江紅「折盡荼䕷」闋,題云:「稼軒居士花下與鄭使君惜別,醉賦。侍者飛卿奉命書。」著語未多,風流盡得;十二卷本改為「餞鄭衡州 厚卿席上再賦」,非特意趣較遜,亦且失卻一段故實矣。 此外則梁、夏、張諸跋及胡文楷 校記中,亦尚多未盡的當之處,茲略申所見如下: 梁啓超 跋首謂稼軒詞在宋有三刻,除四卷本及十二卷本外,另一為長沙之一卷本。其言曰:「文獻通考著錄稼軒詞四卷(宋史 藝文志同),而引直齋書錄解題注其下云:『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本為多。』或誤以為此四卷者即長沙本,實則直齋所著錄乃長沙本,只一卷耳。」今按:書錄解題所著錄之稼軒詞亦明言為四卷,其下注文,與文獻通考所引正同,並無「一卷」字樣。且直齋於歌詞類起南唐二主詞、陽春錄等,中包於湖詞、稼軒詞,迄於鶴林詞、笑笑詞,共凡百家,於笑笑詞下有總括之注文云:「自南唐二主詞而下,皆長沙書坊所刻,號百家詞。其前數十家皆名公之作,其末亦多有濫吹者,市人射利,欲富其部帙,不暇擇也。」是已指明其所著錄之四卷本稼軒詞即其注中之所謂長沙本者,梁氏必謂另是一本,誤矣。 梁 跋謂四卷本之最大特色為含有編年意味,張 跋亦謂他本以詞調長短為次,四卷本則以撰作先後為次。按:所謂編年意味者,實僅能適用於甲集,而其適用之程度,亦只可謂凡見甲集中者必為某年以前之作,其中編次,雖非嚴格依詞調長短為先後,然仍是同調之詞彙錄一處,其撰作之先後實不能依編次順序以求之也。 梁跋謂:「甲集編成在戊申元旦,明見范序,其所收諸詞皆四十八歲_前官建康、滁州、湖北、湖南、江西所作,既極分明。」今按:此說有范 序之作年為證,似可無問題矣,而實亦不然。甲集凡同調之詞均匯錄一處,獨聲聲慢、滿江紅二調均於卷末重見,其滿江紅「折盡荼䕷」闋,與十二卷本改正之題語相參,知其為送鄭厚卿赴衡州守任之作。查永樂大典衡字韻中載有南宋人所修衡州圖經志之全文,其中於南宋一代之郡守所載甚詳,而在孝 光兩朝之鄭姓者,僅有鄭如崈一人,為繼劉清之之後任者;到任於淳熙十五年四月,至紹興元年正月被劾去。「崈」與「厚」義甚相近,知稼軒所餞送之鄭厚卿必即淳熙十五年抵衡州之鄭如崈。然則餞詞之作亦必在十五年春荼䕷方開之時。據此推知甲集卷尾重出二調中之各詞,必為書將刻成時又陸續收得者,其中亦必有若干首為淳熙十四年後之新作,非皆作於稼軒四十八歲之前也。 梁 跋又云:「乙集於宦閩時之詞,一首未見收錄,可推定其編輯年當在紹熙二年辛亥以前。」此亦不然。查乙集清平樂「詩書萬卷」闋題云:「壽趙民則提刑,時新除,且素不喜飲。」趙民則名像之,楊誠齋為作行狀,有云:「改西外知宗……未幾即拜福建路提點刑獄公事。建台之始,風采一新。未幾,請為祠官,丞相京公鏜遺公書。」據福建通志宋代職官文臣提刑門,稼軒之後為盧彥德(即屢見稼軒詞中之盧國華),盧後即趙像之。樓鑰 攻媿集中有趙像之除福建提刑制,亦在福建提刑盧彥德除本路運判制之後。據此諸事,知趙民則之除提刑乃在稼軒帥閩之時(稼軒帥閩有送盧國華由閩憲移漕建安詞),其時已為紹熙五年甲寅矣。梁氏後於所作稼軒年譜中,將最高樓「吾衰矣」闋編置帥閩諸作之末,其考證有云:「此詞題中雖無三山等字樣,細推當為閩中作。……故以附閩詞之末。」而此詞原即為乙集所收錄者。是則梁氏已不能堅守己說;殆於編撰年譜之頃,已察知跋語所云之有誤乎。 梁 跋又云:「丙集自宦閩詞起收,其最末一首為辛酉生日,蓋壬子至辛酉十年間,五十三歲至六十二歲之作。」今按:丙集鷓鴣天「聚散匆匆不偶然」闋,題雲「離豫章別司馬漢章大監」,乃淳熙五年去江西帥任時作;滿庭芳「傾國無媒」闋乃和洪景伯韻者,洪氏原作今存盤洲集中,詞下自注為「辛丑春日作」,則淳熙八年稼軒再度帥江西時也。此均遠在稼軒繡衣使閩之前十餘年,不得謂為「自宦閩詞起收」。 夏 跋謂:「稼軒詞往往以鄉音叶韻,全集中不勝枚舉。……如浣溪沙之『台倚崩崖玉滅瘢』句,是用漢書 王莽傳『美玉可以滅瘢』,此詞用元、寒韻之『瘢』、『言』、『軒』,與真、諄韻『顰』、『村』同葉,殆亦其鄉音如此。而三本『瘢』皆作『痕』,匪特不典,且忘『言』、『軒』亦在元 寒韻。此類妄為竄改之跡實不可掩。」今按:夏氏此見甚卓。其所指之詞見四卷本丙集,其在十二卷本中者,則自王詔校刊本至四印齋本確皆改「瘢」為「痕」。當吾未見大德 廣信書院原刻本時,曾疑此項改動乃稼軒所自為之者,因十二卷本中此首之後尚有用同韻之一首,起句為「妙手都無斧鑿痕」,不押「瘢」字,遂推想以為是必在後闋未作之時,前闋已既改定矣。及檢對大德刻本,見兩首起句全押「瘢」字,乃知改「瘢」為「痕」,蓋始於王詔校刊本,若非出自李濂,殆即出自王詔。夏氏因未得見大德刻本,故未能發此覆耳。 夏 跋又云:「感皇恩題『讀莊子有所思』,三本皆作『讀莊子聞朱晦庵即世』。詳此詞未有追挽朱子之意,且朱子不言老莊,稼軒奈何於讀莊子時追念朱子耶?此六字不知從何而來,亦必為後人妄增。」今按,感皇恩全詞云:「案上數編書,非莊即老。會說忘言始知道,萬言千句,自不能忘堪笑。朝來梅雨霽,青天好。 一壑一丘,輕衫短帽,白髮多時故人少。子云何在,應有玄經遺草。江河流日夜,何時了?」前片云云,自是讀莊子之所感,後片之白髮句,則明是聞故人噩耗而發者,而子云以下諸語,更為最適合於朱晦庵身分之悼語。玄經句用以喻朱氏注釋經傳之各著述,江河二句則系隱括杜甫「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詩句,以反諷當時攻道學禁偽學之徒者,實寓有若干隱痛在內。當丙集刊布之時,韓侂胄勢焰正盛,蓋不欲以此引惹糾紛,故於題中削去刺人耳目之朱晦庵云云而改著「有所思」三字以為代;洎夫十二卷本編刻之時,則韓氏已被誅戮,遂得無所避忌而復其原題之舊,此絕非不明曲折之人所能憑空增入者也。至其所以將莊子與朱氏牽連於一處者,則題中一「聞」字即足為最好之說明,必是適在稼軒披讀莊子之頃,遽得朱氏之死訊也。夏氏將此一字輕輕放過,遂致不得其解矣。 張 跋謂:「諸家所刊,在是編外者,有詞一百七十九首,豈即出於范序所言近時流布海內之贗本歟?」今按:四卷本編刻於稼軒在世之時,故凡稼軒晚年帥浙東守京口諸作皆不及收錄,而在此期內所作各詞,如「會稽秋風亭觀雨」之漢宮春,「京口 北固亭懷古」之永遇樂等,不惟時人爭相傳誦,而一時詞人如姜白石 張南湖等人亦均有和章;另據岳珂 桯史之記事,則知凡此諸詞不但確為稼軒所作,且均為稼軒極得意之作,此斷斷不容稍存疑念者。十二卷本編次體例頗精嚴,稍涉輕儇或拙濫之作,尚多擯而不錄,更無論於贗鼎矣。是則其餘之一百七十餘首,凡載在十二卷本內者均不生真偽問題,張氏於此,蓋不免疑所不當疑矣。且范開之所編定者甲集也,其中所收才逾百首而已,此明見范氏序文者也,後來所出乙丙丁三集是否亦出范氏手編,頗不可知,必如張氏所云,應須並此三集中之各詞亦置諸可疑之列,又何止以一百七十九首為限哉。此尤為說之必不可通者矣。 夏張兩先生如是云云者,蓋皆為證實四卷本所以較他本優勝之故。然四卷本佳處故自有在,且兩先生與梁任公 跋語中所舉他例已極繁夥,盡足證明四卷本之優越而有餘,實無須再假借於此數端以為重,更無待於過分貶抑他本而始顯見。然則右之駁難,雖似為他本辨解,而於四卷本之價值固無絲毫之減損也。 涵芬樓影印四卷本,分裝二冊,而校勘記乃另成一巨冊,其量不為不多,宜其詳實可憑也,而竟又不然。茲姑舉數例,略見一斑: 壹、四卷本與各本均異而為校記所漏列者: 一、丙集三十二至三十四葉,凡詞十一首,均列置浣溪沙調名之下,而其中實雜有攤破浣溪沙四首,此兩調字句多寡不同,自來詞家亦不混為一談,不知此處何竟參差互出。在十二卷本中,將攤破浣溪沙另行編次,而匯錄於添字浣溪沙(四印齋本俱改作山花子)調名之下。此其所關非小,不知校者何以存而不論。 二、乙集鷓鴣天「千丈陰崖百丈溪」闋,前片末句為「橫理庚庚定自奇」,此乃脫胎于山谷詩句者,故十二卷本於句下有注云:山谷 聽摘阮歌云:「玄璧庚庚有橫理。」乙集無此注文,校記中亦未之及。 貳、四卷本僅與某某本不同而校記誤以為與各本全異者: 一、甲集滿江紅「鵬翼垂空」闋,「料想寶香黃閣夢」句,毛本辛本「黃」誤作「熏」,王氏四印齋本不誤,而校記乃雲「三本『黃』作『熏』」。 二、乙集一枝花「千丈擎天手」闋,「雙眉長恁皺」句,毛本辛本脫「恁」字,王本不脫,而校記乃雲「三本無『恁』字」。 叄、四卷本與三本全不同而校記誤以為僅與某某本異者: 一、甲集木蘭花慢「老來情味減」闋,「共西風只等送歸船」句,王、毛、辛三本「等」俱作「管」,而校記只雲「毛本辛本『等』作『管』」。 二、乙集水調歌頭「寒食不小住」闋,「小」字三本俱作「少」,而校記只雲「毛本辛本『小』作『少』」。 肆、四卷本與各本不同處被校記妄加改動者: 一、乙集生查子「青山非不佳」闋,四卷本題作「獨游西岩」,三本俱無題,而校記以為「王本『西』作『雨』」。 二、丙集浣溪沙「細聽春山杜宇啼」闋,題為「泉湖道中,赴閩憲,別諸君」。三本均作「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而校記乃雲「三本作『季春赴閩憲,別瓢泉』」。 校書如秋風中掃落葉,自來從事於此者即多深感其難,然苟慎審為之,疏漏亦非絕不可免。且辛啟泰本出於毛氏六十家詞本,毛本出於王詔本,王本今猶具存,則校勘之時舍毛辛二本而獨取王本及四印齋本相與參覆可也,今乃捨本逐末,反致顧此失彼,以如此巨量之校語,乃使人絕不敢稍存信心,殊為遺憾耳。 一九四〇年七月寫於昆明 靛花巷三號 一九五八年六月改寫於北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