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編年箋注 · 稼軒詞編年箋注卷五
兩浙、鉛山諸什
浣溪沙
常山道中即事
北隴田高踏水頻,西溪禾早已嘗新,隔牆沽酒煮纖鱗。 忽有微涼何處雨,更無留影霎時雲。賣瓜人過竹邊村。
【校】
〔題〕四卷本丙集無「即事」二字。
〔煮〕四卷本作空格。
〔人過〕四卷本作「聲過」。
【箋注】
〔常山〕縣名,宋屬衢州,即今浙江 常山縣。縣境內有常山,絕頂有湖,亦曰湖山。為衢、信間往來必經之路,所謂「嶺路」也。
【編年】
嘉泰三年(一二〇三)。——稼軒於嘉泰三年以朝請大夫、集英殿修撰知紹興府,兼浙江東路安撫使。張淏 會稽續志卷二安撫題名即以稼軒為始,以續前志嘉泰初元之李大性,謂其於六月十一日到任。上詞中所述道中景物,如「踏水」、「嘗新」、「賣瓜」等,與其赴浙東帥任之時令恰相合,因推定其作年如上。
漢宮春
會稽 蓬萊閣觀雨
秦望山頭,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歲雲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
【校】
〔題〕廣信書院本漢宮春(亭上秋風闋)原題作「會稽 秋風亭觀雨」,而並無觀雨之意境,此闋原題作「會稽 蓬萊閣懷古」,卻有「亂雲急雨」句,寫雨天景色。因徑將兩詞題中之「觀雨」與「懷古」二語詞互換。又,陽春白雪二引此詞,作「秋風亭」。
〔長空〕陽春白雪作「長安」。
〔誰向〕陽春白雪作「誰問」。
【箋注】
〔會稽 蓬萊閣〕張淏 會稽續志:「蓬萊閣在設廳後臥龍山之下,吳越 錢鏐所建。淳熙元年其八世孫端禮重修。其名以蓬萊者,舊志云:『蓬萊山正偶會稽。元微之詩云:謫居猶得小蓬萊。錢公輔詩云:後人慷慨慕前修,高閣雄名由此起。故云。』……又四十八年,汪綱復修,綱自記歲月於柱云:『蓬萊閣,登臨之勝,甲於天下。』」
〔秦望山〕輿地紀勝卷十紹興府古蹟:「秦望山在會稽東南四十里。輿地紀云:『在城南,為眾峰之傑。』史記云:『秦始皇登之以望東海。』十道志云:『秦始皇登秦望山,使李斯刻石。其碑尚存。』」
〔看亂雲二句〕杜甫 太清宮賦:「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蘇軾 有美堂暴雨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
〔不知二句〕莊子 天運:「雲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
〔長空二句〕維摩詰所說經上卷方便品第二:「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響,屬諸因緣。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蘇軾 念奴嬌中秋:「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
〔回首二句〕莊子 齊物論:「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誰向三句〕會稽志:「若耶溪在會稽縣南二十五里,北流與鏡湖合。」按:若耶溪為西子浣紗之所。吳越春秋謂越王句踐進西施於吳王闔廬。吳王得之,為築姑蘇台,游宴其上。又,相傳句踐滅吳,范蠡取西施泛舟五湖而去。史記淮南王安傳:「伍被悵然曰:『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臣今亦見宮中生荊棘、露沾衣也。』」
〔一舸句〕杜牧 秋娘詩:「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
〔歲雲二句〕詩 小雅 小明:「歲聿云暮。」又,唐風 山有樞:「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杜甫 歲晏行:「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 洞庭白雪中。」戰國策 齊策一:「蘇秦為趙合從,說齊宣王曰:『……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蹹踘者。』」
〔王亭謝館〕王謝為東晉大族,多居會稽。王羲之曾宴集會稽 山陰之蘭亭,謝安曾隱居會稽之東山。又,宋書 謝靈運傳:「靈運父祖並葬始寧縣,並有故宅及墅,遂移籍會稽,修營別業,傍山帶江,盡幽居之美……有終焉之志。作山居賦並自注以言其事。」「謝館」或指此。
【附錄】
姜堯章 夔和韻(見白石道人歌曲集)
漢宮春 次韻稼軒 蓬萊閣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與。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頭眇眇啼烏。
又
會稽 秋風亭懷古
亭上秋風,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
【校】
〔題〕「懷古」原作「觀雨」,今與前首題中末二字互換。
【箋注】
〔秋風亭〕張淏 會稽續志:「秋風亭在觀風堂之側,其廢已久,嘉定十五年,汪綱即舊址再建。綱自記於柱云:『秋風亭 辛稼軒曾賦詞,膾炙人口,今廢矣。余即舊基面東為亭,復創數椽於後,以為賓客往來館寓之地,當必有高人勝士如宋玉、張翰來游其間,遊目騁懷,幸為我留,其毋遽起悲吟思歸之興雲。』」按:續志此文,不著秋風亭創始於何人,唯據下引張鎡和章題中「稼軒帥浙東,作秋風亭成,以長短句寄余」諸語,知其為稼軒手創也。
〔亭上二句、只今二句〕楚辭 九歌:「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山河二句〕見卷二水龍吟(渡江天馬南來闋)「新亭句」注。
〔功成句〕戰國策 秦策三:「蔡澤謂應侯曰:『四時之序,成功者去。』」
〔團扇〕見卷二朝中措(年年團扇怨秋風闋)「年年句」注。
〔茫茫句〕左傳 襄四年:「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為九州。』」史記 夏本紀集解云:「越傳曰:『禹到大越,上苗山,大會計,爵有德,封有功,因而更名苗山曰會稽。』」
〔茂陵詞〕茂陵,漢武帝陵名。漢武帝 秋風辭云:「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擬相如〕漢書 揚雄傳:「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以為式。」
〔江冷〕見卷四玉樓春(人間反覆成雲雨闋)「楓落吳江」注。
〔蓴鱸〕見卷一木蘭花慢(老來情味減闋)「秋晚句」注。
〔新涼燈火〕韓愈 符讀書城南:「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
【附錄】
丘、姜、張諸人和章
一、漢宮春 丘崈(見丘文定公詞)
和辛幼安 秋風亭韻。癸亥中秋前二日
聞說瓢泉,占煙霏空翠,中著精廬。旁連吹台燕榭,人境清殊。猶疑未足,稱主人胸次恢疏。天自與相攸佳處,除今禹會應無。 選勝臥龍東畔,望蓬萊對起,岩壑屏如。秋風夜涼弄笛,明月邀予。三英笑粲,更吳天不隔蓴鱸,新度曲銀鉤照眼,爭看阿素工書。
二、漢宮春 姜夔(見白石道人歌曲集)
次韻稼軒
雲曰歸歟,縱垂天曳曳,終反衡廬。揚州十年一夢,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舊遊作計全疏。分付與高懷老尹,管弦絲竹寧無。知公愛山入剡,若南尋李白,問訊何如。年年雁飛波上,愁亦關予。臨皋領客,向月邊攜酒攜鱸,今但借秋風一榻,公歌我亦能書。
三、漢宮春 張鎡(見南湖詞)
稼軒帥浙東,作秋風亭成,以長短句寄余,欲和久之,偶霜晴,小樓登眺,因次來韻,代書奉酬
城畔芙蓉,愛吹晴映水,光照園廬。清霜乍雕岸柳,風景偏殊。登樓念遠,望越山青補林疏。人正在秋風亭上,高情遠解知無。 江南久無豪氣,看規恢意概,當代誰如。乾坤盡歸妙用,何處非余。騎鯨浪海,更那須採菊思鱸。應會得文章事業,從來不在詩書。
又
答李兼善提舉和章
心似孤僧,更茂林修竹,山上精廬。維摩定自非病,誰遣文殊。白頭自昔,嘆相逢語密情疏。傾蓋處論心一語,只今還有公無。 最喜陽春妙句,被西風吹墮,金玉鏗如。夜來歸夢江上,父老歡予。荻花深處,喚兒童吹火烹鱸。歸去也絕交何必,更修山巨源書。
【箋注】
〔李兼善〕名浹,彥穎子。葉適 水心文集卷十九太府少卿福建運判直寶謨閣李公墓志銘:「少卿諱浹,字兼善,有夙成之度。少游太學,諸生畏其能。授承務郎,監淮西惠民局,復鎖廳試禮部,詞致瑰特,有司異之。……改知徽州,尋提舉浙東常平。會稽督零稅急,械繫滿府縣,值公攝帥,盡釋之。士民歌呼,叉手至額,曰:『真李參政兒也。』」張淏會稽續志浙東提舉:「李浹,嘉泰三年十月初八以朝散大夫到任。」
〔茂林修竹〕蘭亭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維摩二句〕見卷二江神子(簟鋪湘竹帳籠紗闋)「病維摩四句」注。
〔白頭、傾蓋〕史記 鄒陽列傳:「諺曰: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索隱引家語云:「孔子遇程子於途,傾蓋而語。」
〔最喜三句〕宋玉 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為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其曲彌高,其和彌寡。」世說新語 文學:「孫興公作天台賦成,以示範榮期云:『卿試擲地,要作金石聲。』」
〔荻花二句〕唐鄭谷 漁者詩:「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
〔絕交、山巨源書〕晉山濤字巨源,與嵇康友善,為吏部郎,欲舉康自代,康怨其不知己,因自說其不堪流俗而致絕交書。
又
答吳子似總乾和章
達則青雲,便玉堂 金馬;窮則茅廬。逍遙小大自適,鵬何殊。君如星斗,燦中天密密疏疏。荒草外自憐螢火,清光暫有還無。 千古季鷹猶在,向松江道我,問訊何如。白頭愛山下去,翁定嗔予:「人生謾爾,豈食魚必鱠之鱸。」還自笑君詩頓覺,胸中萬卷藏書。
【箋注】
〔玉堂 金馬〕見卷二水調歌頭(萬事到白髮闋)「玉堂 金馬」注。
〔逍遙二句〕蓋隱括莊子 逍遙遊篇之大意。郭象 逍遙遊註:「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遙一也。」鵬參卷二水調歌頭(萬事幾時足闋)「鵾鵬斥」注。
〔季鷹〕見卷一木蘭花慢(老來情味減闋)「秋晚句」注。
〔向松江二句〕杜甫 送孔巢父謝病歸游江東兼呈李白詩:「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
〔謾爾〕即「漫爾」,聊復爾爾之意。
〔豈食魚句〕詩 陳風 衡門:「豈其食魚,必河之魴。」
〔胸中句〕杜甫 贈韋左丞丈:「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上西平
會稽 秋風亭觀雪
九衢中,杯逐馬,帶隨車。問誰解愛惜瓊華。何如竹外,靜聽窣窣蟹行沙。自憐是,海山頭種玉人家。 紛如斗,嬌如舞,才整整,又斜斜。要圖畫還我漁蓑。凍吟應笑,羔兒無分謾煎茶。起來極目,向彌茫數盡歸鴉。
【箋注】
〔杯逐馬二句〕韓愈 詠雪贈張籍詩:「隨車翻縞帶,逐馬散銀杯。」
〔種玉〕搜神記卷十一:「楊公伯雍……性篤孝,父母亡葬無終山,遂家焉。山高八十里,上無水,公汲水作義漿於阪頭,行者皆飲之。三年,有一人就飲,以一斗石子與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處種之,云:『玉當生其中。』楊公未娶,又語云:『汝後當得好婦。』語畢不見,乃種其石。……有徐氏者,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時人求多不許,公乃試求徐氏,徐氏笑以為狂,因戲云:『得白璧一雙來,當聽為婚。』公至所種玉田中,得白璧五雙以聘,徐氏大驚,遂以女妻公。」
〔整整、斜斜〕黃庭堅 詠雪奉呈廣平公詩:「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
〔要圖畫句〕鄭谷 雪中偶題:「江上晚來堪畫處,漁人披得一蓑歸。」蘇軾 謝人見和前篇詩:「漁蓑句好應須畫,柳絮才高不道鹽。」
〔凍吟〕蘇軾 謝人見和前篇:「忍凍孤吟筆退尖。」
〔羔兒句〕見卷二鷓鴣天(莫上扁舟訪剡溪闋)「淺斟句」注。
【編年】
嘉泰三年(一二〇三)。——上詞五首均作於嘉泰三年任浙東帥時。
滿江紅
紫陌飛塵,望十里雕鞍繡轂。春未老已驚台榭,瘦紅肥綠。睡雨海棠猶倚醉,舞風楊柳難成曲。問流鶯能說故園無?曾相熟。 岩泉上,飛鳧浴。巢林下,棲禽宿。恨荼䕷開晚,謾翻紅玉。蓮社豈堪談昨夢,蘭亭何處尋遺墨?但羈懷空自倚鞦韆,無心蹴。
【校】
〔紅玉〕廣信書院本作「船玉」,茲從王詔校刊本及四印齋本。
【箋注】
〔紫陌句〕劉禹錫 戲贈看花諸君子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雕鞍繡轂〕秦觀 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
〔瘦紅肥綠〕李清照 如夢令詞:「應是綠肥紅瘦。」
〔楊柳〕折楊柳,六朝曲名。柳枝,唐曲名。
〔蓮社〕見卷四漢宮春(行李溪頭闋)「知翁二句」注。
〔蘭亭句〕王羲之曾與諸友於上巳日宴集於會稽山陰之蘭亭,自為序文並自書之。
【編年】
嘉泰四年(一二〇四)。——詞中有「問故園」句,知非閒退期內之作。據「蓮社」、「蘭亭」二句,知在任浙東安撫使後,又據起數語,知必作於本年春臨安召見時。
生查子
梅子褪花時,直與黃梅接一。煙雨幾曾開,春江里活。 富貴使人忙,也有閒時節。莫作路旁花,長教人看殺。
【箋注】
〔看殺〕世說新語 容止篇:「衛玠從豫章至下都,人久聞其名,觀者如堵牆。玠先有羸疾,體不堪勞,遂成病而死。時人謂看殺衛玠。」
又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
悠悠萬世功,矻矻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箋注】
〔塵表亭〕北固山志卷二建置郡守宅:「郡守宅在正峰腰。……塵表亭,舊名婆羅,元祐中守林希於廣陵得婆羅三十本,植亭下。後陳居仁易名,在(丹陽)樓北隅。沈存中丹陽樓詩指此。」按:據宋史 陳居仁傳,陳氏知鎮江事在知建寧府之後,又據攻媿集 陳居仁行狀,推知陳氏守鎮江在慶元間。
〔悠悠四句〕均指夏禹治平水土事。漢書王褒傳:「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孟子 滕文公下:「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 淮 河 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金山〕輿地紀勝卷七鎮江府景物上:「金山,在江中,去城七里。舊名浮玉,唐 李錡鎮潤州,表名金山。因裴頭陀開山得金,故名。」
【編年】
嘉泰四年(一二〇四)。——上生查子二詞,俱稼軒晚年所作。前闋有「直與黃梅接」、「一春江里活」及「富貴使人忙」句,知為本年三月知鎮江府之初所賦,後闋題塵表亭,亦當為不久後所賦。
南鄉子
登京口 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 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箋注】
〔京口〕見卷二蝶戀花(淚眼送君傾似雨闋)「京口」注。
〔北固亭〕讀史方輿紀要卷二十五鎮江府:「北固山在城北一里府治後,下臨長江。自晉以來,郡治皆據其上。三面臨水,回嶺斗絕,勢最險固,因名,蓋郡之主山也。蔡謨起樓其上,以貯軍實,謝安復營葺之。……大同十年,武帝登望,久之曰:『此嶺下足須固守,然於京口,實乃壯觀』於是改樓曰北顧樓。」北固山志卷二建置:「北固樓在山上,晉 蔡謨建。梁紀云:『大同十年春三月乙酉幸京口城 北固樓,改名北顧。』乾道己丑守臣待制陳天麟補建,有碑記(嘉定甲戌,待制史彌堅命吏訪得,裂為三而失其一)。樓或名亭。舊亭在郡圃後,紹熙壬子殿撰趙彥逾徙于山,西向。嘉泰壬戌閣學黃由增廣之。」
〔不盡句〕杜甫 登高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蘇軾 次韻前篇:「長江滾滾空自流。」
〔坐斷〕即「占據住」之意。
〔天下二句〕三國志 蜀先主傳:「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生子句〕三國志注引吳歷:「曹公出濡須……堅守不出,權乃自來,乘輕船從濡須口入公軍,諸將皆以為是挑戰者,欲擊之。公曰:『此必孫權,欲身見吾軍部伍也。』敕軍中皆精嚴,弓弩不得忘發。權行五六里,回還作鼓吹,公見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喟然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
【附錄】
重建北固樓記(節錄)陳天麟(北固山志卷十二藝文)
予觀京口諸山起伏繚繞,出於城府,率如瓜蔓斿綴。今甘露最近江,迄立西鄉,而山南北皆(下闕)田,蓋昔江道也,與史所云合矣。予於連滄觀之西為亭,面之,而復其舊名,則甘露之為北固,其亦安之而不辭矣。夫六朝之所以名山,蓋自固耳。其君臣厭厭若九泉下人,寧復有遠略?茲地控吳負楚,襟山帶江,登高北望,使人有焚龍庭、空漠北之志。神州陸沉殆五十年,豈無忠義之士奮然自拔,為朝廷快宿憤,報不共戴天之仇,而乃甘心恃江為固乎?則予是亭之復,不特為登覽也。
按:北固山志卷七雜識:「陳天麟,右朝散郎,敷文閣,乾道四年任。」
【編年】
嘉泰四年(一二〇四)。
瑞鷓鴣
京口有懷山中故人
暮年不賦短長詞,和得淵明數首詩。君自不歸歸甚易,今猶未足足何時。 偷閒定向山中老,此意須教鶴輩知。聞道只今秋水上,故人曾榜北山移。
【箋注】
〔君自句〕唐 崔塗 春夕旅懷:「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蘇軾 次韻子由相地築亭種柳詩:「劍關大道車方軌,君自不去歸何難。」
〔今猶句〕參卷五滿江紅(幾個輕鷗闋)「若要二句」注。
〔教鶴輩知、北山移〕南齊 周彥倫初隱鐘山,後應詔出為海鹽縣令,欲卻過鐘山,孔稚珪乃假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得至,故名北山移文。中有句云:「至於還飆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此詞後章,蓋謂既已決定回向山中度晚歲,須將此意告知鶴猿,令其勿再怨驚也。
【附錄】
韓澗泉 淲和章(見澗泉詞)
瑞鷓鴣 辛鎮江有長短句,因韻偶成,愧非禹步爾
南蘭陵郡鷓鴣詞,底用登臨更賦詩。貴不能淫非一日,老當益壯未多時。人間天上風雲會,眼底眉間歲月知。只有海門橫北固,宦情隨牒想推移。
又
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
聲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與願違。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又寄當歸。 何人可覓安心法?有客來觀杜德機。卻笑使君那得似:清江萬頃白鷗飛!
【校】
〔又寄〕王詔校刊本、四印齋本俱作「有寄」。
【箋注】
〔連滄觀〕輿地紀勝卷七鎮江府景物下:「連滄觀在府治,乃一郡之勝絕處也。」北固山志卷二建置:「連滄觀在正峰府治燕寢後,守胡世將(改)望海樓為之(取王存中「連山涌滄江」句意),城中最高處也(即今府宅後城東北隅)。」
〔與願違〕嵇康 幽憤詩:「事與願違。」王安石 次韻酬王太祝詩:「飄然身與願相違。」
〔山草句〕見卷四洞仙歌(舊交貧賤闋)「看匆匆三句」注。
〔寄當歸〕蜀志 姜維傳注引孫盛 雜語:「姜維詣諸葛亮,與母相失。復得母書,令求當歸。維曰:『良田百頃,不在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吳志 太史慈傳:「太史慈字子義,東萊 黃人也。……曹公聞其名,遺慈書,以篋封之;發省,無所道,而但貯當歸。」蘇軾 寄劉孝叔詩:「故人屢寄山中信,只有當歸無別語。」
〔安心法〕契嵩 傳法正宗記慧可傳:「神光曰:『我心未安,乞師與安。』尊者曰:『將心來與汝安。』曰:『覓心了不可得。』尊者曰:『我與汝安心竟。』」蘇軾 和子由寄題孔平仲草庵詩:「逢人慾覓安心法,到處先為問道庵。」
〔有客句〕莊子 應帝王篇:「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生死存亡,禍福壽夭。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按:杜謂杜塞,德機不發,故曰杜德機。
【附錄】
顧炎武 日知錄卷十三辛幼安條
辛幼安詞:「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此非用姜伯約事也。吳志:「太史慈,東萊 黃人也。後立功於孫策,曹公聞其名,遺慈書,以篋封之。發省無所道,但貯當歸。」幼安久宦南朝,未得大用,晚年多有淪落之感,亦廉頗思用趙人之意爾。觀其與陳同甫酒後之言,不可知其心事哉。
書顧亭林論稼軒詞後(稼軒集抄存卷末)辛啟泰
公詞中「故人今有寄當歸」句,與蘇長公「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句,意正相同。當歸故事,特泛用以對遠志,非指金言也。乃顧亭林以為有廉頗思用趙人之意,而引稗說以證之,謬矣。公此詞作於知鎮江府時,年已六十餘,其仕宋亦幾四五十年,所不獲大用者,徒以不能事時宰相韓侂胄耳。初,公以周易筮得離,為南方,志遂以定,金固非嘗試之國也。其時金宰相亦未必不如韓侂胄也。以暮齒而違筮言,以直道而思他適,以奮人而切新圖,雖庸夫且知其不可,況公常與晦庵、同父諸賢道德仁義相與切劘者乎?余既斥稗說,因讀日知錄,遂並書其後。今按:顧亭林 日知錄為習見之書,但其中論稼軒詞條之議論,確極謬誤,辛啟泰特作書後加以駁證,的當可取,故附著於顧氏文後,亦藉以表見鄙見之在此而不在彼也。
又
膠膠擾擾幾時休?一出山來不自由。秋水觀中山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 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先去聲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
【校】
〔山月〕花草粹編六引,作「秋月」。
〔更添〕花草粹編作「又添」。
【箋注】
〔膠膠擾擾〕見卷四卜算子(百郡怯登車闋)「膠膠擾擾」注。
〔隨緣句〕景德傳燈錄卷三十菩提達磨略辯大乘入道四行:「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三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行入者,謂四行。……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之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冥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
【編年】
嘉泰四年(一二〇四)。——上瑞鷓鴣三首,皆為表述欲歸老山中之作,當在京口欲歸未得之時期內。開禧元年秋稼軒已罷歸,此三詞必系嘉泰四年秋所作,今依廣信書院本次序列置於此。
永遇樂
京口 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箋注】
〔斜陽二句〕見卷一酒泉子(流水無情闋)「春聲二句」注。
〔寄奴〕南朝 宋武帝 劉裕字德輿,小字寄奴。自其高祖隨晉渡江,即居於晉陵郡 丹徒縣之京口裡。
〔金戈鐵馬〕五代 後唐 李襲吉 諭梁書:「毒手尊拳,交相於暮夜;金戈鐵馬,蹂踐於明時。」
〔元嘉〕南朝 宋文帝年號。
〔封狼居胥〕史記 驃騎列傳:「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將軍青,驃騎將軍去病,將各五萬騎……驃騎始為出定襄,當單于。……約輕齎,絕大幕,涉獲章渠,以誅比車耆。……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宋書 王玄謨傳:「玄謨每陳北侵之策,上謂殷景仁曰:『聞玄謨陳說,使人有封狼居胥意。』」
〔倉皇北顧〕宋書 索虜傳:「(元嘉八年)上以滑台戰守彌時,遂至陷沒,乃作詩曰:『逆虜亂疆埸,邊將嬰寇讎。……惆悵懼遷逝,北顧涕交流。』」
〔四十三年〕稼軒於紹興三十二年(一一六二)正月奉表南歸,至開禧元年(一二〇五)春於京口作此詞,恰為四十三年。
〔烽火揚州路〕指隆興二年金兵渡淮攻陷濠州、滁州而至揚州事。
〔佛狸祠〕後魏 太武帝小字佛狸,見宋書 索虜傳。陸游入蜀記第二:「(乾道六年七月)四日,風便,解纜掛帆,發真州。……舟行甚疾,過瓜步山。山蜿蜒蟠伏,臨江起小峰,頗巉峻。絕頂有元魏 太武廟。廟前大木可三百年,一井已眢,傳以為太武所鑿,不可知也。太武以宋文帝 元嘉二十七年南侵,至瓜步,建康戒嚴,太武鑿瓜步山為蟠道,於其上設氈廬,大會群臣,疑即此地。王文公詩所謂『叢祠瓜步認前朝』是也。梅聖俞題廟云:『魏武敗忘歸,孤軍駐山頂。』按太武初未嘗敗,聖俞誤以佛狸為曹瞞耳。」
〔憑誰問二句〕史記 廉頗藺相如列傳:「廉頗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趙以數困於秦兵,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復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趙使者既見廉頗。廉頗為之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尚可用。趙使還報王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
【附錄一】
岳珂 桯史 稼軒論詞
辛稼軒守南徐,已多病謝客,予來筮仕委吏,實隸總所,例於州家殊參辰,旦望贄謁刺而已。余時以乙丑南宮試,歲前蒞事僅兩旬,即謁告去。稼軒偶讀余通名啟而喜,又頗階父兄舊,特與其潔。余試既不利,歸官下,時一招去。稼軒有詞名,每燕必命侍姬歌其所作。特好歌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坐客何如,皆嘆譽如出一口。既而又作一永遇樂,序北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又曰:「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其寓感慨者則曰:「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特置酒召數客,使妓迭歌,益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遜謝不可。客或措一二辭,不契其意,又弗答,然揮羽四視不止。余時年少,勇於言,偶坐於席側,稼軒因誦啟語,顧問再四,余率然對曰:「待制詞句,脫去今古軫轍,每見集中有『解道此句,真宰上訴,天應嗔耳』之序,嘗以為其言不誣。童子何知,而敢有議?然必欲以範文正以千金求嚴陵祠記一字之易,則晚進尚竊有疑也。」稼軒喜,促膝亟使畢其說。余曰:「前篇豪視一世,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於是大喜,酌酒而謂坐中曰:「夫君實中予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猶未竟。其刻意如此。余既以一語之合,益加厚,頗取視其骩骳,欲以家世薦之朝,會其去,未果。
【附錄二】
姜堯章 夔和章
永遇樂 次稼軒 北固樓韻
雲隔迷樓,苔封很石,人向何處?數騎秋煙,一篙寒汐,千古空來去。使君心在,蒼厓綠嶂,苦被北門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飲,大旗盡繡熊虎。 前身諸葛,來游此地,數語便酬三顧。樓外冥冥,江皋隱隱,認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長淮金鼓。問當時依依種柳,至今在否?
【編年】
開禧元年乙丑(一二〇五)。——詞中之「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諸句,當即指其「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鷓鴣天中語)之事而言,以此諸句及桯史中所記諸事節次考之,知此詞為開禧元年春作。立春後第五個戊日為春社,稼軒本年秋即歸鉛山,不及在京口逢秋社。此詞有「神鴉社鼓」句,知應作於本年二三月間。白石和章,有「人向何處」句,顯系寫於稼軒已離京口歸鉛山之後,故以「數騎秋煙,一篙寒汐,千古空來去」諸句深致其感慨也。
玉樓春
乙丑京口奉祠西歸,將至仙人磯
江頭一帶斜陽樹,總是六朝人住處。悠悠興廢不關心,惟有沙洲雙白鷺。 仙人磯下多風雨,好卸征帆留不住。直須抖擻盡塵埃,卻趁新涼秋水去。
【箋注】
〔仙人磯〕未詳所在。
〔惟有句〕蘇軾 再和潛師詩:「惟有飛來雙白鷺,玉羽瓊枝斗清好。」
〔直須句〕白居易 答州民:「宦情抖擻隨塵去。」游悟真寺:「抖擻塵埃衣,禮拜冰雪顏。」
【編年】
開禧元年(一二〇五)。
瑞鷓鴣
乙丑奉祠歸,舟次餘干賦
江頭日日打頭風,憔悴歸來邴曼容。鄭賈正應求死鼠,葉公豈是好真龍。 孰居無事陪犀首,未辦求封遇萬松。卻笑千年曹孟德,夢中相對也龍鍾。
【箋注】
〔乙丑奉祠〕宋會要輯稿 職官七五之三七:「開禧元年七月二日新知隆興府辛棄疾與宮觀,理作自陳。」
〔餘干〕讀史方輿紀要:「餘干縣在饒州南百二十里,春秋時為越西境,所謂干越也。漢為余汗縣,劉宋改汗為干。隋平陳,縣屬饒州。」
〔打頭風〕逆風也。俗謂頂頭風。見卷三小重山(綠漲連雲翠拂空闋)「打頭風」注。
〔邴曼容〕漢書 兩龔傳:「琅邪 邴漢亦以清行徵用,至京兆尹,後為太史大夫。……漢兄子曼容,亦養志自修,為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
〔鄭賈句〕戰國策 秦策三:「鄭人謂玉未理者璞,周人謂鼠未臘者朴。周人懷朴過鄭賈,曰:『欲買朴乎?』曰:『欲之。』出其朴,視之,乃鼠也,因謝不取。今平原君自以賢顯名天下,然降其主父 沙丘而臣之,天下之王尚猶尊之,是天下之王不如鄭賈之智也,眩於名不知其實也。」
〔葉公句〕新序 雜事:「葉公 子高之好龍,雕文畫之,於是天龍聞而示之,窺頭於牖,施尾於堂,葉公見之,五色無主。是葉公非好龍也,好其似龍非龍也。」
〔孰居句〕史記 張儀列傳所附犀首傳:「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又,陳軫傳:「陳軫使於秦,過梁欲見犀首……犀首見之,陳軫曰:『公何好飲也?』犀首曰:『無事也。』」莊子 天運:「孰居無事,推而行是?」
〔未辦句〕漢書 王莽傳:「居攝元年四月,安眾侯 劉崇與相張紹謀曰:『安漢公莽專制朝政,必危劉氏。……吾率宗族為先,海內必和。』紹等從者百餘人,遂進攻宛,不得入而敗。紹者,張竦之從兄也。竦與崇族父劉嘉詣闕自歸,莽赦弗罪,竦因為嘉作奏……願為宗室倡始,父子兄弟負籠荷鍤,馳之南陽,豬崇宮室。……於是莽大說……封嘉為師禮侯,嘉子七人皆賜爵關內侯。後又封竦為淑德侯。長安為之語曰:『欲求封,過張伯松,力戰鬥,不如巧為奏。』」按:竦字伯松。詞中作「萬松」,不知何故。
〔卻笑二句〕其意或為:曹操所作龜雖壽中雖有「烈士暮年,壯心未已」之句,然與之夢中相遇,卻已是老態龍鍾之衰翁矣。稼軒蓋藉此為自身暮年之出處遭遇解嘲也。
【編年】
開禧元年(一二〇五)。
臨江仙
老去渾身無著處,天教只住山林。百年光景百年心。更歡須嘆息,無病也呻吟。 試向浮瓜沉李處,清風散發披襟。莫嫌淺後更頻斟。要他詩句好,須是酒杯深。
【箋注】
〔老去句〕蘇軾 豆粥詩:「我老此身無著處,賣書來向東家住。」景純見和複次韻贈之詩:「老去此身無處著,為翁栽插萬松岡。」
〔浮瓜沉李〕見卷四南歌子(散發披襟處闋)「浮瓜沉李」注。
又
停雲偶作
偶向停雲堂上坐,曉猿夜鶴驚猜。主人何事太塵埃?低頭還說向:「被召又還來。」 多謝北山山下老,殷勤一語佳哉:「借君竹杖與芒鞋,徑須從此去,深入白雲堆。」
【校】
〔還來〕王詔校刊本、六十家詞本及四印齋本俱作「重來」。
【箋注】
〔曉猿句〕見卷一沁園春(三徑初成闋)「鶴怨句」注。
〔北山山下老〕此蓋用北山移文故實,借指鉛山諸友。
〔竹杖、芒鞋〕蘇軾 初入廬山:「芒鞋青竹杖,自掛百錢游。」定風波 沙湖道中遇雨:「竹杖芒鞋輕勝馬。」
瑞鷓鴣
期思溪上日千回,樟木橋邊酒數杯。人影不隨流水去,醉顏重帶少年來。 疏蟬響澀林逾靜,冷蝶飛輕菊半開。不是長卿終慢世,只緣多病又非才。
【箋注】
〔疏蟬句〕王籍 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長卿終慢世〕世說新語 品藻篇注引高士傳 司馬相如贊:「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市,不恥其狀。託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
〔只緣句〕唐詩紀事卷二十三:「明皇以張說之薦,召孟浩然,令誦所作,乃誦『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帝曰:『卿不求朕,豈朕棄卿?』」蘇軾 喬太博見和複次韻答之:「非才更多病,二事可併案。」
【編年】
開禧元年(一二〇五)。——上臨江仙二首,廣信書院本均列置瓢泉諸詞之後,四卷本未收,詳詞意,均為自鎮江歸鉛山後所賦。瑞鷓鴣一詞不唯列置鎮江及歸途所作同調諸詞之後,且與稼軒晚年所作和前人韻詩「昨日溪南雞酒社,長卿多病不能臨」語意相同,知亦重歸鉛山之作,因匯錄於此。
歸朝歡
丁卯歲寄題眉山李參政石林
見說岷 峨千古雪,都作岷 峨山上石。君家右史老泉公,千金費盡勤收拾。一堂真石室。空庭更與添突兀。記當時,長編筆硯,日日雲煙濕。 野老時逢山鬼泣,誰夜持山去難覓。有人依樣入明光,玉階之下岩岩立。琅玕無數碧。風流不數平泉物。欲重吟,青蔥玉樹,須倩子云筆。
【校】
〔石室〕王詔校刊本誤作「石石」。
〔平泉〕廣信書院本作「平原」,茲從王詔校刊本及四印齋本。
【箋注】
〔眉山李參政〕宋史 李壁傳:「李壁字季章,眉之丹稜人,父燾。」又宋史 宰輔表:「開禧二年丙寅,七月癸卯,李壁自禮部尚書除參知政事。三年丁卯,十一月甲戌,李壁罷參知政事。」
〔石林〕李氏眉山宅第堂名。陸游 劍南詩稿六十二,有乙丑歲寄題李季章侍郎石林堂詩一首,有句云:「侍郎築堂聚眾石,坐臥對之旰忘食。千金博取直易爾,要是尤物歸精識。」按:據詞中語意,石林堂上眾石應為李仁甫所搜聚,放翁詩則謂系季章所聚,亦不知其孰是。又,程公許 滄洲塵缶編卷二擬九頌小序云:「雁湖先生 李公,以嗣世之賢,為儒林哲匠。參貳幾政,協謀鋤奸。」其第五為石林頌,有云:「胡拳拳兮石友,期歲晚兮相守。……彼平原兮森離立,紛品第兮羅甲乙。吾何嗜兮狷介,寧與汝兮同癖。……」
〔岷 峨〕岷山在今四川 松潘縣北,峨嵋山在今四川 峨嵋縣西南,兩山相對如蛾眉。
〔右史老泉公〕蘇洵家有老人泉,因自號老泉。宋史 李壁傳謂:「壁父子與弟皆以文學知名,蜀人比之三蘇。」故此詞以老泉擬李燾。又,燾曾屢為史官,故稱右史。
〔長編〕宋史 李燾傳:「李燾字仁甫,眉州 丹稜人。……博極載籍,搜羅百氏,慨然以史自任。本朝典故,尤悉力研核。仿司馬光 資治通鑑例,斷自建隆,迄于靖康,為編年一書,名曰長編。」
〔誰夜句〕見卷四玉樓春(何人半夜推山去闋)「何人句」注。
〔明光〕見卷三清平樂(詩書萬卷闋)「明光殿」注。
〔岩岩立〕世說新語 賞譽篇:「王公目太尉:岩岩清峙,壁立千仞。」又,同書容止篇:「嵇康身長七尺八寸,風姿特秀。……山公曰:『嵇叔夜之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獨立。』」
〔平泉物〕王讜 唐語林卷七:「平泉莊在洛城三十里……莊周圍十餘里,台榭百餘所,四方奇花異草與松石,靡不置其後。……怪石名品甚眾,各為洛陽城族有力者取去,有禮星石、獅子石,好事者傳玩之。」原註:「禮星石,從廣一丈,厚尺余,上有斗極之象。獅子石,高三四尺,孔竅千萬,遞相通貫,如獅子,首尾眼鼻皆全。」平泉為唐李德裕園墅,此處切李姓。
〔青蔥二句〕見卷四賀新郎(逸氣軒眉宇闋)「兒曹三句」注。
【編年】
開禧三年(一二〇七)。——此自臨安歸後作,時間當在夏季之後。
洞仙歌
丁卯八月病中作
賢愚相去,算其間能幾?差以毫釐繆千里。細思量義利,舜跖之分,孳孳者,等是雞鳴而起。 味甘終易壞,歲晚還知,君子之交淡如水。一餉聚飛蚊,其響如雷;深自覺昨非今是。羨安樂窩中泰和湯,更劇飲無過,半醺而已。
【箋注】
〔差以句〕大戴禮 保傅:「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史記 太史公自序集解:「一雲『差以毫釐』,一雲『繆以千里』。」
〔細思量四句〕孟子 盡心上:「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
〔味甘三句〕禮記 表記:「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莊子 山木篇:「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按:稼軒此數句,蓋有感於晚年再出之遭遇。謝枋得 祭辛稼軒先生墓記:「稼軒垂歿,乃謂樞府曰:『侂胄豈能用稼軒以立功名者乎?稼軒豈肯依侂胄以求富貴者乎?』」可與此相參。
〔一餉二句〕漢書 中山靖王傳:「夫眾喣漂山,聚蚊成雷;朋黨執虎,十夫橈椎。」韓愈 醉贈張秘書詩:「雖得一餉樂,有如聚飛蚊。」
〔昨非今是〕陶潛 歸去來辭:「覺今是而昨非。」
〔羨安樂窩三句〕宋史 邵雍傳:「邵雍字堯夫。……初至洛,蓬蓽環堵,不芘風雨……歲時耕稼,僅給衣食。名其居曰安樂窩,因自號安樂先生。旦則焚香燕坐,晡時酌酒三四甌,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邵雍 無名公傳:「性喜飲酒,嘗命之曰泰和湯。所飲不多,微醺而罷,不喜過量。」林下五吟詩:「安樂窩深初起後,太和湯釅酒半醺。」
【編年】
開禧三年(一二〇七)八月。——稼軒卒於九月十日,此絕筆也。
六州歌頭
西湖萬頃,樓觀矗千門。春風路,紅堆錦,翠連雲,俯層軒。風月都無際,盪空藹,開絕境,雲夢澤,饒八九,不須吞。翡翠明璫,爭上金堤去,勃窣媻姍。看賢王高會,飛蓋入雲煙。白鷺振振,鼓咽咽。 記風流遠,更休作,嬉遊地,等閒看。君不見:韓獻子,晉將軍,趙孤存;千載傳忠獻,兩定策,紀元勛。孫又子,方談笑,整乾坤。直使長江如帶,依前是〔存〕趙須韓。伴皇家快樂,長在玉津邊,只在南園。
【校】
「〔存〕趙須韓」「存」字原闕,以意徑補。
【箋注】
〔雲夢三句〕司馬相如 子虛賦:「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秋田乎青丘,徬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蒂芥。」
〔翡翠三句〕子虛賦:「於是鄭女曼姬,被阿,揄紵縞……錯翡翠之葳蕤,繆繞玉綏,眇眇忽忽,若神仙之仿佛。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媻姍勃窣而上乎金隄。」
〔白鷺二句〕詩 魯頌 有駜:「夙夜在公,在公明明。振振鷺,鷺於下。鼓咽咽,醉言舞。於胥樂兮。」
〔韓獻子三句〕史記 韓世家:「晉景公之三年,晉司寇屠岸賈將作亂,誅靈公之賊趙盾,趙盾已死矣,欲誅其子趙朔。韓厥止賈,賈不聽,厥告趙朔令亡,朔曰:『子必能不絕趙祀,死不恨矣。』韓厥許之。及賈誅趙氏,厥稱疾不出。程嬰公孫杵臼之藏趙孤趙武也,厥知之。……於是晉作六卿,而韓厥在一卿之位,號為獻子。晉景公十七年,病,卜大業之不遂者為祟,韓厥稱趙成季之功,今後無祀,以感景公。景公問曰:『尚有世乎?』厥於是言趙武,而復與故趙氏田邑,續趙氏祀。」
〔千載三句〕宋史 韓琦傳:「韓琦字稚圭,相州 安陽人。……嘉祐六年……帝既連失三王,自至和中,得疾不能御殿,中外惴恐,爭以立嗣固根本為言。……帝曰:『宮中嘗養二子,小者甚純,近不慧;大者可也。』琦請其名,帝以宗實告。宗實,英宗舊名也。琦等遂力贊之,議乃定。……乃下詔立為皇子,明年,英宗嗣位。琦既輔立英宗,門人親客或從容語及定策事,琦必正色曰:『此仁宗聖德神斷,為天下計,皇太后內助之力,臣子何與焉。』……帝寢疾,琦入問起居,言曰:『陛下久不視朝,願早建儲以安社稷。』帝頷之,即召學士草制立潁王。神宗立,拜司空兼侍中。……熙寧八年換節永興軍,再任,未拜而薨。年六十八。……帝發哀苑中,哭之慟。……發兩河卒為治冢,瑑其碑曰『兩朝顧命定策元勛』。贈尚書令,諡曰忠獻。」
〔孫又子〕謂韓侂胄。宋史 奸臣四韓侂胄傳:「韓侂胄字節夫,魏忠獻王琦曾孫也。」
〔長江如帶〕南史 陳後主紀:「豈可以一衣帶水不拯之乎?」
〔玉津〕周密 武林舊事卷四御園:「玉津園,嘉會門外。紹興間北使燕射於此。淳熙中孝宗兩幸,紹熙中光宗臨幸。」
〔南園〕韓侂胄園名。武林舊事卷五湖山勝概:「南園,中興後所創。光宗朝賜平原郡王 韓侂胄,陸放翁為記。」放翁逸稿上南園記:「慶元三年二月丙午,慈福有旨,以別園賜今平原郡王韓公。其地實武林之東麓,而西湖之水匯於其下。……公即受命,乃……葺為南園。」按:武林舊事謂賜園事在光宗朝,顯誤。
西江月
堂上謀臣帷幄,邊頭猛將干戈。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 此日樓台鼎鼐,他時劍履山河。都人齊和大風歌,管領群臣來賀。
【校】
〔帷幄〕吳師道 禮部詩話作「尊俎」。茲從四卷本丁集,下同。
〔猛將〕吳禮部詩話作「將士」。
〔此日〕吳禮部詩話作「今日」。
〔他時劍履〕吳禮部詩話作「明年帶礪」。
〔都人齊和〕吳禮部詩話作「大家齊唱」。
〔管領群臣〕吳禮部詩話作「不日四方」。
【箋注】
〔天時句〕孟子 公孫丑下:「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燕可句〕孟子 公孫丑下:「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
〔大風歌〕史記 高祖本紀:「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按:此詞又見劉過 龍洲詞,字句與吳禮部詩話全同。
清平樂
新來塞北,傳到真消息:赤地居民無一粒,更五單于爭立。
維師尚父鷹揚,熊羆百萬堂堂。看取黃金假鉞,歸來異姓真王。
【校】
〔新來〕稼軒集鈔存作「如今」,茲從吳禮部詩話。
〔傳到〕稼軒集鈔存作「傳得」,茲從吳禮部詩話。
【箋注】
〔新來四句〕葉紹翁 四朝聞見錄乙集開禧兵端條:「韓侂胄亟欲興兵北伐,先因生辰,使張嗣古(原註:時為左史)假尚書,入敵中,因伺虛實。張即韓之甥也。使事告旋,引見未畢,韓已使人候之;引見畢,不容張歸,即邀至第,亟問張以敵事。張曰:『以某計之,敵未可伐,幸太師勿輕信人言。』韓默然。風國信所奏嗣古詣金廷,幾乎墜笏。免所居官。韓敗,張未嘗以語人也。韓後又遣李壁因使事往伺,壁歸,力以敵中赤地千里,斗米萬錢,與韃為仇,且有內變。韓大喜。壁遂以是居政府。」按:據宋史 寧宗紀及金史 交聘表記載,李壁以開禧元年(一二〇五)六月奉命使金,賀金主生辰。(金章宗「天壽節」定於九月一日。)歸程以四十日計,亦應在十月十日抵臨安。永樂大典卷一〇八七六虜字韻引李壁 雁湖集 開禧乙丑使虜回上殿札子(札子自署十月十二日),可證李壁於十月初歸臨安。韓侂胄生於紹興二十二年十月己巳,即十月八日(此月壬戌朔),則李壁之歸適逢韓氏生辰。慶元黨禁、吳禮部詩話均謂清平樂乃為韓祝壽之作,能如此及時得知「新來塞北」之「真消息」,自系與韓氏過從甚密之人。而稼軒 開禧元年十月正居鉛山家中,與臨安相隔遙遠,於此時安得以「新來塞北」數語壽韓,更支持其開邊之議?因知此詞必非稼軒所作。「赤地」句,金史 章宗紀於泰和四年(一二〇四,宋嘉泰四年)二月載山東、河北旱,詔祈雨東北二岳事,三、四、五月亦屢載祈雨於社稷、太廟以及「以久旱,下詔責躬」事,知是年必以旱災而致夏秋俱歉收。「五單于爭立」,漢書 匈奴傳:「呼韓邪單于歸庭,數月,罷兵,使各歸故地。……其冬,都隆奇與右賢王共立日逐王 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數萬人東襲呼韓邪單于。……西方呼揭王來與唯犁當戶謀,共讒右賢王,言欲自立為烏藉單于。屠耆單于殺右賢王父子,後知其冤,復殺唯犁當戶。於是呼揭王恐,遂叛去,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聞之,即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又,據金史 章宗紀及世宗、顯宗(章宗之父)、章宗諸子列傳,因顯宗早逝,章宗遂得以嫡長孫而繼承帝位。然即位之後,殘害其叔輩,疏忌其昆仲,迨其晚年,諸子俱已夭折,乃更啟宗室對皇位之覬覦。詞中此句,蓋不專指李壁使金一兩年內之事而言也。
〔維師句〕詩 大雅 大明:「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會朝清明。」
〔黃金假鉞〕晉書 文帝本紀:「文皇帝諱昭……甘露元年春正月加大都督,奏事不名。……秋八月庚申,加假黃鉞。」
〔異姓真王〕史記 淮陰侯傳:「漢四年,平齊,(韓信)使人言漢王曰:『齊偽詐多變,反覆之國也。南邊楚,不為假王以鎮之,其勢不定,願為假王便。』當是時,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韓信使者至,發書,漢王大怒。……張良、陳平躡漢王足……漢王亦悟,因復罵曰:『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杜甫 聞河北諸節度入朝絕句:「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貴耳集卷中:「京師大相國寺有術士,蜀人,一命必得千。……顯肅後父鄭紳貧無藉,有侄居中在太學為前廊,侄約同往議命……術士先說紳命,只云:『異姓真王。』再說居中命,又云:『亦是異姓真王,因前命而發。』紳以後貴,積官果封王,居中作相,亦封華陽郡王。外戚生封王爵者自紳始。」劍南詩稿卷五十二韓太傅生日詩:「身際風雲手扶日,異姓真王功第一。」
【附錄一】
慶元黨禁:「侂胄用事十四年,威行宮省,權震天下。……視公卿如奴僕,宰相以下,匍匐走趨,一則恩王,二則恩王,甚者尊之以聖,呼以我王。……高文虎之子似孫為秘書郎,因其誕日,獻詩九章,每章用一錫字,侂胄當之不辭。辛棄疾因壽詞贊其用兵,則用司馬昭假黃鉞、異姓真王故事。由是人疑其有異圖。」
辛啟泰編稼軒年譜,開禧二年紀事有云:「先生因韓侂胄將用兵,值其生日,作詞壽之云:『如今塞北……』假鉞真王皆曹操 司馬昭秉政時事。先生卒後為倪正甫所論,盡奪遺恩,即指此詞。」
按:倪正甫彈章已佚,其劾稼軒事僅見鶴山集 倪氏墓志銘中,而亦語焉不詳,辛 譜云云,未知所本。
【附錄二】
吳禮部詩話:「『新來塞北……』又云:『堂上謀臣尊俎……』世傳辛幼安壽韓侂胄詞也。又有小詞一首,尤多俚談,不錄。近讀謝疊山文,論李氏系年錄、朝野雜記之非,謂乾道間幼安以金有必亡之勢,願詔大臣預修邊備,為倉卒應變之計,此憂國遠猷也;今摘數語而曰『贊開邊』,借江西 劉過、京師人小詞,曰:『此幼安作也。』忠魂得無冤乎。故今特為拈出。」
【編年】
上三詞均為壽韓侂胄或頌其功業者,以其見於四卷本及元人筆記,姑附於稼軒晚年詞作之後。西江月與六州歌頭二詞亦不知究系稼軒所作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