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戰事記 · 甲午戰事記
池仲祐 撰
中日構釁,由來久矣:溯厥肇禍,實自朝鮮:朝鮮,中國之藩屬也,而日本島國,孤懸東海,於朝鮮為近,恩蠶食之。明萬曆二十年,日本將軍秀吉陷朝鮮,明師戰敗於平壤。厥後朝鮮迄無寧歲。中國喪師數十萬,糜餉數百萬,未之能定也。迨萬曆二十六年,秀吉死,而日兵遁,朝鮮始平。清同治十二年(癸酉),日本與朝鮮相齟齬,日本遣使問中國,中國外交官答以朝鮮國政我國素不與聞。十三年,日本商民航海到台灣,遭生番戕害,日本不問中國,即以兵臨台境。中國船政大臣沈葆楨渡台巡視,籌武備,據理以爭,日人理屈,如約退兵。然仍要索恤款,占踞琉球。光緒二年(丙子)正月,日本與朝鮮立約云:日本與朝鮮為自主之國,與日本之為自主國者等。約中竟不涉及中國。八年七月又立約於濟物浦,有日本於公使館置護兵若干,備警事之語。雖當日外交官一言之失,有以啟之。然亦中國素於屬邦不能保護之、規劃之,徒事羈縻,致強鄰之窺伺也。
於時,北洋大臣李鴻章奏,擬預防東患添練海軍。都御史張佩綸亦抗疏言之,朝廷不省,當軸昧於大局,且請以興造海軍之款,移修頤和園,因循坐誤在戰事前者,七載有奇。日本乃崛起圖強,乘機挑釁,練兵備艦,不遺餘力,以窺中國。光緒十年(甲申),朝鮮亂黨串同日本起事,我軍平之,互有死傷。日使竹添進一郎,焚使署,率亂黨遁。事後,朝鮮與之日本行成,訂約五條:一、朝鮮修國書於日本,表明謝意;二、恤給日本遭難商民遺族及受傷者,並賠償貨物之被掠奪者銀十一萬元,三.殺害磯林太尉之兇手,察獲重辦,四、日使館擇新基建築,由朝鮮撥銀二萬元充費,五、護衛日使館兵弁營舍修蓋之費,朝鮮任之。旋與中國訂約三條:一、議定兩國撤兵日期,二、中日均勿派員在朝鮮教練,三、朝鮮若有兵變,重大事件,兩國或一國派兵,應先互行文知照,是役也,日使實預亂謀,而要挾行成、復肆所欲,藉端貪索,令人髮指,其氣焰強橫,蔑視中國,侵陵朝鮮,大勢已成,駸駸乎不可複製臭。
嗣後,朝鮮守舊黨日益滋蔓,復稱為東學黨。光緒二十年(甲午)三月間,其黨魁崔時亨,自號偉丈夫,倡亂於全羅道之古阜,聚眾五、六萬,戕殺地方官,搶掠糧米、軍械,以招討使名稱,欲誅諸外戚執政大臣。政府遣使洪啟勛,統兵八百名,借我靖遠兵艦,率朝鮮之蒼龍、漢陽二艦,載往忠清道以剿之。前大總統袁世凱時為駐韓商務總辦,遣武官徐邦傑往視。朝鮮政府兵屢挫,尚慶道尚陷於賊、先後馳報北洋。是時,直隸總督李鴻章,正在大閱海軍回津,即奉廷旨,先遣精兵四千,分載海晏、海定、圖南、拱北四商輪,徑往朝鮮。又奏派直隸提督葉志超往統陸軍,海軍提督丁汝昌統鐵艦繼之。日本駐韓公使大鳥圭介,正值告假回國。聞警即乘戰艦到韓,徑入漢城。其政府借郵船會輪船十艘,以供轉運。時則東學黨已距漢城不遠,韓王驚駭,暫避於商務署。由政府撥兵護衛。並分守備城門,稽察行人。
五月五日,韓軍剿東學黨,敗之。進攻金州,東學黨踞城以抗。中國官軍大至,始退至海濱,死守金堤,以為負固。日本以甲申亂後,曾以中國約,均不駐兵於朝鮮,若不得已而遣兵,須先彼此知會。遂執以為藉口。水師提督伊東祐亨率軍艦至。越日,又調到水師三隊。公使大鳥則挈巡捕,並派兵五十,攜炮入城。又派兵屯於仁川,漢城間之高山,輪流暸望。初九日,日商輪船載兵一千五百人、馬二十匹至仁川,旋赴漢城,十三日又到兵艦二艘,兵三千餘人。海口兵艦則有松島、吉野、大和、武藏、高雄、千代田、筑紫計七艘,及赤城、烏海二炮艦,及遞信船八重山。又有商輪船五艘駐泊。布置均按西法,整備開戰。大鳥居漢陽,強請韓王向中國謝絕藩稱,為自主之國。並迫令辭去中國通商交涉員,暨進剿亂黨之軍,韓王不許。英、俄、德、法、意五國,分電駐中日之各公使,敦勸勿傷睦誼,中國允之,日本不從。
六月,李鴻章奉廷寄籌戰備。乃派總兵衛汝貴統盛軍六營,進平壤;提督馬玉昆統毅軍二十營,進義州,分由海道至大東溝登岸,時鎮遠鐵艦適到仁川,李鴻章令召各艦同回威海,合大隊以為備。二十日濟遠奉令率威遠,廣乙二船,護送愛仁、飛鯨等船裝兵赴牙山,並往大同江一帶巡弋、二十一、二等日,均到牙山。濟遠管帶方伯謙,督派各艦小輪船裝運拖帶駁船,將兵勇、軍裝、馬匹、大米等件連夜起卸上岸。二十三日黎明,濟遠率廣乙魚貫出口,約同禦敵。將出漢江,望見日船三艘:一吉野、一浪速,一不知名,旋轉取勢而來。遂令廣乙備戰.日艦駛近約一萬碼,其督船陡發號炮一聲,三艦亦並發炮向濟遠轟擊。濟遠亦將前後大炮及左右哈乞開司炮徑搗日之旗艦。忽有日彈中濟遠望台,大副都司沈壽昌頭裂而死,方伯謙與並立,腦漿濺及其衣,續彈繼至,二副柯建章洞胸,學生黃承勛斷臂,軍功王錫山,管旗頭目劉鵾均中彈陣亡。弁兵死者十三人,傷者四十餘人。前炮台積屍已滿。方伯謙屹立望台,連發四十餘炮,輒擊中日艦浪速。浪速已傾倒,行甚緩。倏見西南煙起,知為中國所雇高升商輪船載兵而來,操江兵船護之同行。日本即分船趕往截擊高升,沉之。操江船小,並為所擄。是時,操江升旗求援,而濟遠船業已受傷,無力應援。乃乘間遷移積屍,修繕前後炮台,再謀攻敵。其前台已傷,後台尚能轉動。旋見日本二艦復到,俄而旗艦吉野亦來,相距約三千餘碼。方伯謙令船前轉,猝發後炮,中之。殲其提都及員,弁二十七人。水勇死者枕籍。再發中其船首,火起水進,船身漸側,急轉舵而遁。濟遠亦以舵機受損,轉動不靈,追之不及。廣乙船小,自料不敵,先避去,擱淺焚毀於十八島。高升者,英國怡和公司之商船也。載華軍九百五十人,德員漢納根率之赴朝。被擊後,漢納根入海遇救。翌日,法國利安門兵船過之,從其桅頂及漂流舢板中,救出兵勇四十二人,舵工、升火三人,尚有鳧水登海島者。漢納根函告停泊仁川之德國伊力達斯兵船駛赴,載回兵勇一百十二人,水手、升火八人;又商諸英國播布斯兵船,再往載回弁勇八十七人,均送至煙臺,分起回營。計法、德,英三國兵船先後救回二百五十二人。李鴻章以各西員急難仗義,電達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向駐京各國公使致謝。又奏獎各船官弁,給予寶星榮典有差。先,濟遠之未行也,本議三艦啟輪後,即遣大隊戰艦接應。乃丁汝昌電告行期,並稱遇倭必戰。李鴻章以廷議戀和,不欲先開釁,復電緩行。是日如有大隊策應,日艦必受大創矣。然濟遠能戰,日人猶圖繪於報紙以為警備雲。
七月之初,丁汝昌率全軍艦隊赴海洋島一帶游弋。留超勇等艦在列公島防守,日人於初十日,率隊向威海攻擊,知有備而退。丁汝昌旋率隊回威海籌防,又以威海南幫炮台最居形勢勝.倘為敵所據,則海軍必殲。商諸統領總兵劉超佩,議拔收炮鑰,以杜後患。劉超佩不肯,力爭之,則為蜚語中傷丁汝昌。是月廷旨有「丁汝昌畏葸無能,巧滑避敵,難勝統領之任。嚴諭李鴻章另選統帶復奏」之語。李鴻章復陳:查北洋海軍可用者,只鎮遠、定遠鐵甲船二艘,然質重行緩,吃水過深,不能入海汊內港,次則濟遠,經遠、來遠三船,有水線穹甲,而行駛不速,致遠、靖遠二船,前定造時號稱一點鐘行十八海里,近因行用日久,僅十五、六里。此外各船,愈舊愈緩,海上交戰,能否趨避敏活,應以船行之遲速為準。速率快者,勝則易於追逐;敗亦便於引避。若遲速懸殊,則利鈍立判。西洋各大國講求船政,以鐵甲為主,必以極快船隻為輔,胥是道也。詳考各國刊行海軍冊籍,內載日本新舊快船推可用者共二十一艘,中有九艘,自光緒十五年後分年購造,最快者每點鐘行二十三海里,次亦二十海里上下。我船訂造在先,當時西人船機學尚未精造至此,每點鐘行十五至十八海里,已為極速。今則至二十餘海里矣。近年部議停購船械,自光緒十四年後,我軍未增一船。丁汝昌及各將領屢求添購新式快船,臣仰體時艱款絀,未敢奏咨瀆請。臣當躬任其咎。倭人心計譎深,乘我力難添購之際,逐年增置。臣前於予籌戰備折內奏稱,海上交鋒,恐非勝算,即因快船不敵而言。倘與馳逐大洋,勝負實未可知。萬一挫失,即設法添購亦不濟急。唯不必定與拼擊。今日海軍力量,以攻人則不足,以之自守尚有餘。用兵之道,貴於知己知彼,捨短取長,此臣所謂競競焉。以保船制敵為要,不敢輕於一擲,以求諒於局外者也。似不應以不量力而輕進,轉相苛責。丁汝昌從前剿辦粵捻,曾經大敵,迭著戰功。留直後即令統帶水師,屢至西洋,藉資歷練。及創辦海軍,簡授提督,情形熟悉。目前海軍將才,尚無出其右者。若另調人員,于海軍機輪理法全未嫻習,情形又生,更慮僨事始誤,臣所不敢出也。
八月十三日,李鴻章派招商局新裕、圖南、鎮東、利運、海定五輪船,載運總兵劉盛休銘軍八營,自大沽出口以巡海。船六艘,雷艇四艘,護之赴大東溝。十七日至大連灣,又以鐵甲戰艦等偕行。午後同到大東溝,鎮中、鎮南兩船、雷艇四艘,護兵入口,平遠、廣丙兩船在口外下錨;定遠、鎮遠、致遠、靖遠、經遠、來遠、濟遠、廣甲、超勇、揚威十艘,距口外十二海里下碇。是晚進口之兵連夜登岸。
十八日午初,遙見西南黑煙叢起,知是日船。即令各艦起錨迎敵,列兩翼陣式而前。定、鎮兩艦在前為領隊之首。各艦以次分列左右。日本艦吉野、松島、橋立、嚴島、秋津洲、浪速、扶桑、高千穗、赤城、比睿、清田,及別有商船改制者曰西京丸計十二艘,以雙魚貫陣迎頭而來。相距漸近,互相開炮轟擊,日隊船快炮利,子彈紛集。我軍左一雷艇亦到。未正,平遠、廣丙二船、福龍雷艇繼至。定遠猛發右炮攻日大隊,各艦並發在炮攻日尾隊之三艦,彈中扶桑。其三艦即時離開。旋復回隊,兩軍彈火紛飛,我軍船之速率、炮之射遠,均遜於日軍。彈出稍緩,漸覺失勢,忽日軍全隊駛向東北,占上風而立陣。將陣化為太極形。華軍陣勢被沖,致、經、濟三艦劃出圈外,兩面受擊。致遠驟受重傷,管帶鄧世昌正欲衝鋒陷敵,乃猝為敵雷所中,轉舵入隊,隨即沉沒。鄧世昌及大副陳金揆以次全艦員勇暨西員余錫爾等二百五十人均陣亡。俄而超勇、揚威兩艦中彈發火,全艦焚毀。超勇管帶黃建勛、揚威管帶林履中,浮沉海中,或拋長繩援之,推不就以死;各員兵均隨船焚溺,經遠先隨致遠駛出,管帶林永升奮勇督戰,遙見一日艦已受傷少側,鼓輪進之,欲擊使沉,乃猝為敵艦所環攻,船身碎裂。林永升中彈腦裂,全船員勇,大副陳策、李連芬,二副韓錦,陳京瑩,槍炮教習陳恩照等二百七十人俱殉焉。日人甚畏定,鎮兩艦,恆避其鋒,而發炮尤注意於兩艦。定遠為旗艦,統領丁汝昌駐焉,立望台指揮,首發巨炮攻敵,而炮在望台之下,掀望台,丁汝昌翻身墜,眩暈垂絕,面部受傷,足亦為鐵器所損,不能行。水勇扶之下艙,而敵彈忽至,扶者遂碎為糜,又一彈中桅,桅折。桅盤暸望攻敵者史壽箴等七人隨樓下墜。英員戴樂爾督開炮,以洪聲震耳鼓而聾。德員哈卜們,英員尼格路士、阿璧成,均在船助戰甚力,哈卜們受傷下艙,尼格路士急至船首竭力救火,飛彈適來,遂及於難。丁汝昌既受傷,管駕劉步蟾,副管駕李鼎新代司督戰,指揮進退,變換旋轉,使敵炮不能取准。槍炮官沈壽堃、徐振鵬督戰甚勇敢,發炮擊傷松島督船及松島左側一船,白煙冒起。定遠艦死者官弁、水勇等計十七人。鎮遠中炮甚伙,管帶林泰曾、副管帶楊用霖、曹嘉樣尤能鼓勇董弁兵等以恪從命令,故日彈到船火勢奔竄,而施救得力,隨處滅息。放出六寸口徑之開花彈百有四十八顆,小炮之彈業已垂盡,艙面械具被彈沖掃一空。三副池兆璸,立於桅頂,測量敵隊,彈穿其胸而顛,血肉飛墜。大副何品璋,立於其次桅盤,流血被其全身,仍力督戰,不為動。船上員兵,死者計十五人。來遠受炮累百,船尾發火,烈焰飛騰,延及小彈子艙,槍彈四射,機艙為濃煙所蒙。各管輪受重頭目俱眩。三管輪張斌元覆身艙底避煙,以調度辦事,聞令鐘響,強起,手捫左右針,捩機進退。幫帶大酎張哲溁、槍炮官謝葆璋,策勵兵士救火漸息,復得歸隊,員兵等死者計十餘人。靖遠隨軍酣戰,中彈數十處,前後三次火起,幸力救撲滅,死者弁二人、兵三人。旋見督船桅折後無旗宣令變陣,為敵所乘,全軍罔知所措。幫帶大副劉冠雄曰:「此而不從權發令,全軍復矣!」急請管帶葉祖珪懸旗,董率余艦變陣,繞擊日艦;並號召港內諸船艇,出口助戰。時日船巳受傷不少,及見我隊散而復整,且懼有雷艇暗襲,即向東南飛駛而去。華艦跟追十數里,時已向暮,日艦駛甚速,轉瞬不見。於是收隊,駛回旅順。
濟遠以中彈甚多,炮身不能旋轉,艦首大炮,以發子彈過多,炮盤熔壞;通語管均被擊破;二副楊建洛、學生王宗墀死之,水勇等死者七人,傷者十餘人,不堪再戰,先回旅順。廣甲被日軍圈出陣外,勢已孤單,駛至大連灣三山島,觸於叢石。是役華軍將士在艦陣歿者九十餘人,與船俱沉者共六百餘人。據探,日人自言,炮彈擊中定遠者,幾二千顆,皆不能穿其鐵甲。日艦一中華彈,輒受損。扶桑、清田二艦均中開花彈,幸未炸時先穿船而出。松島受一開花彈,適墜入彈堆,各彈隨之炸飛,四出激射,立時傷斃百十有一人,其船若廢。提督伊東急以八重山彌其缺,而改乘橋立為旗艦。比睿,赤城兩艘,亦中彈甚酷。是日,官員兵勇死者一百五十四人,傷者軍官二十六人,末弁及兵三百八十一人,不知下落之弁兵四十人。
是戰勝負之分,決於艦炮之靈鈍。未戰之先,定、鎮兩艦曾請購配克鹿卜生快炮十二尊,以備制敵。部議以孝欽太后六十祝嘏用款多,力不逮而未果。論者惜之。而戰時子彈巨細,多與炮徑不符,則為天津軍械所之所誤也。天津軍械所有老書手者,為日軍間諜,以情輸日。高升被擊,實彼通信於日,故日軍得其準時。艦隊赴領子彈,所發口徑不符者,運至艦,覺之已晚,臨陣不應手,所以敗也。
戰之明日,李鴻章先將接仗情形電奏。奉廷旨:各將士苦戰出力,著李鴻章酌保數員,以作士氣。李鴻章又奏稱:大東溝一戰,我以十艦當倭十二艦,矮人船炮俱快。我軍奮力迎擊,互有損傷。既已,我船或沉或焚,或因傷修理,或駛迫敵船,僅餘定、鎮兩鐵艦,與倭相持至三時之久,倭炮四面環攻,我軍誓死抵禦,卒能以寡抵眾,轉敗為功。運送銘軍八營,得以乘間登陸,不致被截,保全實多。遵旨酌保劉步蟾、林泰曾、楊用霖、李鼎新、吳應科、曹嘉祥、徐振鵬、沈壽堃、沈叔齡、高承錫等十員,丁汝昌交部從優議敘。又奏稱:海軍交戰,與陸軍不同。一船之間,彈雨紛集船上;緊要處所,尤為敵炮所聚攻。各將士以血肉之軀,捨命爭持,死事情形最為慘酷,大東溝一役,自午至酉,血戰數時之久,固為環球各國所罕聞。即牙山之戰,倭人首先開炮,我軍濟遠大副沈壽昌,堅守炮位,竭力還攻,及中炮陣亡,則柯建章繼之又陣亡,則黃承勛又繼之以殉,爭趨死地,奮不顧身,卒能擊退敵船,保全戰艦。功殊奇偉,志尤可嘉,致遠管帶鄧世昌,經遠管帶林永升,大副陳金揆,爭先猛進,死事最烈。請將鄧世昌,林永升照提督例,陳金揆照總兵例從優議恤。鄧世昌首先攻陣擊毀敵船,遇救出水,自以闔船俱沒,義不獨生,奮擲自沉,忠勇性成,一時稱嘆。且以官階較崇,擬請予諡。超勇管帶黃建勛、揚威管帶林履中,力戰捐驅。同堪憫惻,請以參將例;並兩戰陣亡之員弁沈壽昌、柯建章、黃承勛,請照游擊例,楊建洛、徐希顏、池兆璸、蔡馨書,請照都司例;孫景仁、史壽箴、王宗墀、張炳福、何汝賓、郭耀忠,請照守備例;湯文經、王蘭芬,請照千總例,張金盛、王錫山,請照把總例;均從優議恤。唯以方伯謙先回旅順,奏請明正其罪。又奏獎助戰之德員漢納根、哈卜們,英員阿璧成,美員馬吉芬,晉其官階,錫以寶星。而請恤陣亡之弁尼格路士,余錫爾,給予三年薪俸。
海軍余船駛回旅順後,所有中彈損壞者,趕即修理,以備再戰。旅順炮台,向歸船塢總辦候補道龔照璵管理。丁汝昌與龔照璵等諸營員議,謂旅順險要,實為海軍巢穴。必得生力軍堅守後路,以抵日軍,而後炮台可保;炮台可保,而後艦隊進戰退守之機,乃有所據;應請陸營住紮後路,預備拒敵。龔照璵等相顧駭愕,莫敢發言。丁汝昌再議自守後路,請龔照璵等督守炮台,亦游移未決。於是丁汝昌告龔照璵,吾與若死守旅順,不分畛域亦可。嗣聞龔照璵與陸軍統領程允和會飲,席次不知所之。丁汝昌以情告李鴻章,知旅順不可恃也。
十月間,聞日軍行將到旅,政府招令各艦駛回威海,進口時水涸,雷標漂出範圍。鎮遠艦因避標,致觸暗礁。底板裂縫二丈有餘,水進甚急。設法堵塞,漏止乃得浮動,駛進港。管帶林泰曾,憂憤填膺,服毒自盡,李鴻章奏稱:「左翼總兵管帶鎮遠鐵艦林泰曾,頻年巡歷重洋,駕駛操練,均極勤奮。日前大鹿島一役,苦戰多時,堅忍不拔。方冀從此歷練,可成海軍將才。乃因所管鐵艦被傷,引義輕生。知恥之勇,良可憫惜,鎮遠管帶,即以副管帶楊用霖代理之。」是月,日軍占踞旅順,遂全力以窺威海,威海北岸之炮台,日北山嘴,曰祭祀台,曰黃泥岩;南岸之炮台,曰龍廟嘴,曰鹿角嘴,曰趙北嘴。屬統領綏鞏軍候補道戴宗騫所部。而龍廟、鹿角、趙北三台,歸總兵劉超佩分管。劉公島東有炮台—座,島之西北有地阱炮台一座;島西之黃島,上有炮台一座,島南日島,上有地阱炮台一座;屬統領護軍副將張文宣所部。島之東、西兩口。均布水雷。而東口更以橫木為欄,浮布水雷之後。至於後路,則東,西岸均可通內地,一時守備,本難周至。
十二月二十三日,日本以三兵艦進犯登州,華軍全力注意於西北。日本即以重兵,直趨榮城【成】灣,二十五日,徑由落鳳港登岸。榮城[成]旋報失守。榮城既失,日兵可拊威海炮台之背矣。二十八日,日艦運兵至寧海,圖登岸。提督吳金彪率兵御之而退。旋運兵於距威百里之成山登陸。時丁汝昌商諸戴宗騫預埋棉藥於南岸各炮台之下,以備敵得炮台時,自先燃毀,免留資敵,而戴宗騫不允。又擬將龍廟嘴、鹿角嘴兩台卸去炮鑰,戴宗騫亦不以為然,且徑密電北洋大臣,謂丁通敵,因被嚴譴。遂派雷艇裝敢死隊在台前嚴備以待。
旋有日將伊東祐亨,致書於丁汝昌。謂以友誼忠告,際此國運之窮,即委一身,豈足報國。不如以全軍船艦權降,暫游日本,以待他日歸國,宣即報恩等語。並引法國前總統未古哂恆,土耳其國哂司未恆拔香故事為勸。丁汝昌不為動,將其書緘上李鴻章。
二十一年乙未元旦,日軍由南岸東水陸並進,直迫威海之西。我陸軍先期已退。唯靖遠並兩炮艦及雷艇,駛近南幫迎擊,又調海軍炮兵六百人,隨後策應,日兵始退。初五日晨,日軍由南岸後路抄出,先得龍廟嘴炮台,其鹿角嘴、趙北嘴兩台,經水師派王登雲(原名平)帶敢死隊,將炮台轟發,全台盡毀。丁汝昌又慮西台資敵以擊,我軍必盡,親往巡閱,及登岸而台上將士已空。探報日兵且大至,急令有敢往燃毀各藥庫者,受上賞。炮弁施輝藩挺身前往,留燃火線而去。及藥炸,聲振[震]山谷。施輝藩幾及於難。是時在外觀戰之英國水師官,目睹兩岸毀庫、毀炮情形,稱此舉足為驚心動魄也。復率勇僧往西岸毀炮,並將屯藥庫燃爆,火延數晝夜始熄。
日兵既據龍廟台,內外夾攻,彈如雨集。我軍各艦及劉公島各炮台,翌日軍龍廟台之攻擊,反多於其船。南岸即失,威海旋即不守。其祭袒台及藥庫、水雷營各處,先已派兵自毀。戴宗騫知台資敵,罪在不赦,愧悔自盡。丁汝昌督派精勇,由島渡海闖登炮台,擊斃日兵十餘人,並奪兩日旗而旋,我兵未傷一人也。連日日人以師船二十餘艘,加以南岸台炮,轟擊我軍甚力。初十夜,以雷艇數隻沿南岸入襲。定遠中雷,駛擱淺沙,冀修補以作水炮台,嗣以傷甚不可用。我軍亦擊日雷艇,沉其一而獲其一,獲者中有四屍。定遠沉後,丁汝昌移至於靖遠為旗艦:每戰必乘靖遠為前敵,意欲力求陣亡。至是往攻炮台,命停輪台前,而靖遠旋即中彈沉沒。丁汝昌經人搶救上岸,曰:「天使我不獲陣歿也。」繼而來遠、威遠兩艦,及寶筏小輪船,亦為日雷所擊。日島炮台旋為龍廟嘴炮台所毀。南北岸地極遼闊,均為所據,沿岸設炮,敵艇得掩護以潛入,我軍舉動均被窺見。我軍之力既孤,且於日軍有防不勝防之勢矣。十三日,日軍以全力攻撲東口。我軍雷艇聞炮即由西口駛遁。日軍分隊追擊,或沉或捉,利器資敵,其害與炮台同。軍心乃愈慌。適有綏鞏軍教習德員瑞乃爾,謁丁汝昌,言事勢至此,徒多殺士眾無益也。曷不以船台軍械讓敵,士民尚可保全?丁汝昌拒之,謂雖計窮援絕,必以死守至船沒人盡而後已。瑞乃爾退而告人,於是水陸軍中咸聞是說。且糧盡彈竭,人思自脫,號令稍稍不行矣。時有島民環跪泣求生路。繼則台兵譁噪日甚,軍心動搖。先是,山東巡撫李秉衡方在榮城[成]守御,聞威海急,欲截留南省勤王兵,改防威海。電咨總署奏陳。值新年休沐期內,七日始得旨,允如所許。然而稽延多日,各背已由煙臺趨北矣。又以逃艇捏報登萊青道劉含芳云:威海己陷。劉含芳據以轉告李秉街。於是山東趨防威海之兵,遂以徑退萊州。威海艦隊猶日盼救兵,冀得搶復龍廟、趙北炮台,收拾餘燼,與日軍再決死戰。以煙威道梗不可遁,丁汝昌繕函裹蠟,僱人懷之,鳧水登岸,假行乞以達。猶告眾以援兵不日可到,當水陸夾擊以解危。至是得復書,知希望已絕,遂仰藥以殉。
軍民聞丁已死,聚集於水陸營務處,追總辦牛昶曬用德人瑞乃爾前策,牛亦以為不可。百端勸諭,眾仍不從。乃用丁汝昌名義,致書日將伊東祜亨,略謂欲保全生靈,願停戰事,將現有船台軍械讓與貴國,但求勿傷兵民生命,並許出港他適云云。此正月十八日事也。定遠管帶北洋海軍右翼總兵劉步蟾,服藥自盡。署鎮遠管帶護理北洋海軍左翼總兵楊用霖,口銜手槍自擊,腦漿潰濺,鼻竅垂血如箸,猶端坐不仆,觀者驚以為神。此際之北洋海軍盡矣。守台之護軍統領副將張文宣,亦同時殉難焉。其後李鴻章赴日議和事,非是編所紀,不具詳。和約既成,而朝鮮終歸於日本。
附:甲午海戰海軍陣亡死難將士姓名錄
陣亡將士姓名:
北洋海軍中營中軍副將記名簡放總兵管帶「致遠」軍艦鄧世昌 幫帶大副升用游擊陳金揆 魚雷大副 二副薛振聲[周展階] 二副黃[費]乃謨 三副譚英傑 三副楊澄海 總管輪劉應霖 大管輪鄭文恆 大管輪 二管輪 二管輪 三管輪 三管輪 管輪英員余錫爾 槍炮教習沈維雍 正炮弁李蘭 副炮弁阮山玫 副炮弁陳書 雷弁張清 正頭目寧金蘭 正頭目王在基 艙面正頭目周細 水勇副頭目張學訓 管旗頭目王德魁 雷匠張成 雷匠邊仲啟 一等水勇梁細美 二等水勇蒲青愛 二等水勇楊振鴻 二等水勇龍凱月 二等水勇楊龍濟 水勇李信甫 水勇匡米生 水勇匡米方水勇任新齊 水勇鄒道銓 水勇陳可基 升火邵鴻清 升火王春松
「靖遠」軍艦槍炮教習湯文經 水勇鄒雲龍 水勇任新釗 水勇高登魁 管汽李務才 一等升火楊振聲 二等扒炭林道燦
「定遠」軍艦英員尼格路士 候補員史壽箴 管炮孫景仁 管炮孫毓英 正炮弁李申 正炮目李銘山 正炮弁李森 副頭目邵穆甫 管旗邵長豪 一等水勇王蘭芬 三等水勇王田友 水勇祁連山 升火卓板
「鎮遠」軍艦千總三副池兆璸 水勇頭目任正濤 副頭目張金盛 副頭目任振道 管旗頭目林坤 正管旗林孔 一等水勇於德有 一等水勇何榮祥 二等水勇張成玉 水勇邵聚 水勇楊春泰 水勇林金麟 三等升火王三
北洋海軍左翼右營副將管帶「經遠」軍艦林永升 大副陳策 大副李聯芬 二副韓錦 二副陳京瑩 三副張步瀛 三副李在漢 總管輪孫江 大管輪盧金 大管輪陳金鏞 二管輪陳應虞 二管輪劉昭亮 三管輪王舉賢 三管輪高來 候補副張海鰲 槍炮教習陳恩照 槍炮教習江友仁 正炮弁任其德 正炮弁陳書 炮弁萬玉賓 炮弁傅嘉三 炮弁萬其昌 副炮弁任升燦 水手總頭目李在燦 水勇頭目張綏 正頭目朱國平 正頭目任金仁 魚雷頭目張文藻 副頭目任金榮 副頭目任新鑾 艙面副頭目任俤 管旗邵長振 管艙張阿森 一等水勇徐繼昌 一等水勇任成標 二等水勇任玉秋 三等水勇任勃 水勇鄒允魁 水勇吳世昌 水勇張長勝 水勇陳丕喜 水勇邵發興 水勇張祥琛 水勇張信 水勇陳啟植 水勇袁福祿 水勇黃新品 水勇任信標 管油高木水 一等升火林瑞安 二等升火李在銓 升火邵黎 升火張祥安
「來遠」軍艦大副徐希顏 三副邱勛(即依富) 三副蔡馨書 大管輪梅萼 大管輪陳景祺 二管輪陸國珍 二管輪陳天福 三管輪楊春燕 學生陳幼泉 副炮弁陳書 正頭目李得順 管旗頭目鄒道務 升火頭目邵宏燦 升火頭目張阿細 正管油任世梅 副管油陳經魁 一等水勇劉吉中 二等水勇於順元 二等水勇楊輝發 二等水勇王福勝 二等水勇黃正榜 二等水勇楊輝耀 二等水勇尤川原 水勇王連生 水勇袁國仁 水勇王芝秀 水勇林茂祺 電燈匠彭肄三(原名澤三) 一等升火胡喜昌 一等升火陳漢西 一等升火張城 升火鄭時福 升火林茂鼎 三等升火丁待山 三等升火張鎮剛
「濟遠」軍艦大副沈壽昌 二副柯建章 二副楊建洛 管旗頭目劉鵾 正頭目王喜山 水勇正頭目王錫山 水勇副頭目陳生元 水勇頭目陳森元 水勇頭目王益山 號兵郭寶長 號兵寧寶書 管旗陳正旺 升火崇振雨 升火王春來 升火陳基 升火王阿根 升火陳祈
北洋海軍左翼右營參將管帶「超勇」快船黃建勛 大副翁守瑜 二副周琳 總管輪黎星橋 大管輪邱慶鴻 二管輪葉莪恭 副炮弁李鏡堂 水勇頭目陳成串 正頭目李雙 升火頭目鄒基 升火副頭目林茂略 水勇陳秉釵 水勇林學珠 水勇林福 水勇馮山 廚役畢士德
北洋海軍右翼右營參將管帶「揚威」軍艦林履中 候補炮首李長溫 候補炮首王浦 正頭目林本立 水勇副頭目馬庭賢 管旗頭目楊細悌 木匠頭目陳春 一等水勇俊甫 二等水勇張悅 水勇陳玉起 水勇薛文元 水勇王文清 水勇王文彩
「威遠」軍艦三副馮家詠 正管輪陳國昌 副管輪黎晉洛 炮首高大德 練勇龍振邦
「平遠」軍艦水勇吳寶春
「廣乙」軍艦一等水勇袁懷張 三等水勇曲福友
派駐各艦候補員黃承勛 浦先民 王宗墀 張炳福 羅忠霖 何汝賓 郭耀忠 張金盛 王錫山 陳來祥 徐懷清 段續熙 高鶴齡 葉世璋 王子元
「定遠」雷艇管帶陳如升
左一雷艇大副吳懷仁
左二雷艇大副倪居卿 左二雷艇管輪李綽春 左二雷艇管輪郭文榮
左三雷艇管輪霍家楨
幫辦仁字軍營務處高善德[繼]
副管駕李兆瑞(未詳何艇)
死難將弁姓名列後:
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
代理北洋海軍提督北洋海軍右翼總兵管帶「定遠」軍艦劉步蟾
北洋海軍左翼總兵管帶「鎮遠」軍艦林泰曾
「超勇」軍艦大副鄭文超
「鎮遠」軍艦見習生林徽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