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幸福 · 六

托爾斯泰 《家庭幸福》
一天一天,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兩個月的幽居的鄉村生活,不知不覺地(當時我覺得是這樣)過去了;這兩個月的感情、激動和幸福是抵得上一生的。我們倆對於如何安排我們的村居生活的夢想,完全不像我們預期的那樣實現。可是我們的生活並不比我們的夢想差。沒有那種刻板的勞動、履行自我犧牲的義務和為別人生活,像我在沒有出嫁以前想像的那樣;相反,有的只是那種彼此相愛的自私的感情,願意被愛的熱望,無緣無故的、經常的歡愉以及忘卻世上的一切。雖然他有時到書房裡去工作,有時進城去辦事,或者為了農務到處奔忙;可是我看得出,和我分開要他付出多大的代價。後來他自己承認說,只要我不在他身邊,世上的一切在他看來都沒有意思,他不能明白怎麼能去做它。我也完全一樣。我雖然看書、彈琴、陪伴婆婆、在學校里教書,可是我做這一切只是因為其中每件事都與他有關並能博得他的讚賞;然而只要想到他和某件事無關,我的手就垂了下來,而且一想到世界上除了他以外還有別的東西,就覺得太滑稽了。也許這是一種不好的、自私的感情,可是這種感情卻給我幸福,並且使我高出於整個世界之上。對我來說,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存在,而且我認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完美無缺的人;因此,我不能為別的任何事物活著,我活著只能是為了他,為了做一個在他心目中理想的我。他認為我是世界上無與倫比的、最優秀的女性,具備一切可能有的美德,所以我就要努力在全世界無與倫比的、最好的人的眼裡做這樣的女人。 有一天我正在禱告上帝的時候,他走進我的房間。我回頭瞧了瞧他,繼續做禱告。為了不打擾我,他在桌旁坐下,打開了書。可是我覺得他在瞧著我,所以我又回頭瞧了瞧。他微微一笑,我也笑了起來,就沒法再做禱告了。 「你已經禱告過了嗎?」我問道。 「是的。你接著禱告吧,我這就走。」 「我希望你也禱告,好嗎?」 他沒有回答,想走開,可是我叫住了他。 「親愛的,為了我,請跟我一塊兒念祈禱文吧。」 他和我並排站著,笨拙地垂著兩手,臉色嚴肅,結結巴巴地念著。有時候他轉身對著我,在我臉上尋找讚許和幫助。 等他念完了,我笑著擁抱了他。 「都是你,都是你!我好像又變得只有十歲了。」他說時臉都紅了,並且吻我的手。 我們的房子是鄉間一所古老的宅子,幾代親人互相敬愛,在裡面生活。它到處顯示出一種良好的、正直的家庭傳統,我剛走進這座宅子,這種傳統仿佛就突然也成了我的傳統。家裡的陳設和規矩都是由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照古老的規矩安排的。雖然說不上一切都雅致、漂亮;可是從用人到家具以及食物,樣樣都非常多,一切都非常整潔、堅固、井井有條,令人肅然起敬。客廳里陳設的家具都是對稱的,掛著畫像,地板上鋪著家制的地毯和布條編的地毯。起居室里擺著一架舊鋼琴、兩個式樣不同的小衣櫃、幾張沙發、幾張包著黃銅和鑲嵌物的小桌子。我的書房是經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精心布置的;裡面擺著全家最好的、不同時代和不同樣式的家具,其中有一架古老的穿衣鏡,起初我怎麼也不好意思照它,可是後來它卻成了我十分珍愛的,像老朋友似的。從來聽不見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的聲音,可是家裡的一切就跟上了弦的鐘似的進行著,雖然僕人的人數嫌多,可是所有這些穿著沒有後跟的軟靴的人們(因為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認為鞋底的嚓嚓聲和鞋後跟的橐橐聲是世界上最討厭的聲音),所有這些僕人似乎都因為自己的職責感到自豪,在老夫人面前戰戰兢兢,對待我丈夫和我則像長輩那樣親切,而且看來,他們都十分高興地各盡其職。每星期六家裡照例要擦洗地板和拍打地毯,每個月的第一天都要做聖水祭的禮拜,每逢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和她兒子的命名日(這年秋天又頭一次加上了我的命名日),都要大宴四鄰。而且這一切,從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記事的時候起,就是不可移易的。我丈夫從不過問家務事;他只管理田裡的事務和農民,這占去他很多時間。甚至在冬天他也起得很早,所以我醒來的時候總見不到他。他通常在喝茶的時候回來(我們倆單獨在一起喝茶),而且差不多總是在那個時候,在農事操勞和許多煩心的事情之後,他正是處在我們稱之為狂喜的那種特別快樂的心境中。我常常要他告訴我,他早上幹了些什麼,於是他就跟我講一些荒唐可笑的事,以致我們倆都笑得要死;有時候我一定要他講些正經事,他就忍著笑講起來。我瞧著他的眼睛,瞧著他翕動著的嘴,什麼也聽不明白,只要能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我就快活了。 「嗯,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你複述一遍吧。」他問道。可是我什麼也說不上來。他不跟我談他自己和我的事,而談別的什麼事,這簡直太可笑了。外面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好像和我們都沒有關係似的。經過很長時間以後,我才開始對他的工作有點了解和感興趣。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在午飯以前是不出來的,她獨自喝茶,並打發人來問我們好。在我們這個獨特的、幸福得發狂的小天地里,聽到從她那莊重規矩的另一個角落傳來的聲音,覺得十分古怪,因此,當女用人交疊著雙手,不慌不忙地向我稟告說,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吩咐她來打聽,我昨天出去散步以後回來睡得怎樣,還吩咐她告訴我,她腰疼了一夜,村子裡那條蠢狗吵得她簡直沒法睡;「太太還吩咐我問一聲,您是不是喜歡今天烤的麵包,太太還請您注意,今天不是塔拉斯烤的,而是尼可拉沙頭一次試做的,太太說,他烤得很不錯,特別是8字形的小甜麵包,就是麵包干烤過頭了。」——我聽了這些話,忍不住哈哈大笑算是回答。午飯前我們倆很少在一起。我一個人彈彈琴、看看書;他寫信,或是再出去;可是在四點鐘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大家就在客廳里見面了,媽媽從容不迫地從自己的房間裡走出來,接著,經常住在我們家的三兩個窮貴族太太和女香客,也都出來了。每天我丈夫總是按老規矩攙著母親去吃午飯;可是她一定要叫他用另一隻手攙著我,因此我們每天總是你退我讓地擠在門口。吃飯的時候,媽媽總是坐主位,談話有禮貌而又有分寸,還略帶點兒莊嚴。我丈夫和我的隨隨便便的談話,常常愉快地破壞了這種午餐會議的莊嚴氣氛。有時候他們娘兒倆還拌嘴,彼此嘲笑;我特別喜歡這種拌嘴和嘲笑,因為這最有力地表現出把母子倆連結在一起的溫柔而牢固的愛。午飯後,maman[10]到客廳里去坐在那張大圈椅上研鼻煙,或是把新書的頁子裁開,我們就讀書給媽媽聽,或是到起居室去彈琴。我們在這一時期一起讀了很多書,但是我們最喜愛和最好的享受則是音樂,它每次都撥動我們心裡的心弦,好像使我們相互重又顯示自己的心靈。當我彈他所喜歡的曲子的時候,他總是坐到我幾乎看不見他的那個遠遠的沙發上;出於羞澀,他總是竭力遮掩音樂在他心裡產生的印象;可是我常常出其不意地從鋼琴旁站起來,走到他跟前,盡力去找尋他臉上激動的痕跡和他眼睛裡的不自然的光輝和淚影,雖然他竭力要瞞我,可是卻瞞不住。媽媽常常想到起居室來瞧瞧我們,可是,大概,她怕使我們感到拘束,所以有時候,她假裝不看我們,故意擺出一副嚴肅而又冷淡的模樣穿過起居室;不過我知道,她根本沒有必要回屋去又這麼快回來。晚上,我在大客廳里斟茶,全家人又都聚到桌旁。在明亮如鏡的茶炊面前的這種莊嚴的會議以及把玻璃杯和茶杯分給大家,有很長一個時期使我感到很窘。我總覺得我還不配享有這種榮譽,我還太年輕和不夠穩重,不夠資格去擰這麼大的茶炊的龍頭,把玻璃杯放在尼基塔的托盤上,並說:「給彼得·伊萬諾維奇,給瑪麗亞·米妮奇娜。」還要問:「夠甜嗎?」還要給奶媽和那些有資格得到的人留出方糖來。「好極了,好極了!」我丈夫常常在一旁說,「像個大人了。」——這就使我更窘了。 喝完茶以後,maman就打通關或是聽瑪麗亞·米妮奇娜算命;然後吻我們倆,並給我們倆畫十字,我們就回我們自己的房間裡去。可是我們倆多半要坐到半夜,而且這是我們最美好和最愉快的時候。他把自己的往事告訴我;我們做計劃,有時候還發發議論,不過我們儘量悄悄地說話,免得讓樓上的人聽見,去稟報一定要我們早睡的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有時候我們餓了,就悄悄地走到放食品的房間裡,托尼基塔給我們弄點冷餐,然後在我的書房裡點起一枝蠟燭吃夜宵。我和他就像兩個外人似的住在這個古老的大房子裡,而古老的遺風和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的嚴謹的精神卻統治著這兒的一切。不僅是她,就是僕人、年老的婢女、家具,以至畫幅,都引起我的敬畏,而且使我意識到,我和他在這兒有點不合適,我們住在這裡一定要非常小心謹慎。照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看有許多事情——那種使人拘束的、始終不變的規矩和家裡那一大群閒著沒事幹、愛問長問短的僕人——都是讓人不舒服和難受的;不過,當時正是這種拘束使我們的愛情更有生氣。不僅是我,就是他也不露出他有什麼不滿的樣子。相反,他甚至對一切壞事好像避而不問。侍候媽媽的聽差德米特里·西多羅夫是個菸鬼;他總是在每天午飯後我們在起居室的時候,到我丈夫的書房裡從抽屜里拿他的菸絲;這時謝爾蓋·米哈伊雷奇就帶著又驚又喜的神情躡手躡腳地向我身邊走來,用手示意叫我不要聲張,還向我擠擠眼睛,讓我看決沒想到會被人發覺的德米特里·西多羅夫——看見我丈夫這樣做,真是有趣極了。當德米特里·西多羅夫沒有發現我們而走出去以後,我丈夫由於高興地看到一切都順利結束,就像在任何其他情況下一樣,說我真可愛,並且親吻我。有時候他這種泰然自若、姑息容忍以及好像對一切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態度,使我很不滿意,認為這是他的弱點,——我沒有看到我自己也是一樣。「就像個小孩,不敢顯示自己意志!」我想。 「哎呀,親愛的,」有一次我對他說,他的弱點使我感到驚訝,他回答我道,「像我這樣幸福的人,怎麼能對什麼感到不滿呢?與其讓別人怕你,還不如自己讓步,我早就深信這一點;一個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幸福。而我們又如此快樂!我沒法兒生氣;對我來說現在沒有不好的東西,只有可憐的和有趣的東西。主要的是——le mieux est l』ennemi du bien。[11]你相信嗎,當我聽見鈴鐺聲,或是接到信,甚至在早上醒來的時候,我會感到害怕。我怕須要生活下去,怕有什麼事情會發生變化;因為再不可能比現在更好了。」 我相信他的話,可是我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我固然很快活,可是我覺得這一切就是這樣,不可能有別的樣子,而且大家向來都這樣,一定有個什麼地方,還有另一種雖然不是更大、但卻是不同的幸福。 兩個月就這樣過去了,冬天挾著它的寒冷和暴風雪降臨了,而我,雖然有他和我在一起,卻開始感到孤獨,開始感到生活只是老一套,無論在我身上或是在他身上都沒有新的東西,恰恰相反,我們好像又在回到老路上。他開始埋頭工作,而且比以前更多地離開我,因此我又覺得,他心裡一定有一個他不想讓我進去的獨特的天地。他那始終不變的平靜使我不快。我和從前一樣愛他,也和從前一樣因他的愛而幸福;可是我的愛情停滯了,不再增加了,而且除了愛情以外,還有一種新的不安的感覺開始偷偷地潛入我的心裡。在我經歷過熱戀他的幸福之後,光愛他對我來說已經不夠了。我需要的是活動,而不是平靜的生活。我需要的是激動、危險和為了感情而犧牲自己。我身上有的是在我們平靜生活中容不下的過剩的精力。我常常感到一陣陣憂鬱,我把這當做不好的事,拚命想瞞住他,我又常常感到強烈的柔情和喜悅的衝動,這使他感到害怕。他比我更早就看出了我的這種精神狀態,建議我進城去玩玩;可是我求他別去,別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別破壞我們的幸福。我確實很幸福;可是使我痛苦的是:這種幸福用不著我花費什麼氣力和犧牲,而我卻多麼痛苦地希望付出代價和犧牲啊。我愛他,我看到我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可是我希望大家都能看見我們的愛情,而來阻撓我愛他,但我卻還是愛他。我的理智以至感情都已無暇他顧,可是還有另一種感情——青春和要求行動的感情,在我們平靜的生活中沒有得到滿足。為什麼他要跟我說,只要我願意,我們就可以到城裡去呢?他要是不跟我說這種話,說不定我會懂得,使我煩惱的感情是有害的、荒唐的,是我的罪過,而我所追求的那種犧牲就在這裡,就在我面前,就在於必須把這種感情壓下去。只要搬到城裡去我就能擺脫憂鬱的這種想法,不知不覺浮上了我的心頭;同時,為了我自己而要使他和他所愛的一切分開,我又覺得問心有愧和於心不忍。時間就這樣過去了,雪越下越大,漸漸埋沒房子的牆腳,而我們還是兩個人廝守在一起,還是像以前那樣單獨相對;而在外面的什麼地方,在五光十色之中,在喧鬧之中,卻有許多人激動著、痛苦著和歡樂著,既沒有想到我們,也沒有想到我們的與世隔絕的生活。對我來說最糟的是:我感到我們的生活習慣一天一天地在把我們的生活緊箍在一個固定的形式中,我們的感情漸漸變得不那麼自由了,而是越來越屈從於平穩、沒有激情的時光的流逝。早上,我們常常是愉快的,午餐時恭恭敬敬,晚上則情意綿綿。「行善吧!……」我對自己說,「行善以及過正直的生活,正如他所說,這固然好;可是這種事我們以後還來得及做,而還有一些事,只有現在我有力量做。」我要的不是行善,我要的是搏鬥;我要的是感情在生活中支配我們,而不是讓生活來支配感情,我希望和他一起走近萬丈深淵,並說:「再走一步,我就掉下去了,只要一動,我就完了。」於是他,站在萬丈深淵的邊上,臉色發白,用他那強有力的手抱住我,並且抱著我俯臨深淵,以致我的心都嚇冷了,然後隨他高興把我抱到哪裡去。 這種精神狀態甚至影響了我的健康,我開始神經衰弱了。有一天早上我的情形比往常更壞;他從警察局回來,情緒不好,這在他是少有的。我立刻看出了這一點,問他出了什麼事。但是他不想告訴我,只說,這不值得一提。後來我才知道,縣警察局長因為對我丈夫沒有好感,把我們家的農民們叫了去,對他們提出非法的要求,而且還威脅他們。我丈夫對這一切不能忍受,不能把這看做是既可憐而又可笑的事;他很氣憤,所以不願意跟我談這事。但是我覺得,他不願意跟我談這事,是因為他認為我是個孩子,不能理解他做的事。我扭過頭去不理他,吩咐用人去請在我們家作客的瑪麗亞·米妮奇娜來喝茶。我很快喝完了茶,然後,拉著瑪麗亞·米妮奇娜到起居室去,和她大聲談些我毫不感興趣的無謂的廢話。他在房間裡來回走著,偶爾瞥我們一眼。被他這樣一看,在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更使我想說話,甚至想笑;我覺得我自己說的和瑪麗亞·米妮奇娜說的話都很可笑。他什麼話也沒跟我說,就走進自己的書房,隨手把門關上。當我剛一不聽見他的聲音時,我愉快的心情突然全部消失了,連瑪麗亞·米妮奇娜都吃了一驚,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回答她,坐到沙發上,只想哭。「他在想些什麼呢?」我想,「一定是些無謂的小事,他卻認為了不得了,其實,只要他告訴我,我就會讓他看出來,這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他一定是以為我不懂,一定是想用他那煞有介事的沉著來貶低我,總以為這樣對待我是對的。但是,」我想道,「當我感到寂寞空虛的時候,當我想要生活,想要動,而不是老待在一個地方,感到時光從我身邊溜走的時候,我又何嘗不對呢。我想往前走,想每天每時都有新的東西,而他卻想停止不前,並且拉著我不許前進。他要想讓我滿意真是容易極了!要做到這一點,他用不著帶我進城,只要像我一樣,不勉強自己,不克制自己,而是聽其自然地生活。他是這樣勸告我的,可是他自己並不隨便。問題就在這兒!」 我感到我的心要哭,我生他的氣。這種惱怒使我吃驚,我便去找他。他坐在書房裡在寫東西。聽見我的腳步聲,他冷淡平靜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接著寫。這種目光使我很不高興;我沒有走到他身邊,就站在他書桌旁邊,打開一本書看起來。他又停下工作,望了望我。 「瑪莎!你不高興嗎?」他說。 我用冷冷的目光瞧了瞧他,似乎在說:「沒有什麼可問的!幹嗎這麼客氣?」他搖搖頭,膽怯而溫柔地微微一笑,可是我是頭一次沒有用微笑來回答他的微笑。 「今天你出了什麼事?」我問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 「沒什麼!一件不愉快的小事,」他答道,「不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有兩個農民到城裡去……」 但是我沒讓他說下去。 「喝茶的時候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時候我在生氣,我會對你說出蠢話來。」 「那會兒我很想知道。」 「為什麼呢?」 「為什麼你以為,在任何事情上我都幫不了你的忙呢?」 「我哪有這種想法?」他說時扔下了筆,「我想的是,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你不僅在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事情上幫助我,而且所有的事情你都能做。你想到哪兒去了!」他笑了,「我就為了你而活著。我覺得一切都好,就因為你在這兒,因為我需要你……」 「是的,這我知道;我是個需要安慰的乖孩子,」我說話的聲調使他驚異地瞧了瞧我,好像他是第一次看見我似的。「我不要你的冷靜,你的冷靜夠多的了,夠多的了。」我又添了這麼幾句。 「嗯,你要知道,是這麼回事,」他連忙接著說,打斷了我的話,顯然怕我把話統統說出來,「你究竟怎麼看這件事情的呢?」 「我現在不想聽。」我答道。雖然我很想聽他說,可是能破壞他的平靜,我覺得痛快極了。「我不要裝做在生活,」我說,「我要像你一樣地生活。」 在他那生動迅速地反映出一切感情的臉上,這時現出了痛苦和緊張的神情。 「我要跟你過一樣的生活,跟你……」 可是我沒法把話說完;他臉上現出了那樣的哀愁,深深的哀愁。他沉默了片刻。 「在哪一點上你跟我過的生活不一樣呢?」他說,「是因為是我,而不是你,去和縣警察局長和喝醉了的農民打交道嗎……」 「不光是這一件事。」我說。 「看在上帝面上,親愛的,請你理解我,」他繼續說,「我知道,憂慮對我們永遠是痛苦的;我生活過,這滋味我嘗過。我愛你,因此,我不能不希望讓你避免憂愁。我生活的目的就是愛你:所以,你不應該來擾亂我的生活。」 「你永遠都是對的!」我說這話時沒有瞧著他。 當我心裡感到懊惱和一種類似後悔的感情時,他的開朗和平靜的心情又把我惹火了。 「瑪莎!你怎麼啦?」他說,「問題不再是我對,還是你對,而完全是另一回事:你到底對我有什麼不滿?別急著說,先考慮一下,再把你心裡想的都告訴我。你對我不滿意,你大概是對的,不過,你得讓我明白我到底錯在哪兒。」 可是我怎麼能把我心裡想的都告訴他呢?他一眼就能知道我的心事,我在他面前又成了孩子了,我做的事沒有一件是他所不了解或是他預先沒有看出來的,——這使我就更激動了。 「我一點沒有對你不滿,」我說,「我只是感到無聊,我希望不要感到無聊。可是你卻說必須這樣,而且又是你對。」 我說完這話,瞧了瞧他。我達到了自己的目的:他的平靜消失了,他臉上現出了驚恐和痛苦的表情。 「瑪莎,」他用低沉而激動的聲音說,「我們現在做的事,決不是鬧著玩的。現在正在決定我們的命運。我請你什麼也別回答我,先聽我把話說完。你為什麼要折磨我呢?」 但是我打斷了他的話。 「我知道又是你對。你還是別說了吧,反正你對。」我冷冷地說,好像說話的不是我,而是我心裡有一個惡魔在說話。 「假如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就好了!」他說的時候聲音發抖。 我哭了,開始感到好受了些。他坐在我身旁,什麼也沒說。我又是可憐他,自己又覺得慚愧,又氣我所做的事。我沒有看他。我覺得,這一刻他一定或是嚴厲地、或是困惑不解地瞧著我。我轉臉一看:原來他正用一種好像請求原諒似的溫存、親切的目光注視著我。我便握住他的手說: 「請原諒我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對;可是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而且你說的是實話。」 「什麼?」我說。 「我們一定得去彼得堡,」他說,「目前我們在這兒沒有什麼可乾的。」 「隨你便。」我說。 他擁抱我,並且親了親我。 「請你原諒我,」他說,「我對不起你。」 那天晚上我為他彈了很久的琴,他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一面低聲說著什麼。他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因此我常常問他嘟囔些什麼,他總是想一想,然後把他自言自語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我:多半是詩,有時候是毫無意思的廢話,不過從這些廢話里,我可以知道他的心情。 「你剛才在嘟囔什麼呀?」我問道。 他站住,想了想,然後微微一笑,背了兩行萊蒙托夫的詩: ……他像瘋狂似的祈求暴風雨的來臨, 好像暴風雨會給他帶來寧靜! 「不,他不是一個普通人;他什麼都知道!」我想道,「怎麼能不愛他呢!」 我站起來,拉著他的手,開始和他一起走來走去,儘量使我們的步調一致。 「好嗎?」他笑眯眯地瞧著我問道。 「好。」我低聲說;一種愉快的心情籠罩了我們倆,我們的眼睛都笑了;我們的步子越邁越大,腳尖越踮越高。而且我們就這樣邁著使格里戈里大為憤慨、使在客廳里打通關的媽媽驚奇的步子,穿過所有的房間,向飯廳走去;我們在那兒站住了,彼此對視,哈哈大笑起來。 過了兩個星期,在聖誕節前,我們已經在彼得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