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六章
維羅妮卡穿著睡衣,在浴室里夾捲髮夾,問道:
「你不換衣服嗎?」
現在是晚上十點。費迪南身穿一套灰色西裝,這套衣服對於他來說算得上是工作制服了。此時他正在客廳里看雜誌,不過沒怎麼用心看。
他們離開安托萬家之後——他們現在說和想的都是「安托萬家」,而不是「爸爸家」——讓·盧普急匆匆趕去醫院,瑪麗·洛爾問父母:
「你們能不能順路把我帶到路維希安?」
大家在車上都不說話,個個顯得心事重重,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車子停在他們女兒要去的那個別墅前,那裡已經停了二十多輛車,其中有兩輛勞斯萊斯和幾輛大越野。
「你去找誰?」
「一個廣告巨子……」
回家之前,費迪南跟妻子在凡爾賽的一個小飯館吃了晚飯,因為他們不知道回家之後該幹什麼,電視節目一點引不起他們的興趣。
維羅妮卡修好了指甲。她丈夫看完了書。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但是周末他們習慣睡得比平時早。現在費迪南睡得越來越早了,也許是因為跟妻子無話可說吧。
聽到門鈴聲響起來,他們倆都嚇了一跳。
「你去開嗎?」
費迪南起了床,心中有些納悶和擔憂。以前從來沒有人在這個時候來他們家。他打開門,看到貝爾納站在面前,旁邊是小心翼翼而又低眉順眼的妮可。
「對不起,費迪南……我知道你會怎麼想,我也完全贊同你的想法:我喝醉了……」
他搖搖晃晃地朝著客廳走去,大衣掉在地上也懶得去撿。
「你老婆不在家嗎?維羅妮卡是個優雅的美人,我希望她能知道我對她的看法……」
他們倆從大特魯安得西街離開的時候,是妮可開的車。她知道不能去羅什舒瓦爾大道。已經太遲了。那裡誰都認識貝爾納,他肯定會胡亂找人喝酒。她能做的就是儘量避免一切傷害。
「就一杯,只喝一杯,妮可……我必須要找到這個人……我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不是因為我喝醉了……總是有那麼些人,我沒辦法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是幹什麼的?」
「他是個律師……報紙上天天都在談論他……八天前我們還在一起喝過酒……不對,是兩個星期之前……不過這一點無關緊要……我必須要跟他談談,你知道,我是唯一一個,也許看起來不太像,但我聞出陰謀的氣味……」
「費迪南不是法官嗎?呵,要我說,費迪南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他就是個笨蛋。也許他就是知情者,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他就是個卑鄙小人……」
他們從一個酒吧跑到另一個酒吧。妮可對著那些認識的招待們暗示儘量少倒一點酒給他。他拒絕吃飯,只是嚼了一點花生。
他最後找到了那個人,真的是個律師,但是那個人的情況比他好不了多少。然後,他讓她把他帶到他哥哥家來。
「這是我的事,對不對?我也是邁徹家的一員,不是嗎?」
維羅妮卡憂心忡忡地從浴室里出來,頭上包著一條毛巾,毛巾遮住了捲髮夾。
「別怕,維羅妮卡……我知道你瞧不起妮可,因為我們同……同居在一起……我向你發誓,一個月之後,我們就會結婚,要是你堅持,我們還可以去教堂結……」
「我剛剛跟我哥哥講,你是個優雅的女人……妮可也是這樣想的……她現在很生氣,因為我喝得太多了,而且我過來打擾你們了,但是,這是沒——辦——法的……」
他很少會這樣,但奇怪的是,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顯得年輕。他現在一點防備都沒有。他希望不惜一切代價表現出很男人的一面。
「首先,」他張開雙臂比劃了一番,「今天下午我們說的那些話都是廢話……」
他轉向費迪南,用非常不信任的眼神盯著他,說道:
「我說得對嗎?」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
「比如說那把鑰匙,就是個沒用的東西,不是嗎?」
「你坐下說……」
他往下一倒,陷進沙發里。他沒想到沙發那麼低,吃了一驚。
「不管是你,我,還是安托萬,就算是拿著鑰匙,也沒權利去打開那個保險箱……回答我……」
「確實,有很多手續要辦……」
「去你的手續!」
他很自負。他是家裡的老么,一直被人家看成是敗家子。但是這次,發現了這個秘密的是他。
費迪南是個法官,但竟然沒發現這一點。
「那個條款是怎麼說的……是哪一條來著,妮可?」
「什麼條款?」
「我讓你記的第一個……」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紅色筆記本。為了不弄渾,她特地做了些筆記。
「第七七四條……」
「對!你有《民法典》嗎,費迪南?」他洋洋得意地說。
「我知道你說的那一條……」
「去找找你的《民法典》吧……」
不一會兒,他哥哥捧回一本達洛茲出版社出的《民法典》。
「只有限定繼承是有效的……」
「好了!誰有權利接受限定繼承呢?哈哈!哈哈!不管是哪個繼承人……你在看著我嗎?維羅尼卡,如果你想做個好大嫂,就給我倒點酒……」
她看了看妮可,妮可只是聳了聳肩。
「別怕……我還撐得住,不會弄髒你家的地毯的……」
他手舞足蹈地笑著。
「我是清醒的,你們知道嗎?我喝醉了,但是我的腦袋還是清醒的……」
他開心地重複了「清醒」三四遍。
「正是因為我很清醒,我才弄明白……我的朋友……妮可,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利奧塔爾……」
「對,利奧塔爾……他是個大律師……費迪南,你認識他嗎?」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
「我們一起幹完了整整一瓶酒,我把心裡所有的話都跟他說了,因為他就是兄弟……不好意思!當然不是你這種真正的兄弟,你明白的……現在看看妮可說給你看的那條法律……」
「第七九三條……」
費迪南為了求安寧,只好順著他的意思讀道:
「限定繼承人的宣布,必須在當地初審法院的書記室里進行……」
「聽好了!初審法院……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了嗎?《民法典》在接下來的條款中說,必須先對財產進行清楚而準確的清點,然後才能進行繼承手續……」
「我沒說錯吧?謝謝你,維羅妮卡……祝你健康……祝大家……祝我們可憐的母親身體健康……」
「他們會花三個月的時間進行清點,也可以延長時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樣子的呢?安托萬恐怕只會到處藏錢,沒時間再來敷衍我們了吧……」
他的思維一下子又跳到另外一個方向。
「聽著,費迪南,安托萬和我們倆一點都不平等……我們倆,都是窮人……是!是!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你沒必要對此覺得丟臉……孩子們倒是一點不窮……雖說你是個法官,你掙的錢也就剛剛夠養活自己,而我呢,我最倒霉……」
「我跟安托萬一樣聰明……甚至比他更聰明……只是,我……」
他站起來,喝了一大口酒,皺著眉頭,雙頰紅通通的,一副悲壯的模樣。他那一雙被酒氣熏得水汪汪的眼睛正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哥哥。
「他叫什麼來著,妮可?」
「利奧塔爾……」
「對……你認識他嗎?」
「我剛才跟你說過了……」
「不好意思……在他每天晚上都會去的弗朗西斯之家酒吧,他給我做了一次鑑定……你去過弗朗西斯之家沒有?」
「沒有……」
他一屁股坐進沙發里。他焦急地思索著,但毫無線索。實在是想不出來什麼,但他又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
「你們正準備睡覺……維羅妮卡,我必須要跟你們說聲抱歉……只是,明天……首先……」
首先什麼呢?他在車上時明明已經組織好了想法。利奧塔爾在弗朗西斯之家已經跟他順了一遍那些決定繼承權的法律。他對民法典上的條文記得很清楚,還將條款號記了下來,就像一個玩球的雜耍人記住了球的順序。
「我需要錢,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也不覺得丟臉……老實人都在花時間掙錢……費迪南,你也是,你也需要錢,我打賭你不會說你不需要……」
費迪南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最好還是承認他說的話,以免他突然發起酒瘋來。他現在就像個剛剛學步的孩子,很有可能會大聲叫喊出來。
妮可很了解他,便用眼神示意費迪南跟他的妻子別反駁他。
「好了!我剛剛說了什麼?」
「說我們需要錢……」
「假如安托萬要接受繼承,必須得……那是怎麼寫得來著?」
「限定繼承……」
「這個程序會讓他把我們拖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這還沒完……還有一個條款是關於共……共……」
「共有財產……」
「安托萬要是願意,可以不賣掉飯店而是擴大規模,而且完全不用給我們分一點紅利……對不對?」
「不全對……但也沒什麼錯……」
「然後呢?你現在開始懂了嗎?好處都讓誰占去了?父親是不是從來就沒管過賬呢?他懂不懂管賬呢?二十年來嗎,是誰在管錢呢?」
「我們找到了一把鑰匙……除非所有人都同意我們不用限定繼承,我們才有權利用那把鑰匙……你明白了嗎?」
沒有。費迪南完全不知道弟弟想表達什麼。
「我們要麼立刻接受錢,要麼只能限定繼承……那樣我們可能會等上幾年,一直等到房子都不值錢了……安托萬說什麼來著?說房子很有可能三年內就被拆了……你知道利奧塔爾是怎麼……」
他笑了笑,對自己居然記得這個名字感到很自豪。
「你知道利奧塔爾是怎麼看我們這件事的嗎?一團糟……在財產還沒有進行清點的情況下,安托萬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隨便跟我們說一個數字都行,反正錢都是他在管……他自己清點過了,所以他現在完全占優勢……對嗎?」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費迪南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今天下午他故意沒有在他們面前提這個問題。
兩天之前,他沒想到自己會變得有錢。自從上次安托萬說了個百萬數字之後,他就變得跟貝爾納一樣心急了,但他盡力避免一切糾紛。
他覺得有點羞恥。他不停地跟自己說,他是為了維羅妮卡才這樣做的,是為了讓她能夠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也很嫉妒安托萬,因為安托萬居然成了家裡最有錢的人。
他是他們三個當中讀書讀得最少、也是最笨的一個。費爾南德曾經還是個妓女,但是他們居然結成了一對恩愛夫妻,他們居然只用一個眼神便能了解彼此的想法。
「維羅妮卡,再給我倒點喝的……我跟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杯……妮可,別擔心……我說完下面的話,就回去……明天,我可能會生病……我很抱歉……得讓你照顧我……費迪南,你還是滴酒不沾嗎?」
「我很少喝……」
「你很幸運……我每次一喝酒,妮可就跟著受罪,我對自己也很惱火……你們不了解妮可……是她不跟我結婚的,因為她怕這樣對我不好……我跟她說了很多遍……」
他站起來,以免繼續坐下去頭會撞到放著酒杯的小圓桌。他親了親妮可的手,站穩身子。
「首先,我們三個都是父親的兒子,不是嗎?他的口袋裡不是有我們三個的照片嗎?這就是個證據,當然,安托萬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如果我們倆不達成一致,安托萬就會把我們……利奧塔爾……跟我說了另外一件事……」
「你看我什麼都記得,我的腦子清醒著呢……關於母親的……她跟爸爸結婚時財產是怎麼分配的?」
「財產平分……」
「所以她有一半的財產……她得跟我們一起去找法官,她得簽一些文件……」
維羅妮卡吃驚地看著丈夫,眼神甚至有點埋怨。他之前為什麼沒跟她說過這些可能會有的麻煩呢?
「你會把媽媽帶到法官那裡去嗎?」
「不會……」
「那你認為她現在還能簽自己的名字嗎?需要有人扶著她的手吧……帕坦醫生很清楚地說她已經很糊塗了……在這種情況下,利奧塔爾說,家裡得有一個指定監護人……」
他又坐進沙發里,低著頭,手扶著額頭。
「費迪南,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錢大概已經被他算計沒了……所以我來到了這裡……所以我大半夜還來打擾你們……我們不能再被他騙了……我一生都被人騙……你了解我的……我是個好人……我很信任別人……正是因為我很信任別人……我喝多了……等這件事結束了,我就再也不喝酒了……我之所以會喝酒,是因為……妮可?」
「什麼?」
「你還記得他最後跟你說了什麼嗎?很抱歉……我有點暈了……維羅妮卡,再給我倒一杯,少倒一點……」
「別,」妮可阻止了她,「您再倒給他喝,他會睡著的,到時候我沒辦法把他弄回家……」
「我很清醒……」
「我知道……」
「那麼,跟他們說……」
妮可有點不好意思地望了他們一眼。
「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甚至都不認識那個叫利奧塔爾的人……他當時喝醉了,就只顧著一個人說話……他的意見估計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他說,我們應該不惜一切代價防止將這件事弄到法庭上,最好從安托萬手裡把錢搶回來……這就是他當時說的話……」
「關於法官以及怎樣獲得打開保險柜的允許權,他說只需要辦一點點小手續和您母親的簽名就可以了,哪怕是找別人代簽也沒有關係……」
她語言混亂,臉色通紅。看到平時對她總是冷冰冰的維羅妮卡在好奇地打量著她,並且一副很有好感的樣子,她覺得很不習慣。
「費迪南,你怎麼看?」
「我得再想想,再看看《民法典》,我從來沒有接觸過民法事務,我先了解一下……」
「相信自己!」沉默了好一會兒的貝爾納突然大聲喊道。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他也沒有解釋清楚,只是暈暈乎乎地在那裡傻笑著。最後妮可說話了。
「是的。利奧塔爾說你們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為了能打開保險柜,你們必須先把財產分好……因為誰也不知道保險柜里到底有什麼……」
「我們也有可能會繼承些債務……」貝爾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一邊笑著一邊伸手去拿空杯子。
維羅妮卡跳了起來。
「這肯定是開玩笑吧……我估計他是在拿貝爾納開涮吧……傑森的事讓貝爾納……」
「我明天會處理這件事的……我周二還要審訊……不,周三……」
他差點忘了父親的葬禮。
「來,貝爾納……現在,你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你該回去睡了……費迪南跟維羅妮卡也要休息了……」
「費迪南同意了嗎?」
「是的……」
但是他們倆沒有確定費迪南到底是同意了什麼,貝爾納喝多了,費迪南為了擺脫弟弟,讓他回家,才說同意了。
「起來……」
妮可扶他從沙發上站起來,將地上的衣服遞給他穿上。
「你知道嗎,費迪南?我看到你小時候的相片時,想起了一些事……說到底,我們是兄弟,不是嗎?我應該跟兄弟共進退,這就是我跟妮可說的話,她之前還不同意我過來……」
妮可花了幾分鐘的時間才把他扶到電梯口,將他扶進去。費迪南和妻子聽到電梯關門和運行的聲音。
跟往常一樣,鬧鐘早上五點響起來,安托萬在黑暗中伸手將鬧鐘關了,以免吵醒費爾南德。他摸索著輕輕地走出臥室,進了洗手間,開始刮鬍子。今天有很多事要做,他一臉擔憂。
天還是黑的。他先去買了點新鮮蔬菜,然後去了賣魚和貝類的攤位。
他並不著急,步子有點沉重,時不時還要握握前面伸出來的一隻手。有人跟他說:
「安托萬,節哀順變……」
他還要對這些人道聲謝。
他來到里昂家的肉鋪,靜靜地看著他切肉,剔肉。最後是里昂先開口說話。
「我父親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確實老了很多……昨天,我看見他去了你家門口四五次,一直盯著二樓的窗戶……奧古斯特跟他的關係一直很好……現在,我家的老頭子覺得自己也快了……」
不一會兒,安托萬買好了肉。
「我們今天可以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對了,謝謝你們的花兒……」
「這是應該的……」
于勒已經打開窗戶,開始煮咖啡了。今天第一餐廳的人比平時多了許多,這個時候的客人都是雷阿爾街上的那些商販。餐廳里充滿咖啡和羊角包的香味。安托萬覺得今天他們看他的眼神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好像他已經不再是奧古斯特的兒子了。他現在取代了奧古斯特的位置,成了老闆。
「于勒,給我倒杯咖啡……」
于勒對著他的耳朵悄悄地說:
「剛剛有很多人問能不能上去看看老人……」
費爾南德已經想到這一點。她已經穿上以前經常在收銀台後面穿的那件簡單的黑色裙子,幫著勒德呂太太將房間收拾了一下,將老太太扶到沙發上坐好了。
「我估計他們要上來看老人吧?」
「是的。下面已經有人在問了……」
「可以上來了……今天中午,利澤洛特得去收銀台那裡替替我了……」
「我剛剛接到里永那邊打來的一個電話……也是邁徹家的人,叫加布里埃爾,要是我沒記錯,應該是你的一個什麼遠親的兒子……他是火車站的副站長……他跟我說,他坐車不要錢的,所以如果你能在這附近給他找個住的地方,他很希望能夠過來參加葬禮……」
「你是怎麼回他的呢?」
「我說我們會給他找住的地方。我馬上就去看看……」
安托萬下了樓,對著于勒點點頭,說道:
「他們可以上去了……」
然後他就進廚房跟於連·貝爾努一起做菜了。費爾南德在樓上太忙了,今天由他在菜單上用紅筆寫上特價菜。
他出來的時候,發現有人送花來了,還來了很多人。放棺材的那個房間的窗戶根本就不能打開,不光因為黑幔的緣故,還有油膩的氣味。屋子裡開始散發出很重很甜膩的氣味。
快九點半時,他進了一家銀行,是聖奧諾雷路的里昂信貸銀行,他在那裡有賬戶。他認識那裡的副經理格朗吉耶先生,當時就是這個人負責他的事務。
「邁徹先生,節哀順變……我聽說了您父親的事……什麼時候出殯?」
「明天,九點……」
「我到時候一定會去的……您這次需要辦什麼業務呢?」
「我的兩個兄弟還有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父親什麼遺言也沒留下,但是我們在他的錢包里找到了一把鑰匙……」
他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掏出自己的保險柜鑰匙。
「大概比我的這把鑰匙要長兩三毫米,而且更亮。鑰匙孔不是橢圓的,而是圓形的,中間還刻了個數字,一一三……」
「您沒有帶過來嗎?」
安托萬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訕訕地說道:
「沒有……我把它交給哥哥了……」
「我想想,如果那是把保險柜鑰匙,應該是貼現銀行的,因為他們那邊的鑰匙跟您描述的一樣……我想你的父親去的應該是本地的一家分行吧?」
「他很少出遠門……」
「您希望我給我的同行打個電話嗎?塞巴斯托波爾大道那邊就有一家……請稍等……」
他的辦公室里有幾部電話,他拿起一部直線電話,開始撥號。
「請幫我接法弗雷先生……我是格朗吉耶……請坐,邁徹先生……喂!法弗雷?我很好,謝謝……你呢?請代我向她問好……我有個事要跟你打聽一下……」
「我有個客戶的父親剛剛去世了……對,邁徹……什麼?我就是因為這事給你打電話的……他兒子現在就在我的辦公室里……他們找到了一把刻有一一三的鑰匙……什麼憑證都沒有……在你那兒?」
「等等……我問問他。」
「你們不止有一個繼承人吧?要是我沒能記錯,應該是三兄弟……你們的母親還健在,對吧?」
「法弗雷?母親和三個兒子……是的,三個孩子都是成年人……在治安法官那兒……謝謝你……我會轉告他的……」
他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剛剛表演成功的雜耍藝人。
「您看,這件事一點都不複雜吧?您的父親真的在塞巴斯托波爾大道那裡的貼現銀行有個保險箱……但是他一直都沒有開活期存款,我估計是因為你們一直忙著打理生意吧……您只需要跟您的兄弟們一起去當地的治安法官家裡,就在盧浮街那裡,或者去書記員家裡……」
「那我的母親呢?」
「她不能跟你們一起去嗎?」
「她一直在家休養,足不出戶……」
「到時候她需要填一張單子……要是您實在忙不過來,我非常樂意為您跑一趟……」
看到女人開始穿著輕便裙子,男人們出門只用穿外套,安托萬才發覺春天已經來臨了。
他回到家,樓梯上人來人往,每隔不到半刻鐘,就會有人送花和花圈過來。
他給法院打了個電話,等了一會兒才聽到費迪南的聲音。
「我是安托萬……」
「我正準備一個小時之後去看你……你那個時候在家吧?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問了一個銀行副經理……我跟他形容了一下鑰匙的樣子,然後他給塞巴斯托波爾大道的一家貼現銀行打了個電話。爸爸在那裡確實有一個保險柜,但是裡面沒有存款……」
「我馬上過來……」
活該勒內·莫維斯倒霉!他只好等到周三了。他只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個子,因為有人控告他背了兩起謀殺案,人們在擁擠的地鐵里談論他了。費迪南給他的律師打電話。
「我很抱歉,先生,這次是我的時間安排不過來了。這次的審訊本來可以在周六完成,我現在得把它調到周三,但這並不是我的錯……不!絕對不行……明天,我得安葬家父……」
在大特魯安得西街上,安托萬替了一下費爾南德,讓她也能喘口氣。二樓的房間裡擠滿了人。到處都是花,一直從靈堂擺到客廳,連沙發上都擺滿了。
費爾南德在一張小獨角桌上放了一個銀托盤,裡面有二十多張請柬,一些折了角,還有一些沒有折。
安托萬對這些事完全不懂。家裡從來沒有死過人,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甚至連那兩個要過來蓋棺材的人都不認識。
費爾南德已經幫他做好了,他現在就只需要站在客廳里離門口不遠的地方就可以了。來的人慢慢走到他跟前,跟他握了握手,說了些安慰的話。
「謝謝……」
他並不完全認識這些人,因為不僅僅有雷阿爾附近的人,還有其他人。那些在附近做生意的人,如今穿著西服套裝,他也認不出來,因為他只見過他們平時穿著便服幹活的樣子。
老赫克托,就是里昂的父親,因為腿腳不靈便,爬了好久樓梯才上來,結果到的時候棺材已經蓋上了。他沒管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筆直地站了好久,一動不動地盯著棺材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黃楊枝在聖水裡蘸了蘸,在他好朋友的棺材上面莊重地劃了個十字。
他可能還會活上個一兩年,也許只能活到年底冬天,也許到時候安托萬也要去隔壁的房間裡看他最後一眼。
然後費爾南德走上前,悄悄對丈夫說:
「你哥哥在上面。我覺得把他叫上會好些,因為員工已經在下面吃飯了……」
他上了樓梯,看見費迪南正站在客廳中央。
「會不會很累?」法官問道,「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
「我也沒想到……」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幫不了你們的忙……我離開這兒那麼多年了,也不認識那些人……維羅妮卡更不認識……」
「是的……」
「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單獨見個面談談……貝爾納和妮可昨天晚上去了我們家一趟……」
安托萬看著他,有點吃驚。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想昨晚他弟弟為什麼要去他們家這樣的事是不合適。
有人在樓下。有人在二樓。費迪南站在這裡。一個小時之後,等到員工們都吃完午飯,他就要去第一餐廳工作了。
「貝爾納喝了很多酒,也說了很多話……你是知道他的……總是缺錢花……現在,他看到了一筆財產,他希望能夠立即得到它,生怕一不留神錢就不見了……」
「他想搞什麼花樣?」
「當然是怎麼開保險箱了……但是,我要先問你個問題……我知道你會說你是繼承者……」
「你想說什麼?按血緣關係講,難道我不是嗎?」
「當然是的……不過法律上的講法有點不一樣……好好聽我說……關於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我們有兩種方法實現繼承……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說自己是限定繼承人,但是這事得歸初審法庭來負責,並且由它指定專人來負責這件事……」
安托萬剛剛還站在死者的房間裡,現在聽到這話,不由得眉頭一皺。
「有人要清點財產?」
「不是我……貝爾納也沒說這話……我們倆對你都很信任,媽媽肯定也是一樣……」
那又怎樣呢?為什麼費迪南的臉色既尷尬又焦慮呢?他不停地搓著雙手,表情就像個考得不好的小孩拿著成績單給父母簽字。
「我覺得事情很好解決……我把我的賬單都給你們……你們不管找哪個會計過來查都可以……至於飯店的資產,更簡單,你們完全可以估算個價值出來……」
「你說得對……或者更確切地說,要是沒有這個保險箱的事,你就說得一點也不錯了……我們對爸爸留下來的財富一無所知……要打開保險箱,必須先得到法官的允許……」
「我知道……」
「我剛給他打了個電話……我們三個得去法官面前簽一個接受遺產的聲明……」
「那媽媽呢?」
費迪南不敢看他。
「如果我們跟法官說她現在神志不清,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我已經帶了一份文件過來,讓她簽名……」
「但是她根本寫不了啊……」
「你妻子可以扶著她的手簽……」
安托萬氣得差點跳起來。
「這他媽的編的都是些什麼事?」他忍不住大吼一句。
他憤怒地盯著哥哥。
「沒有編什麼故事……我儘量簡單明了地把事情解釋給你聽……法典說如果沒有未成年人,直接的繼承人可以不用任何手續自己內部平分財產……我來這裡是向你要我跟貝爾納的那份財產,如果你方便的話……」
「那媽媽呢?」
「我覺得我們幫她簽了字,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利益,何況她要是清醒著,肯定也會答應這麼做的……保險箱肯定要打開,不是嗎?」
「是該打開……但是……」
安托萬準備說:
「但是我們至少要等到父親下葬了吧……」
但是他們打亂了他的計劃。他開始想為什麼他的兄弟這麼著急,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陷阱。
「在這種情況下,保險箱應該在今天下午兩點半被打開。我已經跟治安法官說兩點過去……我們也會簽一個跟媽媽那張一樣的文件……拿著!這是媽媽的……讓你妻子……」
安托萬從他手上接過文件就出去了。他的臉已經不再紅了,但白得可怕。他幾乎是有點粗暴地推開那些不認識的人,來到門口。他對站在那裡接受人們致哀的費爾南德點了點頭,把她一直帶到他媽媽的房間裡。
「他們說是必須讓她簽字……你能幫她簽一下嗎?」
她吃驚地看著他。
「是費迪南說的嗎?」
他點了點頭。
「這樣不會有麻煩嗎?」
「他說不會的……如果沒有媽媽的簽名,我們就得跟法官說媽媽患了痴呆症,那麼法院就會介入進來……」
她只相信丈夫一個人。
「安托萬,你真的想好了嗎?」
現在,他寧願把世界上所有的文件都簽了,省得煩心,儘管他覺得噁心。
「簽吧……我去那邊等你……」
他走到客廳中央站好,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只是把手伸向前方,跟來到他面前的人握手,然後機械地說著:
「謝謝……謝謝……謝謝……明天九點,是的……謝謝……」
他感覺好像等了幾個世紀,費爾南德才過來把文件遞給他。
「好了嗎?」
「這可真不容易……」
然後,他就拿著文件上樓找哥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