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大家突然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兒。每個人都不知道該看哪兒。費迪南和安托萬隻差了三歲,但是這個年齡差隨著歲月流逝越來越明顯。也許是因為費迪南的工作吧?對於家人而言,他是個法官,是個重要的人物,懂得許多別人不懂的東西。 他們在青少年時期關係非常好。那個時候,多多少少是費迪南在保護安托萬,而他們倆都不管貝爾納,因為把他當孩子。 後來他們有了各自的生活,後來各自成婚。 費迪南先是在拉羅謝爾生活過一段時間,接著在普瓦捷待了八年,出了名,後來又在巴黎謀得一個職位。他比其他兩個人老得快,看上去好像從來沒有年輕過。 他對生活很認真,對一切都力求完美。他用這種態度對待工作、家庭和自己。 安托萬比他高一個頭,有一頭濃密的褐發,看起來像個外國人。 妮可輪流盯著他們看時他們兩個在想些什麼呢?費迪南患了咽喉炎,安托萬昏昏欲睡。他們之前有沒有想過會在這樣一個深夜碰在一起呢? 「費迪南,跟我說說……」 妮可不對法官還有他妻子稱「你」,但是自作主張地用「你」稱呼安托萬。她只有二十八歲,美麗,優雅,充滿活力。她來自另一個世界。 費迪南用那雙近視眼望著她,她毫無懼色地繼續說道: 「我知道這件事跟我無關,但是貝爾納不在,我不得不代替他說話……您那麼了解這些事,不覺得我們應該貼封條嗎?」 「貼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貼在死者的房門上……貼在保險柜上……」 「哪個保險柜?」 「他肯定有個放錢和文件的地方吧……」 兩兄弟中間,安托萬感到更不自在,因為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覺得費迪南不會完全站在他這邊。 「我不認為,」法官認真地說道,「我父親有保險箱……對不對,安托萬?」 「在家裡沒有。」 妮可並沒有停下攻勢: 「那他肯定有份遺囑放在什麼地方……」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費爾南德拿來杯子,倒上一滿杯咖啡,然後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她在廚房裡什麼都聽到了。現在大家都看著安托萬。 「爸爸從來沒跟我提過什麼遺囑……」 「他沒有公證人嗎?」 「他不像個會找公證人的人……」 「他應該有銀行賬戶吧?」 「他如果有,不會跟任何人講的……」 老奧古斯特出生在聖伊波利特,一個有三百個居民的市鎮,距離里永二十多公里。他爸爸靠打零工為生,是個文盲。 奧古斯特十二歲時就已經在法院附近的一家水果店打工了,他每天都是穿著衣服在店後面睡覺的。他十五歲時,一個人坐上來巴黎的火車。 「費迪南應該比我更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該做些什麼……」 費迪南尷尬地望著妻子,像是在徵詢她的意見。 「這得看情況……以前,爸爸跟安托萬簽了一個協議……」 這件事要追溯到戰後,即一九四五年。安托萬從德國回來,他被抓到那裡關了四年多。他猶豫著要不要去斯特拉斯堡的百事麗餐廳重新當廚師,他一九三九年在那裡干過。 他那個時候二十七歲,還沒有結婚。那個時候他父母只在一樓開了一家小飯館,櫥窗裡面掛著些火腿和香腸,還有一些巨大的黑麵包。這些都是從奧弗涅送過來的,每個星期進三次貨。 他們的母親做飯,只有一個服務生幫忙。 奧古斯特那時候還不老。打仗的幾年裡,他從家鄉弄來的那些特產讓他賺了不少錢。 新的顧客群體形成了。一些記者、以及演戲的人發現這個邁徹媽媽廚藝不錯。 「兒子,你為什麼要去給別人打工,而不留在家裡幫忙呢?我們很快就會再開一個餐廳,會有一個更大的廚房……」 費迪南那個時候還在拉羅謝爾,已經有了一個孩子。貝爾納那個時候還沒畢業,在電影院裡馬馬虎虎地工作著,只有在需要錢時才過來看一下爸爸。 安托萬最後終於被說服。慢慢地,飯館擴張計劃也確定下來,他做得越來越起勁。是他提出建一個玻璃廚房,這樣客人能清楚地看到菜是怎麼做出來的。 這二十五年來,他母親只會在特定的日子裡才會燒四五盤菜。 她也是聖伊波利特一個小人物的女兒。她和奧古斯特一起上過學,奧古斯特有一次回鄉下看看哥哥又看到了她,那時候她已經二十歲了。 他們的故事,就是當時許多其他商人的故事。一點點積累財富,用了很長時間才將一塊商業地皮完全買下來,整年工作,從來沒想過要休息一下。 現在他們倆都在下面,奧古斯特身邊點著兩支蠟燭,他妻子神志混沌,完全不知道周圍在發生什麼事。她已經痴呆一年了。 他們也曾經年輕過。每天晚上,他們一起算賬,看今天賺了錢,想著能還多少賬,然後開心地爬上那張結婚之前買的二手桃木床。 「等到我們還清了債……」 還債一度是他們唯一的目標。那個時候費迪南還不會走路,在飯館和廚房的地上到處爬。 所以在巴黎,他們除了雷阿爾和周圍的幾條路,幾乎就不認得其他的路。 奧古斯特當時留著濃黑濃黑的絡腮鬍,捲起袖子在櫃檯後面忙著。他很喜歡露出自己的二頭肌。 接著安托萬出生。兩個孩子都睡在父母的臥室里,安托萬還記得有些晚上,媽媽在廚房裡摘菜,爸爸在櫃檯那裡整理酒。 費迪南和貝爾納之間差了六歲。房間太小了,容不下三個孩子,沒有辦法,家裡就只好在七樓租了一間閣樓,給兩個大的住。 開始,他們倆都很害怕。這棟大樓那麼大,擠了那麼多人,但是閣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們倆睡在一張床上,以便互相安慰。冬天很冷,他們就穿著長長的棉毛布襯衫睡覺。 接著費迪南上學了。然後安托萬也上學了。他們跟同學們在街上玩鬧。 那時候,費迪南跟安托萬是多麼親密無間。 現在,他們互相看著,神情尷尬而不自然。現在,父親屍骨未寒,就有一個外人跑過來鬧事。 「你們在他的抽屜里找過嗎?」她問道。 兩兄弟很震驚,但是卻並沒有理會這句話里的暗示。 「沒人搜過房子,」安托萬覺得自己被盯得很不自在,於是說了一句,「父親摔倒後,我就把他抬到二樓,勒德呂太太給醫生打電話時,我就下去了。餐廳里全是客人,我不能丟下不管……」 從費迪南的眼神里什麼也看不出來,但是他看上去很不自在。 「您不知道貝爾納去哪兒了嗎?」他轉向妮可,問道。 「他明天早上肯定會給我打電話的,到時候我會通知他,他就會儘快坐飛機趕回來……」 「那您認為我們在等他時該怎麼做呢?」 「我不知道……你們應該做些安排……」 「什麼安排呢?」 「你們的父親很有錢……首先是商業地皮,這就值很多錢了……」 安托萬臉紅了。他覺得自己被妮可盯著,但他不想回應。 這時費迪南說道:「地皮有一半是屬於安托萬的,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是父親的合伙人。」 「在公證人面前簽過合同嗎?」 「沒有找公證人……他們自己私底下有協議……」 「那你們的父親每年都該拿些利潤吧?」 這次法官沒有替弟弟回應。 「我會按期把他的那份給他……」 「數目不小吧?」 「是的,是不小……」 「那到底是多少呢?」 「應該去賬上看看……」 「賬本在哪兒呢?」 安托萬指了指一個有三個門的現代化的柜子。 「就在這兒……」 但是他並沒有拿出來給她看的意思。 「他用這筆錢幹了什麼?」 「這是他的事。他才不會跟別人說。」 「他應該不會把錢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吧?」 「應該不會。」 「您也不清楚嗎?」 「不清楚……」 內心狂怒不已的費迪南正在啃著手指,不讓怒火爆發出來。 為什麼費迪南不再為弟弟辯護了?他跟妻子都不說話。父親十點左右去世,此時是凌晨一點,他們正站在他的頭頂上方,討論他的錢財。 安托萬站起來,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希望你們都過來看看……」 費迪南不經意地做了一個抗議的手勢。他妻子先站了起來。妮可喝完咖啡,也走向門邊。 「你不跟我們一起嗎?」安托萬問費爾南德。 「我不敢下去……」 嚴格意義上來講,費爾南德從前是個妓女,每晚從一個酒吧流連到另一個酒吧。安托萬是在路邊把她帶回來的。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才敢把她介紹給父親。他們倆結婚以後,雖然已經租了三樓的房子,他媽媽還是有兩年沒跟她講過一句話,也不准她去一樓。 他們一個一個地從陰暗的樓梯走下去,腳步將舊木樓梯踩得嘎吱嘎吱作響。勒德呂太太就在客廳里,人們從來不叫她的名字,因為她死去的丈夫是一個幾何學家,她一直保留著他的姓氏。此時她快速地從她剛剛打瞌睡的那個沙發里站起來。 房間的門是開著的,可以看到蠟燭的火焰在跳動著。他們機械地走進去。維羅妮卡在胸口畫著十字。妮可則安靜地看著死者的臉,不說話。 安托萬輕輕說道: 「我不知道你們是不是也想在這個房間裡找找看……」 妮可跟在費迪南和他妻子後面退到客廳里,以此作為答覆。從三樓到二樓,就像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年前。鑲邊沙發的正上方有一個鍍金相框,相框裡是赫克托·邁徹放大的相片,就是聖伊波利特的那個臨時工,他正用一雙空洞的眼睛望著他們。一個銅花盆的套子裡露出一株綠色植物,估計還是他們哥倆小時候看到的那株。 「我想你們應該對抽屜感興趣吧?」 「我什麼都沒說過,」妮可辯解道,「我只是希望一切對每個人都好……」 餐廳里有一個舊的餐具櫥,櫃門上嵌著彩色玻璃。安托萬打開櫥櫃的兩個抽屜,看見一堆亂放的小物件,應該是好多年積下的。 一個紙箱子裡放著兄弟三個不同年齡時拍的相片,一個銀頂針,還有一縷不知道是誰的頭髮。難道是母親包好了放在蠶絲紙上的某個孩子的頭髮?或者是她自己的?他們還沒結婚或者結婚初期奧古斯特替她剪下來的? 兩張車票,一些瑪瑙和一支口哨。幾篇報紙上誇讚奧弗涅餐館的文章。一些信。費迪南認出了他自己和貝爾納的筆跡。還有一些信是維羅妮卡從拉謝羅爾和普瓦捷寄過來的,因為她丈夫太忙了,其中有些信裡面還夾著他們兩個孩子的照片,他們的孩子一個叫瑪麗·洛爾,另一個叫讓·盧普。 瑪麗·洛爾如今跟一位女友生活在維克多·雨果大道,她們倆在那裡開了一家小飾品店,讓·盧普在婦女救濟院裡做實習生。 還有一些家具和很久之前就沒了的物品的發票和收據,以及費迪南去伏爾泰高中的第一份學生手冊。 「你們看……沒有遺囑……這個抽屜里也沒有錢……」 接著他又打開左邊的那個抽屜,這個抽屜比之前那個更滿,塞滿相片和信。相片裡都是他們幾乎或者說完全不認識的人,母親的表姐們,兒時的女友們,以及一個班在走廊下的集體照,最後是小袋裝的頭髮,每個袋子上都有鉛筆寫的一個兒子的名字。 柜子底下,是幾本書和幾團羊毛線,在裡面的夾子裡是各種顏色的布頭,應該是歐也妮·邁徹收藏的。 柜子最上層裝著酒杯以及幾瓶白酒。 房間裡沒有辦公桌。 「還剩下我父母的房間沒看……」 他們在他後面有點猶豫,但最後還是跟著他走了。他打開高高的衣櫃,以及所有的抽屜,又打開一個只裝著布料的柜子。 他們只好出去了。他們在走廊上時覺得有點擠,不知道是該上去還是下去。 「我還得去拿大衣……」妮可提醒道。 於是他們一聲不吭地上了樓。他們都穿上衣服,準備離開。費迪南很想留下來,這樣就不用跟貝爾納的女友一起走了,但是沒人留他。 「我希望貝爾納明天能過來……今天來訪真是很抱歉……我也是沒辦法……」 沒人問她為什麼她不得已要過來。她走向走廊。 「明天見,安托萬,」費迪南輕輕說道,「我不知道幾點能過來。如果有需要,打電話到法院找我。我一整天都會在那裡……」 維羅妮卡勉為其難地擁抱了費爾南德。她們總共只抱過三次。 「我有點擔心費迪南。他忙得太厲害了。他工作太拚命了……」 門再次被關上,他們走遠了,安托萬和費爾南德面對面坐在一起。他們沉默了好久。安托萬進了臥室,脫了衣服。妻子將杯子放到廚房的洗碗池裡。 她回來時看到丈夫正穿著睡衣在浴室里刷牙,她舒了口氣說道: 「以後不得安寧了!」 丈夫只是問她: 「你把鬧鐘帶上來沒?」 每天都是她管這件事。鬧鐘早上五點響。他立即關掉鬧鐘,然後就像機器一樣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因為費爾南德還要睡兩個小時。 「費迪南讓我失望……我沒想到他居然會跟她站在一邊……」 安托萬沒說話。他哥哥並沒有完全站到妮可那一邊。確切地說,他是中立的,誰也不幫。這是從他妻子的表現看出來的。如果維羅妮卡什麼也不說,那是因為她知道丈夫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 「晚安。」他嘆息道。 「晚安,安托萬……」 他們倆躺在床上,覺得很空虛。今天到處都是空虛。 「你覺得安托萬知道你爸爸把錢放到哪兒了嗎?」 費迪南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車正開向奧爾良城門,他坐在妻子旁邊,悶悶不樂。剛剛發生的事情影響了他的心情,他能預見未來還有很多麻煩。 「我父親從來沒說過這些事情……」 維羅妮卡是他的妻子,但說到底並不是邁徹家的人。她是在大特魯安得西街的一棟舊房子裡出生和長大的。 奧古斯特一生都是個快活的人,說話聲音洪亮,喜歡開輕鬆的玩笑,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敏而又謹慎的農民,肯定會為自己做點打算的。 他妻子也是這樣的人,他們倆都是生意人。她知道他們賺了多少錢嗎? 他是一家之長。他本來可以兒孫繞膝。 他沒有試著將費迪南留在家裡,那是因為他知道大兒子不會留下來。他上初中的第一年,就為爸爸的飯店感到丟臉,別人問他爸爸是幹嗎的,他會說: 「商人。」 高中的時候也是。費迪南沒有邁徹家人結實的身體。他是三個孩子中最瘦弱的,喜歡幻想,沉思。 他從來沒有真正參與過家庭生活,他的青年時光就是在匆匆離家中度過的。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命運已經註定。他選擇法律專業,是因為他有兩個同學之前進了這個學院。他很快發現自己不適合做律師,他性格有點靦腆,倒更適合做法官。 確切地說,並不僅僅是因為靦腆。他喜歡打量周圍的一切,試圖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好像在一大群人中找到自己的座位。 「他肯定把錢藏到了某個地方……」 「我知道……」 「讓我吃驚的是,你們三個竟然都不敢問他……你們可是他的兒子啊……」 安托萬或許問過。費迪南比較袒護安托萬,雖然安托萬跟他不怎麼像。在安托萬的幫助下,老奧古斯特的生意才做成功了。安托萬沒念過多少書就做了學徒,而貝爾納十八歲趕上戰爭,參軍了。 貝爾納參軍六個月後,德國人就到了巴黎。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在雷阿爾的那棟房子裡住過了。 「你覺得他存了很多錢嗎?」 「他應該攢了一大筆錢,他沒什麼花銷……」 「他最喜歡安托萬,對嗎?」 「他們只是住在一起……」 很多人讓他把生意賣給安托萬或者隨便誰,跟妻子去鄉下安度晚年。老人誰的話也不聽。他喜歡自己的那個酒吧,喜歡坐在大理石桌子旁,喜歡一大早就看到來來往往的客人,喜歡喝著咖啡吃著羊角麵包,喜歡喝幾杯紅酒,更喜歡聞飯菜的香味。 「你說他會不會偷偷將小金庫給了安托萬,而不跟任何人說呢?」 「我覺得不會的。」 「如果我們什麼都沒找到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費迪南家沒什麼錢。他靠薪水養活一家人。五年前,他跟妻子揮霍過一場。也許妻子才是那件事的罪魁禍首吧?說完全是她的主意也不對,因為畢竟他沒怎麼制止。 他們結婚後一直住舊房子,不管是在拉羅謝爾,普瓦捷,還是巴黎。他們在聖路易島街上租的房子有四層,也沒有電梯。 那個時候,兩個孩子跟他們住在一起。瑪麗·洛爾在讀藝術史,讓·盧普開始學醫。 那個房子對於四個大人來說真是太小了,而且還只有一個衛生間,裡面也只有一台舊熱水器。 然後巴黎郊區開始在建房子了,很多現代化的別墅建了起來。幾乎每個星期,維羅妮卡都會指著報紙上那些新房子的照片給丈夫看。 「那裡居然還帶游泳池!」讓·盧普驚叫道。 那些房子不是用來出租的,而是銷售的。 「先付首付,剩下的分十年付完,再也不用交房租了……」 他們周末去看了幾次。並不是每個房子都跟廣告上的描述一致,但是維羅妮卡仍然很滿意,最後她看中了城堡公園的那棟別墅。 他們等了六個月房子才完工。終於,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臥室和衛生間。還有一個露天泳池,五個家庭共用。 費迪南只去過泳池兩次,因為他覺得自己的身材不是很好,也不會游泳。他覺得很丟臉。維羅妮卡覺得自己太肥了,所以也沒有去游過。 「我們可以不要保姆……」她說道,「這裡什麼都是用電……」 實際上,他們就前七八個月沒請保姆。後來,因為維羅妮卡要充任司機,他們還是不得不請了一個。 瑪麗·洛爾二十二歲時首先離開了家,說要自己謀生。她跟一個女友一起溜了,開了一家小商店。後來家裡人就幾乎沒怎麼再見過她。她如今生活在另一個地方,與父母再無交集。 於是一間臥室空出來了,但是她的東西還放在裡面,仿佛她還會回來一樣。 但是,她每次回來都是拿自己的東西。漸漸地,她搬空了自己的房間。於是費迪南把那個房間用作書房。 現在,第二個臥室也空了出來,因為讓·盧普現在完全住在婦女救濟院那邊,他在那裡當實習生。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男孩,跟他爸爸一樣,不愛表現,靦腆,甚至還有點憂鬱。他選了兒童精神病學作為專業。他也戴著眼鏡,同學們都把他稱作學究,因為他只關心學業。 學費很貴。瑪麗·洛爾剛開店時也需要很多錢。 要給房子要還貸,利息很高。 這並不是什麼悲慘的事。其他家庭也會遇到這個情況。費迪南的身體也不算太壞。他從來沒有真正生過大病。都是些小傷口啊,咽喉炎啊,關節痛啊,胃痛啊什麼的小毛病。他不是很擔心,但很煩。而維羅妮卡正值更年期,幫不上他。 要是有了爸爸的錢,他們的日子就好過了。他們得到的那一份財產估計夠他們付完剩下的房貸,還能買些早就需要的東西。 他們可以換輛汽車,因為現在這輛已經跑了超過一萬公里。他們可以開著新車去旅遊,也不用再去布列塔尼住兩三個星期的二等賓館。 「不知道你的想法是不是和我一樣……我覺得安托萬的態度有點不自然……他有點不自在,好像背著我們藏了什麼東西……」 他們一個十五歲,另外一個十二歲時,相處得非常好。安托萬很尊重費迪南,樂意跟他說心裡話。 「你成績比我好!你比我幸運,你很聰明……」 「你也很聰明啊。也許是另一種智慧……」費迪南鼓勵他。 他們曾經那麼親密,有幾年睡在同一張床上。現在想想真是奇怪! 而今天晚上他們居然不敢看對方的臉。 「我也有點懷疑費爾南德……首先,他們為什麼兩個小時之後才給我們打電話?這是多大的事啊,不是嗎?你是長子……應該由你去接管那些東西……」 他們到了大樓下面的車庫。車庫裡面停著許多比他們家的更大更豪華的汽車。 他們坐電梯上去了。他們在這裡跟以前在聖路易島街那裡一樣,也住在四樓。維羅妮卡從包里拿出鑰匙開了門,然後打開燈。 聖路易島街的那棟房子裡有股氣味,好像房子已經幾個月沒人住了。這裡可沒有那種氣味。這裡一切都是乾淨的,整齊的。他們真的該買些新家具了,因為從別的房子裡帶過來的舊家具已經和屋子的裝修不搭調了。 「你嗓子還疼嗎?」 「還有一點……」 他們走進臥室,很自然地當著對方的面開始脫衣服。 從前,他和安托萬也當著對方的面脫衣服,但是現在他們感覺對方像個陌生人。 難道維羅妮卡對於他來講就不陌生了嗎?他們最初的共同記憶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時的情景,那是在一個大學同學的家裡。她的父親是一個大商務律師,那個時候他們一家住在當時還是巴黎最富有地區之一的奧斯曼大道上。 他們這對夫妻相遇前的經歷不同,同樣的話在他們心裡引起的想法也不一樣。 他們曾經很相愛。他們對此很確信。他們先是相愛了,然後結了婚,接著就一直生活在一起這麼多年。 費迪南從來沒想過要背叛妻子,更別說拋棄她了。 他們生了兩個孩子。他們曾經度過一些幸福的時光,尤其是讓·盧普和瑪麗·洛爾出生那會兒。洗禮和初領聖體都是開心的時光。 他們搬進新房子時,四個人把屋子裡里外外看了個夠,非常開心,然後喝了香檳慶祝,以為從此以後再也不會有煩惱和麻煩了。 費迪南工作很辛苦。他做事很仔細,是個完美主義者,在預審一個案子之前看完所有有關文件還覺得不夠。 他在辦公室里才覺得自信。來他面前走一遭的男男女女多多少少都是有案底的。 他用那雙近視眼仔細打量著他們,問些問題,尋找真相。他並不會像一些同事那樣,把他們當作社會的敵人。有些人讓他覺得害怕,因為他們身上有一種他所沒有的威懾力。 他幾乎一夜未睡,白天還面見了戴著手銬的勒內·莫維斯。不一會兒,走廊里就擠滿了記者和攝影師。 晚上,他不能將莫維斯送回桑迪監獄,怕人多會出亂子,所以就將他關在法院地下室的一個小牢房裡。 關於莫維斯,他知道些什麼呢?他三十二歲,此前在林蔭大道的一個銀行上班,是個模範職員,不喜歡說話,一個人住在蒂雷納街的一套三室的房子裡,那個地方離孚日廣場很近。 莫維斯是個單身漢。門房從來沒見過他帶女人回去,同事們從來沒聽說過他有女朋友。 他唯一的愛好就是打桌球。他每周都會去博馬舍大道上的一家咖啡館玩兩三個晚上。 他被控六個月前在聖日耳曼森林裡掐死了兩個小男孩,但他聲稱自己從來沒去過那裡。 「你難道就不能請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嗎?星期六就只有你一個人在法院。」 這是真的。他有權力按他的意願開庭,確定審訊日期和時間。他真想這樣干。因為明天,不對,就是今天,他該跟安托萬見個面,或許還得見見貝爾納,如果他已經從南部回來了的話。 「你餓嗎?」 「不餓。」 「你要吃一片嗎?」 就是那些安眠藥。 「我覺得不需要……晚安……」 他們親了親對方。這是一個他們每天睡覺之前都會做一下的禮節性動作。他們習慣了對方身上的氣味,習慣了在一起的感覺,他們的呼吸都在一個頻率上。 父親去世了。費迪南一個月見不到他一次,每次經過時都只是去櫃檯那裡喝杯咖啡就走了。 「你跟我們一起吃午飯嗎?」 他有時候也想留下來吃個飯,再嘗嘗小時候的味道。但是大多數時候他都拒絕了,因為父親不准他給錢。 父親去世了。費迪南突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