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你要點什麼?」 「你呢?」 他猶豫了幾秒。他為什麼要假裝這樣,為什麼不表現出自己真實的一面,告訴別人他真正的喜好呢? 「一杯冰鎮飲料。」 正如他的期待,他看見她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絲欣喜的光芒。這光芒在他們遇到的那一刻不就出現過了嗎?他的雙眼裡不是也有一樣的歡欣嗎? 櫃檯後面的男人袖子被卷到胳膊上,正在等待顧客。不久前一位客人叫他拉烏爾。他很年輕,大概只有三十多歲。這裡的一切都很年輕,朝氣蓬勃。酒吧的牆壁是白色的,桌子、椅子以及他們坐的凳子也都是白色的。 「給我來一大杯牛奶加兩個巧克力冰球。」 他指著放著酒瓶的架子旁邊的食品攪拌器。 「好喝嗎?」她問道。 「這要看個人口味。我很喜歡。」 「那我也要一樣的吧。」 顯然,這些都不怎麼重要。也許將來某一天這會變得很重要。誰知道呢?我們並未意識到自己已經度過了很多時光,也許很多年後,當我們年老的時候,我們會意識到自己的後半生和當初的某一分某一秒息息相關。 「這麼大的杯子可以嗎?」拉烏爾拿著一個接近半升的杯子問他。 「可以。牛奶是冰的嗎?」 牛奶是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酒吧里只有四五個客人,兩個穿著緊身褲的女孩子和幾個把摩托車停在人行道旁邊的男孩子,自動電唱機里放出的音樂使這個小小的酒吧微微震動。 安德烈·巴爾以前從沒來過這條街,他甚至不知道街道的名字。不過,一條街的名字又有什麼要緊呢?只有他們眼裡的光芒才是重要的,這種輕快的、歡欣的感覺就像是他們正在互相逗樂或者正在經歷夢幻。 「您也要巧克力冰球嗎,女士?」 兩個人看著拉烏爾調製飲料,就像在看一場精彩的演出。冰球在牛奶里一會兒浮起來一會兒又沉下去,慢慢地融化、消失,在牛奶里變成一條淡紫色的線條。 「看起來不是特別誘人。」 「但是真的很好喝!」 她笑了。 「你笑什麼?」 「因為你說話的語氣如此堅定,讓我有點吃驚!其他男孩子一般會喝些開胃酒或者威士忌什麼的。」 「我不喜歡喝白酒。」 「也不喜歡紅酒嗎?」 「是的,我也不喝啤酒。我也不吃櫻桃白蘭地或者馬拉斯奇諾這一類甜點。」 他比她大概高了一個頭。他身高一米七八,醫生說他在五年後會長到一米八五。他肩膀寬闊,身體強壯,肌肉結實。 嬰兒肥變成肌肉的時間還不長。他曾是班上最肥的一個,這讓他苦惱了好幾年,而現在,他已經是班上最強壯的那個了。 「要用吸管喝嗎?」 「一般人是這樣的。」 「你以前來過這裡?」 「我剛剛進來,是第一次。」 「你喜歡嗎?」 「你說什麼?巧克力嗎?」 「不是。我說的是電子吉他。」 因為這時一個黑髮女生正在聽一張電子吉他的唱片,她的頭髮幾乎是直直地垂在臉上。他著迷地看著那台電唱機,那個女生正靠在上面,就像靠在一個男人的胸口上。 「看情況吧。我更喜歡古典吉他。你呢?」 「我也是,看情況吧。」 她吸著冰牛奶,吸管發出一陣咕嚕聲。他們之間是有點默契的。他之前只見過她兩次,第一次是她來他們家吃晚飯,那是在戛納,當時她和父母一起。第二次是普瓦德他們一家回請他們時,就在這裡,尼斯。現在,這兩家人可能幾個月乃至幾年都不會再見面了。 因此安德烈就想出這一招。他在周四騎著輕型摩托來到尼斯。他知道弗朗辛那天沒有假,但周六有。他也沒忘記她是在丹東中學上課,那是一所私立中學,有會計、速記和語言三個專業,在天堂街的一棟大樓里占據了兩層,靠近比利時澳海大道,在一家義大利餐廳上面。 她五點從學校出來。一刻鐘之前,他就在人行道旁邊等著,距離大樓大約五十米,一手扶著小摩托車。 五月份的陽光很溫暖,甚至有一點熱,女人們穿著淡顏色的裙子。他經過英國人散步大道時,看到一些上了年紀的人正在寬大的遮陽傘下面眯著眼小憩。在白色的浪花之間,可以看到人們穿著顏色艷麗的泳裝。 「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你呢?」 「我也什麼都沒想。」 這也許是真的。但他也許在想她跟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她不穿那種會把臀部勒得很緊的褲子,也不是那種會隨便坐上摩托車后座的女孩。 她知道如何掩飾。他們倆都在掩飾。他看見有些二十歲左右的學生從丹東中學出來時,連忙啟動摩托車,假裝只是正好經過那條街。 「弗朗辛!」他看見她之後立刻喊道。 她早就看到他了,也許在他啟動摩托車時就看到了。 「你的學校在這裡?」 就好像他根本不知道一樣! 「你在尼斯幹什麼?」 「我來看看我考的學校,我下個月要參加畢業會考。」 她假裝相信他。然後他們很自然地肩並肩地走在人群里。他推著摩托車,而她用胳膊夾著書本。 「我以前沒注意到你有這麼高。」 安德烈·巴爾已經看到好幾對夫妻從他們身邊走過時都面帶類似於嘲弄的微笑,他實在不明白。 他不覺得自己可笑,也沒覺得她可笑。他如果不是推著車,她也沒拿著書,那他們也可以手牽手一起走路。 他們經過一個花店,從幾米之外就能聞到新剪的石竹的氣味。再往前就是她住的維克多·雨果大道了。這條路實在太短了,於是他問道: 「你趕時間嗎?」 「不是很趕?」 「你渴嗎?」 「我正好想喝點東西。」 他帶她穿過勝利大街,離她家越來越遠,載著她穿過那些狹小的不知通向哪裡的街道。她並沒有反對。他們其實哪兒也不去,只是走走而已。安德烈·巴爾希望找到一個好地方,和她待上一會兒。最後,他們來到了這裡。 「你也在準備考試嗎?」 「七月份才有考試。」 「考完試呢?」 「我還得讀一年書。」 「很難嗎?」 「不是很難,比在高中里好多了。我在高中里很難跟上,很快就知道自己可能過不了畢業會考。我書讀得不是很好,不像你!你想好以後要幹什麼了嗎?」 她在他家時已經問過他這個問題了,就在他的小閣樓里。比起他的臥室,他更喜歡這個屋頂閣樓,因為這裡是他的庇護所,只屬於他一個人。兩家父母在客廳里談論他們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以及那些人現在的生活時,他向她展示了自己的空間。她在一堆書和唱片旁邊驚奇地發現了一個電動汽車環形軌道。 「你想試試嗎?選一輛車吧……」 他手裡已經拿著小遙控器。 「要加速就按這個按鈕。減速就輕一點按。轉彎時一定要注意。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很複雜。」 他在閣樓里要經常低下頭,以免碰到房梁。他們玩得很開心。她把他的車玩翻了很多次,藍色的那輛翻了大概不止十次。他對她寬容、友善。 「你開得太快了。一定要儘量避免突然加速。」 那時他十七歲半,她十七歲。 「你平常跟誰一起玩?」 「沒有人。我一個人玩。跟爸爸玩過極少數幾次。」 「你沒有朋友嗎?」 「只有同學。」 「你經常見他們嗎?」 「只在學校的時候。」 「你不跟他們一起玩嗎?」 「幾乎不。」 「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我不願意吧。」 在第一次見面的晚上,他們的眼神里就有些諷刺,他們好像在嘲弄自己。 「你呢?」 「我有時會跟媽媽去看電影。」 「你晚上從不一個人出門嗎?」 「爸爸不喜歡我這樣,媽媽也是。我們家比較保守。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很嚴肅嗎?」 「不嚴肅。」 「他們會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我想會的。他們不怎麼管我出門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回家都可以嗎?」 「我有鑰匙。」 兩個人都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會相處得那麼愉快。他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 「再來一杯冰的?」 「啊!不用了。我喝不下一升牛奶,胃會受不了的。」 「我倒喝過。有一次我喝了五杯冰飲,和這個一樣大的杯子,其中有兩杯橙汁,還有一杯菠蘿汁。」 這不算約會,也不算邂逅。這是一次小小的奇蹟,他們對這次奇蹟都很樂意地做出了一點貢獻。現在,他們再次走在充滿陽光的人行道上。弗朗辛突然將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說道: 「那不是你的媽媽嗎?」 「在哪裡?」 「就在對面的行道上。她是從那個黃色的房子裡出來的……」 現在他也看到並認出媽媽金黃色的頭髮,果斷的步伐,還有暗玫瑰紅色香奈兒雲紋套裙。 「你認為她看到我們了嗎?」他有些懊惱地問。 「沒有。她出門後馬上就向右拐了,好像很匆忙,都沒有向四周看一眼。你希望她沒有看到我們在一起?」 「無所謂,都一樣。」 「你怎麼了?」 「沒什麼。」 毫無疑問,就是他母親。他看到母親在前面的街道上正走向一輛紅色敞篷車。她坐上車,戴上手套,咔嗒一聲關上車門。他和母親距離不到二十米。她啟動汽車時,他感覺他們的目光在後視鏡里相遇了。汽車發動,轉向街角,駛進車流中。 他們仍走在人行道上,肩並著肩,他推著摩托車,她臂下夾著書本,但是他們的步子不再一致。弗朗辛偷偷看了他一眼。她並沒有問他任何問題,後來也沒有問過。 他們走到維克多·雨果大街,那棟高大的石頭大樓上,一塊銅牌被掛在淡色的櫟木門右側,上面寫著: 埃德加·普瓦德醫生 神經科大夫 曾在巴黎大醫院任主治醫生 「再見,安德烈。謝謝你請我喝冰飲。」 「再見,弗朗辛。」 他對著她微笑,眼睛裡流露出戀戀不捨,好像他們以後再也無法擁有這個下午這樣的快樂。 他趴在屋頂閣樓的地板上,和平時一樣,面前擺放著一本化學書。他聽到諾埃米的聲音: 「安德烈先生!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她喜歡這樣在樓梯上大聲喊,儘管他媽媽不允許她這樣。 「您不能像通知我們一樣去告訴他飯好了嗎?」 「不能,太太。因為我有靜脈曲張,您讓我每天不要超過三次去叫這個年輕人吃飯,他明明知道現在是吃飯的時間!」 他們八點半才吃飯,因為他爸爸很少在八點之前從診所回來。媽媽不停地盯著安德烈的胸口,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沒有戴方巾。 他們之間這種小小的戰爭已經持續很長時間了。他選擇了不管是在學校、街上還是家裡都適合的穿戴:淺褐色人字斜紋布褲子(洗過太多次,顏色已經變淡),系帶涼鞋,方格紋彩色襯衫,襯衫領子解開。 除了在一些重要場合,他從不穿西服,只穿夾克衫,到了冬天就加一件寬大的羊毛套衫。 「在我們班,沒有人戴領帶。」 「我可不贊同這樣的父母。」 他爸爸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他很少說話,吃飯很慢,面色平靜安然,並無擔憂,但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因為他一直都在認真地聽。 他看起來比實際身高要矮,因為他的肩膀很寬,脖子很粗,胸部也很臃腫。他有一米七,只比兒子矮八厘米,比妻子矮三厘米。他的妻子看起來非常高大。 他們靜靜地喝著湯,安德烈覺得媽媽想問卻又在迴避問他一個已經到了嘴邊的問題。她最後還是問了。諾埃米上魚時,她沒有看兒子,問道: 「你今天下午幹什麼了?」 「我?」 他準備撒謊,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但他擔心自己會臉紅,或者需要拙劣又稀里糊塗地解釋,所以說了實話: 「我騎摩托車去了尼斯。我想看看我要畢業會考的那個學校。就是個破房子,比戛納的學校差多了。」 母親猶豫了一會兒,但最終沒有說話。她還能問兒子什麼呢?在那個現在他已經知道叫伏爾泰的小街上,他看到她了嗎?他認出她了嗎? 有一瞬間,爸爸看了看他和媽媽,好像感覺出他們之間的那點緊張氣氛,但是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吃飯。 幾個小時之前,午餐快結束時,她問了他一個每天都會問的問題: 「你不用汽車吧,呂西安?」 他在工作日很少用到汽車,這差不多已經成為慣例。他們住在英國人散步大道上,離卡諾大道只有幾步路,離學校也很近,可以聽到學生在課間休息時的打鬧聲。安德烈小時候可以從學校溜出來,回家喝杯牛奶。 呂西安·巴爾在小十字大道上有一間牙科診所,離卡爾頓酒店有點遠,在加拿大街的一個角落裡。他喜歡鍛煉,哪怕很趕時間,也堅持步行走完這一刻鐘的路程。 他什麼都沒問,妻子又補充道: 「我今天要去見我的裁縫。」 安德烈早就知道這件事,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震驚。他媽媽忍受不了太沉默的氣氛,一旦飯桌上出現沉默不語的情況,她就開始說話,什麼都說,說她做了什麼以及將要做什麼,說她朋友或者供應商跟她講過的事情。一般都是說她自己或者說和她相關的事情。 他非常肯定媽媽在離開飯廳時說過: 「我要去找我的裁縫。」 雅美太太。他很小的時候和媽媽一起去找過這個裁縫,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女僕,媽媽要帶著他。 就在格拉斯的大街上,在穆然和羅謝維爾中間,在一棟灰色陰暗的房子的二層,那裡發出一種令他無法忍受的氣味。 角落裡有一台縫紉機,窗戶旁邊立著一個人體模特,沙發上總是蜷著一隻毛髮白色和黃棕色相間的貓,還有一個帶有鏡子的衣櫃,以便顧客仔細查看衣服是否合身。 他還是個孩子時,吃驚地發現鏡子裡的媽媽和他知道的那個媽媽的臉不一樣,鏡子裡的媽媽鼻子有點歪,眼睛也有點斜。這讓他感到很傷心。去雅美太太那兒還有一點讓他更沮喪:他們一般要在那兒待上兩個小時或者更久。 他非常害怕一樓的那個退休房東,那人總是坐在門邊的一張椅子上,從不向任何人打招呼,把所有的拜訪者都看作是擅闖他生存空間的入侵者。 安德烈也不喜歡那個穿著淡紫色衣服的吝嗇鬼手上那個巨大的針線團,不喜歡那張放著灰色模板的桌子,不喜歡還沒有做好的裙子上的那些粗針眼,尤其不喜歡那個瘦小的看不出來年齡的婦女,她無時無刻不在囉嗦,唇間塞著大頭針時也說個不停。 沒有人會問他的媽媽: 「你在哪裡訂的裙子?」 她穿衣服不是為了給他們看的,而是為了自己。他爸爸從來沒有因為她買了一件新衣服而說過一句讚美的話。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解釋,她是從時裝報紙上那些有名的服裝設計師那裡選擇的樣式,這樣式只有雅美太太一個人有能力複製出來,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如果那天她什麼話也沒說,安德烈也許就不會因為在尼斯碰到她感到如此意外,也許她是去購物或者見一個朋友。他可能搞錯了,但是他似乎在後視鏡那匆匆一瞥中看到母親眼中的慌亂。 「也許我們的父母會再互相邀請一次。」他們要分開時,弗朗辛居然這樣自言自語。 她不是在暗示還有偶遇或約會,他們對這次見面就是心照不宣的。 「你考試前應該有很多作業吧?」 「有一點。不多。」 他安靜而又有條不紊地為考試準備了很久,和做所有事一樣。 「你緊不緊張?」 「不緊張。」 「哪怕是一次考兩場?」 「沒有人們想得那麼難。」 他之前也以為很難,自己會不通過。當有人問他: 「你以後想做什麼?」 他很真誠地回答: 「我不知道。」 所有的東西都讓他感興趣,尤其是希臘語以及古希臘文明。早些年,爸爸曾給他提供了一次去希臘旅遊三個星期的機會。他堅持只背背包,風餐露宿地完成了那次旅遊。 整個冬天,他用書頁鋪滿屋頂閣樓的地板,仔細建立希臘神靈的譜系,一直找到第九代和第十代的分支。如何將艾格勒和阿薩拉科斯等神寫入正確的譜系,連他的老師都不知道。 他剛開始接觸生物元素時,將所有的零花錢都拿去買了幾乎看不懂的專著。別人問他: 「你準備選擇醫學專業嗎?」 「也許吧。但不是為了照顧病人。」 他對數學同樣感興趣。除了傳統畢業會考,三周之後他還要應付基礎數學考試。 他並不著急,也沒有提前做準備。他既不擔心明天也不擔心將要選擇的道路。 決定自會明了。他努力積累知識,希望做好一切的準備。 「你出去嗎,安德烈?」 「不出去,媽媽。」 「你呢,呂西安?」 「我想我要去上班了。電視沒什麼好看的。」 爸爸和媽媽在客廳里喝著咖啡,諾埃米撤去了餐具。安德烈從來不喝咖啡。他更喜歡牛奶。他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和在伏爾泰街上的那間小酒吧里一樣。 爸爸媽媽面對面坐著,就像在拍照。他在上樓進房間之前看了他們一眼,好像從沒這樣看過他們一樣。 他從來就沒有擔心過他們,既不擔心他們做過什麼,也不擔心他們想過什麼,更不會擔心他們會有什麼情緒。他想到關於他們的問題時,更願意不管不問。 他和父母的關係就是如此。他們和他們認識的人過著一樣的日子,而這一切和他沒有什麼關係。 有一天,媽媽說道: 「比洛,你不覺得自己非常自私嗎?」 首先,他非常討厭這個暱稱,這是他還是個孩子時別人給他取的。他也是這樣稱呼原來房東家的貓的,他們現在還住在巴黎。 「你為什麼覺得我很自私?」 「因為你只想到自己,只想著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時,而不會想想這些事會不會妨礙別人。」 「所有孩子都是這樣,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知道有一個小孩……」 「那你希望孩子用其他什麼方法來自衛呢?他們如果不自私,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就只會成為父母或者老師的複製品。」 「難道你不希望像我們一樣嗎?」 「像誰?像你還是爸爸?」 「像我們中的一個。」 「我命中注定會有很多地方與你們相像。」 她也許有點感動,那天她和往常一樣冷靜。 「我覺得我過著和其他小孩一樣的生活,行為舉止也和同齡人一樣。」 「你沒有朋友。」 「你難道更希望看到我跟著那幫傢伙一起騎著摩托,後面帶個女孩,一天到晚四處鬥毆嗎?」 「還有其他的小孩。」 「誰說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你應該好好看看,班上有沒有和你興趣相投的小孩?」 「哦,那樣一個小孩會和我一樣。」 「你想說什麼?」 「他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他。」 幾分鐘之後,爸爸喘著氣站起來,走到他在一二樓之間的那間小房子裡。這是屬於他的「閣樓」。他在那裡放了一個電磁爐以及一些用於補牙的機器。 大部分牙醫都是向在家工作的專業工人訂製牙填充物、假牙齒橋和補牙瓷。呂西安·巴爾卻自己做這些材料。他在安靜的半樓里,花費大部分晚上以及一部分深夜的時間,一絲不苟地致力於這項工作。 他希望在專業上精益求精嗎?或者,工作間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庇護所? 媽媽今晚要幹什麼呢?她會看電視嗎?什麼節目都看?還是她會一邊讀雜誌一邊不停地抽菸?或者她會去找她的朋友娜塔莎?她就住在小十字街盡頭靠近賭場的一套很新的公寓裡。 安德烈第一次覺得一切似乎都不太尋常。他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參與著這樣的生活,但從來都沒有注意過。他突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想法:他是在帶著好奇的目光看著他根本就不認識的爸爸和媽媽。 他不願意想這些,他想和以前一樣。 「晚安,媽媽,晚安,爸爸。」 「晚安,兒子。」 他羞愧地離開,因為他不關心他們,只關心自己。 「您沒忘了牛奶吧,安德烈先生?」諾埃米在廚房裡衝著他喊道。他正要上樓。 他每天晚上都會帶上一杯牛奶,在睡前喝完,還會經常吃一個蘋果。他去拿上牛奶。 他在維克多·雨果大街離開弗朗辛時,猶豫要不要回那條他看見媽媽從黃色房子出來的街道看看。他努力說服自己這一切與他無關,但又從心底里認為這樣想很無恥。 他沒辦法假裝對事實視而不見,也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懷疑一點點變成確定。 他將摩托向後轉。那條街叫做伏爾泰街。那棟黃色房子就坐落在酒吧對面,有三層,很破舊了,兩扇門一直開著,一邊放著一個菜攤,另外一邊則是一家狹小的珠寶店。 他將摩托車靠在牆上,走上三級台階。門廳伸向一條與外牆同樣顏色的黃色樓梯,但是比外面更髒。右邊並排放著三個木製信箱,每個上面都貼著一張訪問卡。 一個銅牌子上寫著:J·德武熱先生,傳達員,二樓左拐。另外一個白色琺瑯牌子上寫著:F·勒德蘭,足醫,二樓。 有人在牆上寫了幾個棕色的字,並用一個箭頭指向樓梯:出租備有家具的單間公寓。請上三樓。 他差點就上去了。但他沒敢去。他停在二樓,接待員的門開著。一位年輕女孩正在辦公室小窗口後面工作著,和郵局一樣。 一對情侶邊笑邊走下來,和他擦肩而過。那個女人在跟她的男伴說什麼話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她肯定說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因為她的男伴也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笑得更歡了,肩並肩走向街道。 他並沒有覺得很難受。他慢慢地從凹凸不平的樓梯上走下來,看了摩托車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是誰的車。然後他騎著摩托車駛向公路。 從那以後,他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沉重感。當晚他關上屋頂閣樓的門時,第一次感到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