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紀事 · 甲申紀事
●序:《甲申紀事》者,追錄也。追錄故有日、有不日也。自三月十七日以後,則日之,以前則不能日也。然則甲申之事若是盡乎?曰:書其見聞,寧真而毋欺,故甯簡而毋濫也。嗚呼!後之君子,得是紀面讀之,不特陷城之情形與賊之行徑,如身在塗炭中。而一時兵餉用人之大端,亦可以考見焉。若先帝國亡與亡一段英烈之氣,與日月爭光可也。至殉難諸臣,一時耳目所未及者,不敢混增,以自附於闕文之義。一切詩歌,亦不敢附會以失其真。樸陋之誚,所不辭也。若以愛憎同□□□是非,以膺冥殛,吾知免矣。
甲申夏五,繕部郎趙□□【所缺二字為「士錦」】
東宮千秋節,每歲上座。癸未冬,闖賊破西安,上泫然為□□之罷宴。
元旦,上御殿,東宮御文華殿。上命大小臣工上殿,識□東宮,各直省上賀箋,同郡通政司參議宋學顯轉箋,尤屬目焉。為予言:「東宮龍姿風彩,非常人也。」
初六日,有山西州縣俱用進士之旨。時陝西已陷,朝議惴惴,以防河為急也。
正月十九日,上御批大學士李建泰督師守山西,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朕同閣臣、五府六部掌印官親餞,著禮部擇日啟行,具禮儀來看。」禮部擇廿六日啟行,於前門城樓上設席,上南面,建泰西面,內閣五府六部俱東面。內閣陳演、魏藻德、方岳貢,吏部尚書李遇知,戶部尚書倪元璐,禮部侍郎楊汝成,兵部尚書張縉彥,刑部尚書張忻,工部尚書范景文,一時艷為異數焉。建泰是日印綬開花,出平定門,輿扛怱折。是日大風颳地,沙土撲面,人咸謂非吉兆雲。
二十九日,內傳工部尚書范景文、禮部右侍郎丘瑜以原官兼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
二月中旬,下捐餉之令,以三萬為上等,久無應者。惟太康輸銀二萬,進爵為侯,嘉定輸銀一萬,其餘勛戚未有及萬者,文武官不過幾百幾十而已。先論衙門,每衙門限助若干,後復每省限以數,如江南八千,江北四千,浙江六千,湖廣五千,陝西四千,山東四千之類,縉紳紛紛告免。又諭每一大臣舉一堪輸者以應令。吾鄉舉王永助,浙江舉朱大典,餘者未及舉也。
二十八日,上命閣臣傳五府六部詹翰科道等官入,授以手札,俾條陳戰守事宜。三日後,上問閣臣條議如何,諸閣臣對曰:「臣等不敢言。只看憲臣李邦華、詞臣李明睿、項煜之議。」上即命取來看。三臣皆言南遷,以東宮監撫南京;煜議則以定王鎮淮安,永王鎮濟寧。上曰:「難道敎朕做抱頭鼠竄的?」是日,上以缺用,命一內臣至嘉定伯所借銀十二萬,往復再三,嘉定只肯出三萬。內臣大哭曰:「是亦皇爺之命了。」
二月二十六日,出原任兵部尚書張國維於獄。以原官至浙,直勸輸蘇松縉紳,念其撫吳之惠,故有是請,從之。
三月初一日,召對國維。國維曰:「臣到江南,不煩陛下一夫,即有銀四十萬送進。」上大喜,國維退。或訊其策若何,國濰曰:「官大戶所輸,即於前門浙直段鋪內會來,豈非不煩一夫?」國維因疏薦每府設勸輸鄉官一員,又請監紀、贊畫等官。是時人畏寇警,皆借為出城之計。國維於三月初九日先出,勸輸官雖奉旨,以門禁不得出也。
三月朔,昌平兵變,以缺餉故也。
自二月至三月十八日,每日召對各臣。
初二日,命大學士魏藻德往濟寧募兵,方岳貢往淮安借餉,尋止之。
三月十五日,廟市甚盛,縉紳無不出觀。
三月十六日早,予晤戶部尚書倪元璐,時倪已解任。予在太學時,有師生之誼。因問調錢糧如何,倪曰:「每月四十萬,可勾九邊之餉。正月有外解來,才度過二月,二月無外解,故有捐助之舉也。」是日午後,晤職方郎張正聲。予問偵探若何,正聲曰:「無確信。」予問大同若何,正聲云:「想已陷了。」予問今日為計若何,正聲云:「只有提吳三桂兵一著,初間已馳檄去矣。」後予在賊營中,隊長姚奇英為予言——初六破宣府,初十破陽和,十六早至居庸關,午間至昌平,而京師茫然罔聞。良可浩嘆。是日,上考選推知,雲有道,有部屬,未定也。是晚賊信甚急,上於夜間召諸太監,大哭。諸太監曰:「皇爺放心,奴輩為皇爺死守。」先是,以營兵缺少,每一人管七垛;至是小火俱上城,每垛一人,炮聲不絕。惟襄城伯李國楨、戎政侍郎王家彥巡視京營。兵科光時亨、御史王章得上城,餘官皆不得上城矣。
十五日,予以繕部員外郎管節慎庫,主事繆沅、工科高翔漢、御史熊世懿同交盤。予於上午過前門,門如故也。至庫交盤,新庫中止二千三百餘金,老庫中止貯籍沒史?家資,金帶、犀杯、衣服之類,只千餘金。沅為予言,此項已准作鞏駙馬家公主造墳之用,待他具領狀來,即應發去。外只有錦衣衛解來迦納校尉銀六百兩,寶元局易錢銀三百兩,貯畫辦處,為守城之用。庫中老卒為予言,萬曆年時,老庫滿,另置新庫;新庫復滿,庫廳及兩廊俱貯足,今不及四千金,國家之貧至此。少頃作別回,經前門,見門已閉,遣班役詢之,雲寇已薄城,每二三四里扎一營,游騎絡繹相接。自是城上炮聲晝夜不絕矣。
十七日,厚載門外,有小民捐三百金。又一人久住彰義門外,今避難城中,年六十餘,一生所積僅四百金,痛哭輸之戶部,上以錦衣千戶官之。二人義士,惜未得其姓名也。
十八日,上下罪己詔,罷加派新舊餉,擒賊首者世侯,擒頭目者世指揮,罪止李自成一人。喻上猷、宋企郊等俱許自新。是日未刻,彰義門陷李自成,劉宗敏、李大亮對城上大罵,襄城伯出與言曰:「我入你營為質,你當遣人與聖上面講。」自成曰:「何用為質。」即遣前降太監杜勛縋城而入。勛奏云:「力不敵,割地講和何如?」上亦頷之,勛往返而議不成。上與內臣商出城,以重圍不果。入宮逼后妃自盡,上拔刀刃袁妃之肩,仆焉,未死也。中宮自縊,氣絕。上連聲曰:「死得好!死得好!」上亦往煤山自盡,外廷實不知也。
十九日早,宮人四出,踉蹌問道,百姓惶遽。先是,十八晚傳召對,是早大學士丘瑜、修撰楊廷鑒、編修宋之繩以侍班入長安門,見守門者止一人;至五風樓前,闃其無人,亟趨出。是時大寮尚開棍坐轎傳呼,庶僚亦乘騎,泄泄於道路間也。予在寓,聞宮人四出,亟詣諸同鄉諸大老所問訊,公謂吳兵昨夜已至城外,今始可保無虞。予答云:「恐未必。」予作別出門,予騎已為一內相策之而去。長班有一驢,予乘之,由刑部街又至一大老所,大老尚冠帶接屬官,雍雍揖遜。予亟入,言外事如此,大老亦如「三桂始至之」言,予亟別之。是辰巳時侯,灰煙布天,見內相策騎如飛,銜尾而來;男婦紛紛,有挈子女者,有攜包袱者,有瞽目跛足相倚而走者。至焦家橋,炮聲忽寂,見城上守兵疾走如飛,亂滾至城下。予下驢站立,有二三百男婦,自西來云:「已進城矣!」少頃,又有二三百人來云:「好了好了,不殺人了。速貼『順民』二字於門首。」百姓有覓得黃紙者,有得紅紙者,俱書「順民」二字粘於門。少頃復設香案,粘黃紙一條,書「大順永昌,皇帝萬歲萬萬歲」。賊兵俱白帽青衣,御甲負箭,銜枚貫走。百姓門俱閉,有行走者避於道傍,亦不相詰。寂然無聲,惟聞甲馬之音。大叫云:「有驢馬者速獻出,敢藏匿者斬!」有驢馬者即時牽出。少頃,將大宅斬門而入,小宅插令箭於門首,以示欲用之意。予時避於焦家橋衚同內。至午後,百姓粘「順民」二字於帽上,往來奔走如故。平定、阜成、崇文、齊化諸門,俱以是時破矣。是時百官俱意上已出城,為奔行在之計,有匿長班家者,有匿民房者。日間百姓尚不知苦,至夜則以防奸細為名,將馬兵攔截街坊出路。兵丁斬門而入,掠金銀,淫婦女,民始苦之。每至夜皆然。賊上城,時戎政侍郎王家彥被賊刃傷死,御史王章自縊死,李國楨下城逃,光時亨降賊。
破城後,午後李自成入德化門,內員三百餘人,班役千餘人出迎。賊將即日於演象所揀選斑役。賊入宮,東宮跪迎於門左,令人掖起。又搜得二王,俱諭「勿懼,今日即如我子,不失富貴」。見袁妃及公主,嗟嘆先帝下忍,令扶去本宮調理。相傳懿安皇后出迎,並獻金銀,後不知下落。賊入宮,即喚娼婦小唱梨園數十人入宮。是日添設門兵,禁人出入。放馬兵入城,街坊衚同無不至者,俱不抄掠。賊初入城,有兵二人搶前門鋪中紬緞,即磔殺之,以手足釘於前門左柵欄上,予目擊之。李自成不知先帝所在,以東宮、二王送偽都督劉宗敏所,即戚畹田弘遇宅也,宗敏收養之。出牌大書:「主救民水火,克破京城,崇禎逃出。有能出首者,爵逾侯,黃金萬兩;隱匿者戮全家。」居民洶洶,莫必其命。是日下令,文武各官於次日投職名,二十一日見朝。願為官者,量材擢用,不願者聽其回籍。如有隱匿者,歇家鄰佑一併正法。
十九日,范景文驅一家自縊或投井,己亦投井死。其遺表云:「不知聖駕所在,惟有一死以報陛下。」戶部尚書倪元璐,洗馬馬世奇,中允劉理順,簡討汪偉,都御史李邦華,副都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子進士孟章明,兵部主事成德死之。汪偉夫婦自盡。賊入元璐寓,見屍在堂,即報賊首。賊首至,見之曰:「不願為官,說明還鄉,有何不可,何至是也?」戒匆犯其寓。惠安伯張慶臻闔門自焚死。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闔門自盡。
二十日,各官俱往投職名,為歇家衙役長班所驅也。劉宗敏【住田弘遇宅】、李大亮【住西城大宅】、李岩、郭某【不知其名,住在周奎宅】四處分投職名。予以掌庫務,為庫役陳魁、王信所獲,時予在田戚畹門首。林增志、楊昌祚、宋之繩、房師楊士聰俱祝髪,百官俱青衣小帽,往投職名。忽傳吏部主事吳孳昌進,孳昌亦祝髪者。少頃,宋獻策送出,成禮而別,諸人相視而駭。吳河南人,與宋同鄉故也。時敏、湯有慶云:「塞門內魏相公、吏部員外郭萬象,方巾青衣在內,豈誤視耶?」百官中有證其確者。投職名及提到各官,俱發各營看守,在宗敏處者為多。工部尚書陳必謙、兵部侍郎張鳳翔在李大亮處押禁,予在劉宗敏處押禁。
二十日,大理寺卿淩義渠、太常寺少卿吳麟徵、都給事中吳甘來、御史陳良謨、陳純德、太僕寺丞申佳胤、吏部主事許直、兵部主事金鉉,俱自盡。義渠於是日早拜同郡張鱗然。嶙然者,平陽知府,降賊,為文諭院學士,兼行在工政府侍郎者也。義渠請敎嶙然,嶙然曰:「恐要你們做官。」義渠曰:「不做官則若何?」曰:「恐要追餉。」義渠歸寓縊死。光祿署丞沈元龍為予言,往拜嶙然如是言,又述其言白:「我被他一夾後,要我撰討皇上檄文。三人同撰,二人用散體,我用對偶體,自成喜,因授是官。」嗣後嶙然乞盤太倉庫差,每日入內,不見客矣。是日,予在宗敏宅前見一少婦,美而艷,數十女人隨之而入,系國公家媳婦也。
二十一日,未押諸官入朝,其押在各營者,不與也。入長安門,各投職名,賊皆聚而焚之。承天門閉,諸人露坐以候。近午,太監王德化自內出,從者十餘人。見兵部尚書張縉彥,詬曰:「明朝事都是你輩壞的。」縉彥與辯,德化呼從人批其頰。是日,各官至暮乃出,詬辱百端。庶子周鳳翔出朝自縊。是日午後,戶部侍郎黨崇雅、御史柳寅東、給事仲介松年,各方巾色衣,乘騎自西長安門入。黨、柳在通州拘進,介隨李督師行,至是拘進。李建泰亦是日入城,押者數人,住大市街。賊囑諭降,不從,自刎不死,賊令人善視之。是日,以高翔漢為都直指,其子在營中,故用之最早。是日賊執李襄城至,面反向而不跪。賊叱之,襄城曰:「我明朝大臣,無跪禮。」賊言不脆將殺汝,襄城不屈;又言將殺汝全家,仍不屈;又言將殺闔城百姓,襄城乃跪曰:「我為闔城百姓跪,非跪汝也。」李賊欲殺之,偽軍師宋獻策不可。發同諸人追銀,夾二次,乘間自縊死。
二十二日,賊搜得先帝遺弓於煤山松樹下,與內監王承恩對面縊焉。左手書「天子」二字,身穿藍紬造袍,紅褲,一足穿靴,一足靴脫,髪俱亂。內相目睹,為予言也。
二十三日,傳各營押官入朝聽選。各官俱於五鳳樓前席地而坐,將午,劉宗敏、牛金星執姓名冊唱名,宗敏方巾藍衣,金星方巾行衣,用白鷳補。點用九十六人,用者南面,不用者北面。予在選中,不屈,辭之。用者出東華門赴吏部聽選,仍長班家人相隨,無防押之人。不用者,仍發營看守。是日,殮先帶於東華門,用價五兩,買二棺,輿後俱殮。王承恩亦殮焉。棺停茶棚下,長班目擊,為予言也。
二十四日,劉宗敏夾書役二人於大街。其陝西隨來者,誤寫二字,即以夾之,蓋以試夾棍也。自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攢造夾棍五千副,木皆生棱,用釘相連,以夾人無不骨碎。至是乃散李、郭諸營。
二十五日,偽禮政府鞏示:隨駕各官,率耆老人等上表勸進。鞏焴者,山西提學僉事,從賊為禮政府左侍郎,其尚書皆留守陝西,每府一侍郎從征,稱行在。如吏政宋企郊,戶政楊建烈,兵政喻上猷,刑政陸之褀,工政張嶙然及焴,皆侍郎也。
二十六日,復傳各營押官入朝聽選。予是日見張縉彥飲啖自如,陳必謙、張鳳翔憊甚,立於縉彥旁。是日選中者,藏一室中,不得見矣。予與中書劉中藻同發押原管處,是晚幾死。是日,史館辦事、京營衛幕雜流、各衛指揮千百戶、各衙門效勞候缺聽用等官,及舉人生員,俱赴朝投職名,以希進用。賊以大冊錄之,百人為一聚,以數騎持械押赴各營收管。賊自二十六日起,每三、六、九日勸進。廿六日將行禮,劉宗敏曰:「我與他同做響馬,何故拜他?」堅不肯。牛金星勸之曰:「今日與前不同。」乃兩拜而止。又鴻官送《勸進表》與宗敏,宗敏曰:「何為勸進?」鴻臚官解其義,又曰:「請老爺行禮。」宗敏曰:「何謂行禮?」鴻臚官曰:「五拜三叩頭。」蓋賊將無大小,目不識丁。追銀數目、多少字俱不認識,即法馬上字,亦令人傳說焉。
二十七日,派餉於各營押官,內閣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科道、吏部、兵部、翰林三萬、二萬;部屬而以下千計;勛戚則人財兩盡而後已。在宗敏處者,每人派過數目不增,在李大亮處者,所派雖少,納完又增。押予隊長姚奇英為予言:「兵部官大,可痛恨。我輩遣人來買明朝武官做,必要幾千金,故今兵部官追餉獨多。「凡各處武官,皆賊用賄買得,何怪乎開門迎賊哉?是日,陳演輸銀四萬,錦衣駱養性輸銀三萬,各免夾羈候。方岳貢、丘瑜、魏藻德、掌鎮撫司梁清宏,又辦事衛幕雜流、千百戶、各衙門效勞等官【下缺字】,每日金銀酒器、紬疋衣服,輦載到劉宗敏所,予見其廳內段疋堆積如山,金銀兩【下缺字】與屋齊。
四月初一日,傳聽選各官吉服朝賀,紛紛於被押各官處借鮮明者。予吉服為某【下缺字】。是日易「大明門」板,敢期初六日即位。是日,宗敏夾魏藻德,得銀一萬兩,因責其以首輔誤國,藻德曰:「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又兼先帝無道,遂至於此。」宗敏大怒曰:「汝以書生為狀元,不三年為宰相,崇禎有何負汝,詆為無道?」呼左右掌嘴數十,仍夾不放。是日,方岳貢及丘瑜仍令羈侯。按受刑諸臣,有自二十六日者,有自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者,其受刑之故,亦多不同,有完銀多而反夾,完銀少而反不夾者;有已完銀而仍夾者;有不完銀而終不受刑者;識者以為前世之【下缺字】仍送吏政府選官者,有已完銀而鑽營偏裨,取宗敏、大亮等名帖送吏政府者,亦【下缺字】劉、李追夾者,無定準也。
初二日,魏藻德被夾五日,至是日死。復捉其子追銀,其子訴家已無銀,若父在可【下缺字】殺之。是日,陝西提學黎志升充隨駕考選試官,考京城生員。出題「天與之人歸之」。
初三日,葬先帝及後于田妃墓,黎明令數人舁去。是日,又改即位之期於初八日。凡各營囚系有鴻臚寺官盡放,以習即位禮儀故也。又令禮政府選序班多員,街市之人聲音洪亮者皆赴,鞏焴督之習儀焉。
初四日,焚毀太廟各主。
初五日,庶吉士張家玉上疏,請表章諸死難者,見賊詞色甚厲,賤怒縛於午門外。家玉請死,不許,至三日逮入。欲淩遲之,玉不為動,尋釋之。玉系廣東人。
初六日,有鄰里以姦情執送宗敏者。宗敏審之,問其婦曰:「汝從本夫乎?抑從姦夫乎?」其婦願從姦夫。宗敏淩遲其婦,而二夫駢斬之。其聽斷如此。初六日,賊又改即位之期於十二日。
初七日,李自成至宗敏寓議事,見庭中三院,夾者幾百人。有垂斃者,不忍聽聞。問宗敏得銀若干,宗敏以數對。自成曰:「天象不吉,宋軍師言應省刑,此輩宜放之。」宗敏唯唯。每日早將已死者用竹筐抬出,每筐三兩人,以繩束之。至是五六日矣。至是未死者尚多,其受刑甚者,大僚則李遇知、王正志、王都、金之俊為甚;其夾而未甚者,則王鰲永、張維機也;而陳必謙、張鳳翔、張忻、雷躍龍、沈惟炳、楊汝成、郝晉則未受刑。詞臣則楊昌祚、林增志、衛胤文為甚;其夾而未甚者,則胡世安、李明睿也,而李士淳、楊士聰則未受刑。科道則顧熔、陳純德、曹溶為甚,庶僚剛孫肇興、張慎學、謝於宣、申濟芳俱輕重受刑;其未刑者甚多,如予等是也。高斗光遣戍出獄,被首追銀,賊將夾之,伊子生員高鼎慨然代受,孝行可矜。陽武侯薛濂夾數日,囊已空矣;詭言有窖金在宅,將自發之。宅在東城,賊令二人舁往,則宅為賊將占據久矣。問藏何處,將代發之,濂不能對,舁回,越二日死。毛定西亦死於夾,應襲長男十二日死。此勛臣之大略也。是時宗敏所追銀甚多,大亮所追不及其半。大亮懼獲罪,派本營將領人出二百金,湊成一半,故人怨劉倍於李焉。
初八日,傳令釋放。予於是早從平子門營中走至田戚畹宅前,尚無早膳。監押各官林立,一僧捧佛豆至,口呼「結緣」,各官手攫之立盡。至晚,予與御史馮垣登同坐田戚畹門首,忽監押者呼馮去,即夾於石獅子傍,訊其故,乃為祝髪也。諸押官中尚有祝髪者,面如土色,於長班或家人頭上亂扯頭髮,裝作鬢毛。垣登至次早斃焉。賊自四月初,每逢三、六、九勸進,實無是意,每夜以所劫金銀幣帛。酉時放淨街炮三聲,以牛車騾馬載歸西安府。日以選官哄人,示若將即位者然。
十一日,又改即位之期為十五日。時賊方習儀於內,偽官俱朝服,李自成朱衣登昭文閣,憑檻而望。忽傳東警,故更之。
十二日,又改即位之期於十七日。是時東行之期已定,特以此愚人耳目爾。是夜,收各營系者於偽都督處,勛戚大臣皆殺之。陳演、徐允禎等三十二人俱於是日殺。方岳貢、丘瑜令監押者殺,監押者告之曰:「主將意如此,我輩何敢無狀?」奉以繯具,二人各縊死。是日,以戚畹婦女配各營隊長,按冊結之,不拘老少,有子者一併隨養。其得少美者,欣欣抱之馬上,或遇一老丑,攜扶而行,亦無可奈何。
十三日,李自成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自成瞽一目,白帽,青布箭衣,黃蓋;東宮衣綠,用青蓋,在自成前。予時借宿前門,予仆目擊之。劉宗敏等俱行,惟留李岩居東城,牛金星居朝中,以為守備。
十四日,予出城南下。宋企郊為吏政府侍郎,見劉宗敏稱之為「老爺」。宗敏至吏部堂,馳馬直入,企郊偃僂迎之。陽和總督王繼謨護為企郊同鄉,拜企郊賀曰:「有非常之人,定有非常之舉。老先生非常人也,故應有此奇遇。「予長班親耳聆之,為予言者。職之選官也,以身軀為上下,肥長者官於內,短瘦者官於外。賊雲以水德王,衣服尚藍,故軍中俱穿藍,官帽亦用藍。品級以云為等,一品一雲,九品彷之。賊改印為「契」,改六部為「政府」,內閣為「天章閣」,春坊為「文諭院」,翰林為「弘文院」,六科為「諫院」,御史為「直指使」,知府為「刺史」,知州為「州牧」,知縣為「縣令」,太僕寺為「驗馬寺」,兵備為「防禦使」。
賊兵姚奇英為予言:「我大順朝尚未設官,不過以掌家為名。百人之長為小掌家,千人之長為大掌家,萬人之掌為老掌家。即劉、李諸老爺,不過老掌家而已。」賊為予言:「正月初八日西安府起兵,至破京城,才七十日。所過七十餘州縣無不開門迎接,惟榆林大戰。榆林幾屠盡,我兵所殺亦多。」予問死難官,賊雲只山西巡撫蔡懋德、北直巡撫衛景瑗、宣府巡撫朱一馮而已。昌平降兵陳一元謂予曰:「昌平巡撫何老爺即何謙於大兵未至,十四日借守居庸之名出城。吾輩於十七早聞大兵至,稟李總爺守鑅,即襄城之叔,雲吾兵只得去降,總爺不肯,吾輩又云:『老爺雖不肯,吾輩去矣。』李回馬至門房,自縊。我兵至三里坡,已有老人生員在前迎接,劉老爺指宗敏先至,吾輩跪云:『昌平守兵降。』劉老爺云:『聖駕在後。』須臾皇爺指自成至,跪降之。」京畿外真、順等府皆開門迎降,惟保定拒守五日,鄉官吏部郎中張羅俊、癸未進士張羅彥守城死之。
牛金星,河南寶雞縣人,系丁卯科舉人。其人使酒負氣,與祥符進士王士俊為兒女姻,最相善。會士俊有闔門之丑,金星酒後揚其丑,士俊銜之;後金星以酗酒笞縣吏,邑令亦銜之。士俊遂與令羅織其事上之巡方,巡方疏劾之,革去舉人,囚之獄中;自成破城出之,以為左丞相。此隊長姚奇英為予言之也。李自成,陝西米脂人,為馬頭,北方此役甚苦。劉宗敏為冶匠。一日,自成為官府捉馬,苦無以應,偶坐宗敏店中。李大亮為秀才家傭工人,亦瞽一目,秀才命大亮到肆中買雞肉等物,見自成窘甚,問其故,自成以實告,三人各言其志,即將所買食物祀神盟誓為響馬。賊後寖熾為流賊,為總督孫傳庭所窘。三人赤身逃河南山中,采樹皮為食。後復聚眾,逐至於此,故三人不相上下焉。
賊載往陝西金銀錠上有歷年字型大小,聞自萬曆八年以後所解內庫銀尚未動也,銀尚存三千餘萬兩,金一百五十萬兩。賊兵姚奇英為予言,開封府攻一年而不破,惹大京城,一日便破。予問有內應乎?曰:「無之,吾輩俱扒城而入。」言每攻城,己必爭先扒牆,今右手已去四指,無能為矣。奇英又言攻開封時親自扒城,城將破,時官城中者恐以破城議罪,將河水灌城,而己逃避之,非真河水決也。時巡按為王燮。賊軍師宋獻策占數言,十八晚無雨,京城八月十五日破,有雨,明日破。是晚微雨,明日果破。同年時敏為予言,己卯年令安陽時,有鄉紳史應選占太乙數云:「崇禎十七年,西北大壞,東南十存二三。」史曾為蘇州知府。敏於正月中言之。予在姚奇英營中見一人,忘其姓名,云:「我系守承天府參將,降後遂為小卒。凡降者,即大總兵皆然。」其人忽患瘧,三日後即剃髮,往鷲峰寺為僧。橐中有銀五十六金,以入常住,奇英固留之,不聽。
予監督節慎庫。十八日,堂札造器械小車發銀,舊例請巡視科道同發。十九早,以名刺請省中高翔漢,其閽人堅不肯傳。長班劉智云:「高爺長班說城必破,造他何益?」又雲高爺子在營中,昨晚有書到,故知之。入城,翔漢即為都直指焉。
甲申春正月,放內閣陳演。二月放內閣蔣德璟。德璟於本月即出都,演至三月尚在京,故及闖賊之難,以追餉夾死。或雲演先是寄頓兵部尚書陳新甲厚藏,故不能出也。新甲亦蜀人,理或有之。象有齒以焚其身,信哉?演後放,一中翰以銀杯送之,演不受。中翰呼曰:「老師若不鑒納,是摜門生於門牆之外了。」予同年時敏為予言之。後闖賊押諸紳,演與中翰某適同一處,中翰謂演曰:「凡人死,亦要尋個好伴。汝這樣人,與我同死一處?」奈何人之反面無情,一至於此。
予監督節慎庫時,為甲申三月十五日。與主事繆沅交盤,庫中止銀二千三百餘兩,又錢作八百兩。國家之貧至此,可發一笑。自正月至三月,日以坐餉為令,或論省坐派,或論官坐派,無虛日,至三月十八日始發帑金二萬,賞守城軍士,銀未及發而城破矣。闖破城後,日以內庫銀騾車運至西安,見其錠上有鑿「萬曆八年」字者。聞內庫銀用至萬曆七年止,八年以後俱未用也。陳陳相積,扃而不發,卒至以國予敵,可為後世有國者之戒。
闖入城,賊將劉宗敏營中有河南生員王姓者,其人在復社中,聞陳名夏、周鍾之名,素嚮慕焉,欲用之,故名夏與鍾得不受刑。然鍾爾時實未受偽署也,賊中勸進者,皆宗敏、金星、宋企郊等,未聞鐘有撰勸進表之事也。弘光時,訛傳鍾撰勸進表,有「比堯舜而多武功,較湯武而無慚德」等語。予南下時,見闖賊自張告示於各府州縣,果有此二語,而議者乃以為鍾之所撰,毋乃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