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帕記 · 第一齣~第十齣
第一齣 開場
【滿庭芳】〔末上〕淨洗鉛華。單塡本色。從來曲有他腸。作詩容易。此道久荒唐。屈指當今海內。論詞手幾個周郞。笑他行。非傷綺語。便落腐儒鄕。
不才嗟落魄。胸中無字。一味疎狂。但酒間花畔。長聽商量。也學邯鄲腳步。胡謅弄幾曲登場。知音客。休言鮑老。不會舞郞當。〔問答照常〕
假弱妹芭蕉葉變成羅帕。
眞小姐荼■〈艹縻〉架鬧起金釵。
俊龍生討便宜助登雲路。
老洞賓顯神通引上仙階。
第二齣 尋春
【戀芳春】〔生儒服上〕學富三餘。才雄七步。休夸繡虎雕龍。那値時危國破。怎發付梗跡萍蹤。〔嘆介〕囘首塵埋丘壠。更玉冷蒹葭如夢。驚春仲。浪暖雷門。笑看一躍雲從。
〔鷓鴣天〕風木蕭蕭無限情。少年書劍苦飄零。楚廷空抱連城泣。蜀道誰憐伏櫪鳴。嗟未遇。恨無成。且藏頭角困滄溟。他時若遂凌雲志。不許終軍獨請纓。小生龍驤。字化之。東吳人也。先君授河北參軍。母親姚氏。封桐鄕縣君。小生不幸父母早喪。喜得父僚胡招討撫養到今。正是仳離孤影。孟浪微蹤。玉樹琳琅。謾道淸時物采。金莖沆瀣。從夸經世文章。方今國運式微。胡塵雲擾。意欲上書闕下。少展才猷。奈値乘輿播遷。未可造次。噯。又道天付我才終有用。人生際遇幾時來。向與胡公子作伴讀書。只是此人頑劣多端。薰蕕少合。胡公有女。名曰弱妹。天姿俊雅。性質聰明。貌堪閉月羞花。巧擅描鸞刺鳳。小生欲締秦晉之盟。奈無冰月之便。故此逡巡。未遂所願。這也不在話下。近隨胡公扈駕來到臨安。向有故知白君家居在此。訂約今日同去尋春。連日被胡兄攪擾。頗不耐煩。不免瞞著他前去則個。龍興那裏。〔丑上〕客至鸚歌鬧。門開燕子忙。正呼添硯水。又喚整衣裳。相公有甚分付。〔生換衣巾介〕今日我去探白相公。若是胡公子來問。對門上人說。只說到天竺燒香去了。〔丑〕相公難道不曉得胡公子的心性。莫說是天竺。你在天上。他也要來尋著你哩。〔生〕你莫管。只是這等分付便了。鎖了書房。隨後便來。〔丑向內分付介下生行介〕果然好一座臨安城也。
【懶畫眉】〔生〕鳳城佳氣鬱蔥蘢。風景依稀罨畫中。白兄呵。家臨流水小橋東。又早到湖邊也。聽幾派笙歌送。渺渺湖山嫋嫋風。
小生倒在此閒行。不知胡小姐此時做些什麼來。
【前腔】想玉人此際在房櫳。閒紝金針併女紅。殘絨嚼唾碧窗紅。奈沒個蕭郞共。怕繡到雙鴛指節慵。
萬頃湖波一鏡中。
南高峯對北高峯。
三春楊柳枝枝綠。
二月桃花朵朵紅。
第三齣 下湖
〔淨衣巾上〕小子名喚胡連。作事從來倒顚。面上有些墨氣。肚裏白得周全。肋梢從幼空缺。黑心佔了半邊。讀書牽鬼上劍。飮酒車水灌田。作文只是七股。吟詩偏愛八言。不記詩云子曰。略曉擲色猜拳。好笑生時運蹇。妻宮尙欠團圓。父親官拜招討。轅門現握兵權。一個風流公子。空房夜夜孤眠。剋得軍糧幾貫。只好准作嫖錢。昨夜吳山頂上。宿了張家阿蓮。誰想今朝失曉。起來紅日中天。不見書房同伴。兩腳找得皮穿。〔笑介〕自家是都招討胡爺公子。早晨表子家囘來。不見了伴讀龍化之。他一定騙了我。到西湖耍子去了。卻也有個緣故。我一向有些慳吝。只要喫別人的東道。自己不肯打破半個銅錢。所以他不肯攜帶著我。我小胡是個乖人。難道眞被他騙了不成。只從這涌金門好歹追他上去。正是從君走到焰摩天。腳下騰雲鬚趕上。〔下〕
【鵲橋仙】〔小牛衣巾上〕良辰難遇。勝游多暇。愛殺西湖輻畫。朝來約友看桃花。且艤棹綠楊之下。
小生白元鈞。錢塘人氏。向與龍化之爲八拜之交。時下春色暄姸。湖上遊人正盛。久欲邀他散心片時。昨有個字來訂約。今日過訪。已曾備下酒船相待。此時還不見到。且教湖船泊在柳洲亭下伺候。
【前腔頭】〔生丑上〕平波放艇。大堤馳馬。日日酣歌休吒。
〔見介小生〕小弟聞龍兄下顧。備一小船。欲同到湖上一游。在此相候久了。〔生〕怎麼好擾白兄。旣有盛情。敢不敬領。〔小生〕胡兄怎麼不同來走走。〔生〕此兄嫖興甚高。今日還不曾囘家哩。〔小生〕這樣等他不得了。龍興叫船過來。我們開了去罷。〔丑應叫船外扮船家上〕年年活計春三月。日日生涯水一湖。請相公下船。〔做下船介〕
【前腔尾】〔淨急走上〕船頭畫鼓緩些撾。難道我小胡干罷。
〔叫介〕白兄慢開船。小弟來遲。有罪了。〔小生〕龍興。快請胡大爺下船。〔丑〕大爺早來些便好。剛抽了跳子。〔淨〕我是嫖空的。身子輕。只把手來接著。待我跳上來罷。〔跳上船介〕請了。舟中不作揖罷。龍兄。你怎麼撇了小弟。自家來了。〔生〕恐怕胡兄囘遲。故此先來。不想白兄卻備下酒船在此。〔淨對小生拱手介〕多謝了。且住。今日勝游。怎麼沒個紅裙侑酒。早知道。待小弟帶了敝表來便好。〔丑〕大爺嫖的是吳山上的歪貨。倒不來也罷。〔淨〕這狗才。我胡大爺一向在上八街。銀錠巷。七寶巷。沙皮巷。專嫖有名的姐姐。怎麼說個吳山上。〔丑〕只見前日在梓樹下。獨扇門裏。做鷺鶿一般。伸著頸子。看得四下沒人。一鑽就進去。〔淨作愧介〕唗。胡說。快開船。快開船。〔小生〕逕開到湖心亭去。〔外〕曉得。〔開船介〕
【羽調排歌】〔生〕金碧山巒。丹靑水涯。西湖自古繁華。一橈新水漲蒹葭。望裏銀塘處處槎。〔合〕屛光麗。鏡色佳。桃源何必訪仙家。胭脂吐。翡翠芽。怪來移得錦江花。
〔丑〕到湖心亭了。請列位相公上去。〔上介生小生〕好一座華麗亭子。〔丑〕這是內裏公公新蓋造的。〔淨〕嘖。只虧了這個知趣的公公。〔中淨末扮乞兒一弄蛇一弄猴子作教化上各弄介〕
【北寄生草】〔中淨末〕笑富貴空中電。算功名鏡裏花。一宵露水蘇台嫁。一番黑漆凌煙畫。一場春夢烏江霸。看腰金衣紫是何人。〔中淨〕只好籠中諕得蛇兒怕〔末〕只好筵前諕得猴兒怕。
〔叫介〕爺賞酒。〔生小生〕倒是警世的話兒。功名富貴。眞是一場春夢。〔淨〕然也。然也。賞他酒去。〔丑應賞酒中淨末下介淨〕二兄。我每把船放到堤上去。走走倒好。〔生小生〕是如此。〔做到堤介小生〕龍興。攜著酒盒。另叫轎馬。到第六橋邊伺候。〔丑應介做上堤介淨〕龍興。把盒兒放在堤上。我每席地而坐。飮三杯助助腳力好走。〔丑〕有轎馬。〔放盒介〕
【排歌】〔淨〕宛轉堤頭。葳蕤柳丫。靑靑漸可藏鴉。〔作杭音介〕二兄。你看堤高處阿媽每好不標緻。那一個不帶假角兒的更妙也。誰家游女髩■〈毛參〉■〈毛沙〉。兩點丁香未破瓜。〔起叫介〕你是舍子人家的大娘姑娘也。〔合〕迴嬌盼。囑小娃。紅樓西去是奴家。通名誤。問姓差。一時羞澀臉邊花。
〔中淨扮撮弄老旦扮打鑼女人持馬鈴刀彈弓鎗上中淨〕列位相公在上。看小的做一會把戲討賞。〔淨〕妙妙。你有什麼本事。〔中淨帶做介〕
【北寄生草】〔中淨〕賣解單身控〔生〕會走馬的了。〔中淨〕千鈞隻手拿〔小生〕是有手力的了。〔中淨〕呑刀任把靑鋒插。〔淨〕妙。怕人。〔中淨〕拋丸儘著流星打。〔淨〕看腦袋。〔中淨〕飛鎗直向雲端下。〔淨〕罷了。壞了眼。〔中淨〕有時百尺上竿頭。撒身慣使飛鷹怕。
〔淨〕掉下來跌折了腰。妙妙。好手段。〔中淨〕再耍一會。〔生〕罷了。〔小生〕龍興。賞他一錢銀子去。〔丑賞介中淨老旦〕謝相公賞。〔下小生〕我每騎了馬。從淨慈寺轉到昭慶寺。走一遭來。〔丑做帶馬衆做走馬到介小生〕這昭慶又壯麗似那淨慈。〔生淨〕果然。
【排歌】〔小生〕畫棟干雲。雕簷截霞。招提此處堪夸。何年金縷賜袈裟。瀟灑香台晝不譁。〔合〕松棲鶴。壁繡蝸。紅塵不到梵王家。圍朱檻。簇絛紗。一庭寶樹落天花。
〔貼旦扮貨郞持傘掛汗巾香袋扇幷春書春藥托盤上〕列位相公買春藥春畫。〔生〕胡兄替他買些。可爲濟嫖之具。〔淨〕妙妙。你有什麼藥。
【北寄生草】〔貼旦〕新做興陽帶。〔淨〕好發興。〔貼旦〕纔乾藥煑鰕〔淨〕是堅大之物。〔貼旦〕蘇州春畫風流殺。〔衆看介生〕這是唐伯虎的筆。〔小生〕這是仇十洲的。〔淨〕這是周東村的筆。妙妙。〔貼旦〕景東人事春無價。〔丑偸看介〕呵呀。怕死人。〔淨〕狗才看什麼。沒有你分哩。〔貼旦〕嶺南蛤蚧梢兒大。〔淨〕蛤蚧尋了兩年。再沒有眞的。〔貼旦〕相公。這是眞的。〔淨〕曉得。我長時犯遞拜帖的病。還有甚麼久戰的藥麼。〔貼旦〕更有蟾酥一味抺gui頭。通宵弄得婆娘怕。
〔淨〕這個卻一發妙。龍興。你可帶得銀子來。替我都買了去。〔丑〕大爺要藥去嫖。怎麼問龍興討銀子。〔淨〕狗才。你見胡大爺曾帶了銀包走不曾。〔貼旦〕這樣明日買罷。〔下淨〕掃興。〔丑〕轎子在這裡伺候了。相公一發到龍井。這樣轉。那裏有絕好的茶。絕薄的麵餅。〔生小生〕就去。〔行介〕
【排歌】〔丑〕人是高陽。山如永嘉。前面是龍井了。溪流尙有胡麻。一泓靑玉瑩無瑕。你看石池內好大魚。水面朱鱗近可叉。〔合〕伊蒲供。雀舌茶。可人風味屬僧家。紅蓮院。綠柳衙。三生難覓竹林花。
〔淨〕怎麼叫做紅蓮院。綠柳衙。〔丑〕這是前面竹林寺月明和尙度柳翠的故事。道猶未了。那調柳翠的來也。〔中淨扮月明和尙貼旦扮柳翠外打鑼上調介〕
【北寄生草】〔外〕善惡分明報。皇天定不差。月明和尙慈悲法。紅蓮妓女纏綿嫁。柳衙小姐腌臢話。想造寃作孽只翻身。重重公案閻羅怕。
〔淨〕這柳翠倒好個模樣兒。〔生〕胡兄又動火了。〔小生〕也賞他一錢銀子去。〔丑賞介外〕謝相公賞。〔中淨打問訊貼旦拜謝介下生〕天色已晚。打從這錢塘門進城囘去罷。〔淨〕今日之游。可謂極樂。只是少個妓者。明日待小弟作東。攜了幾個賤表。再來走走何如。〔生小生〕多謝。〔丑〕大爺又窰變了。
【尾聲】〔合〕看斜陽西山下。一春差不負紅牙。明日重尋蘇小家。
此日逢人作勝游。
得風流處且風流。
煖風薰得遊人醉。
直把杭州作汴州。
第四齣 幻形
【北點絛脣】〔小旦素袍上〕歲月如流。蘇台非舊。羞囘首。粉糝胭愁。眼底興亡又。
【混江龍】精靈不朽。趁著這丹厓翠壁久埋頭。與山猿作伴。將野鹿爲儔。翦雪披霜號九尾。餐霞吸露歷千秋。連宵拜斗魄猶沉。經年鍊氣丹難就。待借些採戰。向何處搜求。
越榭吳宮已作塵。館娃深處憶前身。眼前只有江山在。不換江山換主人。妾身生前西施是也。只因傾覆吳國。天曹罰做白牝狐。向居洞府。號作霜華大聖。修眞鍊形。已經三千餘歲。但屬陰類。終缺眞陽。必得交媾男精。那時九九丹成。方登正果。向來徧覓多人。皆係凡胎俗骨。無可下手。昨見東吳龍驤。羨他玉貌冰姿。兼有仙風道骨。尙無妻室。一向飄零。現寓胡招討宅中。日後數該與他小姐有夫妻之分。我今化作小姐。略施小術。漏他幾點元陽。脫此軀殼。然後指點前程。先自撮合姻眷。了完這段因果。待我變化本質。改換衣妝著。〔暫下中淨扮矮土地上〕世人笑我矮婆娑。好似侏儒與駱駝。誰識胸中荊棘在。自來矮子極心多。小神飛來洞土地是也。生來元是雕靑長漢。做個本境土地。被這些臨安人沒分曉。把我供養在地上。〔作杭語介〕他說土地阿公。你且在地裏坐坐也。這許多神位佛像。都壓在我頭上。把我壓得駝又駝。矮又矮。做了個養老疾病。上帝見我形容古怪。作事老成。陞做都土地。掌這一方香火。今日洞中霜華大聖化身訪道。在此送他起程。言之未盡。大聖來也。〔小旦換色衣上〕腹內嬰兒已長成。只愁出路不分明。從來厭見生人氣。今日番尋鬧處行。〔中淨跪介〕啟大聖。本洞土地候送。〔小旦〕生受了。〔中淨〕不敢。〔小旦〕不久就囘。不必遠送。〔中淨〕領法旨。大聖修眞去。矮神歸洞中。〔下小旦〕此去神通變化。倒也不難。只是羞人答答。仍舊要做這般勾當。事旣到此。說不得了。只索前去則個。
【錦纏道】沒來由。挈丹爐遶桃花岸頭。含笑又含羞。好生生織女倒惹牽牛。見時節溜秋波先將他一勾。不怕他不思量旖旎溫柔。沒人處把幾句好話兒與他一個想頭。再拋個打心球。倘龍生熟於採戰。反輸一帖怎了。〔尋思搖頭介〕緊掗把眞陰不漏。待元陽遍體周。纔得個神珠入彀。〔指內笑介〕龍郞龍郞。你不要做了個好看不中喫的。怕伊家吿消乏。替伊愁。
來到胡招討花園內也。〔看內笑介〕倒也來得湊巧。正遇他家賞花。弱妹必定到此。再學他些聲音體態。好去勾引龍生。你看這太湖石畔。聊可藏形。正是片石孤峯窺色相。無如此地學長生。〔下〕
【西地錦】〔外品服上〕金印誰言如斗。勤王不爲封侯。〔老旦夫人上〕眼前兒女嬌還幼。鏡中白髮添愁。
【前腔】〔正旦弱妹中淨隨上〕妝罷脂香在手。行來羞蹴雙鉤。〔淨上〕賞花須在開時候。直敎爛醉方休。
〔見介淨〕爹爹奶奶拜揖。〔旦〕爹爹媽媽萬福。〔外老〕孩兒女孩兒到來。〔中淨〕小英叩頭。〔外老〕起來。〔外〕二帝穹廬外。孤臣日月邊。〔老〕異鄕風景別。故國夢魂牽。〔旦〕遲暮椿萱景。芳菲兒女年。〔淨〕不須頻嘆息。萬事總由天。〔外〕下官胡章。襄陽人氏。夫人諸氏。孩兒胡連。小女弱妹。至親四口。下官叨舉孝廉。累陞都招討使。爭奈二帝蒙塵。國家多難。故此扈駕來都。又經數載。孩兒性稟頑劣。方當弱冠。弱妹天生貞靜。亦已及笄。俱未婚嫁。長自縈心。有個同僚亡友龍君之子龍驤。他父母殉國。骨肉無依。留在衙中。與孩兒伴讀。喜他學業已成。功名可待。夫人。這幾日孩兒做些什麼勾當。〔淨〕正是。孩兒見爹爹眉頭不展。面帶憂容。特備個酒筵。請爹爹同母親到小花園內賞一賞海棠。消遣悶懷。爹爹領了在下的薄意如何。〔外〕孩兒。太上皇帝淵聖皇帝都在沙漠中受苦。我和你那有這樣心腸。賞花飮酒。〔老〕相公。孩兒向來頑劣。今日這個意思。倒不要孤負了他。〔旦〕爹爹高年憂國。正恐不禁。便消遣片時。愛身倒就是愛國。請依著哥哥。走一遭來。〔外〕夫人。女孩兒說話倒也中聽。〔老〕正是呢。〔淨〕難道偏我不中聽。爹爹只要殺那達子何難。寫個本與皇帝老官。把孩兒做個掛印總兵。那時輪刀動斧。殺他片甲不囘。把兩個陳年皇帝奪將轉來。明年賞海棠時節。一發請來坐坐。有何難哉。〔外老〕怎麼了。一口胡柴。〔淨〕孩兒胡連。不叫胡柴。〔外〕旣有酒餚。怎麼不請龍生。〔老〕今日是家宴。女孩兒在此。不當穩便。明日待孩兒請他來看海棠。這還纔是。〔外〕夫人言之有理。〔淨〕如今請爹爹到花園中飮酒行令。擲色猜拳。請請請。〔衆行介外〕一年好景莫教過。〔老〕百歲人生能幾何。〔旦〕今日花前頻勸飮。〔淨〕一家安樂値錢多。〔做到介外〕夫人。這花果然開得齊整。將酒過來。〔淨旦送酒介〕
【畫眉序】〔外〕小苑勝瀛洲。一種天然儼如繡。似胭脂帶雪。爭晃雙眸。喜著他幾簇繁英。羞對我一雙白首。〔合〕宴開正値春風暖。何須舞袖歌喉。
【前腔】〔老〕老去鬢生秋。恰遇花朝喜還又。看奇葩逞盡。一段嬌柔。露凝如斜嵌珍珠。雨過似亂拋紅豆。〔合前〕
【前腔】〔旦〕針線百忙收。來侍高堂遣淸晝。奈芳心一點。不在園頭。只自解刺鳳挑鸞。決不學拈花穿柳。〔合前〕
【前腔】〔淨〕年少好嬉遊。玩賞名花酌春酒。羨婷婷嫋嫋。別樣風流。酒酣來笑剔銀燈。花睡去醉扶紅袖。
〔合前淨〕添換卓盒。擺在荼■〈艹縻〉架下。請去再飮幾杯。〔外〕明日是隆祐太后聖誕。五鼓入朝拜賀。不宜久坐。收拾去罷。〔老〕元來如此。小英快收拾去。〔中淨應收下小旦暗上窺旦介〕
【歸朝犯】〔合〕收拾去。收拾去寶斝玉甌喜骨肉暫時聚首。催趲上。催趲上雕鞍紫騮。這囘少不得向楓宸趨候。想人生不必輕眉皺。眼前聚散能知否。可惜春光推出畫樓。
錦樹逢春一片紅。
且憑巵酒祝東風。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下〕〔小旦弔場介〕你看小姐果然生得齊齊整整。嫋嫋婷婷。莫說龍生想著他。我見了他也動火起來。
【尾雙聲】可人種種天生就。怪不得偸香韓壽。阿呀。斷送我慾火燒腮說也羞。龍郞。龍郞。恁你推敲我也決不丟。
我如今顯個神通。把老夫人弄個顚倒病兒。龍生必進問安。那時乘機撩個想頭。看他怎生布擺。正是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下〕
第五齣 詢醫
【字字雙】〔淨上〕萱親一旦犯時災。■〈兀監〉■〈兀介〉。丫鬟喚醒倒穿鞋。要快。夢中表子霎分開。興敗。烏龜就好上門來。討債。
剛纔睡去。夢見與表子喫醋捻酸。好不有趣。被這此丫頭叫我起來。他說夫人賞花囘來。一時頭疼發熱。爹爹又不在家。妹子教我請個太醫下藥。不免叫龍興同去。龍興。龍興。
【前腔】〔丑上〕昨宵串戲上高台。無賽。搽脂抹粉恁恢諧。不憊。嘴邊鬍子長出來。改外。這翻有紙沒人揩。白帶。
〔淨〕狗才。你又不是婦人。怎麼有白帶。〔丑〕卻又來。你又不是個婦人。你半夜三更。打門敲戶。尋我貴幹。〔淨〕你隨我去請個太醫來。〔丑〕我的痔瘡又好了。要那太醫何用。〔淨〕呸。奶奶暴疾。故此去請太醫。〔丑〕咳。奶奶暴疾。是相思病發動了。請個內科先生方好哩。〔淨〕唗。胡說。我家奶奶呵。
【大迓鼓】年衰。身似柴。忽然病染其實難捱。一時那討三年艾。劬勞未報苦哀哀。扁鵲倉公尋他不來。
【前腔】〔丑〕休獃。呆打孩。夫人病勢不必傷懷。龍興管你無妨害。杭城醫士滿街抬。白臉三分包他就來。
龍興認得前日醫皇帝奶奶的陳醫官。他倒正是內科。請了他罷。〔淨〕就請他來。候老爺出朝。一會子商量下藥便了。〔丑〕曉得。
一病感慈親。
尋醫受苦辛。
藥醫不死病。
佛度有緣人。
第六齣 贈帕
〔小旦上〕瑣窗春盡新蕉長。繡榻人閒綵線長。我略施小術。胡夫人已患病在牀。小姐日夜侍奉湯藥。龍生必進問安。我就化作小姐。把窗前芭蕉葉兒變成羅帕。〔摘葉吹氣介〕題一首詩。〔題詩介〕做個鉤兒。將機就計。卻不是好。看我這般打扮起來。那裡是眞是假。
【桂枝香】風裳輕嫋。雲冠低小。〔拂鬢介〕這些軃鬢金珠。儘是沿階花草。假千金女身。假千金女身。做個娉婷翹俏。待等那人來到。這桃夭。不用雙紅帕。全憑片綠蕉。
言之未盡。龍生來也。且閉了門候他則個。〔候介〕
【前腔】〔生上〕書窗迎曉。爐煙還裊。剛纔胡兄來叫小廝去請太醫。恰好紙帳春濃。驚破巫山夢遶。夫人昨晚賞花。怎麼就病起來。想昨宵暮歸。想昨宵暮歸。風寒侵擾。怕藥石難效。咳。那太醫怎麼曉得病根苗。若要災星退。須將快壻招。
來到此間。過了中堂。那壁廂正是弱妹小姐的臥房。我如今故意做錯走路頭。撞將進去。看道怎麼。呀。門兒閉上在此。我且拚個臉紅。憑他搶白一場。扣他幾下。〔扣門介〕開門。開門。〔小旦〕是那個。〔生〕是我。〔小旦開門見介〕呀。我只道哥哥請醫囘來。元來是龍兄。爲何到此。〔生〕小生聞知夫人有恙。特來問安。不想誤扣了小姐的門兒。望乞恕罪。〔揖介小旦〕母親臥房。你豈不知。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此來非出無心。我就去母親跟前說個明白。看你怎生髮付。〔生〕小姐不要發惱。小生天涯孤客。骨肉無依。幸蒙伯父母相留。今日偶因錯走。便涉嫌疑。小姐必欲聞之堂上。使小生置身何地。望乞海涵。饒過這次。〔揖介小旦〕一定要說。〔生〕咳。旣然如此。小生就此吿別去了。〔小旦〕你往那裡去。〔生〕心旣不明。身難久住。天長地闊。何所不容。只是於伯父母處不能一別。於心缺然。〔小旦〕呀。龍兄。你元來是個眞誠君子。你倒無心。我卻有意。你在我家五六年來。人非木石。焉得無情。今日母親在病。爹爹又不在家。我有幾句話兒。一發對你說了。〔生〕小姐有話。請快說些。
【丫叉豆葉】〔小旦〕萬種幽情。萬種幽情。千般夢想。恨不得話個通宵。緣慳分薄。那烏鵲怎便肯塡橋。〔生〕多感小姐這般用心。小生無恩可報。〔小旦〕你旣不棄小妹。何不央個媒人。向爹爹跟前求我爲婚。那時天天憐念。百歲和諧。豈不是好。〔生〕久有此心。敢不從命。〔小旦〕你若射雀屛手段果高。坦東牀規模恰好。穩穩的紅絲繫足。怕不堅牢。〔生揖天介〕老天。好敎這遭。花燭夜摟你在腿兒上坐了。把臉兒襯著。熱親親慢下推敲。
〔內喝道介小旦〕呀。是我爹爹囘了。你妹子有羅帕一方。你可收著。帕上有詩一首。你慢慢去看。你妹子別了。桃花乍見劉郞面。楓葉焉知韓氏心。〔下生〕我若出去。倒惹他疑。不如站在西邊廊下。自有道理囘他。〔立邊介〕
【入賺】〔外淨丑小生扮醫官上〕策馬連鑣一片心旌驀地搖。〔外〕家庭到。叫小廝。〔丑應介外〕前來替我解金貂。〔丑替外脫衣介外〕小廝。〔丑應介外〕整佳餚。我兒。〔淨應介外〕忙開東館延師好。龍興。你一壁廂快取金錢待我問六爻。〔小生〕老先生須知道。晚生呵。諸般病症吾皆妙。敢來輕造。敢來輕造。
〔外〕請足下少坐。學生就來奉迎。〔小生別介丑引下外淨進見生介外〕呀。龍生爲何站在此處。〔生〕小侄聞知老姆貴恙。進來問安。在此等候。〔外〕多累了。〔生〕不敢。〔外〕敢煩賢侄到東廳陪陳醫官少坐。卽來相請。〔生〕領命。〔下外〕孩兒。你同妹子小英扶母親出後堂來。〔淨應進介同旦中淨扶老旦上〕
【憶秦娥】〔老〕災星照。陡然一病眞難料。眞難料。眼如蠅撲。耳同蟬噪。〔衆〕還須忍耐休焦躁。多管花園落夜風寒暴。〔外淨〕風寒暴。只隔今朝昨晚。瘦減容顏多少。
〔衆扶老旦坐介外〕夫人。太醫請到了。替你診脈下藥。〔老〕生受相公。〔淨〕爹爹。你要放正經。醫人不是好惹的。〔指老介〕此位是什麼人。〔外〕蠢才。是你母親。卻怎麼說。〔淨〕可知道旣是在下的母親。卻是你的尊正。終不然教那醫人揑手揑腳。摸上摸下。成什麼規矩。〔外旦〕依你怎麼樣說。〔淨〕母親的病。又不是胎前產後。吐血中風。不過是花園裏受些風寒。待孩兒對那醫人說。是這等這等那等那等。下兩帖柴胡半夏的藥。怕他不好。〔外〕這到有理。〔淨〕如何。〔外〕可將禮儀一封。先送陳醫官。就將病體委曲與他一說。要他留藥二劑。說我改日面謝。〔淨〕曉得。〔下外〕夫人。你身上卻怎麼樣。
【黃鶯兒】〔老〕一病苦煎熬。火炎炎鑠上焦。〔外旦〕敢是那裡疼麼。〔老〕不禁痛在頭和腦。〔外〕夜來怎麼。〔老〕或時水澆。或時火燒。乍寒乍熱心驚跳。〔外旦中淨合〕要和調。神安氣養。寒熱自然消。
【前腔】〔生上〕邂逅得鮫綃。急匆匆未展瞧。且來問個平安耗。〔淨持藥急上〕不是通經散。定是潤腸丸。小英快通報。說龍相公來問安。教小姐迴避。〔生見旦丟眼介旦不理介逕下生背雲〕小姐恐怕哥哥看破。做個冷臉子去了。〔淨〕爹爹奶奶。龍兄在此問安。〔外老〕有累了。有累了。〔生〕不敢。〔淨〕藥在此了。上面寫著一個草頭。三個一字。兩個田字。是什麼東西。〔外〕咳。怎麼了。難道薑字也不認得。那太醫說是什麼病。〔淨〕說風寒併交。又食痰裹包。〔外〕他用什麼樣藥。〔淨〕將木香豆蔻開胸竅。〔生〕那太醫藥也下得好。〔外〕便是。叫小英把藥拿去。教小姐親自煎好。就扶奶奶進去服藥。〔中淨持藥扶老介合〕願今宵。刀圭入口。寒熱霎時消。
〔扶老先下外〕賢侄。今日多有勞了。〔生〕小姪呵。
【貓兒墜】通家世講。不比泛常交。休戚相關情不少。問安應得敢辭勞。〔合〕心焦。願伯姆康寧福壽彌高。
〔淨〕爹爹。母親有病。孩兒又不耐煩割股。又不耐煩借壽。有個小意思在這裡。不知爹爹肯麼。〔外〕什麼意思。〔淨〕替母親沖一衝喜何如。〔外〕什麼沖喜。〔淨〕與孩兒娶個媳婦。〔外〕胡說。〔淨〕這本奏不准。還有小意思。許本戲願如何。〔外〕這還使得。
【前腔】〔淨〕新來戲子。定下在明朝。爹爹。孩兒把戲文都揀下了。〔外〕怎麼呢。〔淨〕不做蘇秦做白袍。〔外搖頭介〕不然換了洛陽橋。〔外又搖頭介〕這等班超。找老將黃忠對舞關刀。
【尾聲】〔外生〕你娘親有病傷懷抱。尙兀自花言囉唣。〔淨〕我是戲舞斑衣信口嘲。
這病體誰能取效。
揀戲文討個聖筊。
烏鴉共喜鵲同行。
吉凶事全然未料。
第七齣 解謎
【番卜算】〔生上〕數載苦嗟呀。一旦談心話。諄諄耳畔意交加。盡在香羅帕。
著意栽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陰。小生爲弱妹小姐。整整想了數年。今早把幾句話兒動他。元來他也鍾情於我。就與我羅帕一個。他說有詩一首。倥傯之際。不及展看。且把門兒閉上。待我看他則個。〔出帕看介〕呀。好一個嬌滴滴綠羅帕兒。果有詩句在上。〔念詩介〕花散淸香月滿輪。園林妝點一時新。晚霞倒映深閨裏。會看簾櫳處處春。這怎麼解。又不是閨怨。又不是情詩。一定有個意思在裏頭。一時想不出來。好悶人也。
【九轉迴腸】〔解三酲〕這詩謎敎人驚訝。向何處尋討根芽。只道分明說出姻緣話。怎說到天上月和晚來霞。適纔與他說話之時。好不親熱。他脣脂一縷香來遠。我詩句三思意轉差。呸。〔丟帕介〕來丟下。噯。〔拾帕介〕難丟下。〔三學士〕敢是將咱來戲耍。您做作敎我難揣難拿。〔又念詩介〕呸。是了。是了。他把四個字兒放在句上。約我花園晚會。我那小姐。別人才學藏在肚裏。你的才學放在頭上。你從頭暗伏三更棗。我倒底明爲一木瓜。我今日被你弄得好不耐煩。到手之時。先要駡你幾句。〔急三鎗〕待臂窩裏。枕頭上。耳根畔。駡你個作怪活寃家。
我想花園正在小姐臥房之後。不能容易進去。怎生是好。且打發龍興出門。到那裡又作計較。龍興那裏。〔丑上〕剛纔醫士去。又是相公呼。有甚分付。〔生〕你去請白相公明日早來一會。〔丑〕今日晚了。明日去罷。〔生〕你就在他家歇了。好要他早來。〔丑〕這些讀書人。最要背後尋事。我在那裡歇了。倒是主上門買賣了。〔生〕唗。快走。〔丑下生〕小廝去了。只是天色尙早。好生急殺人也。
【二犯江兒水】魂飛向楚峯巫峽。盼黃昏。數暮鴉。見日沉樓角。月上窗紗。喜孜孜赴陽台。趁落花。小姐倒約定了。只是這些丫頭怎麼擺脫得他。玉樹倚蒹葭。怕打鴛鴦驚睡鴨。小姐。小姐。你是閬苑奇葩。月窟嬌娃。我俏心腸把你來愛煞。我龍驤從不曾幹這樁買賣慣了。慮著摟時手麻。做時心怕。呸。龍驤。龍驤。〔指自介〕你若見了他。須■〈門外坐內〉揀不得這搭和那搭。
詩謎暗相邀。
佳期在此宵。
若無漁父引。
怎得見波濤。
第八齣 採眞
〔中淨小英上〕剛把馬子去倒。就把香卓來排。非我不知香臭。只因命裏應該。小姐因夫人有病。今晚要到花園裏燒香保祐。教我先把香卓兒擺下。你看這牡丹亭。藥欄。荼■〈艹縻〉架。木香棚。太湖石。金魚池。好不齊整。我小英原是個船幫中的女兒。被那短命的拐來賣做個丫頭。記得小時會唱吳歌。從到胡家。怕生疏了。園中沒人。不免見景生情。信口謅一個兒如何。列位。唱得不像。你們不要笑。
【吳歌】我里今夜小阿姐好像鶯鶯出燒香。身邊有我里介一個小紅娘。若再有介會跳牆個張生來孛相。大家裡崑腔崑板做介一隻北西廂。
香卓兒擺下了。不免去請小姐出來。正是待等月明金篆裊。定教風送玉人來。〔下〕
【步步嬌】〔小旦上〕夢蝶尋花魂消瘦。縹緲天台岫。胡麻出渡頭。賺個劉郞。此處尋偶。今宵雲雨兩悠悠。那劉郞難解仙姬彀。
仙娥冉冉下天台。引得劉郞入洞來。花影上牆人未到。徘徊踏損一階苔。早間羅帕題詩。投與那生。料他猜著啞謎。巴不到晚。爭奈今夜眞正小姐又來此處燒香。必須弄個通天手段。使他眞假難辯。說話中間。龍生已在牆外。不免將花園門開了。等他進來。〔做開門立邊候介〕
【前腔】〔生上〕解得藏頭詩一首。端的無差謬。待我隔牆一望。可有些影響兒麼。見燈光閃畫樓。試問親親。果就來否。我那小姐。你此來呵。似織女會牽牛。我牛郞先到天河口。
呀。怎麼花園門兒早已開在此間。我那小姐好不知趣哩。待我一徑進去。看道怎麼。〔見介小旦〕呀。龍兄。你爲何夤夜到此。〔生〕你詩中把花園晚會四字打頭。這般啞謎。難道猜你不著。〔小旦〕帕上之詩。實出無心。〔生〕這般說話。是眞是假。〔小旦〕痴人。世間事有眞的就有假的了。〔生〕你你說將起來。你是假的。〔小旦〕假的倒強似眞的。〔生〕混話。〔小旦〕你旣然到此。且閃在芭蕉樹下。待我燒香保祐母親過了。我還進去安頓了丫頭。再來與你講話。〔生〕你進去定用眞個出來。〔小旦〕眞的去了。假的定來。〔生〕又是混話。〔小旦〕你過去罷。有件要緊事分付你。停會小英隨我出來。你若一些兒響動。不是耍處。〔生〕這個曉得。不須分付。〔小旦〕是了。一時做出眞和假。假假眞眞辯不眞。〔下內咳嗽介生〕呀。小英持了燈。果然引著小姐來也。且閃在一邊。看他怎生保祐。〔暗弔介〕
【前腔】〔中淨持燈引旦上〕不幸娘親遭掣肘。瞥染風寒驟。呻吟不自休。水米慵沾那辯昏晝。無可解奴憂。焚香只拜星和斗。
重重花月映樓台。金屋朱扉鎖不開。卻爲高堂生疾病。夜深私出繡房來。妾身因母親有病。無可爲計。來此焚香祈禱。小英點起香來。〔中淨〕小姐。香便有了。待取火來。〔旦〕蠢丫頭。這燈不是火麼。〔中淨笑介〕正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點香介小旦暗上介〕小姐在此拈香。待我取了他的金鳳釵。別有個道理。〔暗弔介旦跪拈香介〕天地神明。奴家弱妹。因母親有病。願減自己陽壽。增我母親遐齡一紀。
【山桃紅】向花陰深處再拜祈求。爲母氏罹災咎。醫藥不投。慘可可心兒陡。〔悲介〕阿也。我那娘也。撲簌簌淚兒流。只得出深閨。爇名香。乞取神天祐也。教我一捻裙釵難措手。願減奴身壽。增他白頭。稽首虛空無限愁。
〔叩頭介小旦拔釵暗閃下中淨〕小姐。你看殘燈黯淡。寒露淒淸。夜已深了。請進去罷。〔旦〕正是。怕夫人醒來。知道不便。一點孝心天自鑒。兩行珠淚母難知。〔同中淨下生丟眼介旦中淨逕下生〕呀。小姐爲那丫頭在身邊。一逕去了。倘或不得出來。怎麼了。〔望介〕遠遠望見小姐獨自轉來了。眞個是天仙降臨也。〔小旦上〕夜懸明鏡靑天上。人約黃昏綠樹邊。〔見介〕呀。龍生。夜半三更。怎麼還在這裡。〔生〕正經話兒不曾講得一句。怎麼說這樣懈話。〔小旦〕今晚遲了。明日講罷。〔生〕小姐。你再想一想。〔小旦〕沒有什麼想得。〔生〕早間的事兒。〔小旦〕沒有什麼事兒。
【下山虎】〔生〕你詩題羅帕。我參透原由。巴不到黃昏後打落日頭。看你這般做作起來。說晚會花園。都是些胡謅亂謅。到這地位。也由不得你了。只是攙著你走。〔生攙介小旦立住介小旦〕你攙我到那裡去。〔生〕到西邊空房子裏去。〔小旦〕去做些什麼。〔生〕我的娘。也要把往日相思今日勾。〔小旦〕阿也。我不去。〔生扯小旦袖介〕決不放衫兒袖。〔小旦〕羞人答答。怎麼要幹這樣事。〔生〕做夫妻怕甚麼羞。〔小旦〕龍郞。從便從了。只是六禮未成。千金易擲。他日使有白頭之嘆。把我置身何地。〔生扯袖跪天介〕老天。我龍驤若不得弱妹爲妻。以死爲期。決不另娶。〔小旦〕聽熱語。難消受。罷罷。落他的軟兜。〔扶生起介〕龍郞。你肯疼著我麼。〔生〕我那小姐。敢不疼你。〔小旦〕咦。你眞個疼我。〔向生耳邊嘖嘖二字不可唱出以舌抵牙嘖之〕我是朶嘖嘖鮮花你須慢慢揉。
〔生抱小旦頸介〕小姐何勞分付。漢家自有制度。〔抱下〕
【蠻牌令】〔中淨持燈上〕春夢正悠悠。夜露恰颼颼。〔內打四更介〕城頭交四鼓。喚我下重樓。小姐剛纔燒香。掉了鳳釵。不要說是鳳釵。便是鳳毛也尋不出來。一對鳳釵失偶。獨自個隨路追求。沿階覓。遍地搜。把燈兒提著。走盡園頭。〔下〕
【一江風】〔小旦上〕乍綢繆。大寶剛歸手。遍體如珠走。打泥丸一粒深藏。萬丈毫光透。憑將造化偸。憑將造化偸。眞鉛還自留。霎時喜得神丹就。
虧我千方百計。漏得一點眞元。龍郞。龍郞。我的事藉你成了。只是你的事還須仗我。時下完你姻眷。隨後了你功名。教那小姐將錯就錯。我也做個知恩報恩。他如今倦了。齁齁睡著。不免叫他醒來。打發他囘到書房去罷。〔向內叫介〕龍郞。龍郞。〔生披衣上介〕
【前腔】滯雙眸。似醉非關酒。〔伸腰介〕好倦。好倦。強把精神抖。小姐。你爲何先起來了。〔小旦〕見夜將闌送你到書房。好去高堂候。〔生摟小旦坐膝上介〕天色尙早。再睡睡去。〔小旦〕敎伊去便休。〔生〕敎伊坐便休。〔生伸手摸小旦懷介小旦推開介〕你綿纏越逗遛。龍郞。我要你兩件東西。不知肯麼。〔生〕若是有。儘拿去。〔小旦〕不要你別的來。〔近生耳邊介〕要你口兒放穩還要情兒厚。
〔生〕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小旦〕龍郞。我且問你。如今你道我還是眞的是假的。〔生〕如今是眞的。不消說了。〔小旦〕痴人。只怕還是假的。〔生〕只要如此。便是假的也罷了。〔小旦〕我且送你到書房裏去罷。〔生〕打從那裡去。〔小旦〕從家裏出去。〔生〕有人撞見怎麼了。〔小旦〕他們睡著。一些不妨。〔生〕我的路生。扯著你走。〔小旦〕自然引你。〔內鑼介生驚介〕有人來了。〔小旦〕啐。不是人。〔生〕是什麼東西。
【前腔】〔小旦〕這是月欹樓。影動池邊柳。〔生〕噯。把我喫這一驚。我只道人兒走。〔小旦〕這所在是我家臥房了。須輕走些。過窗前〔生小旦輕走低唱介〕則索悄步潛行。〔小旦故意咳嗽介生驚掩小旦口介〕我的娘。這一搭你到偏咳嗽。〔小旦點候介〕我咽喉可自由。咽喉可自由。〔生〕娘。那怕做出事來。我替你憂著。〔小旦〕何須替我憂。〔生指內介〕這隔牆有耳防洩漏。
〔小旦〕到你書房了。你還好再睡一覺。將養片時。〔生開門進介〕待我送你纔是。〔小旦扯門扣介〕罷。
【本腔雙煞尾】我還替你把門兒釦。〔生在門縫介〕小姐。小姐。快轉來。有一樁天大的事忘了。〔小旦在門縫聽介〕是那一樁事。〔生〕今晚那裡會你。〔小旦〕啐。〔對門縫介〕我這番夜夜到你書房宿。
〔生〕妙妙。多謝厚情。你進去須用小心。〔小旦〕不妨事。你睡罷。有人來了。〔生驚下小旦出釵介〕方纔取得小姐這股釵兒在此。就放在龍生的書房門首。待等胡連早起拾了。教他做個弄假成眞。如今且把夫人病兒放著鬆些。待他起來。成就親事。豈不是好。
採得花心一點紅。
莫將眞假問東風。
結成鸞鳳靑絲網。
碾就鴛鴦碧玉籠。
第九齣 鬧釵
【金谷園】〔淨上〕娘親病一朝頓輕。兒女輩滿門歡慶。今日把喜筵來整。侵早起。叫龍興。還戲願。謝神靈。
那地上是件首飾。〔拾釵介〕呀。這股釵兒是我妹子時常戴在頭上。怎麼掉在龍生書房門首。咳。妹子妹子。你有些古而怪之。蹺而蹊之了。
【忒忒令】這這釵兒狐疑頓生。我那賢妹。你平常做人端正。緣何今日這般行逕。想是你動春心。弄機關。捉空便。趁母親得病。
我如今弄個巧。把釵兒將紙包了。放在袖裏。〔紙包釵袖介〕先對母親說了。待妹妹到來。當面開看。使他無言可對。〔向內叫介〕母親快來。
【沉醉海棠】〔老上〕梳頭對靑銅自驚。〔摸面介〕元來這等瘦了。〔淨〕奶奶快來。〔見介老〕爲何事連呼不定。呀。你大驚小怪。爲那一件。〔淨〕一件希罕的事。〔欲說不說介老〕什麼希罕的事。說來就是。〔淨〕待要說。口難撐。〔老〕是了。想你做出歹勾當來了。〔淨〕你令郞倒託庇。〔老〕這等是那個了。〔淨〕是令愛有些須封贈。〔老〕呸。又胡說了。他有什麼封贈我。〔淨〕說將來不堪人聽。〔老〕唗。你讒言挺。又來平地興波。捕風捉影。
〔淨〕奶奶。你且不要惱。可知道妹子的釵兒麼。〔老〕哦。他的釵兒。昨晚燒香囘來。說掉在花園裏了。〔淨〕可尋得著麼。〔老〕小英去尋了一會。還沒有尋著哩。〔淨〕學生倒尋著了。〔老〕旣是你拾得。還了妹子就是。何須這等饒道。〔淨〕孩兒不是花園裏拾的。〔老〕是那裏拾的。〔淨〕是龍生書房門首拾的。〔老〕咄。畜生又來胡說了。
【並蒂嘉慶子】你做人脫天兼弄井。畜生。〔淨〕好駡也。〔老〕把親妹妹也來凌併。〔淨〕你是個坐家不正。〔老〕呀。我有什麼不正。〔淨〕你睡覺欠憁惺。你護短欠瓏玲。〔老〕畜生。口嘴放得好些。〔淨〕我守口倒如瓶。你防意不如城。
〔老〕我且問你。你的釵兒呢。〔淨〕拿賊要贓。拿姦要雙。你只叫妹子來時。待我當面拿將出來。且看他有何話說。〔老〕這也難道。待我先叫小英出來。只問這個丫頭。討個釵兒下落。〔淨〕通妙有理。先打他三十殺威棒。怕他不招。〔老〕叫小英。〔淨惱叫介〕
【重重五供養】〔中淨上〕恨奴薄命。阿喲。〔揉腳介〕昨夜尋釵。兩腳酸疼。夫人纔病起。〔淨惱叫介中淨〕呀。公子發雷霆。〔小英叩頭介〕不知夫人叫小英。那廂使用。〔淨〕叫你去尋釵。〔中淨〕釵兒去尋了。不見。〔淨〕你到那裏去尋。〔中淨〕到後花園去尋來。〔淨〕你怎麼不到龍相公書房門首去尋。〔中淨〕大爺說得差了。小姐在花園中燒香。掉了釵兒。怎麼到龍相公書房門首去尋。〔老淨〕這小賤人。你花脣休逞。小姐呵去花園是誰引領。〔中淨〕是小英同去的。〔老淨〕可知那金釵何處掉。好好說眞情。〔中淨〕小姐釵兒委實掉在花園裏。若說在龍相公書房前呵。拾得何人。要他折證。〔老淨〕你的眞贓〔老點淨介淨點自介〕是他拿定。〔中淨〕小英不會嫖。又不會做賊。有什麼眞贓。〔淨〕阿也。分明說我。〔惱介〕請請請。〔中淨〕請什么子。〔淨〕請你一頓拳頭打敎脫柄。
〔淨拳打腳踢介中淨喊介老〕著實打這小賤人。〔淨〕好好把昨晚的事兒從頭說來。饒個打死。
【兩條江兒水】〔中淨〕只爲夫人病。〔淨〕還說病。有了病纔幹得這樣事。〔中淨〕燒香隨小姐行。〔淨〕那個人兒先在花園裏等著你們。〔中淨〕呀。何曾見個人兒影。〔淨〕我且問你。要緊的是什麼時候了。〔中淨〕鼓打譙樓三更靜。〔淨〕好。一發停當。你們囘來可有人知道麼。〔中淨〕囘來剛遇夫人醒。〔淨〕賊出關門。遲了。怎麼就曉得釵兒掉了。〔中淨〕燈下收妝窺鏡。不見釵兒。我去尋遍柳堤花徑。〔老淨〕你還要嘮叨嘴哽。縱亂墜天花。敎我怎生來聽。
不招只是打。〔老打淨又打介中淨〕阿喲。阿喲。〔喊介淨也阿喲阿喲學喊介〕
【玉胞肚】〔旦上〕中堂人競。下樓來問他怎生。〔淨〕呀。妹子來得好。你的釵兒呢。〔旦〕呀。驟然間問我釵兒。好敎我有口難應。〔淨對老介〕如何。〔隨向旦介〕從今不必假惺惺。〔彈指介〕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小旦暗上介〕他們一家爲著釵兒事發了。我再弄個神通。耍他一番。〔閃傍看介老哭介〕我那兒也。〔旦〕母親。爲著何事。孩兒一些不曉得。
【玉嬌枝】〔老〕你難推乾淨。都是這小賤人調引出來的。〔淨〕你看他妖精勢。怎麼不像個紅娘。〔老哭介〕罪坯頭多因小英。〔淨〕這樣女兒。還要哭他。丑乖乖把你做夫人鄭。〔旦〕呀。擦生生話不分明。〔老〕胡連把那一件與他看。〔淨揑紙包介淨〕你到花園貴幹。〔旦〕燒香。〔淨〕你燒香有些沒正經。〔旦〕這是什麼東西。〔淨〕這東西就是你眞贓證。〔旦〕解開來看。〔淨〕解將開怕你做人不成。〔小旦暗將別包換淨包介小旦閃介淨〕若是解將開眞個做人不成。
〔淨〕呀。好古怪。一股金釵。怎麼變了一包薔薇花了。〔老中淨旦共呸介淨呆介〕
【川撥棹】〔老中淨旦〕眞昏鄧。弄虛頭無影形。平白地作怪成精。平白地作怪成精。也敎人喚他是兄。做將來是白丁。看將來是畜生。〔淨〕忒沒興。一股釵兒怎變了薔薇數莖。〔中淨〕阿呸。屁燒灰影薰乾。眞是風將秤秤。
〔淨〕我不合做了這樁沒興頭的買賣。母親妹子駡我。是應該的了。你這丫頭怎麼也來駡我。〔打中淨閃老後老攔介〕是我教他駡的。該駡。〔淨〕罷了。罷了。妹子釵兒畢竟有個下落。我們同到花園中尋得出來。儘你再駡一場如何。〔衆〕使得。大家同去。〔淨〕待我先走。〔老扯住介〕不許你先走。〔淨〕走走走。〔齊走介〕
【尾雙聲】〔淨〕難道神偸鬼攝在須臾頃。〔旦中淨念介〕花園中土地公公也。禱吿你花園靈聖。〔小旦急閃上放釵椅上或插高處介急閃下老中淨〕啐。那荼■〈艹縻〉架上抓住的不是那股釵兒麼。〔中淨急取釵介淨做呆伸舌立介衆扯住淨介〕阿呸。阿呸。阿呸。你白日靑天夢不醒。〔中淨〕小姐。若是尋不出來呵。便是大海東洋也洗不淸。
畜生枉自讀詩書。
可道胸中一字無。
混濁不分鰱共鯉。
水淸方見兩般魚。
〔淨弔介〕活笑殺。活笑殺。明明一股金釵。霎時變了薔薇花。受他們一肚皮啞氣。咳。是了。一向見人說金子慣要變精。金子是黃的。薔薇也是黃的。一定是他變了來耍我。我把這些花片拿去煎他娘。定要煎些金汁出來。由他作怪成精。怎躱紅爐白炭。〔下〕
第十齣 倩媒
【縷縷金】〔小生同丑蹺上〕鶯弄舌。燕啣泥。枝頭靑杏小。草萋萋。滿目湖山好。遊人似蟻。那桃花堤上解春衣。大家典一醉。大家典一醉。
【前腔】〔丑〕蒙差遣。到湖西。昨日天將暮。不能歸。只得他家宿。無門逃避。怪今朝走路覺蹺蹊。料應又發痔。料應又發痔。
〔到介丑〕白相公請坐。待龍興去報相公出來。〔小生坐介〕你去請相公。〔丑向鬼門介〕呀。怎麼把門釦在此間。待我叫一聲相公。〔生在內應介〕龍興囘來了麼。〔丑〕古怪。怎麼又在裏頭。白相公請到了。〔捉釦推門介〕
【步蟾宮】〔生上〕摘花喜得丁香蕊。夢魂尤殢巫峯裏。睡中兀自惱鳴雞。又早庭前犬吠。
白相公在那裡。〔丑〕在客廳上。呀。相公身上怎麼怪香的。〔生〕不要多講。看茶。〔丑應介相見介小生〕且住。幾日不見。怎麼這光彩奪目。異香襲人。奇哉奇哉。〔生〕敢是取笑小弟。〔小生〕豈敢。
【太師引】果然奇。瞥見姿容美。似蓮花脫瓣在兩頤。賣弄煞一腔風韻。包藏著滿腹珠璣氤氳異香兼透體。〔背唱介〕敢通了一點靈犀。張京兆向誰行畫眉。去那裡偸香竊玉堪疑。
【前腔】〔生〕聞言暗觸心懷喜。使鯫生如呆似痴。今日請老丈到來。不爲別事。〔小生〕求見教。〔生〕爭奈我蒹葭寂寞。欲求個玉樹相偎。〔小生〕此事小弟時常在心。但不知誰家女子。可以相匹。〔生趲椅近指內低唱介〕王孫只在臨邛里。〔小生〕是了。是了。這老先生又是令先尊的同寮。他的令愛又是通家兄妹。婚媾甚宜。必然見允。〔生〕此事全在老丈。喜平生忝附相知。〔起揖介〕今日裏執柯全仗伊。小弟只怕此事不諧。〔小生〕怎麼不諧。〔生〕怕炎涼世態。不就寒微。
〔小生〕這個老先生是個古君子。必然允從。今日倒是個好日子只不曾備得帖兒和大衣服。〔生〕小弟俱已備下了。〔丑〕咦。好著人。〔取帖衣小生穿介小生〕龍興。你進去。看胡爺可在家麼。〔丑〕恰好夫人起病。今日家宴哩。〔小生〕倒也遇巧。龍興。你送帖子進去。說白相公特來奉拜。〔丑持帖應下生〕老丈進去。小弟去看個朋友。囘來領教。〔小生〕少不得討個喜信。囘覆龍兄。
但願通家結契姻。
全憑老丈致殷勤。
再三不用親囑付。
想來都是個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