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勘學 · 緒 言
校勘,是指用精密的方法、確鑿的證據,校正古書中由於抄寫或翻刻等原因而産生的字句、篇章等錯誤。這是整理古籍過程中十分重要的一項工作,也是查閲古籍的人必須具有的基本功。
校勘學,是研究有關校勘問題——如校勘的對象、校勘方法、校勘史等——的一門學科。它應該屬於文獻學的一門學科,因爲它是以古文獻爲研究對象的。它跟文字學、訓詁學、音韻學等都有密切的關係,校勘需要綜合運用這些學科的知識、理論來進行工作,所以校勘學是一門綜合的、應用性的學科。
校勘最早稱「校」,或稱「校讎」。劉向在他所著的《別録》中,經常把「校」和「校讎」同時互用。如:
(1)漢劉向《晏子書録》:「所校中書《晏子》十一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校讎太史書五篇。」[1]
(2)《孫卿書書録》:「所校讎中《孫卿書》凡三百二十二篇,以相校除複重二百九十篇,定著三十二篇。」[2]
劉向對「校讎」這個詞有個解釋:
(3)《文選·魏都賦》李善註:「《風俗通》曰:按劉向《別録》:『讎校,一人讀書,校其上下,得謬誤,爲校;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3]按,「相對」下應脫「爲讎」二字。
《太平御覽》六一八,也引劉向《別録》,略有不同。李善注引作「一人讀書」,《太平御覽》引作「一人讀析」。[4]「析」字在這裏不好講,疑是「札」字之誤。札,指竹簡、木牘。劉向以爲:一個人讀書,從本書的上下文而校正錯誤,這叫校;兩個人對校,一個拿著書,看著、聽著,另一個拿另一種本子讀,發現兩種本子有不同,就校正錯誤,這叫讎。在古書中「校」和「讎」常常是通用或連用。
「校」的本義,據《説文》:「校,木囚也。」即今之木枷。校正、校讎的意義是它的借義。據陸德明《經典釋文》在《周禮·夏官·校人》下云:「若從手旁作,是比較之字耳。」那末陸德明認爲校正、校讎的「校」應作「挍」。但是《説文》無「挍」字,古書中也均用「校」字。「勘」字《説文》未收,《説文新附》:「勘,校也。」《玉篇》:「勘,覆定也。」勘亦即刊字。《説文》:「刊,剟也。」是削的意思。古書寫在竹簡上,寫錯則用刀削去後改正。所以《玉篇》:「刊,削也,定也,除也。」列了三個義項。校勘二字連用成爲一個雙音詞,産生較後一些,可能六朝時才有。
(4)南朝宋沈約《上言宜校勘譜籍》:「宜選史傳學士諳究流品者爲左民郎、左民尚書,專供校勘。」[5]
(5)宋歐陽修《書春秋繁露後》:「予在館中校勘群書,見有八十餘篇,然多錯亂重複。」[6]
以後常沿用「校勘」一詞,但「校讎」這個詞也還用。
校讎這個概念,從來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西漢劉向、劉歆父子從事校讎工作,涉及面很廣,除了校正字句錯誤外,還包括定書名,編目録,辨真僞,輯佚文等。這是確定了廣義校讎的範圍。後來宋代鄭樵《通志·校讎略》,清代章學誠《校讎通義》,近人張舜徽《廣校讎略》等所講的內容,基本上都屬於廣義校讎。至於一般專指校正古籍中字句錯誤的工作,是屬於狹義的一類。此後爲了使概念的內涵明確,凡屬於廣義的稱校讎,也稱文獻學,屬於狹義的稱校勘。這個辦法是可取的。現在一般人也都照這樣用了。本書所講的校勘學,是指狹義的。
古諺説:「書三寫,魚成魯,帝成虎。」(見《抱朴子內篇·遐覽篇》)古書中有誤字、脫文、衍文等,早在先秦就有這種情況。如《春秋·桓公十四年》:「夏五,鄭伯使其弟語來盟。」《公羊傳》云:「夏五者何?無聞焉爾。」[7]照《春秋》常例,應該説「夏五月」,下面加上干支記日,然後接上説「鄭伯使其弟語來盟」。現在只有「夏五」,下面有闕文,所以《公羊傳》説「無聞」,即不知道。可見《春秋》上的闕文,早在《公羊傳》之前。又如《呂氏春秋·察傳》:「子夏之晉,過衛,有讀史記者,曰:『晉師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至於晉而問之,則曰『晉師己亥涉河』也。」[8]「己亥」誤爲「三豕」是很可能的事實。「己」字缺兩短豎,就誤爲「三」字。「亥」與「豕」的古文相同,《説文》也説「古文亥爲豕,與豕同」。
到西漢時期,由於秦時焚書,漢初的書多出自壁中,竹簡斷損,帛書爛缺,脫漏、錯誤,更爲嚴重。劉向的《別録》及《漢書·藝文志》裏,都反映出這種情況。
(6)劉向《晏子書録》:「中書以『夭』爲『芳』,『又』爲『備』,『先』爲『牛』,『章』爲『長』,如此類者多。」[9]按「中書」,據《漢書·藝文志》顔師古註:「中,天子之書也,言中以別外。」「中書」指宮中秘府所藏之書。
(7)《列子書録》:「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爲『進』,以『賢』爲『形』,如此者衆。」[10]
這裏有的由於形近而誤,如以「先」爲「牛」;有的由於聲近而誤,如以「章」爲「長」、以「盡」爲「進」等。至於脫字更多。如:
(8)《漢書·藝文志》:「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經文。《酒誥》脫簡一,《召誥》脫簡二。率簡二十五字者,脫亦二十五字;簡二十二字者,脫亦二十二字;文字異者七百有餘,脫字數十。」[11]
以上例子是説西漢的情況,後來因爲字體變化,輾轉翻刊,所以書中的錯誤,更爲嚴重。下面以兩本常讀書爲例,並舉一些數字來説明嚴重的程度。
(9)阮元《禮記註疏校勘記序》:「此《禮記》七十卷本,出於吳中吳泰來家。乾隆間,惠棟用以校汲古閣本,識之云:訛字四千七百有四,脫字一千一百四十有五,闕文二千二百一十有七,文字異者二千六百二十有五,羨文九百七十有一。」[12]
《禮記》從來是官定的經典,過去讀書人都要讀。上述《禮記》七十卷本是宋刻本,汲古閣本是清初刻本,兩個本子相去僅四百多年,而汲古閣本的錯誤竟如此之多,真是想不到的。其他不屬於經典之類的書,其錯誤更多,無庸説了。
又如《通鑒》也是常讀的書。近人章鈺用宋刻本九種校清胡克家翻刻本,書中的錯誤也是驚人的。
(10)章鈺《胡刻通鑒正文校宋記述略》:「辜較二百九十四卷中,脫、誤、衍、倒四者,蓋在萬字以上,內脫文五千二百餘字,關係史事爲尤大。」[13]
這確乎是「關係尤大」。一句中錯一個字,尚且會産生完全相反的意思。現在一本書的錯誤以千萬計,脫文有幾千字,那真是滿目瘡痍,不能卒讀。小則文句不順,張冠李戴;大則是非顛倒,黑白混淆。
以上説的都是宋以後的刻本上的錯誤。那末宋代及宋以前的刻本,是不是好一些呢?事實並不是這樣,錯誤同樣是嚴重的。這裏舉一個例子。宋時楊文昌曾用九種《論衡》舊本互校。楊在他的《論衡序》裏説,改正了一萬一千二百五十九字。[14]再舉一例:宋洪邁《容齋四筆》卷二云:「因記曾紘所書陶淵明《讀山海經》詩云:『形夭無千歲,猛志固常在。』疑上下文義若不貫,遂取《山海經》參校,則云:『刑天,獸名也。口中銜干戚而舞。』乃知是『刑天舞干戚』,故與下句相應,五字皆訛。」[15]一首詩中,有一句五字皆誤,其錯誤嚴重竟至於此。可見宋刻及宋以前舊刻,均不宜迷信。
爲什麽古籍中錯誤這樣多?原因是多方面的。
(11)孫詒讓《札迻》自敘中説:嘗謂秦漢文籍,誼旨奧博,字例文例,多與後世殊異,如荀卿書之「案」,墨翟書之「唯毋」,晏子書之以「敚」爲「對」,淮南王書以「士」爲「武」,劉向書以「能」爲「而」,驟讀之幾不能通其語。復以竹帛梨棗,鈔刊婁易,則有三代文字之通假,有秦漢篆隸之變遷,有魏晉正草之混淆,有六朝唐人俗書之流失,有宋元明校槧之羼改。逵徑百出,多岐亡羊,非覃思精勘,深究本原,未易得其正也。[16]
孫氏從歷史角度,歸納了古書中字句等錯誤的原因,有由於不明古書用詞、文例而誤改的,有由於不識古字、草書、俗字而誤的,有由於傳抄翻刻而誤的,總之原因很多。王念孫也曾概括古書致誤的原因。他説:「推其致誤之由,則傳寫訛脫者半,憑意妄改者半。」[17]傳寫訛脫是無心之誤;憑意妄改是有心之誤。
校勘古書必須正確運用校勘的方法,辨別是非,改正錯誤,決不能粗心大意,更不能憑意妄改;不然則古書中的錯誤將愈改愈多,或者舊的錯誤改掉了一些,而新的錯誤又産生了。那末正如宋人宋弁所説:「校書如掃塵,隨掃隨有。」[18]最近,吳金華《新版〈三國志〉校記》一文,提到中華書局新版標點本《三國志》,就有「隨掃隨有」的誤文情況。
(12)中華書局標點本《三國志》自1959年12月發行第一版,至1975年4月已印刷六次。1982年7月出了第二版(簡稱新版本),對於第一版中的校點疏誤有所補正。然而,遺憾的是,新版本不僅沒有掃清第一版中爲數不多的印刷錯誤,反而在這方面出現了更多的毛病。以下就我翻檢所及,列舉三十二條,供讀者和出版者校正。[19]
文中所舉的三十二條,五條是沿第一版之誤而未改的,其餘二十七條都是新增的錯誤。這三十二條,極大部分是形近而誤。如:
土誤作士 己誤作已 日誤作曰
賊誤作敗 子誤作字 即誤作既
拖誤作施 典誤作曲
這些錯誤,只要在校對時注意一些,完全可以避免的。我們爲了發揚祖國的文化,整理古籍,就應該以高度認真負責的精神,科學的態度,把好校勘第一關。這不能看作一字一句間的小事,而是研究祖國文化,振興中華的千秋大業。
【注釋】
[1]姚振宗:《別録佚文》,《師石山房叢書》本。
[2]姚振宗:《別録佚文》,《師石山房叢書》本。
[3]蕭統編,李善註:《文選》,中華書局1977年版,第106頁。
[4]李昉等:《太平御覽》,中華書局1960年版,第2776頁。
[5]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梁文》,中華書局1958年版,總第3110頁。
[6]《歐陽文忠公集》,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本,《外集》卷二十三,第4頁。
[7]阮元:《十三經註疏》,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2221頁。
[8]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學林出版社1984年版,第1527頁。
[9]姚振宗:《別録佚文》,《師石山房叢書》本。
[10]姚振宗:《別録佚文》,《師石山房叢書》本。
[11]王先謙:《漢書補注》,中華書局版,第869頁。
[12]阮元:《十三經註疏》,中華書局版,第1227頁。
[13]司馬光編,胡三省音註:《資治通鑒》,中華書局1956年版,第8頁。
[14]劉盼遂:《論衡集解》,古籍出版社1957年版,附録第597頁。
[15]洪邁:《容齋隨筆·四筆》,掃葉山房版,第4頁。
[16]孫詒讓:《札迻》,光緒籀廎本,第3頁。
[17]王念孫:《讀書雜志》,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962頁。
[18]朱弁:《曲洧舊聞》,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本,卷四第32頁。
[19]吳金華:《新版〈三國志〉校記》,南京師範大學《文教資料簡報》198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