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闖通俗小說 · 第八回 肇中興南都正位 感時事草莽上書
開國元勛有世卿,為徵多難造中興。
脅周再佐登庸業,復漢頻攄勸進情。
藩衛自能修祖德,旗嘗行見勒君名。
佇看五曜連宵聚,應運重暉共效靈。
四月廿二日,南都文武大臣,始聞燕都寔信。魏國徐、誠意劉、大司馬史、鳳鎮總督馬,率九卿科道眾官,慟哭於奉先殿,告以大行皇帝非常大變,隨議立君復仇之策。訪淂萬曆皇帝第三子福王,御諱常洵,嫡長子御諱由菘,自福邸避難,暫駐淮安。南都文武公卿及科道諸臣,咸謂國不可一日無君,集議擁立之事。論以親、以賢、以序,即當推奉為臣民主。操臣誠意伯劉孔昭、督臣馬士英各傳諭所部將士,以代中興之意,將士聞命感泣,亦願奉為六軍主,建義旗討賊。諸臣恭謁陵廟慟哭,乃告推奉監國之議。
議協參贊機務兵部尚書史可法至浦口,具啟迎駕於淮安。禮部司務官齎南都百官,公啟迎駕於儀真。渡江泊燕子磯,百官郊迎,命以王禮見。監國素袍角帶,對百官慟哭,百官行禮,手掖之,尋賜茶。言及宗社震驚,大行異變,復哭失聲。因流涕言:「封疆大計,惟仗諸先生主持,至迎立決不敢當。蓋播遷以來,國母尚無消息,故不攜宮眷一人,始意欲擇浙東闢地暫居,以便迎奉。今值國難至此,迎立之事何忍言!」睿音琅然,睿容具日月表。百官瞻覲,咸舉額謂宗社之福。
次日為五月朔戊子,從水西門啟駕,繇城外至孝陵,乘馬,導引官請從東門御路入,監國遜避。從西門至饗,設祭告禮畢,即問懿文太子陵園,駐瞻良久。從朝陽門入,至東華門,步行,過殿陛行謁奉先殿禮。出西華門,暫以內守備府為行宮。百官進見,行四拜禮。傳令旨召諸臣入議事,兵部尚書史可法、魏國公徐弘基、靈璧侯湯國祚各有奏。國祚奏對微激,署禮部、兵部侍郎呂大器以非對君體止之。京畿道御史祁彪佳因奏綱紀法度為國之本,吏科李沾合諸科道奏以朝班宜肅,蓋時舊京朝儀久廢也。彪佳又奏早頒大號、敬天法祖諸事,監國皆虛懷納之。朝畢,群臣退,議登極,監國次第。咸謂仰窺睿意,必欲發喪,誓師曉然,示天下以討賊大義,而後正位,宜先上監國璽綬,而後勸進。乃即範金鑄監國寶。
以次日入朝,大臣仍面奏勸進。監國復辭,諭諸臣謂:「人生忠孝為本,今大仇未報,孤不能事君;先王殉節,國母播越,孤不能事親;無遽登大寶之禮。聞東宮與永、定二王尚在賊中,或可致之。又,桂、惠、瑞三王皆叔父行,惟諸先生擇賢迎主。」言訖淚俱。大臣及言官再奏,求允所請,監國遜謝如前。署禮部臣大器,率百官跪奏勸進第一箋,傳旨暫領監國。百官退逾時,又進第二箋,命傳進手書批答,仍允監國,餘所請不允。
又次日傳百官,止服青錦繡,朝拜仍行王禮,不必穿帶朝服。百官以典禮重大,具朝服入,監國親行告天禮,升座,百官四拜。魏國公弘基率百官跪進監國符寶,受訖,再行四拜禮,乃退。諸臣有言宜即登大位,以鎮人心者,誠意孔昭、御史彪佳謂:「今旨先受監國之請,其名極正,賢德益彰,既可以示謙讓,海內聞之,皆知監國無因以淂位之心。俟發喪,擇吉登大寶,布告天下為當。」禮臣、魏國皆然其議,議乃定。
即用右都御史張慎言為吏部尚書。傳旨會推閣員疏上,先用兵部尚書史可法,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如故;戶部尚書高弘圖改禮部尚書,進東閣大學士;俱即入閣辦事。召工部侍郎周堪賡為戶部尚書,鳳督馬士英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鳳陽等處如故。以前會推疏詞林,僅推掌翰林院詹事府姜曰廣一人。傳旨吏部:「予察祖制,閣員俱用詞林。先帝間用別衙門官,今正推如何止列姜先生一人?似與祖制不符。著該部再行添推來看。」吏部會九卿再具疏,仍以曰廣居首。而推禮部尚書王鐸,禮部右侍郎陳子壯,詹事府少詹事黃道周,右春坊右庶子徐汧。令旨再點,用首次二員,俱進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入閣辦事。諸臣以次待用,六卿九列既備,復催補科道各員,皆一時人望。尋特遣彪佳頒赦諭,安撫江南。
是舉也,群臣當攀號憤變之後,天柱地維,摧陷頃刻矣。值真主纘運,日月重光,寔惟二祖列宗在天,式憑以有此。海內聞當陽在,即用人行政,動協人情,未有朝端,已見清寧。而醜類不授首膏鉞者,刻日恢復神京,寸磔逆賊,雖在草莽,胥忍死拭目俟之。若者,臣思祖宗三百德澤在人,大行十七載焦勞求治;洗滌肺腸,以事新主;掃除門戶,以修職業,何事不可辦,何罪不可罰,亦何功名不可就哉!
聞法駕入都之日,都人聚觀呼萬歲。見兩大星夾日而行,鍾山紫氣中五色雲見。而先是龍江浮梗楠巨木千章,若為鼎新大內而出者。兩都並建,聿還舊觀。江北諸大師皆上表勸進,所傳遼東總兵平西伯吳三桂,疾馳至山海,結虜入關,大殺賊十數萬,奪其輜重無算。邊鎮諸宿將無不投袂奪劍,以報國讎者。中興大業,豈靈武草次,靖康偏安之足比哉!是時眾大臣連章勸進,監國皆遜辭不允。直至十五日辰時,始即皇帝位。群臣朝賀,以明年正月,年號弘光,大赦天下。
山東道御史陳良弼謹題:為揭大義以明臣節,肅班聯以杜萌振事。
其大略云:
臣於朝班,見詞臣項煜自北迯南,逞身混進,自詡工迯脫之繇,縉紳恥之,士庶笑之。臣見而異,聞而駭,不覺太息曰:今先帝何在?煜迯生未已也,忽然混入班次!且彼居青華,嘗以文詞見稱,讀聖賢書,當知古人生死之義,進退之節。既不能與李邦華、范景文諸臣捐軀殉難,或者隱姓埋名,黃冠緇衣,任其所往;乃突如其來,俯首貪戀,意欲何為?不貽譏不識字之羞耶!皇上以忠孝教天下,以廉恥勖臣工,詔旌盡節殉難文武之臣,決不容不忠不孝、無廉無恥之徒,僥倖開夤緣之漸也!云云。
奉聖旨:這本說淂的是。項煜著候察處。
直隸各學生員臣盧澤材等謹奏:為中興必資賢輔樞,臣身系安危,謹合疏懇留內佐,以固朝廷根本事。
竊惟撥亂反治,必天生聖明之君;翊運扶艱,元帝賴忠良之佐。故漢光復起,而司徒功冠於寇、馮;唐肅再興,而鄴侯勛先於李、郭。蓋以不離帷幄,故掃除既借其權謀;身在朝廷,即政跋扈亦資其彈壓。今者乾坤再造,日月重明,幸遇皇帝陛下,河清應瑞,鳳舞興祥,卜鼎於高皇創造之基,承休於列聖丕隆之後,識天心之有自,知人意之咸歸。臣等竊意安危之系,在於立政之初;聚散之形,即此用人之始。雖知淮揚系南都門戶,畢竟朝廷是天下根本。若可法在朝,則出師節將,真可取燕雲而復帝都,固本安民,奚但保江淮而全半壁。蓋以淮揚雖急,宜別命一督臣,使可法從中調度,則兵餉有著著應手之模。萬一可法自行,則雖身任督師,而中樞已更成局,則戰守有事事紛更之漸。雖後起必有善圖,而前功不無少變,機會一失,則局面盡移。此江南士民所以奔走號呼,不能不向聖明哀吁者也。
且近日民間傳言,降賊迯官紛紛南至,如陳名夏、項煜諸人,既已受彼偽官,䩄顏事賊,乃復出頭露面,儼然入朝;甚有謂其陰受賊指,願效奸細。且並謂可法一行,仍營復職以誤國。此雖小民無知之言,然當此風鶴未定之餘,又有此鳥爵來奔之異,忽爾重臣出外,樞務變更,其何能息此危疑之情也?伏乞仍留可法在朝佐理,一如前旨。別命才望重臣,或現任,或起廢,毅然肯行者,前赴淮安,以圖進剿。仍將迯回諸臣,察其曾受偽職者,戮諸東市;其未受偽職者,投諸荒裔。蓋此番不死諸臣,與唐天寶之事不同,彼時天子自去西川,太子速興靈武,臣下無必死之條,君父有可寬之例。今先帝賓天,六宮掃地,此乾坤何等時也!但聞主辱即當臣死,未聞主死尚可臣生。此宜亟正典刑,毋滋淆惑,以救人心,以扶正氣者也。臣等曷勝激切,屏營待命之至。謹同合屬在京士子數百餘人,連名奏聞。
話分兩頭。再表湖廣左鎮,諱良玉,聞先帝升遐,立盟誓師,傳諭各將:「今當受我一禮,如願同心共事,雪國之仇,報君之恨,當矢心王事;如不願共事,當斬我之頭,各散去。如願同心,流通商賈,莫傷殘百姓。」眾皆淚下,各依所言,同心共事。遣子入朝慶賀,新主特旨,晉良玉寧南侯,仍鎮守湖廣,另日進剿。其《恢復疏》大畧云:
總兵左良玉直陳恢復多城事。
臣於二月二十八日接淂札付,內開崇禎十七年正月十六日聖諭,諭兵部:獻賊蹂躪江楚,平■無期。目今剿賊,鎮大兵有無馳剿,江督見駐何處?鳳督是否發兵會殲?黔、粵各督曾否遵旨提旅扼援?科臣左懋第察核既竣,著即察催各路兵馬,並楚、皖、江、沅各撫,犄角進剿,四面圍擊。勒限三月內,削平奏功,不淂逗遛曠日,坐失事會。事平破格封蔭。如有觀望不進,遷延逾限,參來重處。該部馬上飛徼特諭。因念臣奉剿獻之命,安敢少曠時日?計數月來,乃以有無馳剿,致煩皇上詰問。想臣歷有捷報,尚未抵都之故。請淂磬言微臣恢剿情形,而後及諸臣會殲莫應之狀,可乎?
憶臣於去年八月初復武昌時,旋以江省為憂。當移會彼中撫按,煩其預備糧蒭,擬即發兵往護。而撫、按二臣嚴文力拒臣兵,不使淂前,草賊因闖入袁州。是禍中西江,臣隨選副將吳學禮於十月十三日恢復原城,祗因糧絕兵回,迨賊復返。遣副將馬進忠統領騎兵,從陸直走江西,因於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有再復袁州之捷,而江省無顆粒寸草以勞軍。又於本月十三日恢復平鄉,十二月初二日恢復萬載,初五日恢復湖廣、澧陵,二十六等日恢復長沙、湘潭、湘陰、湖南一帶,地方捉獲偽官尹蘇民等,現在九江營禁監。遣副將馬上秀等統領步兵,繇水路徑趨湖廣,因於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恢復臨湘。即於本月有恢復岳州之大捷,又於十七年正月十六日恢復監利,二十二日恢復石首,二月十一日恢復公安。先是,臣密調副將惠登相率兵繇圴東下,會師疆,果於十七年正月二十四日,協同副將毛顯文恢復惠安,又於二十六日乘勝直搗隨州。未滿三月,恢復府、州、縣共計一十四處,屢次捷功,俱經臣與監軍職方主事李猶龍先後馳報,原疏一一可按也。
近檄袁、岳水陸合進,而逆獻始踉蹌竄蜀。雖未獲擒渠,而江右湖南已盡為寧宇。今圖乘隙進復陵寢,方愜臣之本願,微臣不遑寧處之情景見矣。至會剿奉明旨圍擊,賊自難遜,而各路並無一卒相應。江督呂大器駐兵江西省城,不發一旅,鳳兵亦未出境,黔、粵、沅各官兵杳無蹤跡,皖兵僅赴江界。舊督臣呂大器所調柯、陳二姓兵與之爭鬥,致將省會關廂焚毀,因而搶劫段間,殺賊固無預也。茲蒙皇上特諭,科臣察催,天威凜凜,誰敢不肅?舊撫臣王聚奎,浪繞長沙,赤身歸鄂,聞其竟報「恢復岳州」。夫復岳之日,聚奢尚不知寄跡何所,而猶漫雲「屢呼」臣「救援」耶?
更有舊江督臣呂大器在任日,除鎮臣馬科調回關寧外,所部兵馬從不出南昌一步,乃有恢復吉安之報。而獻賊原未到吉安,何事恢復?且袁州在吉安之外,臣兵已赴袁州,賊豈淂踞吉安也?臣但見大器標下,保兵譂散,亟為曉諭,幸已就撫。而大器疏雲「左兵無心剿賊,足為泣方患」等語,不知謂臣日事征進為無心,如大器之兀坐省城為有心乎?謂臣殲寇復城為患,如大器之擁兵不動為造福乎?特以犄角無聞,卒致元兇偶漏。江省保,可鞏固東南之半壁。獻賊遁,甫淂力久陷之陵園。臣之兵馬,追朴捕四月,今幸奉皇上之封疆,挈而還之版圖,舉皇上之黔黎,輯而登夕袵席。臣固不敢言功,而督、撫二臣又欲飾說虛詞,將臣兵馬一段苦楚,幾為盡行抹殺。臣自知眾怒難攖,禍隨言至,但念行間勞心,淂徼聖明鑑照。云云。
奉聖旨:據奏恢復各城情形甚悉。卿獨立辦賊,足見忠勇,有功將速□□從優議敘。年來封疆不振,總繇功罪不明。這王聚奎等事情□,察明具奏,兵部知道。
發布者註:以下部分據別本補
時有林下士夫,勤王兵四起:有赤心報國而奮身不顧者,有沽名吊譽而自稱豪俠者,有虛張聲勢以為後日功名之地者……然皆兵不務精,以眾相夸,紀律無聞,羈縻從事。官兵所至,行居觳觫,大則激而為叛,小則流而為搶。江南各郡,每每如此;民之畏兵,甚於畏賊。
其時虞山錢牧齋、定海陳東明、丹陽荊大澈等皆起義兵。毗陵匡社友人龔姓,諱雲起,字仲震,目擊時事,有感於衷,乃上書錢牧齋。其書曰:
通家晚生龔雲起,叩頭死罪,上書錢老先生侍郎閣下:
今天下事急矣。閣下以文章道德,為天下盟主三四十年,而忽慷慨於王導之所為,戮力神州,共獎王室,甚厚甚厚!天下有忠之士,知必竭誠盡慮,謂千年一遇,而爭獻策書於高門。知閣下必不猶責,寒溫之區區,推事之勤勤,而必冀一言之裨於閣下。小生懷其所裨而竊幸也,敢進之乎?小生與閣下無面,然每見前人布衣游長安,丞相府、侍郎門時時奉書,非有一日之識。今閣下是文教之宗,小生有懷,敢以不達,但願閣下以不嘗嘗之心,憐其持意。
今日事痛哭不盡,流涕不竭。家貧,南山之竹頗少,豈能及一二。但就時而論,則天下無一事可比於古。古人年年用兵,每有曰『兵力竭矣』,今日之兵,豈曾見其力哉?或者逃竄四散之,走為疲耳。三秦八晉,儘是土瓦,皆繇無兵。乃彌天亘地、竭府空藏者皆兵,而謂之無兵;然戴金衣虎、統戎攝師者皆將,而謂之有將,可乎?鮮旗耀幟赫然軍門者皆鎮撫,而謂之有鎮撫,可乎?今日且不論乏人,即時或一人,略有權計勇敢,其心意已先專注於賊,何者?在我則苛求其權計勇敢,在賊則直信其權計勇敢也。且在我則有賊,故擔受驚怕,時時碎心;在賊則無我,故縱橫帖坦,處處樂國也。故愚以為今之百姓男女,皆如處糟丘酒池,大醉酣鼾,與之言殺賊剿寇,直茫然囈囈而睡,不知我所說何語。至於官長鎮督,彼亦不自知其頭有進賢,身有朱紫,所敕所職身外之物,益不復記憶,亦囈囈然;與之言殺賊剿寇,有呆張其目,尚不能如啞夫;欲與人言,雖無聲而以口合口,喑喑不發也。今閣下欲於醉乾夢坤之中,作一東叫西呼之計,難乎?不難乎?
劉軻言兵,則雲『連陌應召』,杜牧則雲『以首爭首』,大無故而欲以頭首為人用,此豈漫事!前小生在窮巷,聞閣下起義,便此中旋轉,計此舉必如何萬全萬當。及聞閣下已馳柬各州郡,勸諭協力,小生思聲援固不可不廣,然小生管見,文有區區,叩頭死罪,竊以當今大概,不以其位,不以其望,不以其勢宰相極位也。出則懸樑,大司馬史公重望也;動多掣肘,淮撫上流雄勢也。帶甲百萬,束手如行屍走肉,非不得人;即得人而將,悚懼恐惶,兵齒顫手顫矣,糧簟瓢懸磬矣。彼固皆夢也,奈何!
知宰相司馬重望聲勢,故吳仲武曰:『兵不激,三萬無益。』每讀前史,歷觀十六七代來興亡成敗事,惟有溫大真潯陽之敗蘇峻,略可今法。當庾亮逃亡,八州鼎沸,嶠旁無良將,食盡兵疲,陶士衡台司大臣,竟有異志。計無可越,惟有血誠。一則陳峻罪狀,灑泣登舟;二則告皇天后土,親讀祝文,流涕覆面;再則立行台,布告天下,人心頓奮。一朝天子來船,賊無遺孑。小生嘗讀此,謂大真一身,不但安奠晉室,得以有五朝相繼,未必不是此日功烈。今閣下本無督將徵兵之任,而忽自感拔,捐金忘軀,小生以為,此已可令醉夢人一二分清醒。何者?彼日迷迷混混,於賊之必不可動,而忽見此舉,必駭然曰:『是無王事者而自取勞苦,得無賊有可動之機乎?』愚謂此一二分者,可乘不可錯,難得而易失。小生聞近而不言為諂,遠而不言為怨,叩頭叩頭,進一切實近里之論,願閣下垂聽。
蓋今第一務,在用人納言,萬不可但高大龍門,身在曲房,不知外有奇士,一人扶策。或疑曰:『此無名者也,此未有縉紳先生言於我也,此人已在千里之外矣。』蓋丈夫君子,進大人之門,其意原有所不樂。吾急如師友而迎禮之,彼猶自格格,況必先之以門館,再之以高簡,終之以傲慢。大人之門如圖圄,望而畏矣。李元禮使君,在太平時可,若天下紛紛,孔北海胸中,且不得不有平原令。又最不可者,名為招暮,其實混哄。高拱不識一夫,耳目手足隨仆隸親友為弊,以金入水,一動而蹶,此最險事。為閣下計,惟幅巾凡裘,步行親黨閭伍之間,覓父老同少壯者,宛轉時事,誠詞開導。若與商其可否,待其嘆息扼捥,然後徐徐及乎君父。從來國家多故,必主上非酷虐則愚淫,猶有以祖宗厚澤及人心,民不思亂,不致覆亡。況今聖德彰彰如彼,欷歔細談,未有不泣。夫乃慷慨奮言,李賊狡惡放肆,明欺我朝無忠義之民,驚逼皇陵,酷殺老少,絲絲滔天之惡,使人髪斷。古來未有草據寸地,即僭服號,而不一朝敗裂者。
立功殺賊,固非異人,我曹空處歲月,奈何不刻日前驅,挫其叛鋒,斬其渠元?自古一軍之氣可奪萬夫,且今兵械如組,糧給如池,一鼓而赴,掃關中、晉陽二百十一城,封萬戶侯,取金印斗大,汝曹當亦知其甚易耳。既雪仇恥,又獲不世功,人非草木,奈何而不感憤激發,願隨將軍也?此所謂既動以義,又歆以利。後椎牛大饗,閣下親執盞,以酒酹地,泣誓皇天,血淚橫披,如不可忍,俾此忠徒莫能仰視。又人人酹酢,勉其同澤,厚其手足,各自叫擊,千口一去,道路掩目,無不嗟嘆。去者如榮,留者黯色。又終始其家室,女婦稚子,亦願荷戟。
見人心大定,激氣罩城,則即刻駕艦艘,選車徒,乘其奇銳,築盟壇,進一大聲高清之士,拱執盟文,抑揚宣讀。三軍拳動,隨即登舟,揚帆竟發,兼道疾馳;萬勿逢州纜繋,過邑徘徊,若有所待,沮人前氣。其或逢塗遇各路義兵,繞舟爭上者,閣下覿其統領,注名冊簿,一一撫馭,人人慰勞,不可疑彼新至,慮彼不誠,一如己部,使心如結;但行時,必各攝所部,各歸其幫。尤最要者,不可深居高舟,使將士不得望見顏色。同部卒之艇,開八達之窗,坐而四望,日簡軍書,時比符籍,將士瞻仰,人無玩心。軍過大江,威容尤必極正,蓋南都、鳳泗、荊、淮、九江之兵四會於此,觀我兵形勢,中流擊楫,慷慨船頭。三軍肅擁,貌顏鼓勵,一以當百,使彼各部人人惴恐,面面羞澀。聲威一振,噪動萬里,其或遇負固之總帥,見橫逆之王臣,單騎往軍,示以利害,開城置腹,歡附入援。其或有逗留觀望之師,縱部殺掠之鎮,先兵問罪,斬魁以警。
兵到臨清一帶,如已遇賊,而本無大兵原駐,即日鼓軍痛殲一陣,破彼鬼膽,驚彼魂夢。既抵大兵雲會之所,先固寨柵,然後營營拜晤文臣,則威神遇之,激以天地大倫,清史大節;武臣則極意謙禮,肝膽相付,有如手足,洽浹肌骨,歡然同事。蓋武臣之心,一往果直,最易感奮,至天下援師,應故事者多,實勤王者少。閣下既以天下所宗,統兵到北,必轟然傳駭,千軍皆驚,以為創舉,各爭覘伺。視被泄泄遝遝之夫,接談諮諏必一字一血,辭氣飛激,若天地昏黑,不可頃刻出入酬應,憔悴慘怛,此非矯作。上勵諸道將帥,下示千乘萬騎,一人赤心,人人壯膽。如從容得陛見天子,則萬不可一言時弊,但稽首嗚咽流涕,引罪萬死。如京師壘卵,方在陸梁,則大鼓奇兵,出其不測。當此之時,奇謀異策,行機處變,舞軍躍卒,則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事在閣下,非小生之所能預疏矣。
董仲舒曰:『君侯深觀往事,先思本仁義至誠。』小生儒者,無他智巧,今此皆至誠之說,期閣下誠心任事,無往不可。小生上觀古烈,下撫時事,終宵披衣,毒恨入髓。既困秀才,又無大力,徒傷當食,但心刀割。前拜教受翁張年伯老師之門,許其卓越,勉以大節,竊自奮勵,嘗懼蹉跌,幸遇閣下慷興偉業,建鼓赴難。又恭賀翰撰金公,萬里長城,朝野鼎柱,同心協力,李、郭再世。蘊隆之沉,猶不粗攄,左右一朝,溝壑草木。儒冠西望長安,何以為慰?同研一友,其切憤烈;酒酣耳熱,怒氣充幘,提筆草檄。本欲以區區述作,上干宗鉅;時非平治,馬上為先,敬即以擬代檄章二通,馳獻記室,抒發大義,未嘗雕飾舞文,引古遮拙,大約都望閣下實心實為耳。孔璋荀令閣下固車斗,然小生氣之所至,詞之所克,隻字可采,亦望入之江海。書生於此良風馬,奈素心迂闊。計此時門下獻策力者,有負功名者,有而進閣下以誠者必少,小生寧負頑狂之罪,不得不贅一言。閣下如果欲一言之裨者,則當不以小生之頑狂,未面而麾之;不爾則非小生之所知,叩頭死罪。
有詩讚曰:
名成狂簡斐而然,高義能齊魯仲連。
勇發素書賢十部,立成飛檄勝三千。
金觴屢酌雕龍彥,玉管隨書倚馬篇。
諸暨老臣心已折,勤王末議讓登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