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闖通俗小說 · 第五回 迫金錢賊將施威 求富貴降臣勸進
欃槍夜半落金微,鐵騎齊喧鼓角翬。
忍見堅城環突豕,遂悲壯士解征衣。
羽林十萬吞聲怒,厚祿三千斷古稀。
哀痛即今遺詔在,中原何以但蒙譏。
長公主被先帝斫傷,昏翬暈在地。尚衣太監何新見之,與宮人救醒,欲送之出。公主曰:「父皇賜我死,我不敢偷生。」何新曰:「今賊已將入,恐公主遭其荼毒,且至國丈府中避之。」國丈嘉定伯周奎育於府中。數日後,公主夢先帝、先後同司禮監王承恩告曰:「已訴於上帝,逆賊惡貫滿盈,不久自滅。」外人頗傳其語,始知公主尚在。
張太后河南人,知先帝已崩,將自縊;賊眾已入,偽將軍李岩亦河南人,入宮見之,知是太后,戒眾不淂侵犯。隨差賊兵,同老宮人以肩輿送歸其母家。至是又縊死。
二十五日,各賊將宅中夾官滿地,職尊者刑愈重。幽囚士大夫,用夾棍逼取金錢,古今未見之事,亦古今未有之慘。賊非親舊於用之臣,有讐怨於不用之臣,在點名時,士大夫之自欲用,與不自欲用耳。即夾亦有二:在要津清華者,則夾其銀;而在冷員閒散,有觸其怒而夾之者,有已夾完銀而仍用授職者,有已削髪而賊必不用者,有寧受夾而不肯到吏政府報名者。
文品如禮政府侍郎楊汝成、部屬鄒逢吉、蕭弘譜,武官如駙馬冉興讓、太康伯張國紀、都督劉岱、博平侯郭振明、周鑒俱夾死。閣臣魏藻德夾四棍,妻二拶,三子二夾;要銀十萬,完一萬三千。方岳貢要米一萬,刑不用;納銀四百兩,布四百疋。陳演一夾,要銀五萬。他如閣臣丘瑜,夾二夾,完贓五千兩,不死留用。大冢宰李遇知、大司馬張縉彥、大司寇張忻、大司空陳必謙、少宰沈惟柄、少司馬金之俊、方拱乾、李明睿、衛胤文、孫從度、方以智、趙士錦、司官王鍾彥、申濟芳、沈自彰、楊玄錫,行取知縣錢國瑞等,俱夾死復甦。
二十四日,賊點勛衛武職官二百餘員,綁至平子門外斬首。二十五日,又喚諸文職官赴點,次早點過,五員一連,俱押鎖至田皇親府中,著偽都督劉用夾棍拷打,招認贓銀。又拿京城富商居民,極刑追逼。凡十晝夜,死者千人。嘉定伯周奎,正在求死就縊之際,被賊擒去,送偽刑官三夾不死,坐贓七十萬,府第、藏庫、什物、田產俱沒入。賊將李岩據居其宅,幽嘉定伯,大肆淩虐,卜氏姑媳自盡。平江伯陳治安、定國公徐允禎、都督袁佑、周銘、周鐸、周鉉等俱夾傷,惟都督周鏡、劉繼祖自縊死。著李襄城追勛衛犯贓私,度必死,遂自縊前門。
翰林張維機夾二夾,頭箍一箍,奪賊刀自刎死。
楊汝成夾一夾,以玉杯金壺等物送王旗鼓,仍授職。
吳歷忠夾一夾,托親友賂王旗鼓,仍授職,又逃回。
呂兆龍先投御河,為賊所獲,夾一夾,授成都府同知。
鄭逢蘭夾一日一夜死。
范方夾一日一夜死。
吳伯宗夾一日一夜死。
蕭時豐夾四夾,幾死。
衛胤文以削髪夾二夾。
張正聲夾二夾。
劉明慎以削髪夾二夾。
李起龍夾一日一夜死。
吳孳昌以削髪夾二夾。
郝傑以削髪夾二夾。
姜尚弼夾一日一夜死。
馮垣登夾一日一夜死。
黃大武夾一日一夜死。
各鋪有同鄉株連者,有無故牽扯者,貨物立盡。民不堪命,一時罷市。召兵政府侍郎梁兆陽入見文華殿,叩頭云:「先皇帝無甚失德,只以剛愎自用,故君臣血脈不通,以致萬民塗炭,災害並至。」闖賊云:「朕只因為這幾個百姓,故起義兵到此。」陽又叩頭云:「我皇上救民水火,自秦入晉,歷恆代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真神武不殺,直可比靈斯堯舜,若湯武不足道也。塢臣遭逢聖主,敢不精白一心,以達知遇殊恩。」闖賊大喜,留坐留茶,甚款曲。辭行時,兆陽向上打躬,賊亦向下打躬;陽平身,賊尚未起,復打躬。出語門生貢士伍世魁,備載其語。
河南商丘縣監生萬侯姓,原系監生出身,生平極其作惡,里人甚惡之。已選杭州府富陽縣丞,叩丞相府,獻下江南策。賊問何職,對曰監生。牛賊曰:「既是監生,必然大富。」要銀三千兩,夾三夾棍,立斃死。
太醫院王御醫者,浙江人,家資巨富,同二子在京,嘗與諸大老交遊。聞賊大隊入城,與老僕王宜瘞金寶於宅後。御醫更敝衣,攜二子匿於僻寺。宜戀戀宅中財物,竟不他往,又心念主人父子,時往寺中探望。賊將獲王宜,究問其主何在,宜曰:「已出城久矣。」賊知其尚未出城,將宜夾三夾,宜終不肯招,竟夾死。御醫父子乃獲全。
二月中旬,魏藻德夜聞刀兵之聲,疑有小人入室,隨喚家人照看,杳無所見。如是旬日。及各路告急,始不聞。三月初,舉家又聞哭泣聲,每每如此。藻德自知不祥,不敢告人,第寬言以慰妻子。及賊至,諸臣受刑者惟藻德獨慘,妻、子皆被夾拶。藻德飲冰水一碗,亦未死。至四月十三日,同陳演、朱純臣等,六人皆斬。
河南有恩生官周某,與同鄉范孝廉兒女姻家。孝廉以癸未下第,在京候選日久,資斧罄然。值賊兵圍城,米珠薪桂,孝廉鬱郁成疾。及城陷駕崩,聞姻家周某以寶物賄王旗鼓,求選偽職,孝廉遂憤悶而死。其子以窮邸不能殯殮,泣告於岳翁周某,某呵叱之,且悔其親事。賊制將軍李岩緝知,縛周某於營房,拷打三日而死。
福建鄭老者,年七十外矣。祖孫三世,寓京五十餘年。專在吏部火房辦事,子侄從此出身者已十三四人。貪污致富,家貲十餘萬。宋企郊知其人,因取履歷冊不到,嗔其公署不迎接,命拏父子等八人,送刑官拷打,追贓三萬。鄭老雖富,其銀俱放京債在外,不能完納。囚禁數日,父子五人俱死。
徽州汪箕,家累鉅萬,在京當鋪段店共有七所。新納中書,專喜交結縉紳。闖賊入城,箕知家室難保,遂上平淮四策,請領兵前驅自效。闖問宋軍師曰:「汪箕可遣否?」偽軍師曰:「此人家貲十萬,有七店在京,且婢妾甚多。今假兵前驅,恐是金蟬脫殼之計。」闖悟,命發偽刑官追贓十萬,夾三夾、腦箍一次。箕熬痛不過,飲冷水三碗,立斃。
京中有吳術士者,拆字甚精。林增志見城破,急趨吳所問禍福。吳請書一字,志即寫一「林」字於柱上。術士大驚曰:「二木書於木上,是三木相加也,恐君子有懷刑之憂」。增志懼,即投寺削髪,頃為賊兵所縛去。賊將劉宗敏怒其削髪,夾四夾,甚慘。前說果驗。
察陷賊朝官受刑被禁者,尚有六十餘員。彼時因賊氛狂熾,神京失守,忽傳聖駕南遷,又言太子在宮,消息不真。有不甘心徒死,冀踐曹柯之盟者;有欲從容殉難,思效田橫之客者;無奈遽陷賊網,備嘗慘酷,亦古今來乾坤一大變也。今不錄其姓名,以便其殺賊敘功。罹難諸君子,又何必以前愆介意哉?至於潛跡逃回者,亦有百十餘人,未陷賊網,尤無介蒂,何不上疏自陳,共為倡義之謀,以雪辱國之恥乎?
禮政府出示,勸賊登極。偽國公劉廷獻即為倡首,率百官於二十六日,青衣小帽在午門外叩罪請命,不允。
二十七日,移先帝先後柩,著賊將押太子送至城外,百官俱不通知。又遣禮政府設祭。
二十八日,百計索求,大小官員,嚴刑押出。凡所存衣服、酒器等類,悉歸賊所。金銀必足色方完,數不完者再夾比,?毫不恕。拷索各官殆盡,遍訪街市,及各當鋪、紬鋪商賈,及一切紳監官民,甚至賣醬醋小菜僧人等,並茶酒飯店,亦必括盡。賊謂徽人皆挾重貲,拷打尤嚴,故徽人不淂逃出。賊兵臂上寶珠金釧串滿,人人如此;月夜飲酒閒話,刻刻思歸。
二十九日,遼東大總兵平西伯吳三桂見都城被陷,忠肝無奈,結連番兵入討。李賊聞之懼,傳命速喚三桂父親,原任總兵吳襄來見;禮畢,即令其寫書招三桂降。即日封吳襄侯爵,仍許一家皆有封贈。三桂乃父即寫書,差人疾飛邊報投遞吳總爺。書是日送上,吳三桂觀之大怒,大哭,咬斷中指,望空拜謝其父,將書扯破,大罵使者曰:「爾等逆天大罪,敢自胡來?」遂殺之。賊黨飛報傳至李賊,復拘禁其父。三桂結同總兵馬岱,此公早聞都城已破,遂殺妻子棄官而走。至山海關,見總督王永吉曰:「國家大難,何以安寢?」又拜見太監高起潛,與吳三桂合謀,移同關外總兵,結連番兵,來復北京。
四月初一日,賊官議僭禮。有陝西舉人楊聲華、王琦者,撰勸進表以獻,賊大喜,授編修。自是都中諸生求考試者比比。闖賊收張、竇二宮女為妃。禮政府出示,百官於初三日勸駕。賊將權將軍頒示儀制,凡文官俱受大將節制,一品大職,冠上插雉尾一根,公服用棋盤方領,補子服色;文武一樣。如「自、務、明、光、安、定、成」等字,悉廻避。朝中舊印牙牌,匯匯交職方司收繳。改印為契。頒諭鑄永昌錢,遣賊兵各處搜銅,三日方止。偽軍師宋矮子上書,陳民間疾苦。鴻臚寺等官習登極大禮。牛丞相與諸賊將議登極,互相推委。擬定「大順匯典」,將「大明門」等字洗去。是日各官勸進,未允。
初三日,順天府考宛大二縣童生,首題「天與之」,次題「大君有命」。考舉人,首題「天下歸仁焉」,次題「蒞中國而撫四夷也」。次日揭曉,中十八人,即候吏政府選官。先是李賊記室辛酉解元韓霖薦周鍾、陳名夏等可大用,故牛丞相大優禮周鍾,獨試一題,「士見危授命」。諸人力懇宋企郊一體選用,企郊曰:「新天子御極,自當另用一番人。余為諸公謀,不如以歸去為上。」於是以漸迯歸。出太廟神主,盡行燒毀,士民見者無不慟哭。賊臣鞏焴手捧以出,有一老人往前詬罵,長安快之。收鑾駕庫儀仗歸大內,以備登極用。鑄永昌錢,三日不成。
初四日,各官齊至吏政府會集,勸初六登極。是日天意大怒,降霹靂打死偽官無數。此乃偽試官所出命題,考試題目「天與之」兆耳。
至廿一日,李賊聞邊報甚急,軍民鼎沸。李賊發怒,大殺百姓,男女約有二萬餘人。是日黑風蔽天,神號鬼哭,慘不可言。李賊見事不可為,立拘銀匠百人,凡金銀盡行熔化成磚,以騾馬馱回陝西。庶吉士張家玉數賊十罪,侃侃直言,挺然不屈,賊械家玉於大明門。家玉為周公鳳翔門人,周公臨難,作書與家玉曰:「子貌如婦女,忠孝之性耿然。」家玉接書哀慟。賊欲污以官,家玉不從。捆械五日,勺飲不入口,後釋之。
初六日,賊運炮調兵出城。備吳將軍兵,牛丞相治酒待各官,各官俱至,獨職方司不到。著長班各處尋覓,知為賊將劉宗敏縛去,刑杖未加,即招贓百兩。及出門,復為賊將守門扯住,私行拷贓,反倍於前,兩足夾傷,因此不能與席。張家玉上書丞相,請旨歸里,並直陳時事一疏,表揚范景文、周鳳翔、黃道周、劉宗周、魏學濂、史可程等。學濂已被賊兵砍折一臂。初六日陳演、梁兆陽等勸進,不允。傳示各處耆老,於初九日文華殿召見,問民疾苦。曉諭大將,速將官僚充餉銀兩造冊結數,盡進大內。官僚暫放回家,著兵看守,以候定奪。
初八日,劉、李兩賊將點各營兵馬,遣王將軍南征,遣田、李二將軍東征。近京等處地方,各遣將調度。白邦正專督江南糧儲,屯紮宿遷。又發賊兵往天津、濟南等處催糧,所過之處,婦女紛紛投竄。擒涿州舊輔馮銓到京,要銀數萬。近京等處鄉紳,苛求亦如都中。
初九日,賊召禮政府少堂楊觀光入內殿,問郊天何以不茹葷酒、不近女色、不行刑,亦有說乎?楊曰:「天人一氣所感,不茹葷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靈爽;不行刑,欲養天地慈和之氣,以感格上穹。」賊云:「有理有理,先生說淂是。以後先生常進來講講。」留坐留茶,辭出打躬,賊送至階下,亦答躬。闖賊對劉、李、牛、顧諸賊云:「各官於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體髪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削髪之人不忠不孝,要他怎的!」是日百官勸進,即有允意。
制將軍李岩上疏,諫賊四事:
一、掃清六宮,後請主上退居公廠,俟工政府修葺灑掃,禮政府擇日,率百官迎進大內。次議登極大禮,選定吉期,先命禮政府定儀制,頒示羣臣演禮。
一、文官追贓,除死難歸降外,宜分三等:有貪名者,發刑官嚴追,盡產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贓既完,仍定其罪;其清廉者免刑,聽其自輸助餉。
一、各營兵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聽候調遣出征。今主上方登大寶,願以堯舜之仁,自愛其身,即以堯舜之德,愛及天下。京師百姓,熙熙皡皡,方成帝王之治,一切軍民不宜借駐民房,恐失民望。
一、吳三桂興兵復仇,邊報甚急。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擇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極,若大旱之望雲霓。主上不必興師,但遣官招撫三桂,許以侯封,三桂父子仍以大國。封明太子,令其奉祀宗廟,俾世世朝貢,與國同休,則一統之基可成,而干戈之亂可息矣。
闖賊見而惡之,止批「知道了」三字,卒不能行。工政府喚工匠鑄九璽、金玉寶印,又不成。
初十日,丞相會同禮政府出示,定於十七日登極。百官十二日午門前演禮,十三日皇極殿演禮,十五日頒詔中外,十六日幸學宮釋菜禮。文武官俱於圜丘候駕郊天,加袞冕,並行祀廟、定功等禮。各官撰表稱賀,互相爭勝。
十二日,百官畢集午門,鴻臚寺挨班演禮。李賊與諸將俱不出,皆在大內盤庫,將金銀等器盡數傾銷,每千兩成一塊,用鐵銷裝入,各賊將解進者亦皆如是。凡在京大小官員,日日望賊登極,有功者希圖封蔭,有罪者僥倖赦免。驟聞邊報甚急,半日間飛馬連報四次,勤王師四路連合,吳三桂攻山海關將破。眾賊首驚惶無措,登極之議遂懈,百官大失所望。闖賊遂點兵十萬,逆師精銳寔止六千。
●附:賊事奇聞
生藥店潘鵬者,家資殷富。妻徐氏,宛平縣貢士之女。妾楊氏,臨清妓女也。城破之日,鵬無計可施,惟對妻妾哭泣而已。徐氏聞賊兵姦淫日甚,意不復生,乃暗取砒霜和酒,俟有變即自飲,楊亦如之。忽二賊擁入,鵬慌甚,急上天花板避之。賊見二女美麗,遂宛轉求歡。徐羞赧不言,取前毒酒置几上,楊會其意。二賊喜甚,斟酒勸徐,徐欲償夙願,立飲而盡,即時面紅睡到。賊曰:「娘子酒量何淺也?」私喜其為瓮中之鼈矣。復勸楊氏,楊曰:「妾天性不飲,若二位將軍有意駐此,乞滿飲此杯。」以大碗勸賊。賊見壁上有琵琶,又見楊風姿瀟灑,料必風月中人,乃求楊妙音,楊不辭,彈唱一曲。二賊樂極暢飲,正欲無恥,忽感腹痛,頃刻間面青唇紫,七竅流血而死。鵬窺知,即跳下,急取羊血灌徐氏。徐蘇生,謂鵬曰:「一般毒酒,我何以尚生耶?」鵬曰:「砒毒性重沉底,娘子先飲,又無多,且羊血能解砒毒,是以無恙耳。彼二賊之死,實亦天亡之也。」鵬即收拾細軟,二氏並改男裝,同匿於他所。會吳將軍兵到,乃得逃出。
五賊一起同事,內一鬍子賊,性最狡猾,人皆憚之。鬍子賊獲一婦獨享,四賊亦共獲一美女,匿於靜所,將為合歡之樂。胡賊已知其事,誑謂四賊曰:「我獨有妻,奈汝等孤零何?昨日東首見一富族,有美女三四,不見男子在宅,若合力取之,爾我之願皆遂矣。」四賊方慮朋奸必有嫌隙,及聞此言,便偕胡周往。至一宅,空空如也,止存美酒數瓮而已。眾賊從未見此佳釀,遂飲者飲而扛者扛,倏爾不見胡賊。及抵靜室,胡賊已摟美婦了巫山之夢矣。四賊恨極,共擒胡賊,割其陽,胡死去一日方蘇。數日後鬍鬚盡落,喉音低小,見眾賊不容,遂投杜太監門下效勞。日後同夥賊見之,儼然一內官形容矣。
勛衛常守經,鳳陽人,善恢諧,兼精詩畫,與一小唱孔四郎極相得。四郎紹興人,通文墨,尚氣節,因父選四川主簿,未仕歿於京,遂失身為小唱。後感常勛衛德己,遂託身常為刎頸交。常每出入縉紳家,必攜之同往。常雖居武職,然專以打黠為事,門路既熟,應接不暇,二年間積累萬金,京師人無不慕之。常聞賊破京師,與四郎計議,將金銀窖於他所。賊將官撫民訪知,長班招稱,常有銀二萬,隨差賊兵拿常,夾三夾,完銀四千。又拿四郎,四郎不得已,指示所窖之物,乃得免。仍以常守經解闖賊發落,數日後同諸勛戚皆斬。官撫民見四郎眉目俊秀,語言聰慧,心甚愛之,遂留於帳下。四郎心憶常某,怏怏不樂。次日,撫民別營醉歸,又呼酒酌,命四郎謳歌佐酒。四郎憤極,至夜深,乘撫民睡熟,潛起取刀斫賊,誤中其股。賊驚喊,四郎自知不免,乃提刀罵賊曰:「我與常守經恩渝骨肉,誓同生死。你這賊囚既取其財,又傷其命。我為常守經報仇,恨未遂願,死必為厲鬼,且將扼爾之喉,食爾之心矣!」遂自刎。頭已落地,屍猶挺立不仆。賊將大懼,呼賊兵推之始倒。
吳信,世居齊化門東,紬緞生理。其妻王氏,色麗而性剛。賊兵數人突入其家,將信捆縛拷打,要銀一千兩,呻吟痛苦之聲直聞於內。其妻知不能免,遂閉門自縊。一賊潛進內室,剖門而入,見王氏高懸,急救復甦。賊將溫言款語,百端勸慰,王氏如醉如痴,默默不語。賊遂強而奸之,氏不能自主,私心揣曰,此身已非我有,遂任其所為。賊誤為悅而順己也,恣其淫態,將舌委氏口。氏乘機咬斷賊舌,賊痛大怒,將刀從跨下一剖,直貫胸前而死。賊口含鮮血,奔竄而出。信猶為眾賊擁擠索銀,眾見賊口鮮血亂噴,問其所以,言語一字不明。眾賊疑怪作禍,遂盡散而去。信見妻被害,方知妻貞烈之故。其斷舌賊從此不能飲食,噴血不止而死。
一富家生五子,四子皆強俊,一少子背駝,而性至柔懦。賊兵至,其父母兄弟皆先逃避。駝子尚未吃飯,不意賊兵三四人突至。駝子持切麺刀在手,立中堂喊曰:「汝來!汝來!」賊眾亦喊:「殺進去!殺進去!」見駝子勢凶,不敢徑入,但立二門外罵曰:「我不殺汝,汝反欲殺我耶?」逐狼狽而去。駝子家室得無恙。
城外女子張氏者被擄,賊愛其美,將淫之,女紿曰:「我渴甚,子既愛我,幸即取水飲我,解我渴,則聽子所為。」賊悅信之,行至井所,取繩系瓦罐汲水。女從後奪刀擊之,賊竟隋井,女遂脫。
有哨賊獨騎一馬至某村,村民盡逃,獨李家姑媳二人寡居。賊入其室,周視無人,凶索酒飯,調戲少婦。婦曰:「遠來必餓,待我去整治酒飯。」先暖酒一壺與賊,賊盡飲而醉,酣睡去。姑媳二人計議,燒起滾水一鍋。先咳嗽以試之,賊不醒;又以銅器擲地作響聲,賊不知覺。乃縛其手足,以滾湯滿頭澆之,賊熬痛不過,暴跳而死。
王家鎮錢鋪尹奉泉,妻極美。一少年賊先奸之,欲挈之行。又一賊強勇,見尹妻,欲奪之,二賊相打,少年賊敗。尹奉泉赴稟董賊將,賊將拘四人審問,責奉泉縱妻偷漢,閨門不嚴,打二十竹板;責少年者懦弱無用,不能庇護婦人,一捆四十;強勇者釋放。尹妻失節之婦,免刑杖,入官治中饋。奉泉恚極,回家縊死。
羅田女子王氏,適耿某才三日。賊至,某遇害。王氏大慟,其姑老而瞽,不能走。王氏恐己被污,又恐瞽姑見刃於賊,遂扶姑哭而出門。行半里,遇一深池,竟抱姑同躍池中溺死。
【發布者註:以下內容據別本補】
●張家玉上闖賊陳情書:
前明朝翰林院庶吉士,今請賓歸順張家玉,謹百拜稱賀於大順皇帝陛下,陳情左右:君王既定鼎於天下,必以尊賢敬德為基。是故不沒人之忠者,所以有忠臣;不沒人之孝者,所以有孝子。家玉得君未及一年,有親戚四老,君王處此,徑當賓禮之而不臣。且比例於晉處士陶,旌別其門曰:「明翰林院庶吉士張先生之廬」,庶不傷人臣子之心,不辜爾蒼生之望。不然,臨以刀鋸,設以鼎俎,家玉者形影相哭,從容而樂蹈之。耿耿此心,誓無後悔。
●張家玉上闖賊薦人才書:
前明朝翰林院庶吉士,今請賓歸順張家玉,謹百拜陳情於大順皇帝陛下:忠臣義士,於明為多;勸義獎忠,於順為盛。是故如范景文、周鳳翔等,當亟為明恤贈之;匪但為明恤贈之,劉宗周、黃道周等,當亟為明隆禮之;匪但為明隆禮之,又如史可程、魏學濂等,當亟為明尊養之;匪但為明尊養之,何則?明孝著而人知有父也,明忠著而人知有君也。至若家玉,殷人從周,願學孔子,為區區賓禮而乞繋之以明者,蓋不特見君王之高義,實欲遂我君王之大不寧也。當此多方多士而在危疑驚喜之時,莫若將家玉旌而別之,刻其書以布之四方,得一仁人,以收拾天下人心,勝精兵十萬可知也。如其不允所請,家玉決不蹈泥塗為班皂,羞歸鄉里,為父母僇,誓殺身為牡,可備天子大享上帝。刀鋸鼎俎,諒非負氣守節者所隱忍而規避也。榮之辱之,惟命;生之死之,惟命。
●周鍾為闖賊撰登極詔:
上帝監觀,實惟求莫;下民歸往,祗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繇;鑒往識今,每恃治忽之故。茲爾明朝,久席大寧,浸弛綱紀。君非甚黯,孤立而煬弊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宮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肆昊天聿,窮乎仁愛,致兆民爰苦於祲災。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茲普天率土,咸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蘇湯火;躬於恆冀,綏靖黔黎。猶慮爾君若臣,未達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朕將加惠前人,不吝異數。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章爾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辟,綿商孫之後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忒。惟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賡貽殺於身家。謹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