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闖通俗小說 · 第三回 偽相藉地點朝官 忠臣捐軀殉聖主
太白星芒射紫微,烽煙遙傍五雲飛。
剖心未見懸丹闕,濺血何曾上御衣。
戰士投戈夸效順,朝臣勸進說知幾。
可憐聖祖艱難業,痛哭郊原掩淚歸。
一個忠臣九族殃,全身遠害亦天嘗。
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為君王固首陽。
賊出示:凡在京大小官員,俱於二十一日一概報名匯察。不願仕者,聽回原籍,願仕者照前擢用。如抗違不出,罪加大辟;藏匿之家,一併連坐。令長班內外搜尋,不許人家容匿。各官時有投寺祝髪者,有焚縊投井者,有畏縮不出者。
二十三日,百官早朝,仍囚服賊種立午門外,傍晚不見發落。司禮太監王德化從內哭出,見兵院部等官數十餘員,青衣待罪,叱之曰:「汝輩誤國至此,今不急殯先帝,乃擁戴新主耶?」眾答曰:「與我何干?自有主之者。」德化憤極,□□大哭,各官大被毆打,眉髪皆豎。諸臣良心發見,因汗顏舉哀,中書呂兆龍、庶吉士周鍾、魏學濂等大哭。眾官齊哭,聲振中外。□□繇東華門入朝,見畢,請殯先帝。見一青衣小帽人持一朱批出,云:「帝禮葬,王禮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禮。」眾官又求並以帝禮祭。少頃,青衣傳語云「准行了」。
殿上唱名,首呼魏藻德,三呼不應,即命速拏。少頃以繩繋至,命送刑官拷打。眾官人物豐偉及知名者七十三人,命赴吏政府過堂聽用,其餘發牛丞相府逐名聽點。文武約三四千人,匍伏中庭,丞相席地而坐,見百官大笑,將縉紳亂點,有呼名不到者,以軍法治之。有投門下晚生帖者,即送吏政府受職,其餘一官著二兵弓刀押出。官犯就縛者,即押飛奔,稍遲,以刀背亂砍。宿劉府營房內,達旦囚服齊集,逐一唱名,又將百官分散,戈、李兩將軍嚴刑拷打,追贓充餉,大者數萬,小則數千。刑有炮烙,有腦箍者,有夾棍,有火尺,大抵夾者居多。如本身不到,即拶家屬立追。慘刑之下,不惟無倖免,且無完膚矣。有宰輔哀告願效犬馬者,有御史叩首兵卒之前者,敗名辱國,種種不可盡述。
二十一日,李襄城解進,願觸金階死。苦諍三大事:一祖宗陵寢不可發掘;一先帝須葬以皇禮;太子、諸王不可殺戮。賊悉從之,詐言襄城可用,著兩兵押去。
是時死難諸臣,自十九日至二十二日止:
戶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倪元璐,號鴻寶,浙江上虞人,壬戌進士。十九日旦,賊甫登城,即沐浴冠帶,服絳衣,北向拜闕,南向辭母,乃索酒對關神三浮大白,不使家人知。題案誡其子曰:「設皇上不得殯者,棄吾屍於溝,慎勿我殮。」時有勸其效文天祥者,公叱之,遂於中堂南向坐,自縊死。三日後,賊復入視,屍顏色如生,驚愕而去,署其寓曰「忠義之門」。賊更欲授其子倪會覃以偽職,會覃引刀欲自剄,見者奪免,賊亦捨去。殉難二十餘人,公最先。
東閣兼工部尚書范景文,號質公,北直吳橋人,癸丑進士。投井死。
左春坊左中允劉理順,號淇六,河南杞縣人,甲戌進士。賊差令箭傳覓,閉門不應。具酒題詩,妻妾合門殉節。少頃,賊兵持令箭至,數十人踵其門曰:「此吾河南杞縣鄉紳也,居鄉極善,里人無不沐其德者。奉李公子將令,正來護衛,以報厚德,不料早已全家盡節矣。」方下馬羅拜,痛哭而去。
戎政尚書王家彥,號尊五,福建莆田人,壬戌進士,墮城暴亡。
左都御史李邦華,號懋明,江西吉水人,甲辰進士,死。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號四明,浙江餘姚人,己未進士。十八日,見賊逼城,即以死自誓。賊既入,問其從曰:「倪爺安在?」從者偵之,還報曰自盡矣。公紿之曰:「若等候於此,吾即往視倪爺。」乃入,若往衣冠者。既久不出,視之則自縊死矣。公與倪公畢命時,外庭猶未知大行之變,二公知之素,故殉難並早雲。
掌司經局事左春坊左諭德兼侍讀馬世奇,號素修,南直無錫人,辛未進士。三月十六日,公同周巢軒侍班,見襄城伯匹馬入殿來朝,汗沾濕,衣帶披佚。內侍以非時止之,伯曰:「此時君臣多見一刻,亦一刻事。」諸臣惶懼問故,曰:「守城軍皆疲傲,不用命矣!鞭一人起,則一人復臥,奈何?」上獨召入,命內侍皆上城。內侍嘩曰:「諸文武所為何事?用我輩,我輩不辭。可恨無恥犬馬輩某某去內操,弛武備,今衣甲弓箭一無所有,何用?何用?」彼內中近貴者數人曰:「我輩月食皇家米五十石,為國盡死,亦宜矣。」乃請命行,曰即依前西奴入寇時,派定地方各去。
十九日早,公方起沐浴,忽有數人至,口索驢馬。其仆告以無有,即持刀索物,盡簡其囊中,果無有,乃去。始知城不守矣。公乃掩門自盡,其仆破門救之,公復甦,二妾朱氏、李氏皆已縊死。仆曰:「太夫人在,未可以死。頃出訪萬歲,已南幸矣。主可圖走。」公不應。俄而大臣數人、錦衣衛數人、新貴數人來云:「今當如何?」公曰:「二百八十年來,不幸遇此大變。國家養士之報,盡於今日。」彼大臣曰:「我輩有責且偷生,君無責,且官非要地,宜不死。」新貴人或稱門人,或稱晚生,勸公緩死。公曰:「君輩乃作是言也,各從己志則已耳。」諸人面赤,乃告退。
公命仆市三棺,以二殯其二妾,指其一棺謂仆曰:「以此盛我。」簡朝衣品服冠帶於庭,引火焚之,北向望闕而拜曰:「臣未能報國,如何?如何?」諸仆皆慟。繼又某某同長班過勸曰:「已有示,明日報單,後日入朝。願仕者用,願歸者聽。」公謂長班曰:「我自分必死,汝可去。」諸人乃曰:「公即萬分忠節,聞皇上已遁,何不逸去?」公曰:「我皇上若出,則為辱社稷之主。以我意料,皇上明聖,必死社稷矣。」因呼:「皇上!皇上!」痛哭仆地。諸人無顏亦去。
其仆扶之起坐,乃以司經局印與仆曰:「萬歲若在,可即持此印赴行在。萬歲若崩,即以此印投吏部堂上去。太夫人生我不能養,汝輩歸可語小主、次主,須緩曲而後言之。我既不能盡忠,又不得盡孝,罪罔極也!」因遙拜太夫人。時有郡人不欲顯為叛逆者,祝髪而冠裳見公曰:「何不亦祝髪?」公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死則辱身,依回而死,亦辱身。死則無辱也。」其人辭出。公乃端坐椅上,裂帛自盡。公死後一日,其仆往投牒報死,見執政者,皆平日仕我皇家之人。嘆息而謂其仆曰:「如爾主之才望,正思薦之大用,何竟死也?」其仆亦知笑詆之。及見陳、方諸公俱枷鎖而行,呼其仆曰:「悔不聽爾主之言,以致於此。」因泣下。仆不忍見,掩面歸邸中。
【發布者註:本段據別本補】夫今日不死,諸臣必謂其時不知先皇帝已死,固將存其身以有為。公則未知先皇帝之崩,已勵天下以主辱臣死之義矣。且及今尚有疑先皇帝雖至聖,而命內臣守城一事,則聖德之微累。豈知其時文武不守,兵衛不守,不得已而近侍請守之。開門應賊之說,實未嘗有也。後日不無以此誣先皇帝者,我輩宜奪其筆而破之。又有謂先皇帝誠宜出幸,不宜輕生者。夫先皇帝欲比靈斯堯舜,豈肯效晉、宋諸君者?先皇帝以其死激天下義憤之心,先皇帝以其死守祖宗二百八十年全盛之基業,夫今日時勢必宜為漢之光武,而不同宋之高宗也,明矣?此則先皇帝在天之靈也!予聞公之說,而識社稷臣之義,願天下知之。夫公忠則純忠,而公且以為忠之道未盡;孝則純孝,而公且以為孝之道未盡;未嘗有意感勸夫室家,而感勸室家之道則已盡矣。嗚呼!至矣!
大理寺卿淩義渠,號茗柯,浙江烏程人,乙丑進士,夫婦同縊死。
大常寺少卿吳麟徵,號磊齋,浙江海鹽人,壬戌進士,死。
大仆寺丞申佳胤死
御史陳純德死
御史陳良謨死
左春坊掌坊事左庶子兼侍讀周鳳翔,號巢軒,浙江山陰人,戊辰進士。十九日聞變,將就繯,為親屬勸止,且環守不得間。至廿一日,沐浴衣冠拜闕,自縊死。遺書訣父曰:「君辱臣死,君死,臣焉可獨生!況男復身居講職,忝列待從乎?忠孝不能兩全,矢以來生再圖奉養爾。」
戶科都給事吳甘來,號和受,江西新昌人,戊辰進士,死。
吏部考功員外許直,號若魯,南直如皋人,甲戌進士,亦聞信死。
兵部武庫司郎中成德,號潛民,順天懷柔籍,山西霍州人,辛未進士。見賊兵臨城,即書約馬世奇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我等不能匡救,貽禍至此,惟有一死以報國耳。年兄忠孝夙稟,諒有同心。」及聞變,作祭文一首,設雞酒哭奠先帝,觸死柩前,合門俱死。
兵部皇城巡視車駕司主事金鉉,號一箴,留府前衛籍,南直武進人,戊辰進士。臨難躍入御河死,鉉八十老母亦投井死。
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其子進士章明,同死。
翰林院簡討汪偉,號長源,應天江寧縣籍,徽州休寧人,戊辰進士。偕夫人耿氏呼酒飲畢,遂索筆大書於庭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妻同死,節義成雙。」爰就縊,偉懸右,夫人懸左。少頃,夫人曰:「我輩雖造次顛沛,不可失尊卑禮。」乃解繩重繋,正左右之序而死。人稱一時雙烈。
河南道御史王章,號雲屺,南直武進人,戊辰進士。分門坐守,晝夜巡察防禦,見賊大隊逼彰義門,知勢不可支,急督兵赴戰。外城已破,隨即緊守平子門。十九日喧傳駕崩,軍民亂竄。公乃奮臂大呼,連擊二礮,傷賊甚多。賊攻愈急,城陷被執。賊令降官勸說云:「王御史若早降,自當重用。」公痛哭曰:「你這無父無君賊子,不知報國,反說我降!」罵不絕口。賊兵持刀砍其膝,公仍坐地大罵。賊大怒,登時亂砍,殞命城上。新主中興,贈兵部尚書,諡忠烈。按:甲申之變,文武死難最烈,被害最慘者,惟王公一人。正是:
丹心似石今何在?惟有忠魂遍九州。
順天府推官劉有瀾,被拘自縊。
有一人投演象所井死,數日無人尋覓,不知姓名。
勛戚惠安伯張慶臻,河南永城人,合宅焚死。
駙馬都督鞏永固,順天大興人,合宅自焚。
宣城伯魏時春,投井死。
新樂侯劉文炳,弟右都督劉文耀,叔都督劉繼祖,北直任丘籍,南直海州人,全家自盡。
巡撫大同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僉督御史衛景瓊瑗,號帶黃,陝西韓城人,乙丑進士,罵賊被磔。
巡撫宣州贊理軍務都察院右僉督御史朱之馮,號勉齋,順天大興籍,南直徐州人,乙丑進士,罵賊被磔。
山西巡撫蔡懋德,戰歿於陣。
【發布者註:詩詞據別本補】
●有哀殉難諸忠臣詩二首:
上帝深宮閉九閽,晚虹斜日塞天昏。
英才盡作龍蛇蟄,遍地都成虎豹村。
才許誓心安玉壘,已傷殞首向金門。
賢豪雖沒精靈在,地逈難招自古魂。
寒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萬古名。
已覺地靈因昂降,直疑天意棄蒼生。
魂歸絕地為才鬼,國有遺編續正聲。
惆悵月中千歲鶴,夜來猶為唳華亭。
●草莽孤臣吊越郡三忠賦
歲侵侵兮時仲夏,悼靈均兮效騷雅。
逢辰缺兮心偃蹇,苦邅廻兮淚復下。
帝監在兮誦有明,貞皇軌兮登邁駕。
播昌烈兮粹志清,菲飲食兮知穡稼。
期有道兮萬年長,運陽九兮祚不假。
憤眊濁兮嘯鴟鴞,恨伴食兮羞宗社。
兩儀黯兮耀不靈,江河塞兮路無罅。
喬嶽傾兮勢土崩,軍民喪兮棄原野。
重華逝兮泣蒼梧,正節求兮有誰者?
比干剖兮箕子囚,為捐軀兮報君也。
忠之烈兮義之盡,名之高兮並之寡。
志馥馥兮久彌章,廟遲遲兮應昭假。
氣憑虛兮御玉虬,駕雲驂兮奠金犖。
譽三仁兮有仲尼,告巫咸兮再申寫。
●吊四忠詩 蔣模
常郡昔號忠義城,舊有忠義祠,今四忠媲美,不愧前賢。有欲為王忠烈公建祠於金牛鎮者,或曰:「一祠獨建於鄉鎮,似屬本宅家廟,何如公建四忠祠於郡城?」足見仁郡人心之公。惜未有議及此者。不識梁溪諸君子以此議為何如?因錄吊四忠詩於左:
吊劉劬思侍御死節 諱熙祚,武進人
繡斧巡湘舊有名,忽提孤劍出方城。
荊南血濺痕猶在,斗北魂升望已深。
討賊朝圖黃石略,勤王夜戰楚江程。
可憐身死家猶遠,漢水潺潺盡哭聲。
吊金伯玉駕部 諱鉉,武進人
少負淩煙萬丈才,憐君懷抱未曾開。
請纓欲繼終軍志,沉水空罹屈子悲。
唾賊聲聲皆是血,酬君念念總成哀。
九泉莫嘆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
吊馬素修宮坊 諱世奇,無錫人
春殘夜靜隕文星,報主投繯萬古名。
不羨絳帷多弟子,當因銅柱識先生。
家藏遺史傳當代,國有忠臣續正聲。
更喜閨人先殉難,雙淩浩氣繞銘旌。
吊王芳洲侍御 諱章,武進人
大廈難憑一木持,靡他自許獨登陴。
鼓沉夕照神逾勁,旄落晨星志不移。
血濺山陵酬祖澤,魂依宮樹答君知。
生來佩盡九熊教,白刃鋒頭鍊孝思。
賊先用奸計,磔一降兵於碁盤街,詐稱賊兵姦淫婦女者。榜示眾軍,如有擄掠姦淫者,照此施刑。愚民初皆信而喜之。順天府學生員李名世,賊兵奸其女,李赴稟劉賊將,賊將捆賊,並生員與女,做勢威嚇。女子不敢招認,賊將遂喝令賊校將生員分屍,以警後來之妄告者。正是:
家辱身亡寃不散,也隨帝後訴蒼天。
嗣是,賊兵愈無忌憚,紳縉之家每受其淫辱而不敢言。
賊初入城,百姓猶未大慌,凡無恥秀才,都想希圖富貴,至此始恨入骨髓矣。賊兵不過四五萬,兼以童稚插伍,東朝而出,西暮而入,揚寡為眾,虛張賊勢,屯於民房。遍城男婦皆為賊燒鍋秣馬,勒索酒飯供饋,如稍遲,即以刀背亂打。一更時分,駐本家者,捆打拷索銀兩飾服,姦淫妻女婢妾;或沿瓦竊入鄰家,被其辱者,忍羞不言。賊兵或三五成羣,七八成隊,沿門搜察,甲去乙來,殊無已時。每獲一婦女即扛擁城上,輪次姦淫,有不勝其淫辱而即氣絕者,有遇賊將過而拋擲城外者。安福衚同一夜婦女死者三百七十餘人,號慘之聲,晝夜不絕。正是:
豺狼撩亂入皇都,一時天地如崩瓦。
死難諸臣家眷,賊兵絕不敢犯,其他妻妾亦或有不能免者。公侯駙馬之家,殺掠尤甚。
諸宮嬪有欲逃竄而出者,皆為闖賊攔入。有魏宮人前後奔跑大叫曰:「賊入大內,必淨宮,奴輩必遭毒手!汝等若有志氣,當早尋道路,免致受辱!」哭叫數番,遂躍入內河死。頃刻間,諸宮嬪同跳入河內死者四五十人。闖賊同諸賊將二十餘人入宮,集諸宮女美者,每賊首分淂三十人。宮女費氏,年甫及笄,忙迫投並,井枯水淺。賊至,聞井中??有聲,窺之乃一女子也,因共救出之。眾賊將見其姿容姣好,互相爭奪。女遂心生一計,泣謂眾賊曰:「我乃長公主,若輩不淂亂動,必報知汝主,憑汝主發落方可。」女意欲藉此機會,異圖闖賊也。闖賊審寔,知非公主,遂以賞羅賊將。羅攜出,女紿之曰:「妾年尚幼,寔出天潢之胤,萬難苟合,望將軍憐而宥妾。擇日成禮,惟將軍所命。」賊將不勝欣喜,不知女已暗藏利刀在身,俟賊酒醉,盡力直刺賊喉,隨以刀自斷其喉,遂俱死筵前。闖賊憫其貞烈,令人葬之。
長班吳奎妻張氏,德色兼備。家雖貧,屋宇甚精潔。賊兵數人至其家,瞥見張氏,遂欲駐下。張氏知欲逼己,隨往宅後赴水,伏池中淺處。見賊之去,張氏復出,往尋其夫,中途相遇,言以前事,忽被賊大隊衝散。張氏復歸,又為一賊所據矣。夜乃強淫之,賊睡去。少頃外有叩門聲,張氏知其夫婦歸,乃潛起開門,二人以刀刺賊死,取其財物而迯。至前遇一井,張氏泣謂夫曰:「吾聞烈女不事二夫,昨之偷生不死者,慮君饑寒失所耳。今既獲一面,又淂財物,死亦甘心矣。」言訖遂欲投井,奎力阻之。張氏泣曰:「君即不罪妾,妾何面目偷生於世乎?」竟投井而死。
彰義門破,傳聞駕崩。魏學濂託言欲謀輔立太子,搖搖不決。家人跪稟:「老爺不必躊躇,只思老老爺當日如何死難,大相公因何早歿便是了。」學濂父即魏大中也。大中死於魏忠賢之手,其長子學洢又因哭父而亡,誠忠臣孝子之門也。故其家人云雲。濂曰:「汝欲我死耶?」家人曰:「焉敢如此,但恐礙老老爺百世芳名耳。」濂曰:「汝且退,容我思之。」少頃,舉手拍案曰:「今大勢已定,我何自苦也?」家人屢諫不聽,遂自縊。外傳學濂已死。
城破後,象房橋羣象一日齊皆哀鳴,淚下如注。
目樵道人曰:夫人臣委身事主,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君存與存,君亡與亡。此乾坤大義,非可以官之大小,職之煩簡,並在朝、在差、在籍、南北作分別觀也。但古今忠義,原有二種死者為經,亦有採薇行歌,遁跡方外,以終其身;或放浪形骸,不書年號,但書甲子;或以鐵如意慟哭招魂,君子未嘗不哀之。我朝革除之難,方鐵諸公死為最烈,如葛衣翁、河西傭、補鍋匠、雪庵和尚,並題詩峨眉亭,皆得以其孤芳至性動後人之憑弔,愾嘆於殘編斷簡中。我國家不幸罹此凶毒,崇廟震驚,至尊以身死社稷,臣子殉難者僅寥寥二十餘人。君臣之義,無所迯於天地之間,而得以國恩之淺深言哉?靖難詔至,有教授同諸生十二人曰:「此『明倫堂』三字何為者?」相抱而哭,俱觸柱死。東湖樵夫聞詔,亦赴水死。嗟夫!伊何人與?伊何人與?君子不能不三慟雲。如吳縣許玉重先生者,真可與靖難之教授、諸生輩並傳不朽矣!
●特錄吳縣文學許玉重先生死節始末
話說文學吳縣許琰,住在長州縣望亭楊樹園村。於四月二十七日入城,聞京師破陷,呼天痛哭曰:「我命當盡,豈忍戀鄉苟活!」即挈妻孥寓西城季弟玉瑛家,誓以死報君。至五月初,知先帝遭變既確,大慟求死。題詩曰:
正想捐軀報聖君,豈期靈日墜妖氛。
忠魂誓向天門哭,立乞神兵掃賊羣。
初十日夜,解帶自縊,家人力救淂醒。十一日辰時,密往福濟觀暗室投繯,遇陸道士知覺,復救活。隨往胥江中深水處,驚動潞藩,命李內相叫水哨兵撈起,至丁鉞武家,鉞武留至堂內。時欲奔外赴河,將「崇禎聖上」四字遍身寫滿,宛轉哀號。四鄰進觀,無不流涕。鉞武伴宿二日,三於十三日晚往報乃弟,哭勸方歸。
投水後體受重傷,不能復出。及哀詔到,家人恐其有變,不復與聞。適一友於二十六日早過候,言哀詔到久,先生聞之,一慟幾危,遂絕粒。家人慰解,許曰:「聖天子如肯修此慘亡,我何忍下咽?」二十八日餓極作嘔,無力舉筆,口授一詩:
平生磨礪竟成空,國破家亡直眼中。
一個書生難殺賊,願為厲鬼效微忠。
六月初一日,胃空嘔盡,繼之以血。親友苦以湯粥勸進,乃揚目而呼曰:「汝欲我偷生耶?」竟嚼爛唇膚,永決不肯食。初二日,血盡喉腫,吐舌寸餘;初三日申時氣絕。
先生平昔品行矜卓,未遑詳述。據其十七歲時,母張氏病,割股,孝行素著親黨。附聞。
【發布者註:本段據別本補】待清居士贊曰:
乾坤倒易,冠裳滅裂。卓哉先生!砥豎氣節。孝子忠臣,無忝名寔。生不得志,誓死殺賊。見者傷心,言之酸鼻。養士百年,報君一日。儒冠有人,窮酸氣烈。高風悚息,䩄面耳熱。天門可開,神鬼欲泣。日月爭光,河嶽並立。柱上烈血,匱中化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