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傲的姑娘 · 安妮娜
我要講的這個故事僅僅是一段奇特的遭遇,在這裡,一個隨意編織而成的同心結被死神驟然斬斷。我想,這個結局對於某些讀者來說是很難接受的,他們會認為作者過於冷酷無情。然而,在我看來,如果死神的工作就是奪去年輕和美貌,那麼它簡直就是一位文人墨客。這是因為它將最美好的東西凝結在人們心裡,不至於遭受時間的折磨。想想看,生活是何等粗暴,無論多麼嬌艷美麗的形象,最終都逃不過它的暴行,從而陷入人世間的種種磨難。可是,死神的降臨,卻使年輕的翅膀逃脫了被折斷的命運。春季里的狂風,往往會將數以萬計初放的花朵從枝頭捲入塵埃——如果有人連這都無法接受,那麼最好不要聽我的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羅馬。那是一個十月的午後,晴空萬里,一個來自德國的青年畫家,帶著他的那條拴著皮帶的小狗,首次站在「西班牙台階」之上,走向品丘崗上的園林。他是前一天才抵達羅馬的,只想利用剩下的一點時間隨便找了一個簡陋的住處。今天清晨,他就迫不及待地朝著嚮往已久的梵蒂岡宮中的拉斐爾廳 【註: ① 原系教皇尤里烏斯二世(1503—1513年在位)在梵蒂岡宮中的居室,內有大量拉斐爾及其學生所作壁畫,故名。】 和西斯廷教堂的穹頂 【註:梵蒂岡內供教皇作彌撒的小禮拜堂,穹頂上保存著米開朗琪羅等大師所作的數百平方米壁畫。】 出發了。正午時分,他來到聖彼得大教堂前方的廣場,有點頭昏腦脹。於是,就坐在那兩座大噴泉之一形成的陰涼處,任由噴出的水滴灑落在他那金色的捲髮上。漸漸地,連那最後一批朝參梵蒂岡的遊客要麼是步行,要麼是乘車,從那巨大的環形柱搭起的迴廊中消失了。只剩下這個年輕人獨自坐在那裡,他居然對濕透的上衣和從頭髮上滴落的水珠毫無意識。他的心中只有剛剛見到的那一切,仍舊熾烈地燃燒著,將其他塵世間那些粗鄙的意識都燒成了灰燼。
他最終還是被自己的小狗驚醒了。清晨出發的時候,他將小狗託付給了附近一位善良的老皮匠,可是這個小傢伙可不像它的主人那樣覺得這樣的時間容易過,它最後掙脫皮帶的束縛,從窗戶跳了出來。如今,它正一邊嗚嗚地大叫著,一邊撲到主人的身上。年輕人撫摸著它站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落湯雞。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空中高掛著的炙熱的陽光烤乾了,此時他才意識到目前還是中午。而他此時正路過各種大大小小的出售食物的店鋪,不禁嘆息起來,這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那忠心耿耿的朋友。瘦弱的小狗眼巴巴地望著店裡那些誘人的熏得紅彤彤的火腿及好像花環一樣的香腸,一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年輕人在佛羅倫薩的時候,就已經把僅存的一枚金幣兌換掉了,從此就開始過著忍飢挨餓的日子。這樣的徒步旅行雖然艱苦,卻使他沉醉於途中的美景之中,僅需一點麵包和無花果填肚子就夠了。可是,這對他而言的視覺盛宴,並不能使小狗的肚子得到本能的滿足。忠實的小狗對眼下的困境也十分理解,基於自己的忠誠,它是不會有所抱怨的。然而,踏遍了城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沒有找到能吃東西的地方,現在又要攀登那灼熱的「西班牙台階」,它的感覺可是差極了。
年輕人對小狗此時的心情十分理解,於是便對它說:「瓦克洛斯,安靜一點。咱們今天不會再餓著肚子睡覺了,一回到住處,我就請皮婭夫人到對面那家店裡,賒一段你早晨看上的那種香腸回來。雖然咱們衣著簡陋,但她對咱們還是非常信任的。稍微把你的食慾控制一下吧,想想看,這裡可是羅馬。你要知道,很多名人都曾在這裡餓過肚子,他們只要站在拉斐爾的太陽之下,哪怕喝著湯,就非常開心啦!」
年輕人一邊愛撫著小狗的頭,一邊繼續前行。然而,當小狗熱乎乎的舌頭貼到他的手上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焦慮情緒。這樣下去撐不了多長時間了!雖然他性情灑脫,卻也無法忽視現實。由於他沒有遵從父親的意思,拿著自己那不值得一提的積蓄走出了家門,現在他自然是無法寄希望於家裡。而他又不認識那些出入豪華飯店的德國同胞。況且他天生一副傲骨,絕不會向陌生人乞求施捨。再有,就是他的房東皮婭夫人,昨天他一入住,就對這個有著一頭漂亮捲髮的年輕人產生濃厚的興趣,馬上就要求他為自己畫像,據說這幅畫將被送到她的丈夫卡爾帕奇先生那裡。而這位先生則因兩年前的一起微不足道的傷害事故,被判服苦役。這位在家守著活寡的皮婭夫人,臉上布滿了數不清的麻子,那真是一張醜陋的面孔,再加上刻意做出的甜蜜表情,簡直讓年輕的畫家厭惡至極。特別是他今天的靈魂已經由美神通過一位傑出的人物的手筆,得到了最偉大、最美麗的藝術薰陶,這樣,他更加莊重地向自己宣誓:寧願自己和自己的小狗被推下塔爾佩吉的懸崖 【註: 羅馬刑場,罪犯在此被推下懸崖摔死。】 ,也不會用自己的畫筆給傑出的前輩臉上抹黑。
年輕人靠在一堵低矮的石牆上沉思著,將他這一路上的繪畫創意挨個思索了一番,覺得它們連親吻一下米開朗琪羅那《德爾斐城的女先知》 【註:《德爾斐城的女先知》是西斯廷教堂里的一幅名畫。德爾斐系希臘城名,阿波羅神廟所在地。】 的衣角都不配。突然,他發現瓦克洛斯正暴躁地發出一連串威脅的聲音,這說明附近出現了一個它的敵人。雖然它的名字並不響亮 【註:瓦克洛斯,意為「缺少勇氣」。】 ,可內心卻勇猛無比,它總是和身軀遠遠大於自己的同類大打出手,可以看看這些證據,那撕咬開的耳朵和黑黝黝的身體上的傷疤就是證明。即使餓著肚子,它那毫不畏懼的氣概仍不曾減弱。目前,它看到一隻巨大的牝犬正瞪視著自己,於是更加勇猛地一邊狂吠,一邊作勢要掙脫皮帶,以示自己絕不退縮的決心,還可以表示哪怕雙方的戰爭沒有打響原因也不在自己。
雖然那隻巨大的牝犬並沒有發出任何叫聲,但它似乎也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此時,它正處於主人手中那條鐵鏈的束縛之下,那是一個和女友一起在附近散步的羅馬少女,她已經無法將自己的愛犬拉向前進的方向了,因為對於牝犬來說,迴避對手的宣戰顯然是一種莫大的恥辱。於是,它突然狂吠一聲,一躍而起,將自己的主人和他們之間的鐵鏈一起帶向那位德國挑戰者。同時,年輕人也被自己那充滿勇氣的小狗拖著向前走了一段距離。
「萊納多,快回來!」
「別叫了!瓦克洛斯,別叫了!」
在那同一瞬間,年輕人和女孩同時喊了起來。可是,兩位勇士正在進行激烈的角逐,瘦小的瓦克洛斯跳起身向笨重的萊納多耳部咬去,萊納多也轉身張牙舞爪地撲向敵人。年輕人使勁拉扯著皮帶,而女孩則努力地想要將自己的芊芊玉手從越來越緊的鐵鏈中掙脫出來。這時,和平的使者卻突然降臨了,兩位勇士停止了打鬥,滿懷敬意地互望著對方,並開始用鼻子互相嗅著,打起善意地招呼來,就像兩個友好的夥伴在聊天一樣。萊納多巨大的黃色前爪溫柔地搭在瓦克洛斯背部,瓦克洛斯則用自己那熱乎乎的舌頭舔著夥伴那寬大的黃色銅質項圈。正所謂不打不相識,瞧它們現在的親密勁兒,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分不開了。
年輕的羅馬女孩做了一個準備離開的姿態,而德國青年可不這麼想,他此時正呆呆地望著那張漂亮的臉蛋。剛才那好笑的突發事件,使她在茫茫人海中站到了他的面前,雖然既害羞,又不知所措,不管是美還是丑,她已經無法逃避青年那灼熱的眼神將自己上上下下看了個夠。她戴著寬闊的佛羅倫薩草帽,耳朵上有大大的耳環,服飾簡單雅致。現在,她的臉頰正半轉過去,一個妙齡少女獨有的純潔無邪的可愛側臉呈現在年輕人的視線中,他不失時機地看著她那美麗而濃厚的黑髮,豐滿的下頜和潔白的頸部,還有那無比纖細的身姿。
年輕人就這樣呆立許久,才意識到自己有責任去打破這尷尬的局面,因為女孩還害羞地低著頭,視線一直落在地面上。
他用一口熟練的義大利語對女孩說:「小姐,請原諒我這條缺乏管教的小狗破壞了您的雅興,但我卻無法為此而懲罰它,因為如果沒有它的冒失,我也沒有機會和勇氣與您搭訕的。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希望我們可以一起散步一會兒。何況讓兩個新夥伴就這樣各奔東西,」他向兩隻狗指了一下,「實在是太殘忍了。」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用火熱的眼神從年輕人臉上掃過,好像希望藉此看出這個人是不是可信。然而,就在她猶疑不定的時候,她那個始終在一旁將他們彼此的尷尬模樣當熱鬧看的女友,已經搶先開口了,看得出她是個開朗外向的女孩,「沒辦法了,安妮娜,他們現在是三比二處於優勢,看來我們也只能等著萊納多心甘情願地離開它的新夥伴了。如果它執意不肯拋下這個夥伴,我們就只好用一些美食刻意將它們分開了。Signore 【註: 義大利語,「先生」之意。】 ,您懂音樂嗎?您僅需高歌一曲canzone 【註:義大利語,「民間情歌」之意。】 ,便能夠將它嚇跑,特別是德國的canzone。」
「謝天謝地,我不懂音樂。」年輕人滿臉微笑地說。同時,這支新組成的小隊伍,已經在兩隻狗的帶領下開始前進了。「您怎麼知道我是德國人呢?」
「不是通過您的口音,」那個開朗的女孩馬上答道,「而是因為您一對安妮娜說話臉就紅了。我們這裡的小伙子們可沒有這麼敏感,都是些廢物!我以前認識一個比您年齡大很多的德國人,他也總是紅著臉,他每次對我——您的年齡到底多大呢?」
「22歲。」
「您叫什麼?」
「在德國的時候,人們都叫我漢斯。不過來到義大利之後,我就換了個自己喜歡的新名字——喬萬尼。」
年輕人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安妮娜,通過她微微翕動的雙唇,他知道她正在默念著這個具有異國情調的名字。
然後,他們肩並肩地繼續向前走,都沒有說話,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公園裡一個比較安靜的角落。在這裡市區已經離開了視線,薩賓山和卡帕尼亞平原卻映入眼帘。初秋時分的天氣暖洋洋的,陣陣芳香撲鼻而來,大家都愜意地呼吸著,同時,三個人又各自用自己獨特的想法思索著這次老友見面般的散步和美好秋日裡的巧遇。開朗的拉娜此時已經產生了一大堆膽大妄為的念頭。她用手中的太陽傘遮住年輕人的視線,使他看不見她的臉。同時湊到安妮娜耳邊不停地說笑著。而安妮娜則非常端莊得體,顯然對拉娜有失禮節的表現有所不滿。拉娜忽然轉向年輕人,肆無忌憚地注視著他的面孔問:「喬萬尼先生,您的家裡一定有著一個小情人吧?」
「我想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是真誠的,」漢斯答道,「所以我也真誠地給您一個答案,那就是沒有!」
「可是您的手指上戴著戒指呢?」
「那是我母親送給我的。」
「瞧瞧,現在大家都在說這樣的謊話。在我們這裡,沒有母親會送兒子戒指,這是別的女人的權利。」
「這是我母親臨終的時候送給我的。她讓我一直戴著這枚戒指,到訂婚為止。可是估計這還早著呢。」
說著,他又偷瞄了安妮娜一眼,此時她正低著頭,神情肅穆,臉上帶著一種若有所失的愁緒,那是一種和她的美貌與嬌弱並不協調的悲傷的神情。漢斯想,如果能夠博得安妮娜紅顏一笑,做出什麼樣的犧牲都無所謂。這時,拉娜也因為這個答案的嚴肅性而安靜下來了。於是,他就將自己的旅行經歷講給她們聽。他講得頗有興致,將自己起初因為對各地的語言和風俗一竅不通所導致的尷尬局面,還有他的小狗給他引來的麻煩,都一一道來。慢慢地,一個友好的氛圍被營造出來了,於是,他將話鋒一轉,誇起了美麗的義大利以及生活在這裡的同樣美麗的人們。拉娜急著問他,最喜歡什麼地方的女孩。因此,他又將自己在各個地區遇到的女孩們也向她們講述了一遍,其中包括令人失望的倫巴底女孩,和他在夜半時分為之畫像的拉狄科伐尼兩姐妹。說到這裡,她們便鬧著要看他的寫生冊。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女孩們開始坐在山坡旁的凳子上,慢慢地翻閱寫生冊,他就站在一邊,為她們做解說,告訴這些畫像的來歷及主人的特點,還跟她們說,為了這些畫自己還採取了不少大膽的策略。這時,瓦克洛斯正臥在草地上打瞌睡,萊納多也睡得正香,它那碩大的頭部還枕著夥伴的後背。小鳥歡快的叫聲從遠處傳來,一個趕車人唱著民歌從山坡下飛奔而過。
拉娜將寫生冊翻了一遍之後,將它放在安妮娜懷裡,問道:「怎麼沒有在羅馬畫的呢?」
年輕人答道:「昨天我才來到這裡,但是我已經發現了一張溫柔與高貴並存的完美臉頰,如果上天能夠給我1個小時認真地看著它,並將它凝結在我的寫生冊中,那我的人生真是太美好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刻意不去看安妮娜。安妮娜也只是一味地將寫生冊翻來翻去。
開朗的女孩擺出一副純真的表情問道:「那麼,您是否知道這隻鳳凰的名字呢?還是您總通過臉紅來透露出自己的秘密呢?」
「即使知道她的名字,對我而言又有何意義呢!」他一邊感受著自己加速的心跳,一邊說,「在她看來,我不過是一個異域來客,也許將來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您的話也沒錯,」拉娜乾巴巴地說,「何況,這樣對你們兩個人而言並不一定是什麼好事,起碼對您來說是這樣的。因為您對她到底有沒有心上人還一無所知呢。」
這時,安妮娜忽然起身。
「拉娜,看看我們都幹了些什麼!」她說,「我感到天已經涼下來了,太陽都快落山了,而我們還在這裡待著,要知道,我們只被允許出來1個小時呀。」
「我們這就走哈,寶貝!」矮個子的女孩一邊將太陽傘收起來,一邊攀上安妮娜的手臂說,「你只要大著膽子回去就是了,把一切都交給我,我會讓爸爸忘記罵人的,即使像狗熊一樣的貝佩先生也頂多嘀咕幾句。再見了,安斯 【註: 將漢斯念走了音。】 先生。如果您與您那美麗的鳳凰再次相遇,記得替我問候她。不過您可要當心,不要試圖探索她的巢,因為那裡還守候著別的目光犀利、尖牙厲爪的猛禽呢。對不對,安妮娜?」
漂亮女孩在之前一直是慘白的臉龐,此刻卻瞬間漲紅了。
「先生,多珍重!」她用溫柔的口吻說。年輕人向她伸出了手,她猶豫著用自己那毫無溫度的手與他握了一下。
「小姐,」他問道,「我們還可以再見面嗎?」
她帶著幾乎是嚇壞了的表情搖了搖頭。
「不!不!」她急忙說,然後便扭身離去。
拉娜背著她偷偷地對漢斯打了一個不明所以的手勢,然後便去牽狗了。萊納多顯然不想和它的新夥伴說再見,卻不得不垂頭喪氣地跟主人離開。年輕人只好目送她們走遠。
「瓦克洛斯,又只剩下咱們倆了。」漢斯抱起懶洋洋的小狗,將它放到凳子上說,「而且她對我說永別!不過,這只限於今天。要是等到明天,等咱們休息夠了,就可以動身把這座羅馬城整個搜尋一遍。如果你不能將你那憨厚的萊納多找出來,可就給所有的犬類丟臉了。如果你幫我找到它,我就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狗,早餐吃Salami 【註: 義大利語,「臘腸」之意。】 ,晚餐吃Gallinacci 【註:義大利語,「炒雞蛋」之意。】 ,還可以讓你們整天都開心地玩Morra 【註:義大利語,「猜拳遊戲」之意。】 。
小狗用興奮而又期待的眼神望著他,一邊小聲吠叫,一邊跳下凳子,表示非常樂意立刻為這樣的獎勵展開行動。這時,太陽正爬在地平線上,紅彤彤的夕陽映照著周圍的叢林,遠處的群山上霧氣升騰,灰濛濛的陰影正在將坎帕尼亞的丘陵吞沒。年輕人那雙曾經只為造物主的神奇而凝神四望的眼眸,如今卻好似被一層閃著金光的薄紗遮掩,將全世界都擋在了外面,只要稍稍揭開一點,便閃現出一名少女婀娜的身姿和一雙神秘而明亮的眼睛。此時,他對羅馬城的壯麗景色已經完全視而不見,那著名的矮牆和聖彼得大教堂的圓頂,都無法再吸引他的注意力。這一天內,他已經目睹了《德爾斐的女先知》和羅馬少女的無限風韻,這難道還不夠嗎?他的雙眼再也不想接受其他景致了。於是,年輕人便通過陡峭的石階,回到了自己那小小的棲身之地,面對孤獨、空洞的閣樓小屋,四壁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內心卻洋溢著無限美好的感情。他拉上了窗簾,只露出靠近屋頂的一部分窗戶,好讓光線透進來,讓自己的孤單只面對一線天空。然而,不一會兒房東太太便來到了他的房間,在一番噓寒問暖之後,又送來了酒菜,而且親自服侍他和他的小狗用餐。這是由於她看出瓦克洛斯深得主人喜愛,而自己又有意於它的主人,便把討好這隻受寵的小狗作為邁出行動的第一步。於是,大塊大塊的美食從她的手中送進了瓦克洛斯的嘴巴,而瓦克洛斯的模樣也被她誇張地稱讚了無數次,就連它能聽懂義大利語這一點也得到了她的百般稱讚。漢斯對她的百般糾纏早已厭惡至極,又不好將她趕走。要知道,如果沒有她的恩惠,他早就餓死在羅馬街頭了。可是,面對再次為她畫像的提議,他實在是不勝反感,只好編造各種理由來進行搪塞。之後,他以疲乏睏倦為藉口,把門關得結結實實,並且毫無必要地用桌子從裡面頂住了門,可事實上他並沒有馬上去睡覺。
接著便進入了10月,他把剩下的那些時間平等地劃分給梵蒂岡和羅馬城,拉斐爾和安妮娜。而兩者之間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一個是展現在眼前的,另一個卻逃出了視線,找不到一絲蹤跡。然而,他很快發現,如果自己再不與安妮娜見面,就什麼事情也做不成了。每次他準備在自己的小閣樓里開始工作的時候,就會獨自對著毫無裝飾的牆面發獃。然後,他就會招呼小狗一起像沒頭的蒼蠅一般在城裡瞎轉,一直到天完全黑下來,連乞丐都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他才垂頭喪氣地往回走,現在連和瓦克洛斯聊天的心情都沒有了。漢斯曾經將希望寄托在小狗的鼻子上,然而小狗卻沒能勝任這項新的工作,致使他們之間的友誼陷入了低谷。甚至有一天,瓦克洛斯將一隻大笨狗誤認為萊納多,興奮得又叫又跳。弄得善良的漢斯的心怦怦跳個不停,可是,他很快就看出這不過是一場誤會,於是便選擇聽天由命,不對任何的凡間生物抱什麼希望了。
10月就這樣即將結束了。在月末那天的午後,漢斯在瓦克洛斯的陪伴之下,心事重重地來到郊外,而此刻的瓦克洛斯則全身心地投入到撲蝴蝶和逮田鼠的遊戲中去了,並不打算給他的主人絲毫安慰。突然,瓦克洛斯停在了街道中央,並且把它的小鼻子高高揚起,右前爪也舉了起來,之後便毫不猶豫地沖向一家小酒店。漢斯對這種郊外的街邊小店毫無興趣,他可不想在這裡將自己的最後一枚銅板掏出去。於是,他站在門口,氣沖沖地呼喚瓦克洛斯。小酒店黑暗的門廊直通一個種著樹木,放著凳子的花園,那裡有幾個馬車夫正在喝酒。一般來說,在秋高氣爽的10月末的這一天,羅馬郊外的花園中都滿是歡歌笑語,熱鬧非凡,而這裡卻只有一面手鼓發出孤單的樂聲。忽然,在瓦克洛斯尖細的嗓音中,出現了一陣粗重的吠叫聲,漢斯頓時愣在了當場。那正是期盼已久的萊納多的男低音啊!沒錯,瓦克洛斯很快就興高采烈地跑了出來,身後跟著的正是它那失而復得的好夥伴。它們顯然是覺得花園裡空間太小,不足以讓它們盡情地撒歡。
漢斯全身顫抖著飛奔到花園中。他馬上看到,在花園的盡頭,一個葡萄架下有一個身著淺色衣裙的少女的身影急劇轉著圈,翩翩起舞。旁邊還坐著一名打手鼓的少女,側面對著漢斯。這對漢斯來說,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啊。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驚喜得幾乎站立不住,於是就在旁邊的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小酒店的主人立刻為他奉上美酒和麵包,還有一盆橄欖,但他並沒有去動這些美味,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葡萄架。他很快就發現,那如困鳥抒發內心的鬱結般恣意舞動的正是拉娜。還有一位顯然是安妮娜父親的老者,他在嘴唇上方留著一撇卷平的丘八式鬍鬚,一道明顯的刀疤橫向刻在他的左眼之上。還有一位熊一般的男子,坐在安妮娜身邊,並且不時地附在她的耳畔低語,他是什麼人呢?雖然這個人衣冠楚楚,上衣上還別著一支鮮花,但他頭大如斗,虎背熊腰,一臉蠢相,看上去又丑又憨痴,簡直就是一頭狗熊。他究竟對安妮娜嘟囔了一些什麼事情呢?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愉快,她低著頭,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兩隻手機械似地在那面掛著鈴鐺的手鼓上擊打著,到拉娜喊了一句「好了」才停下來。她身邊的男子適時地拍了拍手。很明顯,大家會坐在這家郊外小酒店的葡萄架下,都是拜這位先生所賜。漢斯清楚地看到,當拉娜結束舞蹈,想要和安妮娜到外面散步的時候,他便起身堵住出口,強烈地反對著。顯然,他對外面那雙痴迷的眼睛早有察覺。這時,拉娜也看到了這位異國朋友,然後便在安妮娜耳邊小聲說了幾句。可是,安妮娜並沒有轉向漢斯這邊,也許是並不在意,或者還有其他原因。而葡萄架下的氛圍也在此時緊張起來,首先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那位男子。
他忽然出聲說:「安妮娜,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等爸爸喝了這杯,我們就回去吧,否則太陽一落山,天氣就更冷了,現在我們可以說是在正兒八經的娛樂當中度過了10月的最後一天。」
拉娜的臉上不禁微微閃過一絲冷笑。安妮娜則帶著憔悴的蒼白面容,靜靜地攙起已有些許醉意的父親走了出來。那名男子馬上扶住她另一側的手臂,在從年輕人身邊經過時,還刻意用他那肥碩的身體將柔弱的安妮娜擋得嚴嚴實實。開朗的拉娜獨自走在最後,悄悄地對年輕人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意思是說自己會和他們一起來到這荒郊野嶺純粹是迫於無奈。之後,她又示意年輕人不要跟著他們。
然而,此時的漢斯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追蹤的。但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跟著,保持一定的距離。而讓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連拉娜都不敢跟他說話了?他很清楚她對自己並沒有厭惡之情啊。
不過,這個問題在當晚就得到了答案。他跟著這四個人來到了維多利亞大道,看著他們走進一座非常豪華的住宅。那名男子在進門之前,還充滿敵意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他經過緊閉的大門時,內心感覺非常複雜,不知究竟是喜悅還是失望。他在昏暗的大街上徘徊著,忽聽身後有人在小聲招呼自己。原來是拉娜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她衝著漢斯眨了一下眼,示意有話要和他說,腳下卻一步也沒停地超過了他,並打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漢斯就這樣跟著拉娜來到了羅馬城的中心,她最終在萬神廟前圓柱底下的一處陰影中停了下來,並示意漢斯靠近一點。
拉娜氣沖沖地用手指著漢斯說:「安斯先生,看看您的傑作吧!難道您看不出來我們不想和您進一步交往嗎?您為什麼總是像雷聲追隨閃電一樣緊緊地跟著我們呢?您這麼做唯一的後果就是讓狗熊更加嚴密地將不幸的安妮娜控制起來,並且用他那恐怖的怒火燃燒整座房子,連牆壁都會嚇得瑟瑟發抖。安妮娜本來已經接受了上天的安排,將承受痛苦作為她的本分。可是,您竟然厚著臉皮讓這個不幸的人又背上了一副重擔。都是您的這條死狗惹的禍!」說著,便用遮陽傘打向不明所以的瓦克洛斯,小狗慌忙躲到一邊去了。
青年只好懇求道:「拉娜,好姑娘,請您放過我的朋友吧,今天全靠它我才能夠再次遇到您呀!」
「遇到我?」拉娜用嘲諷的語氣說,「先生,沒必要拐彎抹角的,我直說吧,首先,我知道您已經瘋狂地愛上了安妮娜;其次,雖然安妮娜賢淑美貌,但您必須徹徹底底地忘了她,而且現在就對我發誓,再也不要來糾纏她了,就像您今天那樣的跟蹤行為,我是堅決不能容忍的。」拉娜用堅定的語氣說,「我絕不允許您繼續傷害那可憐的人,我可以告訴您,對她使這種基督善心的人除了您之外還有的是!」
「拉娜!」青年不禁激動得大叫道,「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難道那隻蠢熊真的垂涎於美麗的安妮娜嗎?我不相信!」
「行了!」拉娜打斷他說,「那隻蠢熊的錢包就像他的身軀一樣肥大。如果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和安妮娜兩個人就好了。要知道,就在這羅馬城中,想分他一半財富而打算嫁給他的女孩有的是呢,除了我那品味怪癖的安妮娜之外。您知道嗎,她居然會出人意料地看上您這樣的男子。在她看來,您和貝佩先生就像大衛比歌利亞【註:典出《聖經· 舊約全書》,歌利亞是非利士族的巨人,被年輕的大衛殺死。】一樣。的確,單憑您的穿著來看,就能看出您口袋裡的東西比腦子裡的要少得多。」
「拉娜,她真的對您說過,她還是掛念著我嗎?」
「說什麼?您對她根本就沒什麼了解,而我卻非常了解她。所以,我是不會讓你們再見面的。您要知道,狗熊對她的控制是沒有人能夠解除的。他寧願把她撕碎毀掉,也不會放手。現在,老頭子的心已經徹底被他的女婿抓住了,丈母娘又久病在床,不得不將自己的命運交給神父們。而這些神父們對貝佩先生的錢包比對上帝還要忠誠。善良的喬萬尼先生,如果您真的有一顆善良的心的話,我想是有的,因為您畢竟是愛著安妮娜的,願意為她著想的。就請您拿著行李,走出波普羅門,回您的家裡去,只要您不再誘惑鳳凰,跟一群鴿子或者一堆的夜鶯在一起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平時總認為男人都有一顆壞心腸,但是我相信您的內心是善良的,所以我把您當作朋友,才這樣告誡您,不知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嗎?再見,先生!」
拉娜說完之後就快步離開了,將年輕人獨自留在那圓柱的陰影里,她希望能夠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位於台伯河對面的家中,卻將漢斯一個人留在那陰暗的角落裡發獃,心中波瀾起伏,既傷心,又高興。他怎麼能夠想像,在與她再次相逢,並且得知她也同樣牽掛著自己的時候,卻必須跟她說永別。這就像他那脆弱的心靈剛要完全浸入無邊無際的幸福之海的時候,卻突然看到四周布滿了鋒利的礁石,將自己圍困起來。而貝佩先生那龐大的軀體正在岩石的頂端,俯視著他那慘敗的對手,搓著自己那戴滿戒指的肥手,滿臉是邪惡的笑容。
漢斯又伴著自己的胡言亂語,瘋瘋癲癲地在外面狂奔了一個多小時。瓦克洛斯則無精打采地默默跟著他。
「那群出賣靈魂的東西!」他憤怒地自言自語道,「他們居然毫不在意地將一枚無價瑰寶,隨隨便便丟給了第一個願意掏腰包的人。須知,即便是一國之君,也沒有資格買下它。因為,只要它被人買下來,便會陷入暗無天日的生活,被禁錮在那些發霉的箱子裡,任誰也無法再窺見它的一絲光芒。看看那個該死的混蛋吧,他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是多麼洋洋自得!是的,他可以自鳴得意,因為他已經緊緊地將她攥在手心裡了。他讓狗伴在她的左右,最多在節日裡才帶她到荒郊野外的小酒店去,這樣能讓他在那些貧窮的當地人面前裝出一副大慈善家的樣子。難道我就不能對這麼一個混蛋心存嫉妒嗎,就不能去打破他的寧靜嗎?就算整個羅馬城的神父和所有地獄中的鬼怪都是他的走狗,我也一定要和那位美麗的女神再次相會,要從她自己的嘴裡知道是否可以對她施以援手,我是否可以對她施以援手!」
既然目標已經確定下來,漢斯也就不那麼癲狂了,但是,對於達成目標的方法,他根本沒有去想。接著,他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維多利亞大道,在安妮娜家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一直坐到夜半時分,腦子裡思慕著她那俊美的憂容,希望與愛慕在胸中燃起。
當漢斯第二天一大早在焦慮中清醒過來之後,他便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是何等渺茫。因為即便是漢斯這樣想像力豐富的藝術創作者,也不會將爬到意中人的屋頂上點把火,然後再來個英雄救美,當作是個好辦法的。更何況貝佩先生也不會乖乖地讓自己葬身火海,來成全他。而採取人們通常所使用的直來直去的辦法,看起來也不會取得什麼令人滿意的效果。還有一種似乎存在一點希望的辦法,就是直接去求那個老財迷,讓他不要急著將女兒賣出去,等漢斯一舉成為知名畫家,再風風光光地前來求親。接下來的日子裡,年輕人不停地在自己心中編織著美麗的幻景。在這期間,他只做了一件與現實沾邊的事情,那就是強忍著心中的反感,稀里糊塗地著手創作皮婭聖母像。這時,只見皮婭夫人戴上她的黃金飾品,渾身裹在綢緞當中,還不忘用一隻手托著她那倒霉的丈夫入獄之前送她的最後一樣禮物——一隻綠色的鸚鵡。同時,漢斯還在草擬另外一幅作品:利百加在井邊給埃里亞人水喝【註:典出《聖經· 舊約全書》。】,他想要將畫中的女孩創作成安妮娜的樣子,而那位得到女孩所賜甘露的虛弱旅者則是自己的樣子。他曾經認為,只要能夠再次見到安妮娜,就可以大獲全勝。他的想法是對的。很快,皮婭夫人的肖像已經畫得惟妙惟肖,到了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程度。他那幅草稿也初具規模,並且被一名猶太人看中,這名猶太人總是喜歡在那些年輕的無名畫家之間轉來轉去,他預付了一筆定金給漢斯,後者則一接過錢便飛奔到維多利亞大道去了,他昂首挺胸在那條街上反覆奔跑了不下十次。如果貝佩先生在這時遇到他,也必然要為他讓路。否則,那頭狗熊一定會被他撞倒在地。
雖然漢斯天天在維多利亞大道徘徊,但還是沒有見到安妮娜。房子裡的百葉窗一直緊閉著,猶如銅牆鐵壁。他有時能夠看到安妮娜的父親叼著菸袋,站在窗前。老人家面帶微笑望著街道,好像並沒有留意到漢斯。即使漢斯對這位美女的父親脫帽致意時,他也不曾稍加注意。強行闖入或者偷偷聯繫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這是由於鄰居們很可能早已被貝佩先生收買了,他們對於這位一天來兩趟的異國來訪者,已經有了一些猜疑,以至於都不肯和他談笑。而漢斯只能在每次經過那棟朝思暮想的房子時,撓撓瓦克洛斯的耳朵,讓它發出吠叫聲,這時,萊納多那耳熟能詳的男低音也隨之而起。只是它的聲音悶悶的,好像在抱怨自己失去了自由。
11月的幾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初冬已經來臨。冰冷的雨水被強烈的寒風裹挾著,席捲了整個羅馬城,所有的羅馬人都蜷縮在大袍子裡,不敢從咖啡館中走出來。異鄉人則只好用木炭點起火盆,蹲在旁邊瑟瑟發抖,狂風從他們的煙筒里吹進來,帶出股股濃煙,將他們嗆得半死。這樣的天氣使人不敢輕易走上街道,除了我們的漢斯,他的大衣已經留在了佛羅倫薩,暫住的小閣樓又千瘡百孔,怎麼都熱乎不起來,他還完全像過去一樣每天都在維多利亞大道上走來走去。只是每一場雨,都會澆滅他心中的些許希望和勇氣。就在這樣一個風雨交加的黃昏,當他躲在聖卡洛教堂那寬大的門洞裡取暖的時候,遇到一個人匆匆忙忙地從教堂里走了出來,打開一把綠色的大傘衝進風雨之中。雖然她的臉整個被面紗遮住了,身體也全部罩在袍子和披巾里。但加速的心跳使漢斯確定,剛才一定是安妮娜的裙裾從他身邊飄過。於是,他馬上向前追去,正好她也停了下來,用力撐著傘抵禦風雨。他默默地為她撐起了傘,使它堅定地遮擋在她的上方。
「我們在前面街角拐彎,」他並不看她,只是小聲說,「跟我來,那兒的風比較小。安妮娜,看在上帝的份上,請你一定要賜予我這轉瞬即逝的美好時刻,天知道我們是否還有機會再次見面啊。」
面紗掀了起來,露出安妮娜無助的眼神,她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走在他的身邊。他發現她的臉色比以前更加蒼白了。說不清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他前進的方向並不是維多利亞大道。而安妮娜則像夢遊一般,睜著無神而悲傷的大眼睛,默默地跟著他走著,並未發現這一點。此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雨滴砸在傘頂上的沙沙聲。就這樣走了好一陣子,漢斯才突然能夠開口說話,他把自己這幾周以來積累在心中的苦悶全都向她和盤托出,毫無隱瞞。其中包括他對貝佩先生的憎惡,以及誓死都要將她從貝佩先生那裡解救出來的心意,當然還有他自己目前的窮困潦倒。然而,對於愛情,他卻隻字未提,似乎這一點對於他們兩人而言已經不是問題。安妮娜也沒有絲毫反對之意。他抓起她的手,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尤其是在說到他的對手,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受苦所帶來的痛楚時,攥得就更緊了。而她也並未將自己的手抽出來,此時此刻,即使漢斯忽然想要吻她,她也必定會獻上雙唇。然而,他內心的劇烈波動,反而弱化了其他的感覺。
「安妮娜,」他激動地對她說,「我們是多麼的不幸。即使現在這天賜的相聚時光,也無法盡享歡樂。如今,你那讓我日夜思念的臉頰就在我的眼前,甚至連我們的呼吸都碰撞到了一起。可是,這一切卻只能讓我更加痛苦,為了你的處境,更為了我自己的懦弱無能。親愛的,你來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只要你說出來,讓我抱有希望,我保證會堅決地努力到底。如此一來,我們一定會取得最終的勝利,並且可以與一切妖魔鬼怪進行鬥爭。」
安妮娜聽了他的這些話,溫柔地牽著他的手,沉默了片刻。
「漢斯,」她用柔和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努力地讀著那個外文姓名說,「慈悲的上帝讓我有機會將內心的想法告訴你。我心裡沉甸甸的,繼續這樣可能就要爆炸了。在我看到您每天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我家門口……」
「你看到我了?」
「是的,我每次都在百葉窗的後面,只是他們不讓我將它推開。每當您離開的時候,我就心如刀絞,真想痛痛快快地跳下樓去。然而,仁慈的上帝不允許我這麼做。天哪,喬萬尼,為什麼要讓我們相遇呢?雖然我一直都不開心,卻不知道原因何在。可是現在,我這一生算是很明白了。」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漢斯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說道,「難道你和那頭蠢熊已經在上帝和大家的面前舉行婚禮了嗎?難道獲救的希望不是每天都存在嗎?」
「不,」安妮娜說,「不是這樣的,如果我那麼做會把母親氣死,父親也會一同咒罵我的。就算貝佩先生現在就命喪黃泉,對我們來說也毫無意義。您是路德派,而非天主教徒,他們是絕對不會同意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路德派的。」
「安妮娜!」漢斯驚愕地喊道,「如果,如果你擁有自由,如果你不必獲得父母的許可——」
「我會祈禱上蒼將仁慈的光芒射入您的心田。然而,這也毫無意義,我很清楚,只要我活著,就必須嫁給貝佩先生,除非,我在這之前就死去。因此,我們必須一刀兩斷,別無他路,如今不會再有任何奇蹟產生了。」
「安妮娜,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漢斯憤怒地喊叫著,將她的手鬆開。
「請您多保重。」女孩顫聲央求道,「如果您失去了希望,我又該如何呢?希望您能忘了我,回到自己的家鄉,為別的女孩戴上您母親的戒指。而我,則會留在這!」
她努力地抑制著心中的痛苦,已經說不出話來。
「您看,」稍候了片刻,她又用一種不可言喻的眼神望著漢斯說,「的確不可能再有奇蹟出現了。但是,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一位殉道者,很多人都曾將自己的鮮血和耶穌那珍貴的血液混合飲下。而我又有什麼理由擁有更好的命運呢?難道就因為我的青春嗎?這樣的話我就更應該多學習如何忍受苦難了。但是,我想要在生活全部陷入黑暗以前,再享受一次太陽的光芒。嗯,我有一個想法。」她的臉上泛起了紅暈,更小聲地接著說:「我記得您曾說過,想要為我畫一幅肖像。我想好了,我要接受這個要求,這也沒什麼錯。下面,您要記住我們的計劃,只有這樣才能避人耳目。再過三天,貝佩先生就要到遠方的阿西西去經商,他會走上一段時間。在他離開後兩天就是禮拜日,我會早早地到禮拜堂去。那時,我會想辦法獨自出來,之後就到您住的地方去。然後在那裡停留兩三個小時,到時候我們就能夠好好地談心了。不過,您一定要答應我,絕對不能提到「愛情」這兩個字。我們要像老友那樣,敞開心扉暢談一番。我會在中午戴上這塊面紗離開,避免被人認出。你知道嗎,如果貝佩先生知道了這件事情,一定會把我殺掉的。你要相信我,他不是個壞人,不過一生氣就六親不認,一嫉妒就大發雷霆。還有一件事,就是我想要一張您的小幅畫像,那樣我就可以把它夾在祈禱書里。您願意作為紀念物送給我一張嗎?」
「安妮娜,」漢斯大叫起來,「安妮娜,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嗎?為了我,你真的肯這麼做嗎?」
「是的。」安妮娜露出了柔和的微笑,回答說,「我已經決定了,即使失去生命也不會反悔。其實,我早就有了這個計劃,本來想讓拉娜轉達給您。如今,我可以親口告訴您,真是太好了。我認識您的住處,我曾路過那裡,透過窗戶看到了您的小狗。如何?您能夠信守承諾,讓我們不會在必須分手的時候太難過嗎?」
漢斯久久沒有答話。安妮娜便拿過他手中雨傘,說:「請珍重!現在我要一個人回去了。希望在我們約定的日子以前,您不要再到維多利亞大道去了。如果引起懷疑,我就會被看得更緊,沒等到您那裡去,就已經丟了性命了。漢斯,再見了!再見一面,之後就是永別!」
安妮娜用飽含深情的眼神和芊芊玉手與他揮手道別,將他獨自一人留在了他們剛才停下來交談的一條古老而空曠的長廊上。一直到她的倩影從他的視線中消失,他才產生了一種想要追上她,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最後,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把她已經計劃好的事情弄砸。
這天晚上,漢斯久久無法入睡,不過這並不是因為痛苦。雖然他心中那美麗的幻象已經破滅,但他還是擁有某種幸福。這感覺就像小時候對聖誕節的期盼,一個愉快的聲音在心中響起,難以平靜。初冬的寒風呼嘯著在他的小閣樓四周徘徊,暴雨傾盆而下,砸在那已經被吹得搖搖欲墜的窗戶上。漢斯呆呆地望著床頭那盞銅質油燈中微弱的小火苗,在這四面透風的房間中,它隨時都有熄滅的危險。直到此刻,漢斯才開始對自己這簡陋的小小住所產生不滿。難道就讓她到這樣的一個房間裡面來嗎?難道就讓她坐在一把被蟲子蛀食的褪色的圈椅上嗎?還有,她用什麼來放腳,用什麼來喝水呢?瞧瞧那熏黃的天花板和凹凸不平的木質地板,真是太難看了!如果不能讓它們全部都改頭換面,漢斯一定會抱憾終身的。因此,他開始連夜整理房間,將蜘蛛網從屋頂的角落中掃除,將胡亂攤在地上的物品放進一個老式柜子里,或者擺放整齊。當這一切剛剛收拾停當,燈就被風吹滅了,他只好上床睡覺。如今,他心滿意足地聽著外面狂風暴雨的咆哮聲,認為它們已經無法再破壞他的幸福了。他的心中充滿期待,只要五天,春光就會照進他這冰冷的小屋。他堅信,到了那時,就算是地板的縫隙中都會開出紅玫瑰和紫羅蘭,他那老舊的床鋪上方也會有夜鶯前來築巢。
他就這樣朦朦朧朧地步入了夢境,那是一片陽光明媚的世界,不見一絲烏雲,而且這個世界裡只有他和她。他們一會兒置身於羅馬城郊別墅美麗的花園中,一會兒又來到了無邊無際的大海上。直到最後,當他們相依坐在聖彼得大教堂的鐘樓塔頂上時,腳下才響起了貝佩那頭蠢熊的怒吼聲,殺氣十足地作勢上來和他們算賬。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只是一起小聲地嘲笑他。因為他們很清楚,通往塔頂的扶梯非常狹窄,貝佩先生那狗熊一般的蠢笨身軀根本無法通行。
第二天一大早,漢斯就已經開始趕那幅利百加和埃里亞人的畫了,而且一直到夜幕降臨時都沒有停下來過。在這段時間裡,他只被皮婭夫人硬逼著吞下了幾塊麵包。由於黑夜早早襲來,他只好停下了手中的畫筆,因此這幅畫到次日午間才完成。不過,在燈光下,他開始著手創作另外一幅畫,那就是鏡中的自己。他把這幅畫畫得很小,完全可以放在掌心裡。此刻,他才發現,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他的臉頰消瘦了許多。很明顯,他在這一年的旅程中所經歷的開心和苦難,都在他的臉上刻下了痕跡。他獨自閉門創作,一直到眼睛疼了起來。之後,他便沉浸在了相思之中,整整半宿都無法入睡,然而,他此時的心情已經沒有前一天那麼輕鬆了。
一直到次日黃昏,猶太人前來取畫,並給了他一個新的訂單,還付了一大筆金幣時,漢斯的心情才好轉起來。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這麼多錢了。這時,他就如一個為新娘準備彩禮的新郎官一般,興高采烈地走在科爾索大道上。但是,他並不打算在那些琳琅滿目的飾品當中,為安妮娜挑選禮物。因為,在他看來,安妮娜本身就是最美麗的珍寶,如果還要用那些金玉之類的飾品去裝飾她,反而是畫蛇添足了。所以,他先買了一把刻有小皇冠裝飾的古韻十足的圈椅。接著,又買了一塊大地毯,用以遮擋他房間裡破舊的地板。最後,他還精挑細選了一對紋飾優美的水晶杯,這才完成了此次購物行動。當次日清晨,這些豪華物品被送進漢斯那簡陋的房間時,皮婭夫人不禁大吃一驚,甚至對漢斯的神經狀況擔心起來。漢斯為了讓她心裡踏實一點,便真誠地對她說,他的那幅畫已經一舉成名,所以很可能隨時會有如哥爾孔達城公主這樣的貴賓上門,他希望能夠有一把拿得出手的椅子讓他們休息。
皮婭夫人高舉雙臂說:「喬萬尼先生,我說得沒錯吧,您的才能絕對在人家的想像之上。我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是一位有福之人,果真如此吧。」
那重要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兩天,這是美好的兩天。如今,一定要想辦法把餘下的幾天時間打發過去,否則很有可能在熱切地盼望當中焦慮而死。
「他今天清晨就出發了。」漢斯對自己說,「如果我現在去安妮娜家,或許能看到微微敞開的百葉窗呢!」然而,他馬上想到了安妮娜的懇求,她讓他無論如何都要等待,不要再到維多利亞大道去。因此,他再次下定決心,為了即將來臨的幸福,堅決聽從她的叮囑。於是,他拿起了炭條,在那毫無裝飾的白色牆壁上創作起來,想要以此來消磨時間。很快,一片美麗的海濱叢林出現了,那是一個沉寂的傍晚,古希臘神話中的仙女們正展現出優美的舞姿,一個牧人在旁邊吹著笛子。而在最顯眼的位置,則是一對戀人坐在從一顆鬱鬱蔥蔥的大橡樹底下流出的泉水邊。他們忘情地牽著手,彼此注視著。當漢斯將牆面裝飾得天衣無縫之後,又開始對房間裡其他暴露在外的地方進行修飾。他的這些創作以鳳凰圖案為主,間或畫上一隻被獵鷹百般欺凌的肥大醜陋的貓頭鷹。創作完成之後,他望著這披上新裝的陋室,心裡高興極了。現在唯一缺少的就是那溫暖而明亮的陽光。那燃燒著木炭的火盆,形成了一片濃煙,就飄蕩在天花板下面,令人窒息。夜晚的狂風聲嘶力竭地怒吼著,好像在呼喚世界末日一般,可是當清晨來臨,我們的年輕畫家再次看到了萬里無雲的晴空,他真是打心眼裡感激上蒼。太陽施展著自己的力量,很快恢復了南方暖洋洋的天氣。他將窗戶全部打開,讓陽光盡情地照耀著他的房間。然後,他繼續為安妮娜的到來進行準備,將所有買得到的精緻糕點、鮮水果以及其他各種新奇的美味,統統運到他的小閣樓里。除此之外,他還想辦法買到了幾瓶弗拉斯卡南甜酒,用心地在桌上擺好。他所準備的這一切,即使用來招待哥爾孔達的貴族,也不見得會感到臉紅了。晚上,柔美的月光偷偷灑進房間,給無花果、甜美的橙子和一顆顆又圓又大的葡萄全都披上了一層銀色的光芒,水晶杯也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牆上舞動的仙女似乎被賦予了生命,一瞬間,漢斯仿若置身於一場美麗的夢境。可是,他很快就意識到,這一切都只能是曇花一現,於是,他的內心浮上了一層陰雲。如今,幸福即將來臨,而與意中人的永別也將緊隨其後。這提前到來的痛苦占據了他的內心,使他好一陣子都無法思考其他事情。他感到貝佩先生帶著猙獰的笑容,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眼前,激起了他的無盡怒火。
「不!」他緊緊地握起了雙拳,大吼一聲,「不!絕不能就這樣算了。只要我是個男子漢,就不能放棄最後一搏。我一定要帶著安妮娜遠走高飛,就算要像野人一樣住山洞,跟坎帕尼亞的牧羊人要飯吃,再說也不會這麼慘。何況我不是還有賴以謀生的藝術嗎?如今,我依靠它什麼事都不做不是也生活了這麼久嗎?難道在我要讓這位女神擁有一個愉快的旅程,要讓生活不再艱辛,我的藝術就會在這個時候拋下我嗎?就算是一位離家出走的女兒,經過若干年之後返回家園,一樣能接受父母的祝願,這樣的事情不是多得很嗎?
漢斯激動地自說自話,覺得自己的想法越來越合理,越來越堅定了。他看著毫無心事呼呼大睡的瓦克洛斯,想道:如果上帝不打算讓我挽救這個不幸的女孩,那又為什麼要通過這隻小狗讓我們相識呢?如今一切都還來得及。他從猶太人那裡賺到的錢還有很多,足夠他們兩個人跑到海邊,到時候自然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懸在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了下來,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上一大覺了。此時,就算是安妮娜可能會對他的計劃產生質疑,也無法把他從夢中喚醒。他相信自己必定能夠勸說心上人接受自己的安排。所以,當他在陽光下醒來,聽著小鳥在外面放聲歌唱時,興奮得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那勁頭就像馬上要舉行婚禮的新郎官一樣,好像幾個小時之後,他便可以在親朋好友的祝福聲中,牽著新娘的手走進教堂了。
他順便對房間做了最後一次整理,然後就在畫架旁坐了下來。這時,鐘聲從外面傳了進來,他的心也跟著怦怦直跳。皮婭夫人走過他的房門,打了個招呼,就咚咚地下樓去了,她這是前去趕早彌撒。整座房子都安靜下來了。瓦克洛斯在窗前站立著,認真地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它的主人也時不時向窗外投去匆匆的一瞥,然後就馬上縮回頭來,仿佛擔心別人會由此看破他的秘密。時間每向前走一分鐘,他心中的焦慮就會增加一分。他開始害怕自己的決心會被女孩沉默的拒絕所動搖。於是,他開始自言自語地鼓勵自己,對貝佩先生及其走狗展開了猛烈的抨擊,到了後來,甚至大發雷霆,向牆壁揮舞著雙拳,將匕首也抽了出來,似乎要把阻礙他和心上人相愛的人全部殺掉。在這段時間裡,外面已經靜了下來。突然,瓦克洛斯叫了一聲,大門也同時發出聲響,接著便響起了上樓梯的聲音。漢斯臉色刷白地開了門,看到黑暗的樓梯間裡有一位戴著面紗的姑娘走了過來。她在踏上最頂端的台階時,揭開了面紗,可映入漢斯眼帘的並非那張他日夜思念的美麗臉頰,而是拉娜那圓圓的小臉。她的臉上滿是驚慌的神色,眼神陰鬱,氣鼓鼓地嘟著小嘴,行為也和以前截然不同。
她來到滿臉驚愕地靠在房門上的漢斯面前,生氣地說:「真誠的喬萬尼先生,您看到我是不是很不開心?如果您尚未因自己的卑劣行徑而遭受處罰,那您真要感激上蒼了!我是絕對不會同情您這種人的。你們男人都一樣,沒心沒肺,又極度自私,只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就可以毀掉全世界。而她卻必須為您這個該受重罰的人承受苦難!」
她大步踏入房間,漢斯則呆呆地在後面跟著。
「喲嗬。」她瞟了一眼室內精美的陳設,以及準備好的水果和酒,說,「準備得真不賴,足以讓一個不幸的傻姑娘上鉤了。這酒裡面或許已經放了安眠藥呢。不過,這些都毫無意義。我可以直截了當地告訴您,安妮娜是絕對不會踏入這個房門的。純潔的喬萬尼先生,您聽清楚了嗎?」
「拉娜,」漢斯喊道,「求求你告訴我,她究竟怎麼了?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安妮娜出了什麼事?莫非是哪個不知廉恥的傢伙——」
拉娜不等他把話說完,便搶著說:「閉嘴吧!您沒有資格發火。您自己就是這裡唯一不知廉恥的傢伙!雖然您外表英俊,還長著滿頭孩子般的金色捲髮。但是您無法抵賴,絕對無法抵賴。因為我曾經懇求過您,求您發發善心,放過那不幸的女孩。然而,您的良心何在呢!您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樣,沒心沒肺。如何?我擔心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發生了什麼事?」漢斯發瘋似的一個勁兒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您自己心裡清楚,」拉娜稍稍平靜下來,回答道,「不過,我會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你的,雖然我知道您非但不會因為一個女孩為您遭受最殘酷的折磨而傷心,還會因此而滿足自己的虛榮,您難道不清楚,在您和安妮娜第二次會面之後,她的日子就已經更加難過了嗎?但是您卻依然風雨無阻地出現在維多利亞大道上,就像被釘子釘在那裡一樣賴著不走,然後又趁人家在風雨中掙扎,無處藏身的時候,趁機湊上前去,哄騙她應允了那些荒唐的事情,難道不是這樣嗎?天哪,您這個外表善良,內心惡毒的東西!如果有人用利刃剖開您的胸膛,必定是一塊石頭從中滾落。」
漢斯使勁抓住拉娜的雙肩,瘋狂地搖晃著她那嬌小的身軀。
「快點告訴我吧。」他喘著粗氣說,「你不要再絮絮叨叨地折磨我了,她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死了?或者被他們囚禁起來,遭受虐待,而致神經錯亂了呢?」
拉娜好像被他失控的情緒稍稍感動了一些,她掙扎著擺脫他的雙手,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乾脆了當地對他說:「她病了。這都要拜您所賜,所以她來不了了,清楚了吧?因為最近天氣不好,我有一段時間沒有去看望她了。而且自打她有了自己的心事,對我也不像以前那麼熱情了。可是,昨天傍晚時分,她忽然差人來找我。我當時就感覺不妙,連忙馬不停蹄地趕到她家。她和一般人不一樣,從小體質就弱,可是一直也沒有得過病。我一進屋就看到她正臥病在床,因為發高燒已經幾乎脫了相,脈象也很差。不過她還是馬上就認出我來了,於是她將父親支開,讓我在她的床頭坐下來,她那熾熱的呼吸碰觸著我的面頰,我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對我說:拉娜,我明天要去他那裡。前幾天我曾鄭重地應允過,要在永別之前讓他為我畫一幅像。剛好貝佩先生要外出,我原計劃利用去教堂的時間到他那裡去。莫非這也算是罪孽嗎?然而,我沒有料到的是,貝佩先生會在出發之前約我出去散步,我們走著走著就來到了聖卡洛教堂。而幼時曾幫我戰勝天花的聖母,就供奉在那裡。貝佩在聖母像前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忽然將我的右手緊貼在聖母身上,對我說:「安妮娜,我要你在聖母面前發誓!永遠都不再和那個德國人見面,假如他想在我離開的這些日子裡打你的主意,你一定要躲得遠遠的,而且你要憎恨他,就像我憎恨他那樣。」貝佩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臉兇相,連嗓音都變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看來他已經通過那些探子知道了我和漢斯見面的事情。他逼著我發誓,可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稍候片刻,他又對我說:「看來你還不了解我的性格,我溫順起來就如小綿羊一般,但是如果有人膽敢碰你一下,那他就相當於向我的血管裡面注入滾燙的瀝青。雖然那個渾小子已經做得很過分了,但我之前還是放過他了。這是因為我時刻都陪伴在你的身邊,那個渾小子只不過給我當笑料罷了。可是,如今我必須外出辦事,所以事情不能再這麼發展下去了。如果你不願意發誓的話,那我只能採取其他方法收拾那傢伙了。」拉娜,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在聖母面前按照他的要求發了誓。我很清楚,他的嫉妒心會讓他殺掉喬萬尼的。然而,當第二天貝佩離開之後,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時,
我又因為這些誓言而心灰意冷。為什麼在我已經決定一輩子忍受苦難的時候,打算感受一下美好的生活也不行呢?我只不過是和他共處兩個小時,讓他為我畫一幅像放進他的寫生冊裡面而已,況且他已經承諾絕口不提愛情。我們也都明白,那是毫無意義的。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果我失約,他會怎麼想呢?我想過寫一封信給他,可是又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文筆不好,又沒有人可以代筆。天哪,拉娜,那些誓言啊!都已經過去一整天了,它們還是不停地在我腦海中盤旋,我希望能夠找到一個漏洞,讓自己不再受其約束。可是這些誓言簡直無懈可擊,而且還是在曾經保佑過我的聖母面前所發。我知道,即使教皇也無法為我解除這些誓言。我是如此恐懼和悲傷,一直到禮拜五的晚間,我只好去向喬維卡·得耳·布法洛路的老太婆求助。」「那是一個算命的老婆子」,拉娜解釋道,「她心腸歹毒,滿肚子鬼主意,安妮娜向她求助簡直是自討苦吃。」「我除了相關的人名之外,把整件事情都對她說了,我問她如果無法遵守在聖母面前立下的誓言,應該不算什麼罪孽吧,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彌補?她告訴我將拉特朗古宮前的台階來回爬三遍,然後為聖母奉上一套新衣,就可以解除誓言。當時天已經很黑了,我披上斗篷,偷偷溜出家門,頂著暴風驟雨向拉特朗古宮狂奔。雨水順著宮前的台階奔流直下,冰冷的感覺一直從腳上蔓延到膝部,可我依然鼓足勇氣,在這寒冷的雨夜為自己贖願。我就像瀕死的人一般,竭盡全力做著禱告,一直到凌晨三點才結束。那時我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好走進對面的大門,在裡面坐了一個小時,才勉強支撐著身體往家走。可是,當我克服重重障礙,悄悄回到自己房間,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對我說,這些都沒有用,違背在聖母面前許下的誓言就是罪孽,必將消亡。於是,我被徹底擊垮了。從那一刻起,我便高燒不退,一直在床上躺到現在。我是否還能再站起來,只有問上帝了!」
拉娜顫抖著,也說不下去了,她安靜地低下了頭。過了良久,當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牆邊的漢斯時,不由得一驚。聽了她的這番話,漢斯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
「漢斯先生,」拉娜重新站起身說,「事情就是這樣,現在您已經全都清楚了。本來安妮娜只讓我告訴您,她在貝佩的強迫之下發了誓。並且讓我替她跟您說一聲再見,希望您能夠從這裡離開。可是,我覺得作為給您的一個懲罰有必要讓您知道一切,如果您的良心尚未全部泯滅,就應該知道自己的罪孽,而且一輩子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我也能感覺到,您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惡毒,這很令我欣慰。如果您現在就從這座城市離開,我仍然可以原諒您。哦,喬萬尼先生,如果路德派的信徒也做禱告的話,希望您能夠好好地為這個被您害苦了的不幸人兒做做禱告,祈求上帝讓她快點好起來,不要就這樣跑到天堂去,讓我們終身為她流淚!」
說罷,拉娜就戴好面紗,準備離開。然而,當她發現漢斯還是毫無反應,就像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便停下了腳步,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漢斯已經徹底被悲傷打垮了,整個人就像木頭做得一般。她又開始同情他了,可是想想又認為他這是自找的,於是只說了一句:「我這就去探望安妮娜,看看她的情況如何。我午間會路過您的門前,如果她已經好起來了,我就點一下頭;如果她依然高燒不退,我就搖搖頭。喬萬尼先生,再見了!讓我們一起來為天使禱告吧!」
拉娜走了出去,順手把門關上,但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門口悄悄地聽著漢斯的動靜。可房間裡面仍然十分安靜,於是她一邊默默地思索著,一邊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哎,這兩個不幸的人兒啊!」她自言自語地說,「難道愛情就是這樣嗎?」
當拉娜來到街上,那裡已經擁擠不堪,無法通行,她只好停下了腳步。她看到街對面的窗口上都站滿了人,向下面投來了關切的目光。拉娜這才發現街上有一大隊行人正在通過,其中包括負責送葬的蒙著面的身穿白色法衣的修士。她馬上被一種不祥的感覺所籠罩。
她向身邊一個踮起腳尖瞧熱鬧的小姑娘問道:「送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小姑娘答道,「但應該是一位漂亮的小姐,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圍觀。」
就在她們說話的時候,送葬的隊伍已經走了過來。高舉的靈床在溫暖的陽光照耀下,從人們的頭頂上經過。這時,樓上的一個窗口傳來了一陣快而短促的狗叫聲。送葬的隊伍中一陣低沉的狗叫聲也隨之響應著。
「安妮娜!」拉娜悲痛欲絕地喊了一聲,抓住身邊那個小姑娘的手臂。
就在這時,隊伍中衝出一隻瘋狂的大狗,撲上來咬住拉娜的衣角,用力地將她向靈床拖去,好像希望她能挽救這位年輕的逝者。而那位頭戴綠色花環,雙手合捧一支玫瑰花的少女,就靜靜地躺在高高的未加蓋的靈床上。
人群中傳來了小聲的議論:「多麼年輕!多麼美麗啊!希望她能夠上天堂。也許她比天使還要美麗呢!」
人群在和煦的陽光下穿過街道,來到了聖卡洛教堂,拉娜也強忍著悲傷,跟著萊納多緩緩前行,皮婭夫人的門前又變得空蕩蕩了。
根據安妮娜生前的願望,她的屍體將在她曾許下誓言的聖母像前停放三天,之後才進入墓地。而前往教堂最近的路線本來不需要經過漢斯所住的這條街道,可是維多利亞大道的翻修工程使送葬的隊伍繞了彎路,就此很湊巧地使這位痴情少女踏上了她在世時最想走的那條路。
過了半個小時,做完彌撒的皮婭夫人返回住處,慢騰騰地上了樓,在樓梯口緩氣。這時,小狗的叫鬧聲吸引了她。通常,在主人將它單獨留在房間裡的時候,它就會這樣。於是,皮婭夫人出於對小狗的同情,走進漢斯的房間。她這才看到漢斯兩眼無神地倒在窗邊,雙唇沒有一點血色,身體紋絲不動,手捂著胸部,猶如中彈了一般。皮婭夫人不禁叫出聲來,小狗也隨之嗚嗚咽咽地哀號起來。女房東連忙跑過去將他的房客抱起來,用盡力氣將他挪到床上,然後又採用了所有她能夠想到的辦法來幫助他恢復神智。就這樣過了許久,最後還是將漢斯為安妮娜準備的甜酒塗抹到他的太陽穴上,才使他勉強能夠睜開雙眼。這時,瓦克洛斯激動得跳上床鋪,瘋狂地舔著他的面頰。漢斯也逐漸恢復了意識,認出了他的老朋友,他那悲傷的淚水隨即奔涌而出。皮婭夫人也跟著掉下了眼淚。
她高舉雙臂喊道:「感謝上帝!喬萬尼先生,您終於清醒了。您可把我嚇壞了!來,趕緊吃點東西,您一定是因為昨天晚上沒吃飯,身體吃不消才會昏倒。」
她熱情周到地用水晶杯為漢斯倒滿了酒,並且送到他的床前。而漢斯卻不耐煩的揮了一下手,面向牆壁轉過身去,淚水又重新涌了出來,把他的女房東搞得莫名其妙。
「他或許是困了,」皮婭夫人自言自語道,「最好睡一覺。他工作的時間太長了,大腦不停地運轉,身體自然受不了了。」說著便搖了搖頭,走出房間,可是很快又伸頭進來聽了一下。
白天結束,夜晚來臨。聖卡洛教堂看門的老人在夜半時分被一陣敲擊窗戶的聲音吵醒。他不耐煩地將腦袋探出窗外,向星光下牽著一隻小狗的年輕人問明來意。年輕人說自己曾向這裡的聖母許願,如果不能在她的聖像前進行一番祈禱,內心將無法平靜。因此願意以一枚銀幣作為酬勞,請他開一下門。老人便不再追問,迷迷糊糊地拿了錢,將這位深夜裡的來訪者和他的小狗放進了教堂。這時的教堂無比黑暗,只有從窗口灑進來的點點星光和一盞長明燈發出微弱的光芒。而在那供奉聖母的側堂裡面卻一片光明。一張低矮的靈床就停放在聖母腳下,上面躺著安妮娜。在靈床的周圍,燃著半圈巨大的蠟燭,一具耶穌受難十字架擺放在床頭。看門的老人或許對年輕人此來的目的有所察覺,始終在遠處的一根大柱子下面向那明亮的側堂悄悄望去。他看到年輕人跪倒在靈床前,盯著那失去生命的漂亮面孔好長時間。然後,他將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摘了下來,套在了心上人那已經失去了血色的手指上,並將她手裡的那隻玫瑰拿走。此後,他又將自己的一幅畫像從一本寫生冊中撕下來,溫柔地塞進她的枕頭下面,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少女的眼睛,似乎想藉此喚醒那已逝的生命。此時,午夜的鐘聲徐徐響起。年輕人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完全沒有發現老人那始終飽含同情的目光。
到了聖誕節前夕,向漢斯訂畫的猶太人來到了皮婭夫人的房子,想要詢問一下畫的進展。可是,當他步入那間曾是畫室的小閣樓時,看到的卻是正忙於紡織的皮婭夫人。皮婭夫人看到猶太人來訪,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他能為自己帶來那個久已不見蹤影的房客的消息。因為最近她只聽一位奧列伐諾的表哥說過,漢斯每個白天都不停地在山間亂跑,到了晚上就去牧羊人的小房子或者那些偏僻的小店中休息,山民們全都認識他和他的小狗。可是,誰都沒有見他笑過,而且他無論天氣和地形多麼惡劣,都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停留上兩天,所以人們都覺得他腦子些有問題。可是,這位表哥曾經和他交談過,知道他的頭腦十分正常,讓人不能理解的是,他正當大好年華卻為何如此厭棄人世。
「我認為他總是要回到這裡來的。」皮婭夫人對猶太人說,「因此,我非但不會將這間房子租出去,還要將它原封不動地保留著。您看,那裡的水果和甜酒,都是他為一位有可能前來看畫的公主準備的。您再看這牆壁,這幅您十分欣賞的畫作是他離開之前那幾天幾筆畫成的,多麼令人讚嘆啊。可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將他變成這個樣子?我保證與愛情無關,因為這個年輕人非常老實,再純潔不過了,當然,或許他真的被一位公主吸引住了。哦,達維德先生,有誰能夠幫幫他呢!這些青年啊,都如飛蛾一般。本來他們能夠輕輕鬆鬆地在這人世間生活,可是只要看到一絲光線,他們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就為了一時痛快。結果很多人都被碰得頭破血流,卻還不明所以。不過,親愛的先生,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何況也不會產生什麼大的影響。堅強的人能夠在上帝的保佑之下治癒自己的傷痛,心靈和肉體都是如此。任何人在摔斷一次胳膊腿之後,就不可能再摔斷一次了,這也是令人欣慰的地方!」(www.diancang.xy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