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二十回 被底紅浪,含羞探討 人面黑痣,有力明證
且說秦小官帶了一千兩銀子,薛香濤只收拾了一些細軟衣服和兩柄虎頭鉤,匆匆地牽出兩匹馬,脫離了羅家集而去。
這裡到了次日,晴鵑起身,到上房裡來請安,見秋嵐和簫鳳早已先在。羅太太道:「怎的香兒還不曾起來嗎?」
晴鵑道:「咱不知道,二哥呢?」簫鳳道:「恐怕也不曾起來吧!」
這時,小丫鬟端上早點,晴鵑叫小鬟到西廂房去瞧二爺和表小姐起身沒有,說可以吃早點了。小鬟答應,匆匆去了,不多一會兒,便急急地奔來,慌慌張張地道:「二爺不見了。」
秋嵐喝道:「你說什麼?」
小鬟更急道:「咱的二爺不見了。」
眾人都吃了一驚。晴鵑忙道:「那麼表小姐呢?」小鬟漲紅了臉道:「表小姐也不在房中呢!」簫鳳抿嘴兒笑道:「哦!對了。」羅太太道:「你說對什麼?」簫鳳笑道:「二叔和香妹這幾天不是很親熱嗎?想來定是老早地起來,兩人悄悄地到村外去玩兒了!」
秋嵐也點頭笑道:「這話也許是,他們兩人不是常在一塊兒喁喁地談嗎?妹妹一定也知道的。」
晴鵑笑道:「他們兩人的事,我哪裡知道?哥哥,你說話真也有趣了。」
正在這時,忽見外面伍福來找大爺,秋嵐因即走出去問什麼事。伍福道:「大爺,這事道來真奇怪,咱們昨夜門關得好好的,不知怎的,馬廄里竟會少了兩匹馬。」
秋嵐拍手笑道:「果然不出鳳妹的所料,只不過這兩個孩子也太淘氣了。」
伍福沒頭沒腦地聽了這兩句話,真弄得莫名其妙。這時,簫鳳和晴鵑也出來問何事。秋嵐笑道:「二弟和香妹騎了馬去玩兒了。」
晴鵑忙道:「誰說的?伍福瞧見的嗎?」伍福急急搖手道:「不!不!二爺和表小姐早晨並沒有出門去呀!」
三人聽了這一句話,方始急了起來。簫鳳和晴鵑心細,靈機一動,便攜了手匆匆到小官房中來,便見裡面景物依然,清潔十分,且床上被兒更是整齊,瞧不出什麼破綻。兩人因又到香濤房中,只見裡面卻雜亂胡糟,衣櫥門大開,裡面衣服翻得七零八落,床上被兒掀在一旁,連壁上兩柄虎頭鉤也不見了。簫鳳向晴鵑望了一眼道:「三姑,你瞧這是怎麼一回事?」
晴鵑沉思半晌,哦了一聲,便拉了簫鳳的手,正想走出房去,忽見秋嵐進來,三人險些撞了一下。秋嵐頓足道:「這真是個怪事,難道二弟這樣地不是人嗎?」簫鳳忙道:「你得了什麼消息?」秋嵐道:
「伍福說昨夜好好都關上了門,今天早晨起來,不但莊門大開,且少了兩匹馬。這樣說來,不是二弟拐了香妹逃走了嗎?」
晴鵑聽了,指著房中道:「哥哥,你瞧瞧香妹房中。」
秋嵐一瞧房中這樣情形,氣得跳腳道:「這樣看來,香妹竟是捲逃了!」簫鳳聽了,把縴手向他嘴上一捫道:「嵐哥,你說話別魯莽,這其中一定另有別的緣故。」晴鵑眼珠一轉道:
「嫂子說得是。大哥,你跳腳有什麼用?咱們總得好好研究一下。現在爸媽知道了沒有?」
秋嵐道:「還沒有知道,我叫他不要聲張,這事真稀奇透了,怎麼兩人不別而行呢?」
晴鵑道:「二哥和香妹就是有了愛情,二哥只管可以向媽告訴,難道媽會不答應他的要求嗎?這二哥絕不是這樣戇的人,哪裡就肯帶了香妹逃走嗎?」
秋嵐若有所思道:「哦!咱知道了。前天二弟來的時候,不是說春燕妹妹要給咱做二嫂子嗎?二弟聽了,以為早已替他定下了,他心中或者不滿意,所以帶了香妹走了。他心中是愛著香妹呀!」
晴鵑笑道:「哥哥人好老實,還一味只當他是咱的二哥呢!」秋嵐奇怪道:「妹妹,這是哪兒話?難道有人來冒認二弟不成?」秋嵐說到此,忽又哦了一聲道:「照理二弟是跌入河裡淹死了,十年後怎麼還有二弟復活嗎?」
晴鵑笑道:「這個倒說不定,二哥哥也許還在人間,也未可知。不過咱細看那個人,總覺得不像是咱的二哥。」
秋嵐笑道:「妹妹這話叫作放馬後炮,你事先為什麼不說呢?」晴鵑冷笑一聲道:「你說咱放馬後炮嗎?咱來說一點兒證據給你聽。咱記得二哥哥的眼角邊是沒有一顆黑痣的,但是那個人卻有的。當初咱早就疑心了呢!」
簫鳳道:「果然不錯,那個人真的在眼角邊有黑痣,可是咱不曾見過二叔,當然是不曉得了。」
秋嵐急道:「哎呀!那么妹妹當初為何不早說呢?」晴鵑道:「我見大哥既和他抱頭痛哭,且他臉和年紀又是和二哥完全一樣,並且他也極認真地流著眼淚,這叫我哪裡好說他是假的?況天下的人誰高興來做人家的兒子呢?因此咱就不響了。哪知果然被我窺破的,可惜依然被他瞞過,這真是不幸得很。」
秋嵐道:「那麼這事也依然奇怪呀!他難道存心來拐咱們香妹嗎?而且香妹如知道他不是二弟,她也不情願跟他逃走的呀!」
簫鳳道:「這也定有個原因,香妹她的心中是愛著二叔的,你們說要柳春燕來做二嫂子,她心中自然要不高興。現在這幾天中見二叔竟和她如此要好,當然二叔的話她都聽從了。其實還是被那人用甜言蜜語騙去的呢!」
秋嵐一聽,拍手道:「對了,到底兩位妹妹心細如髮,可憐香濤表妹竟上他的當了。」
晴鵑道:「嫂子解釋得是。這事遲早總要給媽知道的,還是我去告訴她了吧。」
說著,便自管自地走到上房裡去。簫鳳待晴鵑走後,嘆了一口氣道:「這樣說來,香妹已失身了。」秋嵐大驚道:「鳳妹,你這如何知道?」簫鳳道:「你是個糊塗人,哪裡理會得這許多?三姑是女孩兒家,她更不知道這些了。」
秋嵐一怔道:「你這話奇怪了,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簫鳳把臉一紅,將嘴湊向秋嵐耳邊,低聲地道:「我進來時就瞧見了,你到床邊去瞧瞧,這被單上是個什麼東西染著呀?」
秋嵐聽了這話,忙走近床邊,只見一張雪白的被單上面,染著了一堆微黃的水漬,旁邊還有幾點猩紅的血漬。秋嵐這一瞧,把個臉也紅了,回頭瞧簫鳳時,只見她兩頰紅暈,低垂了頭。秋嵐因走近去又低聲問道:「如此說來,香妹也太不知廉恥了。」簫鳳道:「這也怪不得香妹的。當初香妹一定只道他是二叔,後來才知道時,可是木已成舟,懊悔已來不及了。因此是只得和他一塊兒逃走了。」
兩人說著,都十分嘆息,秋嵐因攜了她手,又仍回到上房裡來。剛跨進房門,只聽鵬飛擊了一下桌子,嘆道:「唉!老夫活到年已半百,近年來和外界無冤無仇,卻不知何方來的小子,竟敢來哄騙咱?落水淹死已有十年的蛟兒,仔細想想,哪裡還會回來呢?」
羅老太道:「咱一時也喜歡糊塗了,並且也萬萬想不到有人會來冒認咱的兒子呢!咱蛟兒身上乳旁是有一個雞心形的硃砂記認的,要知道真偽,那是最容易的了。唉!可是現在到底做了一個夢,空喜歡一場。但是香兒隨了咱十四年,竟也這樣狠心會拋了咱去了。」
正說時,一見秋嵐和簫鳳進來,因又急急地問道:「嵐兒和鳳兒,你們到底有瞧出了沒有?香兒真跟了那小子走了嗎?」
秋嵐道:「這小子不知是誰,真是殺不可赦。香妹也可憐,年紀總太輕了,容易受人欺騙。」
鵬飛道:「咱從來也不曾受過虧,今天竟也會上了人的當,想起來真令人好氣又好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現在既已過去了,也就罷了。至於香兒,她自願跟他一同逃走,咱們當然沒有對不起她。哥哥、嫂嫂在天之靈,想一定也能明白的吧!」
羅老太聽丈夫提起了她的哥哥,心裡又覺悲酸,想哥哥只有香兒這一點骨血,現在竟跟人逃跑,不覺又傷心起來,淌淚不已。晴鵑道:「媽媽,你也不用傷心了,現在事到如此,也只好當他沒有這一回事吧!」
鵬飛站起道「好吧!你們勸勸媽吧!」
說著,便自向書房裡去。這裡簫風又叫小丫頭擰了手巾,讓羅太太擦了臉,一面大家又勸解了一會兒,羅太太也不說什麼了。小丫頭叫道:「太太、奶奶、小姐,可以吃早點了,再不吃是要涼了呢!」
大家被她一說,知覺肚中倒有些餓了,遂匆匆用過。
光陰像流水,一天一天地過去,忽忽又過了半月。這天午後,簫風拉了晴鵑笑道:「妹妹,你快再教嫂子練劍去吧!」
原來,簫風本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來羅家一年,天天經秋嵐、晴鵑的教練,也練就了好幾路拳法,後來她愈加感到興趣了,便時央求晴鵑教授。晴鵑又是個淘氣的姑娘,人愈央求她她便愈推三阻四地不肯,說:「你叫大哥去教授好了,那麼天天教,夜夜教,還怕不教授出一身好手段來吧!」
害得簫鳳捉了她手,恨恨地向她肋下去咯吱。兩人鶯鶯燕燕原是成天玩笑慣了的,羅太太見她們姑嫂和睦,當然心裡歡喜,也就隨她們去玩兒。今天晴鵑見她來央求,因笑道:「嫂子,你索性拜咱做個師父吧!彼此有了名分,咱教授起來就特別起勁呢!」
簫鳳笑道:「師父你是做不來的,要做也只好做個師娘呢!」
說著,便咯咯地笑了。晴鵑啐她一口,便要去擰她嘴,簫鳳一面央告著,一面又逃出房外去。晴鵑追著道:「我瞧你逃往哪兒去?」
話聲未完,忽聽簫鳳呀的一聲,晴鵑方才跨出房門,只見簫鳳正被秋嵐摟抱著,秋嵐低聲問道:「鳳妹,被咱撞痛了哪裡沒有?你為什麼跑得這樣急呢?」
晴鵑這才曉得嫂子和哥哥正撞個滿懷,不覺拍手跳腳哧哧笑道:「該呀!該呀!誰叫你說我呀?幸虧是撞著了哥哥,總算還是你的幸運!」
簫鳳忙推開了秋嵐,嗔著道:「你也為什麼跑得這樣快呢?」秋嵐急道:「我一些也沒有走快呀!你從房中突然地奔出來,咱要避也來不及呢!」
簫鳳聽了,自己也忍不住哧哧笑了。晴鵑是早已笑彎了腰,幾乎直不起來。秋嵐笑道:
「你們兩個原是太會開玩笑了。」晴鵑因拉簫鳳手道:「好了,咱就去教你吧!大哥哥撞了你,晚上罰他跪一夜,不許他一同睡便是了。」
秋嵐一聽,把兩個手指在自己臉上一划,向晴鵑笑道:「妹妹,你瞧。」
晴鵑也自知失言,紅了臉,拉著簫鳳就跑,害得簫鳳又哧哧笑個不停。兩人到了院子裡,簫鳳道:「劍呢?還沒有拿來,怎樣教我呀?」
晴鵑道:「你叫大哥去拿好了。」
簫鳳道:「你不能喊嗎?」晴鵑抿嘴笑道:「嫂子的事,原該嫂子去吩咐的,那麼大哥才樂意呢!」簫鳳笑道:「你這貧嘴,不知哪兒去學來的?」
兩人正說笑著,見秋嵐拿了三柄寶劍,匆匆走來笑道:「你們要舞劍玩兒,怎的不拿劍來呀?」晴鵑笑道:「嫂子,你瞧,大哥真是你肚裡的蛔蟲。」秋嵐笑道:「妹妹,你真也壞透了,咱好心拿來給你們,怎你偏要給咱做蛔蟲,那算什麼呢?」
這句話說得她姑嫂倆忍不住又笑彎了腰。秋嵐笑道:「不要笑了,當心跌到地上去。咱今天來教你一路劍法,這路劍法叫作魯智深醉打山門,厲害得了不得,只要一連三劍,對方如果功夫不甚好的,一定招架不住。」
簫鳳和晴鵑聽了,都笑道:「難道就只有三劍嗎?」秋嵐笑道:「你們別問,以後還有變化無窮呢!」
說著,三人都拔出了寶劍。秋嵐站定了地位,正欲舞動寶劍,忽然眼瞧著了院門,咦了一聲。簫鳳、晴鵑都不勝奇怪,連忙亦回過頭去,只見那個冒認來做二哥的男子又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判官似的大漢,大家倒吃了一驚。簫鳳道:「這個人帶去了一個香妹,怎麼竟帶回來了這樣一個丑漢?難道他還要來擾事不成?」
晴鵑聽了,便向他直奔了過去,就大聲問道:「二哥,你把香濤表妹究騙往哪兒去了?」
當時海蛟被她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一句話,真是弄得莫名其妙,因向她說道:「你不就是晴鵑妹妹嗎?」晴鵑道:「咱是晴鵑,你不是也早知道了嗎?」海蛟見妹子說的話好生奇怪,真是非常納悶。這時,忽見秋嵐走上前來,向海蛟臉上仔細一打量,見他眼角邊果然沒有黑痣,因叫道:「你果然是二弟羅海蛟嗎?」海蛟道:「你不是秋嵐大哥嗎?」
兩人說著,不覺又哭了起來。簫鳳心中好笑道:「怎麼又來了一個二叔了?」因拉晴鵑道:
「三姑,你瞧這人是不是上次那個人呀?」晴鵑正呆呆地出神,被她一問,因淌淚來道:「這是咱真的二哥了。」
簫鳳聽了,因也仔細向他一瞧,果然稍許有些不同地方。這時,海蛟和晴鵑也拉手哭了,晴鵑指著簫鳳道:「這是咱的嫂子。」
海蛟帶著眼淚向簫鳳瞧了許久,哦了一聲道:「這位想就是簫鳳姊姊了。」
大家見他竟喊出簫鳳名字,當然深信再也不疑了,簫鳳忙也還叫二叔。這時,海蛟又指著飛熊道:「大哥,你還認得這個人嗎?他就是伍福兒子飛熊呀!」飛熊忙來見了禮,口喊:「大爺、奶奶、小姐。」
這時,秋嵐、晴鵑、簫鳳三人心中好不喜歡,一面讓兩人進內。晴鵑挽了簫鳳手,早已飛奔上房裡去,口中大喊道:「媽呀,咱的真二哥哥回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