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五回 死也愛郎,情痴心苦 生憎薄命,緣慳恨留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待羅海蛟醒來的時候,只見自己的身子已在一間臥房裡面了。室里布置得富麗堂皇,好像是皇家小姐的閨閣一般,溫暖異常,異香撲鼻。但是自己的手腳卻被緊緊縛牢著。這時,房中卻一個人也沒有。海蛟心裡好生奇怪,細細想來,自己在蜈蚣嶺下被一個女子用絹帕一揚便昏迷過去,現在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麼所在呢?因大聲喊道:「屋裡主人是哪一個呀?怎麼把咱的手腳都縛住了呢?」 這一聲喊後,就只見有一個十三四歲的雛鬟從右邊套房裡走出來,向海蛟開嘴笑道:「羅爺,你別性急,姑娘就來了。」海蛟忙道:「姑娘是哪個呀?」那雛鬟笑道:「羅爺問得令人好生不明白,姑娘就是咱的姑娘呀!」 海蛟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因道:「這些別說了,請你將咱的縛繩解了吧!咱這個樣子,實在吃力得很呢!」 那個雛鬟向他只是憨憨地傻笑,卻不答應。海蛟急道:「你聽見了沒有?好妹妹,請你快快替咱解了呀,咱的手可麻木得厲害。」 那雛鬟道:「姑娘沒有吩咐,咱是不敢做主的。」海蛟道:「那麼就請你姑娘來吧!」 正說時,只見那個山下遇見的姑娘已改了便裝,姍姍地出來,向那雛鬟道:「杏兒,你把咱的那把銀壺去拿來。」 杏兒答應,不多一會兒,果然拿上一隻銀制小茶壺,向那姑娘道:「這裡面的參湯不太熱也不太冷,溫和的。姑娘,你可以喝了呢!」 那姑娘點頭答應,便接了茶壺,自己喝了起來。海蛟見她樣子真好自在,好像房中並沒有自己這人一般,因忍不住叫起來道:「這位姑娘,你到底存的什麼心呀?縛得咱的手腳,好酸好麻,請你先放了咱吧!」 那個姑娘聽了這話,便回過身來,向海蛟嫣然一笑道:「咦!你是哪個呀?怎麼坐在這兒幹嗎?」 海蛟道:「咱在蜈蚣嶺下行走,你為什麼把咱捉上來?咱姓羅的和你無冤無仇,這時你卻反來問咱。要是你不用手帕一揚,咱哪裡會到你這房裡來呢?」 那姑娘道:你既知彼此無冤無仇,為什麼你才罵咱不要臉的東西。你是要臉的,咱偏把你要臉的腦袋割下來。 說著,便站起把桌上的太極陽劍拔出,向海蛟眼前一晃。海蛟道:「你殺只管殺,不過咱還不知姑娘姓名是誰,你先且報上姓名,也好叫咱知道被哪個殺死的。」 那個姑娘笑道:「你既已死了,還要知道人家名兒做什麼?也好,姑娘就告訴了你。咱是蜈蚣嶺馬玉山的女兒,名叫馬鏡花。」 海蛟道:「慢來,還有一件。咱問你為什麼要殺咱?」 鏡花哧地笑道:「你這人好生纏人,咱也告訴了你,也好叫你死而無怨。咱因為你師兄是個負心無情的人。」 海蛟道:「這話不對,咱師兄負心,與咱又有何關係呢?」 鏡花道:「那麼咱好意請你上山寨來,你為什麼就將咱大罵?」 海蛟道:「就憑你這幾句話,咱也沒有犯殺頭的罪呀!」 鏡花笑道:「你這人嘴好厲害,現在姑娘偏叫你死,看你有什麼辦法?」 海蛟道:「你一定要咱死,咱是只好死了,請你放心殺吧!」說著,便閉了雙眼。鏡花笑道:「你睜開眼來,咱要你自己瞧著死呢!」海蛟道:「這個卻不能由姑娘了。」說著,依然閉眼待戮。良久,卻不見自己死,因又睜眼來,卻見鏡花把劍插在地上,向自己笑道:「你要不死,也容易得很,你要依姑娘兩件事。」 海蛟道:「你說,是哪兩件事?」鏡花道:「第一件,我倆結為終身伴侶。第二件,你永久不能離開咱。」 海蛟笑道:「承姑娘美意,這個卻不能答應。」鏡花嗔道:「哼!姑娘哪一樣配不上你,你敢拒絕嗎?」海蛟道:「不是這樣說,咱因有種種困難,所以難以答應。」鏡花道:「你且說來。有什麼困難呢?」 海蛟道:「咱家中已有了妻子,並且孩子也生下了。姑娘要嫁給我,不是有些不合算嗎?咱想,姑娘若放了咱,咱一定代你去找秦小官可好?」 鏡花搖頭道:「咱不信你已娶了妻,瞧你年紀,只也不過十七八歲罷了,好不害羞,還說生下了孩子呢!你孩子有多大了?」 海蛟一聽,也頗不好意思,因紅了兩頰笑道:「姑娘不信,咱也沒法,只好死了。」 鏡花道:「咱也還只有十八歲,心想嫁個少年英雄,所以便嫁了你師兄。不料你師兄是個負心人,竟一去而不復返了。後來咱一打聽,方才知道他是個有名的採花郎呢!」 說到此,兩頰便泛起桃色,低了頭,把秋波偷瞅著海蛟,真是不勝嬌媚。海蛟道:「你想採花郎的師弟,哪有個好人嗎?咱為姑娘前途著想,姑娘還是另找一個相當的夫婿吧!」 鏡花道:「咱相信你是一個好人,願意把終身相托,你切不要推卻了。」 海蛟連連道:「不能,不能,這絕不能的。」鏡花不覺大怒道:「姑娘這樣俯就你,你敢一味地拒絕,你真不要活命了嗎?」說著,走上一步,把劍放在他的脖子上,又抿嘴兒笑了道:「你究竟答應不答應?」 海蛟道:「咱不願欺騙你,就是現在答應了,回頭放了咱,咱仍是不答應,所以還是請你快快把咱殺了吧!」 鏡花聽了這話,心裡愈加愛他,因問他道:「你不答應咱,總該有個道理,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咱這個人還算醜女嗎?」 海蛟道:「姑娘的貌最美也沒有了,可是咱真的已有了妻子。」鏡花道: 「你果有妻子,咱也情願做個側室。」海蛟道:「你真的愛我嗎?」鏡花道:「我到死也愛你。」海蛟纏她不過,因正經說道:「女子首重乎節,姑娘既嫁與咱師兄為妻,豈可再嫁與咱呢?」 鏡花道:「當初是上他當的,看小官絕無誠意相娶,你別以為咱是水性楊花的女人,咱因一時失足,以致千古恨事。今天咱和你這樣的纏繞,已是丟盡女兒家的臉面。羅爺既不答應,咱也再不相強了,但是請羅爺最後能答應咱一件事嗎?」 海蛟道:「你說吧!」 鏡花道:「很簡單的,咱要你陪了咱喝三杯酒,那時咱雖死也瞑目了。」 說到此,已淚下如雨。海蛟見她把一件月白羅衫已經濕透,仿佛是雨後海棠,頗覺楚楚可憐,心中不覺也軟了下來。鏡花一面把他縛繩解去,一面叫菊兒擺席。兩人對面坐定,菊兒替兩人篩酒,鏡花舉杯先喝下一杯,海蛟不飲。鏡花帶流淚帶說道:「你只顧喝,咱絕不害你。今夜咱把心中苦衷都告訴你,叫你好知道咱不是個不知廉恥的女孩兒,咱原是王姓的女孩兒,九年前和爸媽路過這裡,被馬玉山搶劫,將爸媽殺死。不知為什麼,他卻把咱收作了女兒,因此咱就姓馬了。現在咱想配個少年英雄,預備脫離賊巢,誰知齊巧遇見這個小官冤家,錯認他是個好人,因此造成了目前的命運。你現在總可以知道咱既不是賊女,又不是賤人,受了惡環境的逼迫,是沒有法子寄身在這兒呀!剛才聽了羅爺的話,咱明白了,一個女孩子,應該守一而終。今既失節於小官,豈可復事於羅爺?但咱心中非常地愛護著羅爺,在形式上,咱們做一刻夫婦,你能夠可憐咱一片痴心而答應咱嗎?」 說著,早已變成了一個淚人模樣。海蛟聽了,方始明白她的身世,心中一時非常同情,替她扼腕十分,哪裡忍心再拒絕她呢?因點頭答應。鏡花一見,臉上略含笑意,站起身子,握了酒壺,親自替海蛟篩上一杯,口中笑盈盈地道:「羅郎請飲一杯。」 海蛟到此,實在不能不喝,因一飲而干。鏡花見了,連連道謝,得意笑道:「羅郎,你已答應咱這個稱呼了,咱已得了安慰了,死有何足惜呢?」 說罷,便即拿起太極陽劍,在自己頸項上一划。海蛟待要去搶下時,哪裡還來得及?鏡花早已倒地。海蛟連忙將她抱起道:「姑娘何苦如此?這豈非咱害了你。」 鏡花臉白如紙,頸上鮮血直冒,卻仍微笑道:「但願哥哥言而有信,妹雖死亦瞑目矣!」海蛟到此,也不禁哭道:「咱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叫咱怎能對得住姑娘啊?」 鏡花忽然從懷中又抽出一方手帕,交與海蛟,此時已口不能言,唯手指自己心和海蛟心不已。海蛟見她竟有如此痴心,因將她手帕接下哭道:「妹妹,你放心,妹妹已是咱的人了。」鏡花本已眼閉了,聽了這話,突又睜開眼來,向海蛟望了望,臉上含了一絲微笑。就在這一絲微笑中,鏡花便永遠脫離了這個世界。 雛鬟菊兒一見小姐已死,便大喊:「杏兒,小姐被那個漢子逼死了。」 杏兒一聽,早已奔到外面去告馬玉山。白眉毛馬玉山年已七十八歲,愛鏡花似掌上珠,今一聽鏡花被人逼死,不覺暴跳如雷,手拿七星寶刀,直奔後房而來。一見海蛟正在抱屍揮淚,這位老英雄在去年清風寨上,曾見過小官的面,今見海蛟,也只道小官,因喝聲道:「好個秦小官,咱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將咱女兒逼死?」 說時,便即一刀揮來,海蛟見來勢不弱,因急忙搶過太極陽劍,向上抵住,刀劍相碰,火星直迸。馬玉山氣得怪叫如雷,寶刀步步逼緊。海蛟因為正在傷心之間,突然來此勁敵,哪裡抵擋得住?因一個縱身,便跳下樓去。馬玉山的武藝真也不弱,當時便即追蹤而下。海蛟拭去眼淚,一面抵住來刀,一面大喊道:「你們小姐並不是咱害死的,是她自己自刎的呀!」 馬玉山喝聲:「胡說,咱女兒既不愁餓,又不愁寒,哪裡會自刎?定是你這秦小子強姦不遂逼死的。咱今若不殺你,為女兒報仇,誓不為人。」 海蛟心想:你口口聲聲罵秦小官,其實鏡花之死,倒真的是傷在小官的手裡呢!因忙道: 「咱並不是小官也。」 馬玉山一聽,更加大怒道:「汝不是秦小子,難道咱老夫是不成?」說著,便施出一路「蛟龍入海」的刀法,舞動得白浪滔滔,金波滾滾,神出鬼沒,五花八門,一化八,八化十六,差不多四面全是七星寶刀。海蛟見他不理,因也只得用力招架。兩人約戰有三百多個照面,馬玉山的精神愈戰愈好。海蛟因病新愈,且心中傷心,氣力便漸漸有些不佳,一時情急智生,猛可記得鏡花剛才死時,遞給自己那方手帕定有意思,咱何妨拿出試驗試驗。因立刻跳出圈子,向前奔逃數十步。馬玉山揮刀拚命追趕,還大喊:「小子,往哪裡逃?」 冷不防海蛟回身,把那張羅帕揚出,說也奇怪,那個馬玉山便即翻身跌倒在地了。海蛟回身,舉劍欲劈,忽然想起鏡花,心中倒又不忍起來,但仔細一想:鏡花既然說她的爸媽都被馬玉山殺死的,現在咱正該替她報仇才好。想罷,便就一劍斫下,只聽嚓的一聲,馬玉山的頭顱早已和身子分離了。可憐玉山已活到這樣的年紀,依然得到如此下場,可見為非作歹的人是絕沒有好結果的。海蛟既殺了馬玉山,仍舊跳到樓上,把鏡花屍體負在背上,飛身下了蜈蚣嶺,在山腳下找了一塊空地,掘了一個土坑,將鏡花屍身葬下。在墓前又替她立一石碑,上書「故未婚妻鏡花之墓」。海蛟又揮了幾點英雄淚,正欲回身離開,忽見月光下,那邊飛來兩條黑影,看過去好像一個逃,一個在追模樣。海蛟因此奔向前去,預備瞧個清楚,只聽前面一個人向自己叫道:「賢弟,碰得正巧,請你急救咱吧!」 海蛟聽了,也不瞧他究是何人,遂放過了他。將第二個追來的人攔住,喝聲:「大膽賊子,休得猖狂!」 那來人正在緊步追上,忽見旁邊突然又走出一個人來,心中更覺大怒,因也更不答話,把手中的兩柄銅錘舉起就擊。海蛟見他用的兵器好新鮮,因一面招架,一面細細地向他打量起來,只見他臉似鍾馗,眼若銅鈴,一張血口,滿嘴鬍子,倒有七分像鬼,要是膽小的人,不要說和他交手,就是見了他這副尊容,也早已嚇個半死了。海蛟忍俊不禁,向他打趣問道:「喂!你這廝到底是判官呢,還是鬼王呀?」這個大漢一聽,大吼一聲,也還罵道:「好個小子,你膽敢侮辱老子,咱伍飛熊今天不結果你,誓不為人。」 海蛟一聽「伍飛熊」三字,好生耳熟,一時記起,因大叫道:「你莫非是伍福的兒子嗎?」 飛熊見他叫出他爸爸名字,心中好生奇怪,咦了一聲道:「你這個人怎麼知咱老子的名字呀?」海蛟忙道:「咱名叫羅海蛟。」飛熊聽了,慌忙拜伏在地道:「原來是咱的小主人,多有得罪。但是你的朋友實在壞得很,他要偷咱的老婆呢!」 羅海蛟見這呆大說話粗俗,忍不住又暗暗好笑。這時,又想起自己救了那人,不知那人究竟是誰呢,因回頭叫道:「好漢姓甚名誰?請過來大家見見吧!」只聽那條黑影叫道:「咱是飛熊嶺徐元霖,因錯認了好漢,故而叫你救咱,咱感激得很,後會有期。」 說畢,早已不知去向。海蛟方知這人是自己素來不相識的,想來一定又是師兄的朋友了,一面又暗暗責怪自己魯莽,不該不瞧清楚了人再管閒事,今天真便宜了這個徐元霖了。伍飛熊笑道:「原來小爺也不認識他的,那麼他怎的叫小爺賢弟呢?」海蛟也笑道:「真是該打該打,咱以為他叫我賢弟,當然是相識了,故而也不及瞧他,就放過了他。至於他叫咱賢弟,他倒是真的誤會了,這其中有個原因。」說著,便又把秦小官的事告訴一遍。飛熊道:「原來如此,敝舍就在此間,請小爺來坐坐可好?」 海蛟答應,飛熊便在前相引。兩人約走了三五里路程,方到了一個村莊,飛熊指著那邊窗內亮出一線燈光的草屋道:「前面的茅屋就是小的家了。」 兩人加快了幾步,飛熊推開了門讓海蛟進內。海蛟一腳跨進,不覺大吃一驚,原來屋裡面的地上,卻橫陳著一個赤條條肉體的婦人,鮮血染了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