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五回 燕見鳳,訴親為仇殺 心感德,改過做良民
屠龍客說完了六年前的一件事,拐腳僧問道:「現在春燕這孩子可有下山嗎?」
屠龍客笑道:「這孩子自得了這柄太極陰劍,心裡喜歡得了不得,天天在洞中練習,現在她的功夫更好了。我自收門徒以來,這孩子是俺最得意的了。」
屠龍客說到此,便呵呵笑起來。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拐腳僧欲想往崑崙山朝祖師去,屠龍客托代為拜望老人家,遂各自分別。
屠龍客回到赤雲洞,柳春燕在洞門外迎著笑道:「師父回來了。」
屠龍客點頭道:「為師替你打聽得一個好消息,你的哥哥現在在你師伯金羅漢那裡呢!」
春燕忙道:「真嗎?算來也有六個年頭不見了。」說著低著頭,若有所思。
屠龍客知她有些想家了,因撫須笑道:「你要回家去望望父母嗎?」
春燕一聽,便即跪到地上,叩謝道:「不知師父有何吩咐?」
屠龍客道:「你此去經過雲南大理縣羅家集地方,有個羅秋嵐,他是你的大師兄。自從下山後,一別十年,音信沒有,你不妨去瞧瞧他。」
春燕答應,一面問有什麼吩咐。
屠龍客道:「你只要記住『除暴安良,扶弱鋤強』八個字,為師的也沒有什麼吩咐了。」
春燕聽了,便站了起來,往裡面收拾一切,拜別屠龍客下山去了。一路上披星戴月,沐雨櫛風,這天到了雲南地界。柳春燕向路人探問道:「這兒離大理縣尚有幾多路程?」路人道:「這兒是龍陵縣,大理縣離此尚有五十里路程。」
春燕道了謝。因那時天色已晚,想來是不能趕到,因就在近處前去投宿。店小二迎出道:「裡面清潔房間很多,姑娘請進來吧!」春燕便跟他到了一間房間,倒也寬大,因把包袱解下,太極陰劍也去掛在壁上。
店小二進來問吃什麼,春燕道:「拿一大盆紅燒羊肉和二斤酒來。」
店小二答應一聲,不多一會兒,便熱氣騰騰地端了上來,春燕便獨自吃喝起來。
這時房中十分靜悄,忽然聽得一陣女子嚶嚶的哭聲,好像從隔壁房中傳送過來。春燕心中很是奇怪,便喊店小二進來問道:「隔壁住的是什麼客人?怎的在哭啦?」
店小二道:「姑娘,不要說起,上月裡來了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少年女子。誰知不多兩天,那婦人便病了起來,一直到現在,那病只有一天一天地厲害,所有盤費統統用光,請醫生當然不用說,這兒的房金也有七天不曾付了呢!」
正在這時,忽然聽隔壁房中另有男子聲音大罵道:「哭什麼?房金七天不給了,咱們店中的客人都像了你們,咱們的店不是早已要關閉了嗎?」
春燕聽了,向店小二冷笑一聲道:「好呀!你們店中待客人是這樣的?」
說著,便站起身來,跑到隔壁房中去。只見床上躺著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差不多已經奄奄一息,床旁坐著一個少女,年約二十,全身縞素,好像帶雨梨花般地淌著眼淚。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年約四十,大約是個賬房,還有一個二十五六,身穿湖色長袍,頭戴瓜皮緞帽,一副白淨的臉,生著兩隻老鼠眼,打量過去,也不是個善良之輩。
這時,聽這個賬房又道:「七天來的房飯金,差不多要三五兩銀子,把你這個姑娘賣了,也值不到三五錢銀子。幸虧這兒的小老闆是個大慈善家,不但不要你三五兩銀子,而且能把你的老娘後事統統負責料理。姑娘怎麼還不向咱的大爺叩謝呢?」
春燕見他話中完全是當面輕薄,心中不覺大怒,搶步上前,向那個賬房冷笑道:「只不過三五兩銀子,就可以逼人家了嗎?那不是太笑話了!漫說三五兩銀子,就是三五十兩銀子,也由俺姓柳的負責好了。」
那個穿湖色長袍的少年卻原來是當地的土棍莫良興的兒子莫式貴,式貴仗著父親的勢力,到處強搶婦女,無所不為,村中如稍有姿色的女子,他都要搶來發泄他的獸慾。家中雇有五六名教師,一個名叫鐵臂膀鄭振的,本領尤為出色。其餘幾個名叫張漢、包天勇、潘盛英,也很是厲害,因此式貴更加肆無忌憚,官員也從不過問。
這天,莫式貴到他爸開的隆生棧來遊玩,賬房王芝佩告訴他,有個女子住在此地,看過去是個異村人,因母病盤費用完,房金也七天不付了,這個姑娘倒很美麗呢!式貴聽了這話,心裡喜歡十分,便商量定妥,前去做他們的圈套。不料正在成功的當兒,半路上卻走出一個柳春燕來。
當時,式貴聽了春燕的話,便仔細向她打量一下,只見她年紀還只有十五六歲光景,頭上梳著雙螺髻,髻上簪了一朵粉紅的蝴蝶花結,身上穿一件紫地撒白花的襖,下身穿著鑲邊的桃花褲,鳳頭花鞋,金蓮小得還不到三寸,天生的一張雪白粉嫩鵝蛋臉,兩道長長的細眉下,覆著一雙滴溜烏圓的秋波,見了也討人歡喜。
莫式貴忍不住笑起來,說道:「你這小姑娘,有多大的膽子,怎麼管起俺的閒事來了?」
那個賬房走近幾步,說道:「你這小姑娘諒來不是本地人,無怪你不知大爺的厲害呢!小姑娘,你快不要管閒事了吧!回頭跟了俺的大爺回去,包叫你能得著說不盡的好處呢!」
春燕聽了這話,正是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只聽啪的一聲,只見那人雙手捧著臉,叫著哎呀哎呀,幾乎痛得站不住腳,原來早已著了春燕的一下耳刮子。式貴見她竟動手打人,膽子真也不小,諒她小小的年紀,有什麼本事,自己跟了教師,也學了幾路拳術,倒不妨拿出些手段來讓她瞧瞧。式貴主意打定,便一撩袖子,伸出手來,意欲把春燕抱入懷裡。春燕一個退步,便飛起一腿,只聽她口中叫聲「去吧」,式貴早已跌到櫃檯外去。他的頭齊巧碰在掌柜的身上,總算還是大幸,不曾受傷。賬房王芝佩見她竟有如此氣力,嘴裡連說「好好,你不要走」。說著,便抱頭鼠竄地逃出房外去。
春燕笑道:「姑奶奶如怕你,也不來管閒事,等著你們是了。」
說著,回頭去瞧那女子時,只見那女子伏在那婦人身上已哭著道:「哎呀!我的媽呀,你真的丟了我走了嗎?」原來她媽被式貴一鬧,心裡一急,便斷氣死了。
春燕便走上去勸她道:「你媽既已死了,哭也沒有用。俺且問你,你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許俺能幫你一些忙呢!」
那女子聽了春燕的話,便流淚哭道:「俺姓史名叫簫鳳,是景東縣人。爸爸名叫史鳴天,向來是替人家做鏢客的。那年在山東遇見一個賊子,名叫張德彪,要搶劫銀兩,被爸爸打中一鏢。不料五年後的現在,他便尋上門來報仇。那時,爸爸已不幹這個營生,年紀已老,聽說張德彪前來訪見,猛可想起五年前的事,因請他進來,預備好意勸他,彼此解去冤結。不料他一見了爸爸,說聲久違,便即放出一鏢,爸爸冷不防被他一鏢,哪裡躲避得及?因中腦而死,他便飛身逃走。那時咱和媽媽哭得死去活來,寡婦孤女又有什麼法想呢?因想起爸爸生前有個義兄,名叫羅鵬飛,他住在大理縣,因此俺娘兒倆趕往前去,央求他代為報仇。不料行至這兒,媽媽因傷心過度,且又半途受了風寒,便懨懨病了。」
簫鳳說到此,那淚已像泉水般地涌了上來。春燕聽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麼你們和羅家除了結義外,尚有別的交情嗎?」
簫鳳聽了,低頭不語,如有無限的羞澀。
春燕奇怪道:「你說呀!因為俺也正要到大理縣去,若他們果能幫助你的話,我倒可以伴送你去哩!」
簫鳳聽她這樣說,便紅暈了兩頰,輕聲道:「羅家伯伯的兒子,便是咱的……」說到這裡,早又低頭不說了。
春燕撲地笑道:「哦!那麼羅鵬飛的兒子叫什麼,你知道嗎?」
簫鳳道:「他叫羅秋嵐。」
春燕一聽「羅秋嵐」三字,不覺歡喜得跳起來道:「真嗎?如此說來,你還是俺的嫂子哩!」
簫鳳一聽,也不勝詫異,秋波凝視著她,說不出話來。
春燕笑道:「咱告訴你,秋嵐就是咱的大師兄。咱這次從赤雲洞來,咱師父叫咱到大理縣去瞧瞧師兄,因為天色晚了,不及趕路,便在此店借宿。不料師兄沒有碰到,卻先遇見了嫂子哩!」
簫鳳聽她說得這樣有趣,又見她這樣可愛,也就放心了一半,稍許減了些悲哀,因忙站起向春燕跪倒地上謝道:「姑娘如能伴咱到大理縣,那真是咱的重生父母了。」
春燕連忙扶起,哧哧笑道:「嫂子如此客氣,不是折殺了姑娘嗎?」
簫鳳聽她這個「姑娘」兩字,有些妙語雙關,不覺羞人答答起來,心想:這孩子倒乖覺,因又問道:「咱還沒問姑娘貴姓哩!」
春燕道:「咱姓柳名叫春燕,嫂子今年是幾歲了?」
簫鳳道:「虛度了二十一歲。燕姑娘呢?」
春燕憨憨笑道:「咱要小了嫂子五歲哩!」
簫鳳見她左也嫂子,右也嫂子,倒不好意思起來道:「咱大膽叫你一聲妹妹,請妹妹不要叫我嫂子吧!」
春燕笑道:「這樣咱就叫你一聲姊姊了。」
正在說時,忽聽外面人聲嘈雜,火把通紅,接著一陣腳步聲、叫罵聲漸漸地近來。簫鳳一聽,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身子顫抖起來。
春燕笑道:「姊姊別怕,待妹子出去應付一下,管叫他們人頭一個個落地呢!」說著,便急忙地飛身出外,在自己房內取下太極陰劍。
走出房門,只見外面湧進二十幾個彪形大漢。為首四個便是莫式貴所雇的教師鐵臂膀鄭振,手拿一條鐵棍,張漢、包天勇、潘盛英等手執闊口大刀,後面跟著就是莫式貴和那賬房王芝佩。
二人見了春燕,便叫道:「教師們,這個小妮子就是。」
春燕見他們來勢頗凶,因大聲叫道:「咱是個小女孩兒,你們來了這許多莽漢,真好不羞恥。但是你們姑奶奶是不怕你們的,不怕死的就都上來吧!」
鄭振一聽,氣得暴跳如雷,叫「眾人退後,俺和你見個高低」。說罷,便即舉起鐵棍,狠命地就向春燕頭頂打來。
式貴一見,急得跳腳道:「要活的,要活的!」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春燕把那陰劍輕輕地向上一格,只聽得嚓的一聲,那條鐵棍竟會一分兩段。眾人這一嚇,幾乎伸了舌兒縮不進去,連鄭振自己也呆若木雞了。
包天勇見此情形,心中不服,大叫一聲「看刀」,話還未完,人已跳到面前,那口闊刀向春燕便劈。
春燕不慌不忙,飛起一腿,正巧踢中他的手腕,只聽當的一響,那刀落地,恰恰又斫在包天勇自己的腳上,天勇大叫「痛死我也」,便即倒地。眾人見了,哪裡還敢有人上前?個個發獃。
春燕笑道:「還有誰來嘗試呀?」
式貴惱羞成怒,一聲進攻,只見二十多個大漢都奮勇前來。春燕把太極陰劍向前一晃,只見一道寒光,涼氣逼人,眾人個個嚇得魂不附體,跌倒地上。春燕一個箭步,把式貴扭到面前,嬌聲斥道:「還敢行兇嗎?」
式貴跪在地上,口叫饒命。
春燕道:「你要活命,須依咱一件事。」
式貴叩頭道:「不要說一件,一百件也依得。」
春燕道:「裡面那個史太太被你逼死,現在快叫人去買一具棺材來,要好的。」
式貴哪敢說半句不是,回頭看見那王芝佩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式貴喝道:「這位姑娘的話,聽見了沒有?快去照辦呀!」
芝佩一聽,連忙站起,匆匆地出去,不多一會兒,棺材已抬來。春燕叫簫鳳出來,又叫式貴和芝佩去捧史太太的屍體入殮。式貴不敢不答應,只好照樣辦理。簫鳳見媽的屍體已放在棺材裡,悲傷萬分,便嗚嗚咽咽地哭著。
春燕把劍一揮,嚇得式貴又跪倒叩頭哀求道:「姑娘,咱的事都依了你,請你發個慈悲,留咱一條性命,日後咱再也不敢作惡了。」
春燕道:「既如此,你和這二十多個大漢,都送著棺材去下葬。」
式貴聽了,連連點頭,吩咐眾人快快照辦。眾大漢都想活命,誰敢違拗?有的抬棺材,有的沿路燒箔敲鑼,簫鳳哀哀啼哭和春燕跟隨其後。
到了野外,式貴道:「這塊地是咱的,就葬在這兒吧!」
春燕答應。因此二十多個大漢便動手掘土,不多一會兒,早已葬下,並又立一碑,上書「史太夫人之墓」。簫鳳叩頭跪拜,哭泣許久。春燕勸住,一面自己也拜祭過了,一面喝令眾人也跪拜祭禮。
一切舒齊,式貴道:「姑娘,可以放咱了嗎?」
春燕笑道:「你還不能哩,別人都放了吧!」
眾大漢一聽,便謝了一聲,各自散去。式貴急得哭道:「姑娘,你真要我命嗎?」
春燕笑道:「別怕,咱說了饒你狗命,是絕不會再加害你的,現在你且伴咱們回店去吧!」
式貴無法,只得和簫鳳、春燕回到店裡。春燕笑道:「咱瞧你也是識字明理的人,為什麼要如此作惡多端呢?」
式貴道:「咱絕不敢了,日後再作惡,定叫咱死無葬身之地。」
春燕道:「這樣才是正道,不過你恨咱嗎?」
式貴叩頭道:「咱要是恨姑娘,咱絕不好死。」
春燕笑道:「你如真能改過,也是你的祖宗陰功積德呢!」
式貴道:「姑娘既饒咱的性命,咱還沒問姑娘大名呢!」
春燕道:「咱叫柳春燕。」
式貴道:「姑娘大德,絕不敢忘。」
春燕笑道:「咱沒有什麼大德,這是你能改過自新的好處,只要做人正直,將來好處更大呢。好了,你去吧!」
式貴聽了,便叩謝出來。簫鳳在旁邊,見春燕如此年輕,竟有這樣的才幹,真是佩服得了不得,因又跪在她的面前,叩謝不已。
春燕扶起笑道:「姊姊,你再這樣客氣,咱可要生氣哩!」
簫鳳聽了,便握了她縴手,感激得淌下淚來。春燕因見時候不早,兩人便就熄燈安寢。
次日,兩人起身,吃了一些干點,便欲趕路。忽見式貴捧了一個包袱進來,向春燕道:「小的別無報答,略備紋銀三百兩,作為盤資,望請哂納。」
春燕道:「這個不要,只要你以後改過自新,咱們都是朋友。」
式貴道:「這樣姑娘不是看輕俺嗎?這是小的一些心,千萬要請收納。」
春燕見他果然能一改前非,心裡真是痛快萬分,因說道:「既然如此,銀兩咱不要,請借兩騎馬匹,日後如過貴縣,定必奉還。」
式貴道:「柳姑娘,真太笑話了,兩騎馬匹,值得幾何?小的哪要還給?」說著,便叫店小二備馬兩匹,侍候門外。
這裡春燕、簫鳳結束停當,式貴送著出來,春燕扶簫鳳跨上馬背,自己也一縱而上,向式貴道聲後會有期,兩人加上一鞭,便揚長去了。式貴見春燕如此神情,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以後,果然不敢再在外胡行,閉門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