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的思想 · 181-206

霍爾巴赫 《健全的思想》
181信念對人的行為有時很少影響 前後一貫的人是極其少有的。只有在人的信念符合於他的性格、他的情慾和利益時,這些信念才會影響他的行為。正如我們從日常經驗中所知道的,宗教信念造成許多惡,卻很少產生善;這些信念之所以有害,是因為它們經常姑息暴君、野心家、狂信者和神甫的情慾;它們之所以毫無益處,因為它們不能抵抗絕大多數人的自然的迫切的興趣和利益。如果一個人的宗教信念違反他的強烈的欲望,他總是要拋棄自己的這些信念;那時即使這個人不是無神論者,也完全會像任何一個無神論者一樣地行動。 如果我們想根據人的行為判斷他的信念或者根據人的信念判斷他的行為,我們就永遠有犯錯誤的危險。極端信仰宗教的人,儘管自己野蠻的宗教教理如何反社會如何殘酷,有時也會表現得十分仁愛、寬容和穩健;在這種情況下,宗教教理顯然是和他的性格背道而馳的。某一個輕薄漢、淫佚者、偽善者、通姦者或騙子手偶爾也會說出極其高尚的道德信念。而為什麼他不把這些信念付諸實踐呢?因為他的性格、他的利益、他的習慣同他那些冠冕堂皇的抽象理想絕不相容。被許多人奉為神聖的、嚴峻的基督教道德原則,對於那些向別人宣傳這種道德的人的行為原來只有十分微弱的影響。難道他們每天不是肯定地對我們說,我們應當遵循他們的教導,而不要過問他們的行為麼? 宗教衛士們最習慣於把不信宗教的人稱做壞人。許多不信宗教的人沒有道德,自然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他們之所以沒有道德是由於他們的性格,而不是由於信念。他們的行為和信念之間有什麼聯繫呢?難道沒有道德的人不能成為很好的醫生、建築師、幾何學家、邏輯學家、形上學者、思想家麼?行為無可指摘的人可能在許多事務上完全無知,也可能不善於思想。當問題涉及真理時,誰發現了真理對我們是沒有關係的。我們不要根據人的信念判斷人,也不要根據信奉這些信念的人來判斷信念;請根據人的事業判斷人,根據這些事業在何種程度上符合於經驗、理性和人類的利益來判斷人的信念吧。 182理性使人站到不信神和無神論的立場上來,因為宗教是極其荒謬的,而神甫們的上帝則是一種陰險惡毒的存在物 任何進行思考的人必然會達到不信神,因為理性向他證明,神學只不過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幽靈,宗教違反健全思想的全部原則和偽造人類的全部認識。思想健全的人之所以變成無神論者,因為他深信,宗教不但不會使人幸福,而且會成為人類所遭受的一切最大的動盪和經常的災難的主要根源。追求幸福和安寧的人,只要對宗教有了明白的認識,就會否定它,並且會承認,一生一世膽戰心驚地害怕那些為恫嚇神經衰弱的婦女和兒童而創造的幽靈,不但是令人厭倦的,而且也是無益的。 的確,根本忽視理性的任何論據的淫佚者有時也會達到不信神;但是道德高深的人有十分正當的理由批評宗教和擺脫宗教的羈絆。宗教的威嚇無力使壞人除去根深蒂固的惡習,而是摧殘、折磨和壓制脆弱的靈魂。英勇卓越的人很快就會拋掉他們暫時被迫忍受的羈絆。膽小怕事的人則一生一世在這種羈絆下過著可憐的生活,和在經常的恐懼中日形衰老,他們永遠都受到毒害他們生活的種種懷疑和猶豫的壓迫。 神甫們把上帝變成了一種十分陰險惡毒,令人憎惡和猙獰可怕的存在物,以致世界上很少有人不會衷心希望這個上帝根本不存在。經常感到恐懼的生活能不能是幸福的呢?虔信者和所有崇拜殘酷的上帝的人啊!承認你們敵視上帝吧,承認你們希望它不存在吧。如果一想到這個統治者就使人痛苦,難道可以不希望它不存在或者會消滅麼?神甫們用來創造上帝形象的那些憂鬱情調就是如此,這個形象使人感到憤慨,引起敵視上帝的情緒和產生拋棄任何關於上帝的思想的願望。 183唯有恐懼才會使人們變成信教的人和有神論者 如果說恐懼創造了神靈,則也只有恐懼才支持著神靈對凡人頭腦的統治;從遠古以來,人們都習慣於在聽到神的名字時就嚇得發抖,竟使這個神靈在他們眼裡變成了一種可怖的幽靈,一種稻草人,一種折磨他們,使他們喪失控制自己的勇氣和力量的恐懼之物。他們總是擔心:一旦他們不再害怕這個不可見的幽靈,他們立即就會受到它的傷害。虔信者過於害怕自己的上帝,所以不可能衷心地愛它;他們在上帝面前奴顏婢膝,所以不能擺脫它的控制,他們寧願阿諛它,而且即使陷於自欺,也得要使自己相信,他們歸根到底是愛上帝的。他是在被迫之下才是有德行的。虔信者之愛上帝猶如奴隸之效忠暴君,不過是被迫地和偽善地承認強力罷了,內心是絕對不同情的。 184我們是否能夠和應當不應當愛上帝? 基督教神學家們把自己的上帝變成了一種很不可愛的存在物,所以他們有些人決定不讓自己承擔義務,以致因此而被自己的比較涵蓄的同伴革除教籍。比方聖托馬斯斷定,對上帝的愛是在人開始利用自己的理性的那個年齡產生的。耶穌會教徒西爾蒙德則反對說,這種愛還太早了。另一個耶穌會教徒瓦斯凱茲堅決地說,臨死的時候愛上帝就夠了。較不馴良的古爾達多則說,一個人一年應該愛一次上帝;亨里凱茲寬容到允許五年一次地愛上帝;索圖斯同意星期天愛上帝。西爾蒙德問道:為什麼要中斷呢?接著他補充說,蘇阿列茲建議偶爾地愛上帝。然則在什麼時候呢?對於這個問題,他讓我們自己去判斷;這是西爾蒙德所不知道的。他說,因為既然連如此博學的神學家都不知道這個問題,誰還會知道呢?……同一個西爾蒙德繼續宣稱,上帝不會命令我們對它抱熱烈的愛情,也不會答應在我們把我們的心交給它的時候拯救我們;我們只要實行了上帝的訓誡,就算是聽了上帝的話,並且用真正的愛情愛過了上帝;上帝也只要求我們有這種態度;同時它不會命令愛它,而只是命令不要敵視它。這種教理在冉森派信徒看來是褻瀆的、討厭的邪說;他們把自己的上帝描寫得如此正顏厲色,面目可憎,所以這個上帝比他們的對頭耶穌會教徒的上帝更不可愛;耶穌會教徒為了招致最大數量的擁護者,立意給上帝加上種種甚至能夠使最缺德的人得到鼓舞的品質。由此可見,對於基督教徒說來,最迫切的問題,即關於是否必須愛上帝的問題,過去就是這樣明顯。在基督教教會牧師中間也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勸人全心全意地愛上帝,儘管它非常嚴峻;另一些人,如神甫但尼耶爾,認為赤心愛上帝是基督教全部美德中最英勇的美德,但不是弱小的人所能達到的。然而耶穌會教徒賓鐵羅走得更遠,他斷定,新同盟的一個特權就是擺脫愛上帝的難受的束縛而獲得解放。① ①參閱《各大主教管區來信的辯解》(ApologiedesLettersprovinciales),第Ⅱ卷。——著者注 185關於上帝和宗教的種種矛盾觀念證明,無論上帝或宗教都不過是人類想像的產物而已 一個人的性格永遠預先決定著他的上帝的屬性;每一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模樣來創造上帝。追求享受和娛樂的樂天者不能設想上帝是嚴峻的和記仇的;他的上帝應當是寬厚的,很容易談得來的。嚴酷無情、憂鬱不歡、動輒發怒、喜歡挑剔的人需要一個會引起恐懼和驚慌心理的上帝;在這種人看來,凡是認為上帝是善良和寬容的化身的人都是壞的。邪說、紛爭、分裂都是必不可免的現象。所有的人都是依各自的方式創造的,他們彼此之間不能分毫畢肖;他們怎麼能夠同樣地對待只存在於他們自己的想像中的幽靈呢? 在神職人員中間不斷產生的、殘酷而且永無休止的辯論,不可能使他們得到人們的信任,並用公正的眼光看待這些辯論。當你看到神甫們自己對於他們向人們宣傳的那些原則從來不能取得一致意見的時候,怎麼能不陷入完全不信神的地步呢?如果神職人員自己對上帝都持最不一致的和矛盾的意見,怎麼不會對上帝的存在產生懷疑呢?既然任何關於上帝的思想都是一團極不相容的矛盾,最後怎麼不會把這些思想加以拋棄呢?如果神甫們經常彼此採取敵對態度,互相指摘對方是不敬神的人和異教徒,僅僅因為他們全都按照各自的方式理解他們向世界宣布的那些所謂真理而互相屠殺和殘酷迫害,我們怎麼能夠信賴他們呢? 186上帝的存在——一切宗教的基礎——任何時候都還沒有被證明過 一切宗教都以上帝的存在為基礎。但是這個重要的真理迄今還沒有被證明過;我所謂證明不僅是說可以使不信宗教的人相信,而且還得要能夠使神學家本人滿意。歷來都有一些思想家在替這個最有利於人類的真理尋找新而又新的證明。所有這些沉思和證據產生了怎樣的結果呢?這些思想家翻來復去還是不能使問題得到解決;他們什麼也沒有證明過,卻幾乎永遠引起了自己同行們的非難,這些同行責備他們沒有真誠老實地對待這個十分重要的問題。 187隻能責備神甫自私,不能責備不信神的人自私 保衛宗教的人每天都對我們肯定說,不信神是由於人有情慾。按照他們的說法:「人們之變成無神論者是由於虛榮心和出人頭地的欲望;而且他們之所以企圖從頭腦中驅逐關於上帝的思想,只是因為他們作賊心虛,害怕上帝嚴峻的審判。」但是不管是什麼原因使人們走向無神論,關鍵在於他們是否找到了真理。沒有一定的動機誰都不會有行動;所以我們首先要弄清楚論據,然後再來考察動機,再來考察這些動機是否比把虔信者交給絲毫不值得信任的牧師去支配的那一切動機更不合乎規律和更不合理。 看吧,可敬的神甫們,你們硬說,情慾產生無神論;你們認為,無神論者之拒絕宗教不是出於自私的考慮,就是為了迎合自己的不良傾向;你們硬說,他們之推翻你們的神靈只是因為他們害怕神靈的憤怒。好的!但是難道你們這些保衛宗教和宗教的一切虛幻教條的人真是那麼反對情慾和自私嗎?是誰從神甫們如此熱情地為之奔走呼號的宗教中取得收入呢?正是神甫自己。宗教使誰得到權力、威信、尊榮、財富呢?還是神甫。誰到處同理性、科學、真理、哲學進行戰爭,並且引誘各國的君主和人民離開它們呢?仍然是那些神甫。地上有誰從人們的愚昧無知和他們的荒謬偏見中取得利益呢?神甫。這樣看來,神甫們,你們受到獎勵,你們受到尊敬,以及你們受到報酬,都是因為你們會欺騙人們;所以你們不得不懲罰所有企圖叫人們睜開眼睛看清你們的騙局的人。你們收入的來源是人們的狂妄,你們接受饋贈和賄賂;而等待著向人類宣布最有益最必需的真理的人們的則只是鐐銬、刑訊和篝火。讓人類來作判斷吧! 188驕傲、狂妄自大和腐化在更大的程度上是神甫所固有的,而不是無神論者和不信神的人所固有的 驕傲和狂妄自大過去和未來始終主要是僧侶固有的惡德。如果神甫們認為他們的權柄是上天賦予的,他們個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們是至高者的使節和僕人,還有什麼東西能比神甫的野心更使人變得傲慢和愛虛榮呢?難道經常培植這些信念的不是各國人民的輕信,君主給予神甫的尊榮和種種恩典,以及僧侶所享受的那一切特惠條件、優待和特權麼?任何一個國家裡的普通人民對待自己的、被奉為神靈代表的教會牧師的態度比對待地上的、被認為是通常人的統治者的態度都要忠心耿耿得多。任何一個鄉村神甫在自己教區的教民中間比地主或法官更有大得多的影響力量。信仰基督教的神甫認為自己是比國王或皇帝都要高貴得多的人物。當一個西班牙的高等貴族沒有那麼客氣地對待一個僧侶時,這個僧侶就傲慢地聲稱:「您要學會尊重人,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同您的上帝打交道,您的女王也要對他鞠躬。」 既然如此,神甫們有沒有權利責備不信神的人驕傲呢?他們能不能吹噓自己特別謙遜和十分溫良呢?他們的職業的根本目的就在於希望對民眾進行統治,這還不明顯麼?如果神職人員果真是謙遜的,難道他們會表現出如此渴求高位的願望麼?難道他們會因為稍不如意就怒氣沖沖麼?難道他們會如此殘酷無情地對付所有和他們意見相左的人麼?難道科學沒有教導我們,要十分謙遜地理解到,獲得真理談何容易麼?除了極端傲慢以外,還有什麼別的情慾能夠使人們變成如此殘酷和愛記仇、如此沒有寬容精神和同情心的生物呢?如果狂妄自大控制著一大批一大批的民族,並且迫使他們為爭奪統治地位或者為保衛某些毫無意義的主觀猜測而大量流血犧牲,那麼有什麼東西可以比得上這種狂妄自大呢? 神學家啊,你們硬說,只有狂妄自大才使人們變成無神論者;讓他們去認識你們的上帝吧;把你們上帝的本質告訴他們吧;不過請用可以理解的語言同他們談話;請使用合理的論據,請報道可能發生的和不悖理的事情。如果你們無法滿足所有這些要求;如果你們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夠十分明顯地和令人信服地證明上帝的存在;如果根據你們自己的承認,這個上帝的本質對於你們也像對於其他凡人一樣不可理解,——那麼,請不要責備人們,說他們不同意他們既無法理解、也不能使之符合理性法則的那個東西可能存在;請不要把那些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無知的人叫做狂妄自大的人;請不要責備對不可調和的矛盾不能熟視無睹的人是喪失理智;請記住,哪怕一生只記住一次也好,煽動各國人民和君主的怒火來反對那些不同意你們的上帝(關於這個上帝連你們自己也沒有絲毫觀念)信念的人是多麼的卑鄙和可恥。如果你們讓自己狂妄自大地和極端自負地談論連你們自己也承認是不可理解的事物,那麼有什麼東西能夠比得上這種狂妄自大和極端自負呢? 你們反覆不斷地對我們說,精神上的墮落會導致無神論,人們企圖擺脫神靈的控制只是因為他們害怕神靈的審判。但是為什麼你們使自己的上帝具有如此可惡的屬性以致使它變得令人無法忍受呢?為什麼這個十分強大的上帝會允許人們腐化墮落呢?如果一個暴君掌握著控制人類靈魂的權力,允許人們誘惑、摧殘和腐蝕這個靈魂,如果暴君拒絕把自己的恩典賜給人民,而滿足於懲罰他們和使他們遭受永恆的苦難,因為他們容易受誘惑,因為他們變得殘忍了,以及因為他們沒有被拒絕給予他們的天恩神惠,難道不能夠設法去掉這個暴君的束縛麼?可以設想,既然神學家和神甫能夠不敵視像他們的上帝(他們向我們宣揚的上帝)那樣的獨裁統治者,他們一定是深信天恩神惠和自己的幸福的未來的。能夠判處自己的創造物遭受永恆苦難的上帝,顯然是只有人類的想像才能虛構出來的最可惡的存在物。 189迷信是暫時的現象;任何一種力量如果不以真理、理性和正義為基礎,就不能長久存在 地上任何一個人真正說來都不會熱衷於贊助謬誤;任何錯誤遲早總會讓位於真理。全民的利益終歸會使凡人覺悟到真理;情慾本身有時也會有助於割斷迷信的鏈條。難道兩百年以前激動某些君主的情慾沒有促使歐洲的許多國家推翻傲慢的、往日管轄著所有隸屬於他的教會的國王的教皇的暴虐政權麼?採取了某些開明措施的這種政治,使僧侶喪失了由於人類的輕信而聚集在他們手上的那一大宗財富。 這個值得紀念的例子難道甚至不會向神甫們本人說明,迷信不是永恆的,只有真理才能保障人們得到牢固的幸福麼?當神甫們用諂媚博取君主的歡心,把神權授予君主,並且使君主個人變成崇拜的對象,縱容他們對人民進行專橫統治的時候,難道他們不明白,他們在使這些君主變成暴君麼?莫非他們預見不到被他們吹得天花亂墜的龐大偶像有朝一日終將坍塌,並且會用自己過大的重量把神甫們本身壓死麼?難道成千的事例沒有向他們證明,他們應當害怕這些解脫了鎖鏈的獅子麼?因為這些獅子一旦消滅了人民,遲早總會向神甫本人猛撲過去的。 只有在神甫們變成我們的同胞的時候,我們才會尊敬他們。如果他們力所能及,他們盡可以利用自己神聖的權威箝制那些不斷使田野荒蕪的國王;他們盡可以不使君主們掌握著殘酷的權利,以便逍遙法外地為非作歹;他們盡可以認識到,一切國家的任何臣民都不願意向暴政屈膝;他們盡可以使君主們懂得,如果一種政權會使君主受到普遍的敵視,會使他們本身的安全、他們的力量和尊嚴受到威脅,這種政權對他們就是不利的;最後,神甫們和覺悟了的君主們盡可以明了,任何政權如果不以真理、理性和正義為基礎,就不可能是持久的和鞏固的。 190如果神甫們變成了理性的使徒和自由的保衛者,他們該會得到怎樣的權力,怎樣的尊敬啊! 神職人士既然進行著反對他們本應促進其發展的人類理性的血腥戰爭,他們的活動顯然會損害自身的利益。如果他們不去從事無益的爭論,而全心全意地研究真正有用的科學,探討自然、道德和國家體制的真正規律,他們在賢人智士中間該會獲得怎樣的影響,怎樣的尊敬和威信,該會受到各國人民怎樣的感謝啊!如果一個組織把自己成員的閒暇和影響用來增進公共幸福,利用這種閒暇進行研究,利用這種影響教育君主及其臣民,誰還敢侵犯它的權力和威信呢? 神甫們!拋棄你們的幽靈吧,拋棄你們的不可理解的教條吧,拋棄你們的卑鄙糾紛吧;讓這些在人類幼年時期曾替你們效勞的幽靈重新回到臆想的王國去吧;最後,學會理性的語言吧;並且,不要動員起來,號召民眾反對你們的私仇,不要引誘人民參加你們的無聊爭論,不要宣傳無用的美德和狂妄的信條,而要做一個合乎人情的道德和真正公民的美德的宣傳者;提倡人類真正需要的美德吧;做理性的使徒,人民的啟蒙者,自由的保衛者,反對罪惡的鬥士,真理的朋友吧;那時我們會感謝你們,我們會尊敬你們和愛你們,而你們也就會永遠征服你們同胞的心靈。 191如果哲學代替了宗教,世界上該會發生何等有益何等偉大的革命啊! 哲學在一切民族那裡歷來所起的作用就是似乎預定充當宗教的婢僕。宗教之敵視哲學實質上始終只不過是一種職業上的嫉妒心理。所有習慣于思考的人本來不應當想方設法去互相損害和互相攻擊,而要聯合各自的力量反對種種謬見,同心協力地探求真理,而特別是要從根本上消滅迷信,因為迷信對君主和臣民是同等有害的,而且傳播這種迷信的人們自己遲早也會變成迷信的犧牲者。 在開明政府的指導下,神甫們都會變成最有益的公民。本來就已經得到國家慷慨支持,而絕對不必關心起碼的生活資料的那些人,只要進行自我教育,看來是能夠教育別人的!莫非他們的智慧在發現清楚的真理上不會比徒然在咫尺莫辨的黑暗中徘徊得到更大的滿足麼?莫非弄清如此明顯的人類道德原理比弄清神聖的宗教道德臆想的原則更要困難麼?對於最平凡的人說來,難道掌握關於自己各種義務的簡單概念比記住他們絕對不能明了的各式各樣的秘密、玄妙的空談和模糊的解釋更要困難麼?難道在教人們學會對他們沒有任何實在價值的東西上所消耗的光陰和精力還少麼?只要剝奪一些在絕大多數國家內唯知搜括民脂民膏的寺院,開明君主就會掌握多少財富來滿足社會的需要,鼓勵科學和教育的發展,培養青年一代啊!但是警惕地保衛著自己獨占的統治地位的迷信,顯然企圖只培植一些庸碌的人。這麼些過著十分闊綽的生活、無所事事的修男修女們究竟何補於實際!為什麼他們要徒然冥思遐想,無聊地反覆祈禱,舉行煩瑣的禮拜呢?為什麼他們要用齋戒素食和自怨自艾來折磨自己呢?為什麼他們不在合理的競賽中想方設法為世界造福呢?為什麼要根據修道者有害的誓言拒絕作這種服務呢?為什麼要從兒童時代起就用無稽的故事、僵死的教條、幼稚的虛構來培養受教者的頭腦,而不責成神甫們傳授或者建議他們傳授真正的知識,使孩子們都成為可敬的愛國者呢?用現時的教育方法培養出來的人只會有利於愚弄人民的僧侶和劫掠人民的暴君。 192絕對不能把不信神的人臨死時改信宗教說成是反對無神論的證據 保衛宗教的人們責備無神論者不忠誠,因為無神論者有時對自己的信念也發生動搖,生病的時候改變自己的信念和臨死的時候背棄自己的信念。但是,當人的身體變弱了,他的思考能力自然也會隨之衰弱下來。奄奄一息的病者和日薄西山的老人常常自己感覺到理性在離開他;他會覺得,偏見的權力在重新抬頭。有一些疾病可以使英勇精神受到損害,使大腦受到虧損和破壞;也有一些破壞身體卻無傷於理性的疾病。不管怎麼樣,不信宗教的人即使生病時背棄自己的信念,也是一種罕見現象,而虔信者甚至在很健康的時候都用鄙視的態度對待宗教嚴格規定的義務。 斯巴達國王克列昂米尼在其統治的整個時期中沒有表現過很大的對神靈的忠心信仰,到了晚年卻變成了迷信者;為了使神靈喜歡自己,他吩咐把許多神甫和祭司召到身邊來。這個國王的一位朋友對此很是驚訝。克列昂米尼說道:「您幹嗎奇怪?我已經不是過去那個人了;我不再是過去的我了,我再也不可能像先前那樣進行思考了。」 宗教人士本身在日常生活中時刻總是改變他們向別人宣傳的種種嚴峻的原則,所以就使不信宗教的人有權責備他們口是心非。如果某個不信宗教的人臨死時或生病時背棄他健康時所抱定的那些信念,然則神甫們自己甚至不會在健康的時候改變自己宗教的最嚴格的原則麼?我們是否可以看見哪些大主教是溫和的,慷慨的,沒有虛榮心的,痛恨奢侈和排場的和嚮往貧寒的呢?最後還有,我們是否能夠看見哪些神甫們的行為會符合被他們尊為神靈和行為表率的基督的嚴峻戒律呢? 193所謂無神論破壞社會聯繫的武斷是虛妄的 據說無神論會破壞一切社會聯繫。不信仰上帝,怎麼相信誓言呢?如果無神論者不能用上帝的名義來證實自己的誓言,他們怎麼能夠聯繫起來呢?但是難道誓言會具有如此不可破壞的力量保證我們履行自己根據某種契約所承擔的義務麼?難道一個人能夠撒謊就不能夠違背誓約麼?極端卑賤的人如果要背棄自己的諾言,或者極端無恥的人如果不顧輿論的譴責硬要破壞自己的義務,即使憑所有的神靈發誓,也不會有忠實履行諾言或義務的更多表現。不承認人民有權制裁自己的人,很快就會認為自己也不屬於上帝本身所管轄。難道一切凡人中輕易發誓的君主不是同樣輕易地違背誓約麼? 194駁所謂人民需要宗教的陳腔濫調 人們反覆不斷地向我們說:「宗教是人民需要的。如果有教養的人不需要宗教提供的束縛,則對沒有受過合理的教育的無知群眾說來,這種束縛無論如何是必要的。」但是真正可以把宗教看成是一種束縛人民的力量麼?我們是否能夠肯定,宗教會制止食慾、酗酒、粗野、暴力、偷盜和各式各樣的極端行為呢?沒有任何神靈觀念的人民的行為會不會比國內盛行著簡直玷辱理性存在物的淫風惡習的那許多基督教民族的行為更可憎惡呢?我們難道不是常常觀察到,一些手工業者或平民雖然還沒有跨出教堂,卻是滿腦子的淫佚觀念,並且深信,只要時常做做禮拜,他就會得到心情愉快地沉溺於自己不良的習慣和嗜好的權利麼?最後,既然普通人如此粗野和如此輕率,難道他們的愚昧無知不是那些不過問國民教育,甚至反對教育自己的臣民的君主們玩忽職責的結果麼?溯本探源,難道不能把普通人的愚昧無知算作神甫們昭昭的政績麼?這些神甫不是用合乎理性的道德教育民眾,而只是向他們宣揚一些無稽故事和主觀幻想,並且在他們中間提倡種種毫無意義的儀式和虛妄的美德,好像這些儀式和美德是民眾唯一需要的。 對於普通人說來,宗教的內容不過是一定的儀式的總和,這些儀式像動人的演出一樣吸引著他們,並被他們依照習慣和傳統執行著,除了略微刺激刺激他們遲鈍的大腦以外,對行為毫無影響,也無改乎風尚。據宗教人士自己承認,只能看到極少數人才是刻骨銘心地抱著宗教信仰,使自己的生活處在這種信仰的影響下,並且使自己的愛好服從於這種信仰。平心而論,在最眾多的和虔信的人民中間,我們是否可以找到一些人了解自己的宗教原則並且從這些原則中汲取克服自己不良傾向的力量呢? 許多人告訴我們說,任何一種約束力量也要比根本沒有這種力量好些。他們肯定地對我們說,如果宗教不能影響廣大的群眾,那麼它畢竟會遏制住某些人的行為,這些人要沒有宗教早就心安理得地犯了罪。約束民眾當然是必要的;但是他們不需要臆想的約束;束縛應當是明顯的和實在的。應該使民眾經常對現實的後果發生恐懼,而不是使他們戰戰兢兢地害怕某些什麼幽靈。宗教只能使很少一些懦夫感到恐懼,按照這些人的性格說來,他們本不會構成對自己同胞們的任何威脅。公平的政府、嚴格的法律、合理的和人人都應當履行的道德——這就是任何人都會當然信從的東西,不把它們放在眼下是危險的。 195合乎理性的哲學體系不是為群氓創造的 也許我們會聽到這樣的問題:合理的無神論對群氓有用處嗎?我的答覆是:凡是需要思考的體系都不是為群氓創造的。然則為什麼宣傳無神論呢?這是因為要告訴全體思想者,再沒有比自找麻煩更荒謬的事,也再沒有比用毫無根據的假設和猜測來打擾別人更不公正的事。至於從來不進行思考的群氓,無神論者的論據對於他們說來並不會比物理學家的理論、天文學家的觀測、化學家的實驗、幾何學家的計算、醫生的研究、建築師的草圖和律師的邏輯更容易理解,雖然所有這些人也是為人民而勞動,但是人民是否理解他們則無關宏旨。 難道神學家們的形上學理論和古來這樣多老謀深算的幻想家們所進行的宗教辯論,比無神論者的論據更容易得到絕大多數人們的了解麼?恰好相反,以簡單的健全思想為根據的無神論原則不是比建立在連最精明的頭腦也無法解決的矛盾的基礎上的神學原則更容易為普通人所理解麼?在每一個國家裡,人民都信奉宗教,對於這種宗教,他們絲毫不了解,也不進行推論,只是按照傳統遵行;唯有神學家才研究十分複雜和不為人民所理解的各種神學問題。如果由於偶然的原因人民失去了他們所不理解的這個神學,他們會很容易就安於這種狀況,因為這種神學不僅是完全無益的,而且會在人民中間引起極危險的騷動。 如果為普通人民去寫文章或者希望一舉消滅人民的全部偏見,那當然是不合理的。著書立說只是為了那些能夠閱讀能夠思考的人;普通人民是不讀詩書的,更是不用思考的。思想健全和老成持重的人力求深造,知識逐漸在推廣,最後終於要傳到普通人身上去的。另一方面,以騙人為職業的人難道不是常常弄到自己揭穿自己的謊言麼? 196神學的無益性和危害性。給君主們的幾句明智的勸告 如果神學對神學家本人是一本萬利的事業,則十分明顯,它對其他所有的人來說,就是無用的和有害的。人們遲早會領悟到,而接著就會理解自己的利益。無論君主或人民總有一天一定會了解,只能使人激動不安而絲毫不能使人們變好的虛妄的學問,應當受到怎樣的蔑視,或者輕一點說,應當受到怎樣的冷遇。總有一天人們會覺悟到,絲毫不能增進公共幸福而代價卻十分高昂的宗教儀式是沒有益處的;總有一天他們會覺得那些卑鄙的爭論是可恥的,只要不誇大其意義就不再破壞社會的安寧。 君主們啊!不要參加神甫們無聊的爭論吧;不要冒昧地參預他們無恥的糾紛吧;不要使你們的臣民相信人人都應遵循的宗教信念吧,——最好去研究他們在塵世上的幸福吧,而不要去關心他們在其他世界上的命運。請公正地管理自己的臣民,給他們頒布一些良好的法律,尊重他們的自由和財產,關心他們的教育,鼓勵他們的著作,獎勵他們的才能和美德,消滅專橫的行為,而不要擔心你們的臣民們會思考對你們不利對他們自己也不利的問題。那時,你們不再需要任何虛構的東西就可以進行統治,同時你們也會變成自己臣民的唯一領袖;在承認你們有權受到他們的愛戴和尊敬的問題上,他們就不會再有任何意見分歧。要知道只是暴君才需要神學的妄想,因為他沒有管理有理性的生物的才具。 197宗教對人民和君主的極有害的影響 並不需要有天才就可以理解:一切超出人類理解的事物都不是給民眾創造的;自然的存在物不需要超自然的東西;神秘莫測的秘密不是給才智有限的人製造的!神學家們輕率到竟去爭論連他們自己都承認是不可理解的事情,然則為什麼整個人類社會應當參加這些毫無意義的爭論呢?莫非人類應當為保衛那些頑固的空想家的某些臆測而流血犧牲麼?如果很難去掉神學家本人的狂妄,也很難去掉普通人的偏見,則不讓一些人的狂妄和另一些人的愚蠢產生致命的後果無論如何要容易得多。要做到這一點,只須讓每一個人自由地思想;同時也需要每個人不因此損害其他的人。如果各民族的統治者比較公道明理,神學的爭論就會和物理學家、醫生、文法學家或批評家的學術辯論一樣不致破壞社會的安寧。暴君的罪過就在於使神學的爭論在全國範圍內產生如此嚴重的後果。如果君主們不再干預神學問題,就無需乎為神學糾紛操心了。 吹噓宗教的意義和利益的人們本來應當向我們說明宗教的有利結果,說明神學的辯論與空洞的形上學理論會給予像裝卸工人、手工業者、農民、小商人、婦女和被自己主人帶壞了的僕役這樣一些人(這些人在我們的大城市中觸目皆是)哪些好處。這種人絕大多數都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他們盲目的信仰,遇事都信賴神甫;他們會不加思索地同意自己牧師的莫名其妙的教義,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說教,嚴肅認真地做種種儀式;他們會把破壞他們從小就習慣于格守不渝的任何教諭的行為都看成是滔天罪行。但是這對他們的道德是否會有任何一點影響呢?一點也沒有!他們沒有任何道德觀念,而且你們可以看到,他們會讓自己盡情地逍遙法外地招搖撞騙、搶竊和營私舞弊。 普通的人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宗教;他們所謂宗教實際上不過是對玄妙的信念和神秘儀式的盲從。剝奪人民的宗教,實際上就是不剝奪人民任何東西。如果要根除或動搖人民的宗教偏見,我們只有消滅或削弱人民對自私自利的牧師的有害信仰和教育人民提防某些人藉口保衛宗教常常把他們弄到家破人亡。 198續 宗教表面上是對人民進行教育和啟發,實際上是使他們繼續停留在無知狀態中,並且打消他們甚至認識對他們最有利的各種事物的興致。對於普通的人民說來,除了神甫們好意叫他們遵守的那些行為規則以外沒有其他的行為規則。對於他們說來,宗教就是一切;但是,既然宗教很不可解,它就只能使人們陷於謬誤,而不能給他們指出一條獲得知識和幸福的真正道路;在他們看來,自然規律、道德、法律和政治都是神秘莫解的。被宗教偏見弄瞎眼睛的人,不能認識自己的本性,發展自己的才智,利用生活的經驗;他害怕任何違反他的觀點的真理。 神甫們千方百計地力圖給人民灌輸虔誠的心理;但是所有這些努力都妨礙人們真正變成仁愛的、聰明的和善良的人。十分明顯,宗教給自己提出的目的就是要控制人的心靈和理智。 在神甫和人類英傑之間一直進行著戰爭,產生這種戰爭的原因就在於:最聰明的思想家們懂得,迷信歷來怎樣束縛了人類理性,人為地阻礙了它的發展,並且力圖把它保持在幼稚無知的狀態中。宗教用無稽之談培養人的理智,用恐懼壓迫它,用怪影威脅它,從而妨礙了它的發展。本身不能有所改善的神學,給增長真正的知識造成了不可克服的障礙;它似乎採取了一切措施來控制各國人民和統治者,使他們根本不了解他們的真正利益、相互關係、義務和為善的實在動機;宗教只是歪曲了各種道德原則,破壞了它們的普遍有效性,並且使這些原則服從於上帝及神職人員的古怪觀念;宗教把治民之術變成使人類大受其害的神秘性的暴政;它使君主變成獨斷獨行、不講公道的專制者,而使各國人民變成放辟邪侈以便博取自己統治者的恩典的無知的奴隸。 199歷史昭示我們,一切宗教的創立者都是這樣一些人:他們利用人民的愚昧無知,悍然以神靈的使者自居 只要追溯一下人類精神發展的歷史,就不難理解,神學是這種發展的最大障礙。最初,神學用冒充神聖真理的無稽之談教育了人們;它促進了詩歌的繁榮,這些詩歌用天真幼稚的幻想培植了人們的想像力;它所敘述的只是神靈和它們的難以置信的勳績;概言之,宗教之對待人們始終像對待它用種種童話催其入睡的兒童一樣,這些童話至今還被宗教人士當作不可辨駁的真理。 如果神職人員有時也能夠作出某種有益的發現,他們就會設法賦予這個發現一種撲朔迷離的和奧妙的性質,並且給它罩上一層神秘主義的紗幕。為了獲得任何一點知識,畢達哥拉和柏拉圖都被迫向祭司們搖尾乞憐,努力研究他們的秘密,接受種種考驗;他們只有用這種代價才買得了一份權利,來說明自己的激昂慷慨的觀點,這些觀點至今還是對所有那些只崇拜不可理解的事物的人的一種罪惡的引誘。古代哲學家們不得不引用埃及、印度和迦勒底①的祭司們的言論作為自己的科學的基礎;正是在這些熱衷於蒙蔽人類理性的夢想家和妄想家的學派中,開始產生了哲學最初的萌芽。以玄奧的和虛妄的原則為基礎,摻雜著各種無稽之談和妄想,專為迷惑想像力而創造的這種古代哲學,在自己尋找真理的過程中往往離開了正確的道路,連它的語言也很像呀呀的兒語;由此可見,它並沒有啟迪人們,而是使他們離開了真正有益的和必需的對象。 ①迦勒底——阿拉伯部族迦勒底人侵入巴比倫以後於公元前625年產生的新巴比倫王國,一直存在到公元前538年。為波斯王居魯士所侵占。——俄譯本注 古代人的神學理論和神秘主義幻想在我們今天還統治著大多數哲學家的頭腦。如果不入於異端邪說,就不可能拋棄這些理論和幻想,因為它們得到現代神學的承認;所有這些神秘主義的妄想都講到精靈、天使、惡魔、保護神和其他的幽靈,這些幽靈煩擾著我們最深刻的思想家們的頭腦,並且成為幾千年來最偉大的人類天才徒勞神思的空洞無用的科學即形上學的基礎。例如,孟菲斯①或巴比倫的某些夢想家虛幻的主觀猜測一直到我們今天還是人們所崇拜的那種科學的基礎,正是由於這種科學的不可理解性,他們才把它看成是神奇的和神聖的東西。 ①孟菲斯——古代埃及的首都,祭祀的中心。——俄譯本注 各民族最初的立法者是祭司;最初的神話創造者和詩人是祭司;最初的學者是祭司;最初的醫生是祭司。在這些祭司的手上,科學對外行人說來變成了神聖不可觸摸的對象,連這些祭司本身也只是利用諷喻、象徵、謎語來作解釋,也只說過種種模稜兩可的預言。這一切都大大地促進了好奇心的泛濫,使想像得到了活動的廣泛地盤,而特別是使驚慌失措的無知群氓誠惶誠恐地敬奉這些被尊為天國使者的人士,據說神靈曾經親自賜給他們以預見人類命運的能力。 200一切宗教(古代的或現代的)都互相襲用抽象的幻影和荒謬的儀式 古代祭司們的宗教失去了,或者正確些說,改變了自己的外部特徵。雖然我們現代的神學家們認為古代祭司都是說謊者和騙子,但是他們從整個說來今天已經不復存在的這些古代宗教那裡襲用了極多的東西;在現代各種宗教中,我們今天不但可以遇到被我們的神學家們根據自己的體裁巧妙地加以改裝的種種古代形上學教條,而且還會發現古代儀式和迷信、驅遣鬼神的妖術、各式各樣的魔法和巫術的顯明痕跡。基督教徒至今都必須恭敬地尊重猶太人的宗教古物,這些古物乃是顯然因襲了埃及人的奇怪觀念的那些立法者、神甫和先知留給他們的。這樣說來,偶像崇拜時代的騙子手們或幻想家們虛構的謬論,竟成了現代基督教徒的神聖真理! 即使是泛泛地研究一下歷史,也可以看出人類所有的宗教之間驚人的一致。我們看到,在一切地方各種宗教怎樣輪流地給各國人民時而帶來了痛苦,時而帶來了安慰;我們看到,在一切時代,人的理智怎樣為關於有時令人討厭的禮節和儀式、關於引起恐怖的神秘手續的思考所獨占。我們觀察到,從迷信和偏見為基礎的宗教體系怎樣互相因襲和模仿對方空洞的幻想和煩瑣的典禮。現代的宗教通常都是神學家們把各種片斷的古代神話任意拼湊起來的大雜燴,這些神學家利用自己先輩的著作,並且自認為有權對這份遺產中有利於或不利於他們的真正目的和現實利益的全部文字進行增補或刪節。埃及人的宗教顯然是摩西教理的基礎,但是從其中除去了對偶像的崇拜;由此可見,從埃及的宗教觀點看來,摩西實質上是一個異教徒。基督教是經過改革的猶太教。伊斯蘭教則是猶太教、基督教和阿拉伯人的古代宗教等的混合物。 201神學過去一直引誘哲學離開自己的正路 從遙遠的上古到我們今天,哲學的發展都是受神學指導的。神學曾經給予哲學什麼幫忙呢?它使哲學的語言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同行語,這種同行語能夠歪曲最明顯的真理;它變成了一種用毫無意義的新造的詞進行思考的藝術;它把人的理智帶進了遠離現實的形上學的象牙之塔,使人徒然用心於探究無益的和危險的各種問題和秘密。這種哲學用超自然的原因,或者更正確地說,用隱秘的原因代替了現象的簡單的、自然的原因;它用比現象本身更不可理解的原因來說明難於了解的現象;它一開口就是些沒有任何意義的話,這些話不能表明事物的本性,無助於說明這種本性,反而會使它更加模糊;好像故意要想出這些話以便挫折人的意志,迫使它懷疑自己的智力,使他不相信理性的基本規律,不相信顯而易見的事物;好像故意要編造這些話,以便在人和真理之間設置一種不可克服的障礙。 202神學發現不了也說明不了世界上和自然中的任何事物 如果相信宗教衛士們,那麼沒有宗教就不可能說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沒有宗教,自然界對我們仍然會是永恆之謎,而人也絕對不會認識自己。但是,宗教究竟會說明什麼問題呢?我們越是仔細地考察宗教,我們就越相信神學的表象只能擾亂人的神智;神學把一切都變成秘密;它用不可能的事物向我們說明難於了解的事物。把無人知道的推動者,不可見的力量和非物質的原因妄加在各種現象身上,這種做法是否可以稱作說明呢?在困難的場合下,就使人求助於神靈的深刻的最高智慧,而同時又要人相信這種最高智慧是凡人不能理解的,這種做法會使人的理智得到多少啟發呢?眾人都不能理解的神靈的本性,是否能夠說明本來就很難了解的人的本性呢? 你試著去問一下信仰基督教的哲學家:世界是怎樣產生的呢?他就會回答你們說,宇宙是上帝創造的。何謂上帝?這個誰也不明白。何謂創造?這也是誰都不知道的。瘟疫、歉收、戰爭、旱災、洪水、地震的原因何在?神靈的憤怒。有什麼方法可以應付這些災難?做禱告、供獻祭品、舉行宗教遊行和宗教典禮,——人們對我們說,這就是能夠解除上天憤怒的可靠手段。但是為什麼上帝會發怒呢?因為人們是有罪惡的。人們為什麼會有罪惡呢?因為他們的本性是腐化的和不道德的。為什麼人的本性是腐化的呢?歐洲的任何一個神學家都會毫不遲疑地回答你們說,那是因為受到第一個女人勾引的第一個男人吃了一隻上帝禁止人去摸的蘋果。誰唆使這第一個女人幹這樁蠢事呢?魔鬼。然則又是誰創造了魔鬼呢?正是這個上帝。為什麼這個上帝創造了註定要勾引人類的魔鬼呢?對於這件事毫無所知;這是藏在神靈心裡的秘密。地球果真圍繞太陽旋轉麼?兩百年以前,任何一個信神的物理學家都會說,如果不褻瀆神明就不可能這樣設想,這種假設同被基督教徒尊為上帝親自的啟示的聖經是不一致的。我們今天又怎樣看待這個問題呢?信仰基督教的哲學家們終於不顧神靈的啟示而得出這樣的結論:應當相信顯而易見的事情,不應當相信聖經。 什麼東西使人體活動,什麼東西迫使人體運動呢?靈魂。靈魂是什麼呢?是精神。精神是什麼呢?這是一種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廣延性,沒有各個組成部分的實體。 怎麼可能設想這樣的實體呢?這種實體怎麼可能使身體運動呢?這個道理誰也不知道;這是秘密。動物是否有靈魂呢?笛卡兒主義者肯定地說,動物是沒有靈魂的機器。但是,難道我們在動物界就看不見和人的類似的能力很相像的運動、感覺、思想的表現麼?這是十足的幻想。如果你們根本不知道靈魂是什麼,你們就沒有任何理由把靈魂妄加在人身上,既然如此,你們又有什麼權利剝奪動物的靈魂呢?問題的關鍵自然是在於:承認動物有靈魂,就會給神學家造成多餘的麻煩,因為這些神學家熱衷於用上天懲罰不死的靈魂來威脅人們,而用這種辦法威脅動物就不會得到任何好處。過去一貫受神學控制的哲學,就用這麼一些天真幼稚的答案抹煞了擺在人類理性面前的生理上的和精神上的一切問題。 203神學歪曲了人類的道德觀念和阻礙了理性和真理的發展 古代的和現代的思想家曾經使用了多少遁詞和詭辯才沒有同歷來就是人類理性名副其實的暴君的神職人員發生衝突啊!笛卡兒派的人、馬勒伯朗士派的人、萊布尼茨派的人和其他許多人士曾經想出了多少假設和策略才得以使自己的發現同宗教神聖的狂想和幻覺勉強調和啊!每當這些大哲學家的原理違反了神學準則時,他們曾經採取了多少預防措施,有時竟不惜胡說八道、前後矛盾和故弄玄虛啊!警惕性高的僧侶階級總是急於扼殺一切不符合他們的利益的哲學體系。神學歷來就是一張普羅克魯斯特的床①,這位巨人企圖把任何一個異鄉人都放在這張床上;他切掉了他們過長的四肢,不然,如果倒霉的過路人的手腳比這個兇手打算把他塞在裡面的那張床短些,他就用馬把手腳拉長。 ①普羅克魯斯特床——古希臘神話中強盜普羅克魯斯特的一張床,他把自己的犧牲者放在這張床上;但是為了使這些犧牲者恰好適合床,他就砍掉或者拉長他們的兩隻腳。通常把強迫使什麼東西就範的削足適履的辦法叫做「普羅克魯斯特床」。——俄譯本注 哪一個思想健全,對科學忠心耿耿並且真正關心人類繁榮的人,在想到許多思想豐富,熱愛勞動和大公無私的思想家們世世代代用自己的精力花費在無益於人類,有時還危害人類的各種幻象上,因而浪費了多少珍貴的勞動和時間的時候,能不痛心疾首麼?如果所有這些光榮的思想家不去研究毫無價值的神學問題,不去進行下流無恥的爭論,而是獻身於分析人們真正可以理解並且的確需要的各種對象,他們會使人們得到何等豐富的知識啊!即使用有天才的人們在宗教觀點上所花費的一半力量,即使用各國人民在無聊的宗教崇拜上所消耗的一半資財,也可以綽有餘裕地向人類全面說明一切道德問題、政治問題、物理問題、醫學問題、農學問題等等。迷信幾乎總是吞沒了各國人民的注意、精神力量和物質財富;宗教使他們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但是他們花費自己的錢財卻得不到任何教育、美德和幸福。 204續 某些古代和現代的哲學家都有足夠的勇氣在自己的著作中只以經驗和理性為指導,而擺脫迷信的枷鎖。留基波、德謨克里特、伊壁鳩魯、斯特拉陀以及其他某些希臘思想家,敢於衝破偏見的銅牆鐵壁,使哲學從神學的束縛下解放出來;但是,他們的哲學體系畢竟是太樸質太合理了;這些體系沒有喜歡幽靈的想像所熱烈追求的那種神秘性,因此它們不得不在柏拉圖、蘇格拉底或者芝諾那些娓娓動聽的臆說面前退卻下來。在現代哲學家中間,霍布斯、斯賓諾莎、培爾等人是踏著伊壁鳩魯的步子走的,但是他們的體系在世界上並未能替自己爭取到許多信從的人,因為這個世界過於沉醉在虛幻離奇的無稽之談中,它不會注意到理性的呼聲。 如果不冒天下之大不韙向來就不可能擺脫被視為神物的各種偏見。任何發現都曾受到禁止;最有學問的人們能夠做的,頂多是說些轉彎抹角的話,有時由於可恥的怯懦,除了真理以外還容許和支持謊言。許多思想家都宣傳了所謂兩重真理說——一種是公開的,另一種是秘密的;但是既然通到後一種的線索已經失掉了,那麼他們的真實觀點我們便無從了解,因此也就無所補益。 既然現代哲學家們受到最殘酷的迫害的威脅,不得不背棄理性和服從信仰,即服從僧侶的權威,那麼這些哲學家能不能,我要再說一遍,受到這種壓迫的人們能不能讓自己的天才得到自由的發展,讓理性得到改善,讓人的認識得到進步呢?人類最偉大的頭腦只要窺見一點真理,這真理同時就會使他們膽戰心驚,只有在極少有的情況下,這些偉大的人才敢於宣布他們所認識的真理;而凡是有膽量這樣做的那些人,通常都因為自己這種粗滷的行為受到了懲罰。多虧宗教,人們才絕對不可能大聲地說明自己的思想,也不可能同蒙蔽和禁錮人的理性的迷信進行鬥爭。 205必須不斷地證明和重複說明,宗教是極其荒謬的和非常有害的 凡是有膽量向人們宣布真理的人都深信,這會受到神職人員的敵視,他們會毫不遲延地緊急動員起來,並且呼籲世俗權力幫助自己,因為要保衛自己的教理和自己的神靈,他們當然必須得到君主的支持。但是僧侶階級的努力十分明顯地暴露出自己的弱點: 要求幫助的人,處境不妙。 在宗教問題上任何迷誤和動搖都是不能容許的;其他任何方面的錯誤都可能免於懲罰;人們會寬恕犯錯誤的人,對於發現新的真理的人,人們甚至會承認他有一定的功績;但是一旦這些謬誤或發現觸犯到宗教的利益,神職人員們就會義憤顛膺,君主們就會開始迫害和動刑,社會安寧就會受到破壞,人心就會動盪不安,人民就會騷動起來,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如果社會的和個人的幸福為毫無意義的學問所控制,這種學問沒有任何鄭重的原則,反而以不良的想像為依據,除了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以外,不會提供任何精神食糧,那麼,還有什麼狀況比這更可悲呢?誰也不能理解的宗教,只會使由於頭腦簡單才衷心獻身宗教的人造成痛苦;宗教絲毫不會改善人們現在的生活,有時甚至驅使他們為不公正的現象和暴行服務,這種宗教能夠有什麼所謂的利益呢?宗教不僅不會給人類帶來任何福利,而且會迷惑人們的理智,破壞他們精神上的平衡,使他們變成毫無價值的人,因為宗教隱瞞著唯一能夠寬慰凡人的命運的真理。比這種宗教更令人失望的、理所當然地需要對之進行最堅決的鬥爭的荒唐事物是否能夠設想呢? 206宗教——這是一口潘多拉的箱子①,而這口不祥的箱子打開了 自古以來宗教的唯一作用就在於:它束縛了人的理性,使它無法認識人的一切正確的社會關係、真正的義務和實在的利益。只有驅散宗教的煙霧和怪影,我們才會發現真理、理性和道德的泉源和應當促使我們為善的實際動機。無論在我們受苦的原因上或是我們遭到災難時能夠給予我們幫助的那些有效辦法上,宗教都欺騙我們;宗教不僅不能治好我們的病,反而只會使病情惡化,病症增多。我們要繼我們一位著名的當代人士(即波林格勃羅克勳爵②,見他的遺著)之後重複說:「神學——這是一口潘多拉的箱子;如果不可能把它鎖起來,也必須要發出警告,這口不祥的箱子打開了。」 ①潘多拉箱——按照古希臘的神話,宙斯給了處女潘多拉一個其中裝有人類種種災難的器皿。潘多拉打開這個器皿,災難都飛散到地上來了,於是地上充滿了惡。「潘多拉箱」一語用作譬喻。霍爾巴赫認為宗教是萬惡之源,所以他繼波林格勃羅克之後把宗教比之為潘多拉箱。——俄譯本注 ②波林格勃羅克,亨利·聖·約翰(1678——1751)——英國政治活動家和作家,《歷史研究通信》的作者,自然神論者,貴族和保守派分子;認為自由思想是上流社會的特權,對人民則應當保存宗教。——俄譯本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