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的思想 · 81-100

霍爾巴赫 《健全的思想》
81從說過的話中不應當得出社會無權懲罰壞人的結論 「如果人的行為受必然性的制約,如果人是不自由的,則社會有什麼權利可以懲罰給社會造成損害的壞人呢?對人們不能不實現的行為加以懲罰是否公正呢?」如果壞人必不可免地要做壞事,因為他們的本性就是惡的和壞的,則從社會方面說,對這些人進行懲罰,同樣是根據必然性,因為社會力求自衛。某些事物必然產生痛苦;自然我們的本性就會驅使我們敵視這些事物,並且力求避免它們。老虎迫於飢餓向人猛撲過來,要吃掉他,這時人不能隨心所欲地抑制自己的恐懼,他還同樣必不可免地要設法殺死老虎。 82對主張意志自由的各種論據的反駁 「如果在這個世界上一切都服從必然性規律,則人們的謬誤、信念和表象同樣是必不可免的;而在這種場合又有什麼根據可以致力於人的改造呢?」人們的謬誤是他們無知的必然結果,人的無知、他的固執、他的輕信,則是人沒有經驗、輕率和不願意用腦筋的必然結果;正如說夢話或嗜眠症是某些疾病的必然結果一樣。真理、經驗、思考、理性——這就是一些能夠醫治無知、宗教狂和狂妄的有效藥,正如放血可以醫治充血病一樣。你們會說,但是為什麼真理沒有對許多不理智的頭腦發生影響呢?因為存在著無藥可治的疾病;因為不可能醫治拒絕服藥的頑固派;因為人們的食慾和愚蠢必不可免地驅使他們不承認真理。 任何原因都只有在沒有其他更強大的原因對抗這原因的作用從而削弱甚至完全取消前一原因的作用的條件下,才會產生一定的結果。根本不可能迫使熱衷於自己的謬誤、對真理抱有成見、不願意開動腦筋的人承認最令人信服的論據;必須說服有良心的、衷心追求真理的人,並且使他們從謬誤中走出來。真理在於:一種原因如果沒有其他更強大的原因和影響妨礙這原因發生作用就必然會產生結果。 83續 人們對我們說:「取消人的自由意志,人就會變成沒有靈魂的機器,變成自動機;沒有自由,無論人的美德或優點都是不可思議的。」然而什麼是人的優點呢?人的優點表現在一定的行為中,這種行為應該使他受到他的同類的尊敬。什麼是美德呢?這是造福他人的一種愛好。是否可以輕視能夠產生如此理想的結果的機器或自動機呢?馬克·奧理略是羅馬帝國這部龐大機器上的一根極其有益的彈簧。一部機器有什麼理由要輕視幫助它工作的另一部機器呢?好人——這是機器的零件,他們幫助社會去追求幸福;壞人則是不合用的零件,他們妨礙社會機器的正常運轉和工作。自然,社會熱愛和獎勵好人,同時也會痛恨、輕視和驅逐壞人,因為壞人是機器中無益而且有害的零件。 84如果上帝曾經存在的話,甚至上帝本身也不是自由的;由此可見,不需要任何宗教 世界服從必然性規律,而遍布世界的一切存在物都是互相聯繫的,而且不能不像它們現在這樣進行活動,因為它們為同一些原因所推動和具有同一些屬性。如果它們失去這些屬性,它們的活動必然會是另一種樣子。 甚至上帝本身(姑且假定上帝存在)也不能看作是一種自由的力量;如果上帝存在過,它的行為必然會預先為它的本性所固有的各種屬性所決定。所以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控制上帝的意志或改變這種意志。根據這個原理,我們可以說,我們的任何活動,我們的任何祈禱或祭品都不能停止或改變上帝預定目的的實現;由此可以直接得出結論說,一切宗教都是完全沒有益處的。 85神學本身就證實,無論哪一個瞬刻人都不可能是自由的 如果神學家們不同自己的教條不斷發生矛盾,他們就不能不承認,無論哪一分鐘都不能認為人是自由的。難道沒有假定人永遠都要依賴於上帝麼?如果沒有上帝的意志我們就不能生活,就不能維持自己的存在,或者說自己就會不存在,難道我們有權認為自己是自由的嗎?如果上帝把人從不存在中產生出來,並且在人的整個一生中不斷地關懷人,如果上帝一分鐘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創造物,如果同人一起產生的萬事萬物都是神靈意志的結果,如果人本身沒有任何能力,如果人所經歷的一切事件都是神靈的法規的結果,如果人沒有天賜的神恩就不能作成任何一件善事,如果這樣,怎麼對以假定在任何一個瞬間人可能是自由的呢?如果上帝無意於在人犯罪的那個時刻保存人的生命,人就不能犯罪。如果上帝畢竟保存人,那就是說,上帝強迫人存在的目的在於使人犯罪。 86隻能把一切惡、一切混亂、一切罪孽都歸咎於上帝,因此,上帝既無權懲罰,也無權赦免 人們總是把上帝同君主比較,而將絕大多數人同起來反抗自己的統治者的臣民比較;同時大家都認為,上帝有權獎勵繼續忠於自己的臣民和懲罰暴動分子。這種比較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上帝所管理的機器的一切零件都是上帝自己創造的;一切零件都只遵照上帝自己預先為它們決定的職能而活動;因此,如果這些零件妨礙機器的正常運轉,則過錯就只在裝配這部機器的匠師身上。上帝是這樣一位君主,他自己為自己創造了臣民,並且創造了自己所喜歡的那種臣民,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違抗上帝的意志。如果在上帝統治下的國家裡有暴動分子,那就意味著上帝自己希望有這樣的暴動分子。如果人的罪惡破壞神靈的世界秩序,那就意味著上帝自己希望破壞它。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神靈的公正性。但是在上帝統治的世界上,我們只會遇到不公正的和暴力的行為。一切民族的命運都是由強力決定的;可以認為,公正性從地球上被驅走了;處處都有一小撮人安然無恙地過著舒適的生活,擁有財產、自由和其他一切人的生命。在據說無限熱愛和諧和秩序的上帝所管理的世界上,到處都是一片烏七八糟的景象。 87人們讚揚上帝的祈禱詞,證明他們不滿意神靈的世界秩序 雖然人們不斷地稱讚上帝的智慧、仁慈和公正以及神靈的世界秩序,實際上他們任何時候都不曾滿意過;人們不斷地讚揚上帝的祈禱詞,證明他們絲毫不滿意於神靈的天命。難道向上帝請求什麼,不是意味著懷疑上帝的始終不倦的關懷麼?難道禱告上帝和請求上帝預防或停止某種惡,不是意味著干涉上帝的正義裁判麼?祈求上帝援助不幸,不是意味著向不幸的造因者請求改變並不符合我們的利益的天意麼? 凡是樂觀主義者,凡是肯定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全都美好並且不斷宣稱我們生活在最好的世界上①的人,如果希望貫徹始終,就不應當祈禱;其次,他也不應當嚮往另一個世界,說人在那裡會生活得更好一些。難道會有另一個比我們這個最好的世界更好的世界麼? ①暗指德國哲學家萊布尼茨(1646——1718)關於「先定和諧」的唯心主義學說。在這種學說看來,「最高單子」(即上帝)預先在萊布尼茨認為構成事物世界的種類無限的單子之間建立著合理的、最好的關係和聯繫。由此他肯定說:「在諸世界的這個最好的世界裡,一切都在改善」;這在客觀上等於是承認災難完全無法避免和替任何社會罪惡作辯護,伏爾泰在著名的哲學小說《老實人》中嘲笑了這種態度;十八世紀的無神論者:包括霍爾巴赫在內,批判了萊布尼茨的這個原理。——俄譯本注 有些神學家把瀆神的人稱做樂觀主義者,因為這些人認為上帝不能創造和我們這個世界相似的任何其他世界;在這些神學家看來,這種論斷是對神靈的褻瀆和侮辱。但是這些神學家怎麼會看不到,認為能夠創造最好的世界的上帝竟如此陰險地使世界變成極不完善的東西,比斷定仿佛上帝在創造我們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做好了它能夠做到的一切事情,更侮辱得多呢?如果說樂觀主義者的信念就是對神靈萬能的侮辱,則一面稱樂觀主義者為瀆神者,保衛上帝的萬能,一面又貶抑上帝的仁慈的神學家,也就像樂觀主義者一樣是褻瀆神靈。 88在來世報答塵世的不公正待遇和痛苦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和荒謬的虛構 當我們抱怨出現在我們的地球這個舞台上的那一切災難時,人們就把我們打發到別的世界去;人們告訴我們,在這個別的世界上,上帝會酬賞它暫時容許在地球上存在的一切不公正現象和痛苦。但是,如果上帝在漫長的時間裡不實行自己正義的裁判,並且在我們的行星存在的整個時刻內容許惡,我們又能夠有什麼保證在別的世界上神靈正義的裁判不會同樣不起作用,而聽任住在上面的人民忍受痛苦呢? 人們安慰我們的痛苦,要我們相信上帝是有耐心的,雖然上帝正義的裁判暫時還沒有任何表現,這並不能說,我們應當懷疑這點。但是,公正的、不變的和萬能的存在物不應當這樣長期的忍耐,豈不是顯而易見的麼?容忍公開的惡豈不是軟弱無力,狐疑不定或者甚至是同情這種惡的表現麼?容許可以預防的惡就是讓這種惡存在。 89神學替上帝所容許的惡和不公正現象作辯護的時候,只是承認強者的權利,這就是說,神學允許上帝蹂躪一切權利,或者叫人盲目服從 許多神學家用形形色色的方法竭力使我相信上帝是無限善良的,但是神的公正性和人的公正性沒有任何共同點。這種神的公正性究竟是什麼呢?對於一種這樣經常令人想起人的不公正性的公正性,我能夠形成怎樣的觀念呢?我們聽說,神的公正性和人的公正性是兩件不同的事,這種說法豈不等於根本歪曲我們關於權利和公正性的全部觀念麼?如果一種存在物的完善性和人認為完善的那個觀念根本相反,怎麼可以把這種存在物當作效法的榜樣呢? 你們說,上帝是我們命運的專制的主宰者,無論何人也無論何物都無法限制上帝的萬能,這種萬能使上帝有權從自己親手創造的事物中產生一切它忽然想起的東西;而人不過是一條甚至不敢抱怨上帝的蚯蚓。這種高傲的口吻顯然是從某個暴君手下那些企圖封住呻吟在他們的暴力下面的奴隸們的嘴的酷吏的語言中搬過來的;這種口吻不是讚揚上帝的公正性的神職人員應當有的;這種口吻不會得到有理性的存在物的贊同。為正直的神服務的人啊!我要告訴你們,任何最偉大的力量都不能允許你們的上帝(即使是上帝)用不公正的態度對待最下等的最可憐的生物!專制者還不是上帝。自認為有權作惡的上帝簡直就是暴君;而暴君是不能成為人們學習的榜樣的,它只會引起反感。 因此,為了替神靈作辯護而使神靈變成最不公正的存在物,豈不是奇怪麼?一旦我們埋怨上帝,神學家們就想強迫我們默不作聲,他們硬說,上帝是完全自主的,這就是說,上帝憑藉強權不服從公共法規。但是要知道,強權意味著對一切權利的蹂躪;只有在某個由於盛怒而神魂顛倒、並且認為他有權對自己的不幸的犧牲者為所欲為的野蠻掠奪者看來,才會覺得這種強權是合法的,只有僅僅因為他們自己太弱小而不能反抗暴君才認為暴君可以隨心所欲的奴隸,才會承認這種野蠻的權利是合法的。 難道虔信者不是用難以置信的天真態度,或者正確些說,難道虔信者不是用顯然輕率的態度對著各種最可怕的災難感嘆說:一切都憑上帝的意志麼?總而言之,不徹底的思想家們,你們忠誠地認為最善良的上帝會給你們降下鼠疫、戰爭、歉收,一句話,這個上帝既然自由地並且有權使你們遭受只有你們才能忍受的極大的痛苦,則它就不會是全善的了!當你們的上帝給你們帶來惡的時候,就不要再妄稱它為全善的;也就不要說上帝是公正的;而要直率地說,實力在它那一邊,而你們則無力使自己避免上帝任性地使你們遭受的各種打擊。 你們說,上帝之所以懲罰我們是為了我們的幸福。但是,在這樣的國家裡能夠找到什麼樣的實在幸福呢?在這裡,瘟疫使她蕩然無存,戰爭使她經濟破產,淫佚放蕩的統治者使她的人民腐化墮落,她的人民遭到殘酷無情的暴君鐵蹄的蹂躪,她的人民為惡劣的政治制度造成的各種災難所毀滅,這種制度的有害後果常常亘數世紀而不絕於聞。如果信教的人認為幸福在於最可怕的災難和最不能忍受的痛苦,在於最可憎的惡習和壓迫人類的狂妄行為,這種信仰該是何等盲目啊! 90聖經妄加給耶和華的贖罪的祭品和不斷的流血事件是同樣荒謬可笑的虛構,因為這些虛構必然以不公正的和殘酷的上帝存在為前提 當人們迫使基督教徒們信仰一個希望同無辜地承擔父輩的罪責的人類和解、卻打發自己完美無疵的和不會犯罪的兒子去送死的上帝時,他們對神靈的公正性的觀念該是何等荒謬啊!如果某個皇帝的臣民群起暴動,這個皇帝為了找個對象發泄自己的憤怒,就把根本沒有參加暴動的王位繼承人判處死刑,對於這樣的皇帝,你們有什麼可說呢? 基督教徒回答我們說,上帝之所以同意判處自己的兒子以殘酷的死刑乃是出於對自己創造物的愛,雖然這些創造物並不能符合神靈的正義裁判的要求。但是人對彼岸事物的善意無論如何還不會使上帝有權對自己的兒子採取不公正的和殘酷的手段。神學家們妄加在上帝身上的一切屬性處處都是互相排斥的;一種屬性的任何表現必然要否定另一種屬性。 也許猶太人對神靈的公正性觀念會比基督教徒合理些吧?有個猶太國王在憤怒時把天火降到地上,結果是:耶和華把鼠疫散布給自己的絕對無辜的人民;為了贖償神靈的恩典寬恕了的國王的過錯,有七萬人被消滅了! 91如果一種存在物把兒子生到世上來,只是為了使他們成為不幸的,是否可以把這種存在物推崇為體貼 入微的、寬宏大量的和持事公正的父親呢? 儘管一切宗教都不厭其煩地揭發了神所犯的那些罪行,但是,人們完全不敢公開譴責上帝不公正;他們怕上帝像地上暴君一樣,如果真理鞭撻了上帝,那末上帝只會使自己的殘酷和暴虐變本加厲。所以,人們恭順地聽信神甫對他們說的話:上帝是關心入微的父親,是公正的統治者,它力求取得自己臣民應有的愛戴、服從和尊敬;這位統治者之所以賦予人們以自由,只是為了使他們有可能博取它的恩典和得到上帝並無義務賜予臣民的永恆快樂。如果某個父親把生命給予自己絕大多數子女只是為了使他們在地上過著極其悲慘不幸的生活,則根據什麼理由人們應該承認這個父親是關心入微的呢?如果按照神學家的信念,人們可能濫用自由,從而使自己必然遭受永恆的痛苦,則是否可能有比這種所謂自由更加可怕的贈品呢? 92凡人的全部生活,地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否定人的自由以及所謂上帝的公正和仁慈 神靈一旦讓自己的創造物來到人間,就引誘他們進行何等殘酷而且危險的遊戲啊!不幸的凡人被拋到世界上來是不以他們的願望為轉移的,他們之賦有各種性格是不由他們自主的,他們的活動是出於他們本性所固有的各種嗜好和情慾,他們的周圍都是無法避免的陷阱,他們受到各種他們不能預見和預防的事件的誘惑,所以,這些不幸的人不得不服從這樣一種命運,這種命運可能使他們遭受按其殘酷性和長期性都極端可怕的苦難。 一些旅行的人都敘述說,在亞洲的一個國家裡,專權的是某個蘇丹,這蘇丹王的性格很特別,他的念頭奇怪得難以置信,他的荒唐的任性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這個有奇怪嗜好的國王整天都坐在桌子旁邊,桌子一端放著藏有三顆骰子的角形小盒;桌子另一端放著一大堆金子,這堆金子必然會激起廷臣和蘇丹王近侍的嫉妒和貪慾的情火。蘇丹王懂得自己臣下的弱點,他對他們大致說了如下的話:奴才們!我為你們好。我是寬宏大量的,所以我想使你們發財和幸福。看到這些財寶嗎?它們是你們的:不過你們得努力贏得它們;你們每個人盡可以依次去拿那個有骰子的盒子;誰要走運抓個六點,就會得到這些財寶;但我要預先聲明,凡是未能抓出必要點數的人,都將終生投入監獄,在那裡,根據我頒布的法規,他將在文火上燒死。聽了統治者這番話以後,在場的人都惘然若失地面面相覷;誰也不願意去作這種可怕的冒險。呃,原來這樣!——怒氣沖沖的蘇丹大聲說,——沒有人願意參加這種遊戲囉!這可不是我的本意。為了我的光榮遊戲得做!所以你們都要來玩:這是我的希望,而且你們都應該絕對服從我!必須指出,這個暴君把骰子製造得在一萬次中只能抓出一次六點;這個寬宏大量的統治者可以滿有把握地確信:他的監獄將有人滿之患,而這些財寶幾乎原封未動。凡人啊!這位蘇丹就是你們的上帝;這些財寶就是天堂的快樂;囚室就是地獄;而你們自己則在玩骰子。 93我們對所謂天意表示任何一點感激心情都是沒有道理的 人們時刻反覆對我們說,我們應當無限地感謝上帝,因為仿佛上帝給予我們數不清的恩惠。人們特別頌揚生命這份禮品。但是,唉!真正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滿意的凡人多不多呢?如果生活有時也使我們高興,那麼生活中又摻和著多少悲哀啊!難道片刻的劇痛不能徹底破壞最安詳最幸福的生活麼?總之,如果事情取決於人們的話,則他們中間是否有很多的人會同意在同一些條件下再度開始自己的生活道路呢(過去命運並不曾徵求他們的同意就給他們準備好了這種生活道路)? 你們說,生命本身已經是偉大的恩賜。但是,難道這個生命不是時刻受到經常殘酷的和不大應得的痛苦、恐懼和疾病的毀傷麼?況且,難道我們不會在任何時刻喪失掉處處都在危險的威脅下的這個生命麼?世間是否有人一生中不會失去恩愛的夫妻、嬌寵的小兒女或忠實的朋友呢?這些人的喪故是不能使他忘懷於心的。很少人沒有體驗過塵世生活的全部苦楚;多數人常常都有結束這條生命的想法。歸根到底,生活或者不生活並不是由我們決定的。難道落網以後又被關進鳥籠的鳥雀對捕鳥的人會有任何感激心麼?捕鳥者把捉來的鳥逗弄一番以後,就將它做成烤肉以供自己食用。 94所謂人是上帝最疼愛的兒女,是神靈的特選者,是創造活動的唯一目的,是自然界的主宰,這種說法是荒謬的 儘管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得不忍受疾病、不幸和窮困,同時,也儘管他在想像中認為另一世界有各式各樣的危險,但他還是這樣愚蠢,雖然相信,仿佛人就是上帝的特選者,是上帝全部關懷的對象,是上帝全部勞作的唯一目的。在人看來,整個世界是僅僅為他而創造的;他傲慢地自稱為自然界的主宰,並把自己看得無比地高於一切動物。可憐的凡人啊!你們這種自高自大的奢望究竟有什麼根據呢?你們說,你們天生具有靈魂、理性、高度的能力,從而使你們可以絕對統治你們周圍的一切存在物。但是,唉,自然界軟弱無能的統治者啊!你們在任何時刻是否能夠確信自己的統治地位是鞏固的呢?你們藐視的物質中的一些最小的原子不是足可以把你們從寶座上推下來和奪去你們的生命麼?而且最後,自然界的任何主宰不是死後要變成蛆蟲的食物麼? 你對我說,人都有自己的靈魂麼?然則你是否知道你的靈魂是什麼呢?難道你不明白,你的靈魂無非是你的全部身體器官(由於有這些器官你才活著)的活動的結果麼?你是否能夠否認其他的動物有靈魂呢?他們也像你一樣生活、思想、推論、比較、尋求快樂、避免苦痛,他們的身體器官之為他們服務比你們的身體器官之為你們服務要好得多。你以自己的智力而自豪;但是難道這些你引為目空一切的能力可以使你變得比其他創造物更加幸福麼?你不是常常求助於你因之獲得光榮或愚蠢,但是難道動物會受到像你那樣的精神上的痛苦和折磨嗎?這些動物是否有無數不可遏制的情慾和不斷使你的心靈支裂的、虛構的需要麼?它們會不會像你一樣因回憶過去而痛苦和擔心未來呢?動物只限於對現在的意識,它們擁有你稱之為本能而我則叫做理性的那些東西,它們顯然具有自我保存所必需的即保護其生命和滿足其需要所必需的一切。難道你如此輕蔑地談到的這種本能,不是常常比你的全部不平凡的能力更好得多地替它們服務麼?難道動物的安詳的無知不是勝過你的離奇的判斷和徒然的沉思麼?要知道這些判斷和沉思會使你變成不幸的人,會驅使你瘋狂地消滅你的如此高貴的同類。而且最後,動物是否也像許多人們一樣具有這樣的錯誤觀念呢?在這種觀念看來,不僅死亡迫使他們恐懼,而且永恆的苦難也會迫使他們恐懼,依據他們的信仰,人死後就有永恆的苦難等待他們。 當奧古斯都獲悉猶太國王希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們的時候,他大聲說道,做希律的豬崽比做他的兒子強!對於人也可以這樣說;上帝的這個心愛的孩子會比所有其他生物遭到更多得無比的危險。難道除了地上全部痛苦之外,他無需乎再對來世的永恆苦難產生恐懼麼? 95人和動物的對比 人和被他稱為畜生的動物之間的確切界限何在呢?人和動物之間的本質區別在哪裡呢?人們答覆我們說,這個區別就在於人有理性、智力,這理性、智力使人高於一切動物,因為動物只有在絕無理性參加的生理刺激的影響下才進行活動。但是既然動物具有比人更有限的需要,則動物沒有它們完全不需要的智力也會很好地對付過去。動物可以滿足於本能,但是人的全部能力才剛剛足夠使人的生活稍微過得去,也才剛剛足夠滿足在想像、偏見和腦力活動影響下經常增長的全部需要,而隨著這些需要的增長,人的痛苦也加深了。 動物之為物和人根本不同;動物既沒有人那些需要,又沒有人那些欲望,也沒有人那些奇怪的想法;它們很快就達到成年時期,可是我們極少遇得到一個能夠充分地和自由地利用其全部能力來取得幸福的人。 96地球上沒有一個壞蛋比暴君更加可恨 人們硬要我們相信,人的靈魂是最簡單的實體;但是,如果真是這樣,則全體人類的靈魂就應當是一模一樣的,他們全都應當具有同樣的智力;但是人們在智力上卻是這樣不同,真是各如其面。某些人之間的差別有時會比人和馬或人和狗之間的差別更大。在某些人之間,我們找不出絲毫相似的地方,也找不出任何一個共同點。例如,洛克或牛頓的天才和普通農夫或果天托特人或拉普蘭人的智力之間的差別,該有何等懸殊啊! 人之異於其他動物只在於他的身體組織,這種組織使他具有一種動物所沒有的活動能力。人體器官的多樣性可以充分地說明人和動物之間的區別,這種差別就在於我們所謂的智力。機體精細複雜的程度、血液溫度的差別、新陳代謝的快慢,神經肌肉組織的或柔或剛,必然會產生千差萬別的類型,這是我們在有理性的人中間可以觀察到的。人的理性在發展著,並且由於經常運用智力,由於習慣和教育,才達到比他周圍各種生物的智力更發達的程度;人沒有文化和生活經驗,就會像所有的動物那樣愚蠢和呆笨。笨漢是這樣一個人,他整個身體的活動都很吃力,他的大腦反應遲鈍,他的血液好不容易才從他的血管中流過;聰明的人的身體組織細密柔韌,他的感官和大腦能迅速反應各種印象;學者則是這樣的人,他的全部能力和大腦長期用在他感到興趣的問題上。 難道既無生活經驗又無理性的非文明人,不應當受到較最卑賤的昆蟲或是兇殘的野獸也許更大的藐視和痛恨麼?茫茫天地間是否找得到一些存在物比提庇留、尼祿、卡利古拉更令人切齒痛恨呢?難道這些號稱偉大的征服者的危害人類的人的靈魂比熊、獅、豹的靈魂更值得尊敬麼?世間能不能有一些存在物比暴君更可痛恨的呢? 97駁人類的優越性 人自以為比其他的動物優越,這種狂妄的自負是很不應該的,如果冷靜地把人的全部狂妄想法研究清楚,這種優越感很快就會煙消雲散。動物的行為多麼經常地說明它們比自封為主要是理性動物的人類更加誠摯、審慎和明理得多!我們是否可以在這樣經常地過著無權的奴隸生活的人們中間遇到像螞蟻、蜜蜂或海狸那樣組織得令人不勝驚羨的生物社會呢?我們是否曾經看見過同一種類的動物猝然相逢在某個遼闊的平原上會無緣無故地互相消滅和殺戮呢?誰見過它們中間進行過宗教戰爭呢?野獸之所以殘酷地對待其他野獸是由於飢餓和求食的必要性;人之所以殘酷地對待人,則僅僅是由於他的統治者的虛榮心和狂妄粗滷的偏見。 居心叵測的思想家們以為,甚至想使我們相信,宇宙是為人創造的,一旦問他們,不斷危害我們生存的無數兇險的動物,怎麼能夠促進人的幸福時,他們就感到極端的狼狽。虔信者是否可以根據某些合理的徵候選擇死亡的方式:死於蛇咬,死於蚊咬,死於某種致命的寄生蟲,還是死於老虎,以及諸如此類呢?但是如果所有這些動物都能夠像我們的神學家一樣進行推理,它們一定會肯定說,人是為它們創造的! 98東方的神話故事 離巴格達不遠有一個幽靜處所,這裡安謐而且美滿,曾經住著一個以聖潔著稱的苦行僧。各地區的朝聖者都紛紛地帶著禮物來到他這裡,請求他禱告的時候記得他們。這位聖者不斷地讚美上帝的全部恩賜,說上帝已經把這些恩賜全給他了。他說道:「真主!你對你僕人的關懷是非言語所能表達的!要對得起你賜給我的所有那些恩典,我曾經做過什麼事呢?天神啊!宇宙的創造者啊!該用什麼言詞來讚揚你的眷顧和父親般的關懷啊!真主啊!你給你子孫的恩典真是無窮無盡!」我們這位遁世的隱士滿懷知恩之忱,立誓要第七次上麥加去朝聖。這時,波斯人和土耳其人之間正有戰事,但是戰爭並沒有阻止這個虔誠的意圖的實現。這位苦行僧全心全意地信仰上帝,他出發上道了;他的衣著在阿拉伯說明他也是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人,因此,他可以暢行無阻地越過敵對雙方的營壘;我們這位聖者不但沒有受到任何壓迫,敵對陣營雙方的將士對他反而厚加禮遇。終於,他勞累得疲憊不堪了,就去尋找一個掩蔽的地方,以避灼人的陽光;他在幾株棕櫚的蔭涼下找到了它,棕櫚的根有清澈的小河灌溉。這時萬籟俱寂,唯有淙淙的水聲和嚶嚶的鳥語,這位通神的人不僅沉醉於迷人的寧靜,而且享受了甘美的食物;只要一伸手,他就可以摘到海棗或其他同樣絕妙的果實。他可以從小河裡取水解渴,鮮嫩的野草很快成了他柔軟的床褥。醒來之後,他舉行了莊嚴的禮拜,並且滿心高興地大聲說道:「真主啊!你對人類子女真是功德無量!」這位興高采烈的苦行僧歇息了片刻,神智清爽,於是繼續作自己的旅行;他經過的地方有時風景如畫,我們這位徒步旅行者觀賞了群花爭艷的山崗、碧草如茵的平原和果實纍纍的樹木。他被這種景象所感動,不斷地感謝和讚揚處處表現是關懷人生幸福的慷慨仁慈的神明。不久,他來到了難以攀登的群山。當他登上一個山峰時,他的眼前突然展示出一幅驚心動魄的圖畫:他的靈魂戰慄了。他看見一片遼闊的平原完全被火和劍夷為廢墟;他舉目巡視,死屍約在十萬以上,這是幾天以前這一地帶剛發生過血戰的慘證。鷹、鳶、烏鴉和狼群暢行無阻地吞食遍野的死者。這種場面引起了我們這位朝聖者憂鬱的沉思。必須說明,上帝曾給給予他一種奇異的稟賦——他通曉野獸的語言。正在這時,他聽見狼在吞食人肉時怎樣興高采烈地嚎叫:「真主啊!你對所有狼的子女真是神恩浩蕩!你以自己全知的睿智把瘋狂降與可鄙的人群、我們狼類的仇敵。多虧為自己的創造物操心的上帝,我們狼族的這些危害者才會互相屠殺,也才使我們得到了豪華的筵席。真主啊!你給狼族子女的好處真是不可勝數!」 99認為世界上只有上天的恩惠和相信宇宙是為人而創造的,這是荒謬的想法 如醉如狂的想像力認為世界上只有上天的恩惠;比較冷靜的理性則認為世界上既有善也有惡。你們說,我存在;但是這個存在是否始終幸福呢!你們說:「請看太陽吧,陽光照耀大地,地上才為你們生長豐盛的五穀和青草;請看花吧,花的開放可以使你們的眼睛快樂,可以使你們的嗅覺清爽;你看樹木被佳美的果實壓得彎腰點頭;你看清澈明淨的流水只是為了解除你們的口渴;看一看環抱大陸而使你們的商業繁盛的海洋吧;看一看有遠見的大自然為了滿足你們的需要而生產的一切生物吧。」誠然,這一切我都看見,而且還儘自己的力量利用著所有這些東西。但是,在許多國家裡,光輝燦爛的太陽幾乎永遠被烏雲把我遮住;在另一些國家裡,過分炎熱的太陽使我痛苦,因為它產生災難,引起可怕的疾病,使田野乾涸;草地上再也見不到植物,樹上再也不結果實,莊稼燒盡,源泉涸竭;我只有費盡氣力才能維持自己的生活,我也只能抱怨自然界的殘酷性,雖然你們認為它是好善樂施的。如果海洋使我們得到藥材、珍寶和毫無用處的奢侈品,那麼,難道在同一些海洋中找不到熱衷於到那裡去尋找所有這些珍寶的成千上萬的人的墳墓嗎? 虛榮使人相信,人是宇宙唯一的中心;人只是為自己才創造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上帝;他感到自己有權根據自己的願望來改變自然規律;當所談的是其他所有的生物時,他就像無神論者一樣進行推論。難道人不會認為動物界、植物界和礦物界的一切事物只是一些不應當得到天意的關懷,神靈的眷顧和正義裁判的自動機麼?凡人們把一切事件——一切成功和災難、健康和疾病、生和死、富裕和飢餓——都看成是對他們的行為(仿佛這些行為是受自由意志決定的,雖然他們沒有任何理由硬說自己有自由意志)的獎勵或懲罰。為什麼他們議論動物時不從同一些前提出發呢?儘管人看到,當同一個最公正的上帝存在的時候,動物像人們一樣地有幸福也有痛苦,可以是健康的也可以是有病的,可能活著也可能死去,但是他不會想到捫心自問:動物有怎樣的過錯才會使自然界的這個統治者對自己大發脾氣。而被宗教偏見弄得瞎眼的哲學家,為了在這個問題上擺脫困境,竟達到這樣狂妄的地步,乃至武斷說,仿佛動物沒有感覺的能力。 莫非他們絕對不會放棄自己的不合理的奢望麼?莫非他們不懂得自然界完全不是為他們製造的麼?莫非他們不相信自然所創造的一切東西在自然面前都是平等的麼?莫非他們看不出一切生物同樣是為了活著和死去、享福和受苦而創造的麼?而且最後,莫非他們不明白以自己的智力而自高自大是極不適宜的麼?莫非他們不明白這些智力常常使他們比沒有那些往往預先決定著人的不幸的虛榮、迷信、成見和狂妄的動物更加不幸得多麼? 100什麼是靈魂?誰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如果這個虛構的靈魂是某種異於身體的自然物,則靈魂和身體就不可能結合 人妄自以為比其他動物優越,這種優越感主要是以這樣一種信念為依據的:只有人才天生具有不死的靈魂。但是要問問人,什麼是靈魂,於是他就開始嘟嘟囔囔說些完全莫知所云的話。這原來是無人知道的一種實體,這是和身體不同的一種神秘力量,這是人沒有絲毫觀念的一種精神。但是,請問這些人,像他們的上帝一樣沒有廣延性的精神,怎麼能夠同有廣延的和物質的身體結合起來呢?他們回答說,對於這個問題,他們毫無所知,這對他們是一個秘密,身體和靈魂的結合是神靈萬能的結果。可以說,這就是人們關於隱蔽的實體,或者正確些說,關於虛構的實體所得到的確切概念!他們妄認為這個實體是他們一切行為的推動者! 如果靈魂是一種本質上不同於身體且和身體沒有任何共同點的實體,則靈魂和身體的結合就不會是秘密,而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同時,本質上不同於身體的靈魂,必然要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活動。但是我們看到,身體的運動也會為所謂靈魂感覺到,而且這兩個本質上不同的實體永遠互相協同地活動。你們仍舊會肯定說,靈魂和身體之間的這種和諧也是一個秘密;我要告訴你們,我看不見自己的靈魂,我所知道和感覺的只是自己的身體;我的身體在感覺,思想和推論,受苦和享福,而身體的全部屬性則是它自己的本性或組織的必然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