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二章 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
葛擂硬的那派人需要別人幫助他們來抹司美女神們[1]的脖子,也就是說抹煞一切美麗、文雅與使人歡樂的東西。他們到處招募人;他們除了可以很容易地在那班已經看出什麼事情都無價值而認為什麼事情都可以乾的時髦紳士中去招朋聚黨而外,還能希望在什麼地方找他們的對象呢?
這些已經爬上崇高地位的大人先生們,對於葛擂硬那派中很多人來說,是有吸引力的。這派人喜歡時髦紳士;雖然他們假裝說不喜歡,事實上卻喜歡。他們模仿這些時髦人物而弄得精疲力竭;也像他們一樣在說話時打著哈欠;甚至於以一種無精打采的神氣,把一點陳腐的經濟學原理端出來,請他們的徒子徒孫來吃。世界上從沒看見過像這樣產生出來的奇妙雜種。
在並不正式屬於葛擂硬那派的時髦紳士們中,有位紳士家庭出身好,儀表堂堂,出言幽默成趣。有一次他在下議院中發揮了他的幽默天才,收到很好效果。他把他對於、也就是鐵路公司理事會對於某一次鐵路事故的見解告訴了議員們。他說,這次事故是這樣發生的:一些最為小心翼翼的職工,在最大方的經理們的領導下,開的是製造最為精良的機車,而這整個機車在鋪設得最為良好的鐵路上行駛,結果竟出了不幸的事故,死五人,傷三十二人;然而要是沒有這事故,這整個鐵路線便不算十全十美了。有一條母牛在那時也被火車壓死了,在那許多拋棄在鐵路旁邊無人認領的雜物中,有一頂寡婦戴的帽子。於是這議員就說這帽子既然無人認領,想必就是那條母牛的了。這就引得全體下議院議員們(他們都富有微妙的幽默感)哄堂大笑,以致凡是認真地提到驗屍的話,他們都不耐煩去聽了,而在喝彩與鬨笑聲中鐵路公司應負的責任就被開脫了。
這位議員大人有個弟弟,儀表比他更加出眾。這弟弟曾經做過龍騎兵的司旗官,但發現這工作令人生厭;後來他跟隨一位英國公使出洋,又討厭這職務;於是他跑到耶路撒冷去遊歷,在那兒他也感到厭倦;直到最後他坐了遊艇去環遊世界,而足跡所到,無一處不令他厭倦。有一天,這位善於開玩笑的議員大人帶著兄弟情誼對他說:「詹姆,在那班專門講究硬邦邦事實的傢伙中有個好機會,他們需要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愛搞統計。」詹姆覺得這意見很新鮮,正渴望生活上有點變化,在這當兒,無論「搞」統計或者其他什麼,他都歡迎。於是,他就去搞了。他埋頭讀了一兩本議會的藍皮書;而他的哥哥就在那班專門講究硬邦邦事實的傢伙中為他吹噓說:「如果你們在任何場合,需要帶一個能替你們發表一篇極好演說的漂亮小伙子,最好去找我弟弟詹姆,他正是你們需要的人。」在公共會場中顯了一兩次身手後,葛擂硬先生和他那一群政友很稱許詹姆,結果他們決定派他到焦煤鎮去,要使他成為那一帶的知名人物。這就是昨天晚上詹姆給斯巴塞太太看的那封信的來由,那封信,現時龐得貝先生正拿在手中;信上寫著:「煩交焦煤鎮,銀行家,約瑟亞·龐得貝先生。耑誠介紹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湯瑪士·葛擂硬。」
接到這信和詹姆斯·赫德豪士名片一小時後,龐得貝先生戴上帽子到那旅館去。在那兒,他發現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呆呆地向窗外看著,心情鬱鬱不樂,已經很想「搞」別的東西了。
「先生,我是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客人說道。
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實在非常高興(雖然看起來並不如此),他早就盼望的快樂已經得到了。
「焦煤鎮,先生,」龐得貝硬僵僵地在椅子上坐下來說,「不是你所習慣的那種地方,因此,要是你許可——也可以說不管你許可不許可,因為我是個直爽的人——在沒有講別的話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些焦煤鎮的情形。」
赫德豪士先生表示很高興。
「不要那麼太高興,」龐得貝說,「我不能擔保你准能高興。首先,你看到我們的煤煙了吧。那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從各方面來講,煤煙是最有利於健康的東西,特別是對肺部。假如你是那種想叫我們把它消滅掉的人們中的一個,那我的意見就跟你不同了。雖然在大不列顛和愛爾蘭有些人在胡說八道,但我們決不準備比現在更快地把我們的鍋爐颳得脫了底。」
為了表示要「搞」得徹底,赫德豪士先生回答說:「龐得貝先生,請相信,我完完全全跟你看法一樣。我的信念就是這樣的。」
「我很高興聽到這話,」龐得貝說。「你無疑聽到過許多關於我們紡織廠的工作的話。你聽見過嗎?很好。我要把工作的實情告訴你。這是世界上最愜意的工作、最輕鬆的工作、也是報酬最好的工作。不但如此,我們也不能再使紡織廠有所改進了,除非在地板上鋪土耳其地毯,但是,我們決不這樣做。」
「龐得貝先生,對極了。」
「最後,」龐得貝先生說,「說到我們的『人手們』。先生,在這鎮上沒有一個『人手』,男的、女的、或者孩子,在生活方面沒有最後的目的。這目的就是:用金調羹吃甲魚湯和鹿肉。不過,他們無論哪一個,都決不會用金調羹吃甲魚湯和鹿肉的。好啦,現在你知道我們這兒是怎麼一回事了。」
赫德豪士先生表示,這種關於整個焦煤鎮問題的簡潔的總結性的發言,使他受到高度的教育,而且使他耳目一新。
「嗯,你知道,」龐得貝先生回答說,「當我跟一個人,特別是跟一位社會活動家認識的時候,我願意他對我有充分的了解,這才合乎我的口味。在我沒有向你保證我將竭盡微力,愉快地報答葛擂硬先生介紹信的盛意之前,赫德豪士先生,我還有一句話跟你說。你是個門第高貴的人。可是你不要欺騙自己,以為我也是個門第高貴的人。我是骯髒的渣滓,道地的廢料。」
如果說有什麼事情能提起詹姆對龐得貝先生的興趣,那就是這個。至少,他是這樣告訴他的。
「那麼,」龐得貝先生說,「我們就可以從平等的地位上握握手了。我用『平等的地位』這幾個字,因為雖然我比其他任何人知道得更清楚我是怎樣一個人,是怎樣從最深的陰溝里自拔出來的,可是我同你一樣感到自豪。我簡直同你一樣感到自豪。現在我把我這獨立自尊的心情用適當的言語表達出來後,就可以向你問好,並祝你康健。」
赫德豪士先生在跟他握手時告訴他,由於焦煤鎮合乎衛生的空氣,他的身體比以往更好了。龐得貝先生對這答覆感到非常滿意。
「或許你知道,」他說,「或許你不知道,我娶的是葛擂硬先生的女兒。要是你沒有什麼貴幹,可以跟我到鎮上住宅區,我很高興介紹你見一見葛擂硬的女兒。」
「龐得貝先生,」詹姆說,「你這句話我正中下懷。」
他們沒有再說別的話就走了出去;龐得貝先生把這個和他大不相同的新相識引到那個外面有黑色百葉窗,裡面掛著綠色遮陽簾,在兩級台階之上有一扇黑色大門的,紅磚牆的私人住宅裡面去。在這大廈的客廳中,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不久就看見一個他見過的人們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女子走了進來。她那樣能自制,同時又隨隨便便;那麼矜持,同時又對什麼都很留心;那麼冷靜和高不可攀,而同時對於她丈夫吹牛式的謙虛又那樣敏感地覺得難以為情——對於她丈夫種種吹牛式謙虛的表白,她幾乎是無地自容,仿佛是有刀來砍她,有拳頭在打她似的;這一切都使人看著她就有一種新奇之感。她的面龐也不比她的行動遜色。她五官端正;但面部的自然活動受到那般壓抑和束縛,因此看起來似乎無法猜測它真正的表情。完全行所無事,獨立自主,既不慌張,也從未安定,她雖和他們在一起,但她的心卻是寂寞的——一下子就來了解這女孩子,「搞」通她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辦不到的,因為她使所有想透徹了解她的努力都白費了。
客人從這座房子的主婦再看到房子的本身。在這間屋子裡,沒有一點女性的暗示。沒有什麼美麗靈巧的小擺設,沒有什麼希奇的小玩意兒,任何地方都沒有一點小東西表示出她的影響。這間屋子現時正呆呆地對著坐在它裡面的人,淒涼,孤寂,夸財耀富,古古板板,沒有一點女性居住的跡象使它顯得柔和一些,溫暖舒適一些。龐得貝先生站在他那許多神明似的家具中,正如那些無情的神明環列在龐得貝周圍一樣,他們彼此相配,正是半斤八兩。
「先生,」龐得貝先生說,「這就是我老婆,龐得貝太太。湯姆·葛擂硬的大女兒。露,這是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赫德豪士先生已經加入了你父親的隊伍。即使他目前還不是湯姆·葛擂硬的同僚,我相信不久我們至少就會聽見他的名字和一個附近市鎮的地名聯繫起來。你注意了吧,赫德豪士先生,我的老婆比我年輕。我不知道她看中我什麼跟我結婚,但是我想,我總有什麼地方被她看中了,要不然她就不會嫁給我了。她有許多很寶貴的知識,先生,關於政治方面以及其他方面。你要想速成哪一門知識,我倒很難給你介紹一個比露·龐得貝更好的顧問。」
赫德豪士先生表示誰也不能給他介紹一位比她更和藹可親的顧問,或者他會更可能向之學習的顧問了。
「喂!」這位主人說。「你要是會恭維人,那末你在這兒關係可以搞得很好,因為不會有人跟你競爭。我自己從來沒有學過恭維人,我承認我不懂恭維人的藝術。事實上,我看不起別人說的恭維話。但是,你的教養跟我不同;我的教養,我的老天,才是貨真價實的哩!你是紳士,我可不裝作紳士。我是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這對於我就很夠了。雖然,我並不受禮貌和地位的影響,但是,露·龐得貝可能會受的。她沒有我那種有利條件——你要叫它作不利條件也好,但是我叫它有利條件——因此,我敢說,你的精力不會白費。」
詹姆轉過身來對露意莎微笑著說:「龐得貝先生是匹不羈的野馬,不像我是匹平常的出租的馬,非得配上鞍轡不行。」
「您過分恭維了龐得貝先生,」她淡淡地回答說。「自然你是應該這樣的。」
就一個飽經世故的紳士說來,他是很丟臉地給說得手足無措了,心裡想道:「那末,我怎樣來對待這種話呢?」
「從龐得貝先生說的話推測,您是準備獻身為祖國服務的。您已經決心要向這個國家獻出一條排除萬難的妙策吧。」露意莎說道,她還像他初進來時那樣,站在他面前——充分顯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情況,既冷靜沉著,又顯然局促不安。
「龐得貝太太,」他笑著回答說,「我以名譽擔保,不是的。我決不向你這樣自吹自擂。我在四面八方見過點世面;正如所有的人那樣,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只不過有的人承認這一點,而有的人不承認而已;我贊成令尊的意見——實在因為我對於一切意見並不作優劣之分,所以我可以支持這個意見,也可以支持任何別的意見。」
「您自己完全沒有什麼意見嗎?」露意莎問道。
「我連一絲一毫的偏好都沒有。我老老實實告訴您,我對任何意見絲毫都不重視。我經歷過各式各樣無聊的事情,因此得到一個信念(或許用『信念』這詞來代表我對那問題的吊兒郎當看法,也未免太認真了),就是:這種意見並不比另一種可以產生更好的結果,也可以說,跟另外任何意見一樣有壞處。有個英格蘭人家拿一個很妙的義大利格言作座右銘:『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2]這是唯一的現成真理!」
這種缺德的假話,以不誠實為誠實——這是一種非常危險、足以致命、但也是一種很普遍的壞毛病——仿佛使她對他有點好感了。他就趁熱打鐵,用他頂愉快的態度說(她認為這種態度有深長意味也好,沒有意味也好,隨她的便):「能夠用一系列數目字,個、十、百、千來證明任何事情的那種黨派,龐得貝太太,我覺得頂有趣了,它可以給人最好的機會。我差不多準備好了要搞搞這玩意兒,就好像我真相信它似的。其實,即使我真正相信它,我也決不能再賣更多力氣了!」
「您真是特別的政治家,」露意莎說。
「對不住;我連這種身價也沒有。我向你擔保,龐得貝太太,我們這類人才是本國最大的政黨,要是我們從各自加入的那些黨派中跑出來聚在一道,點點人數可真不少呀!」
龐得貝先生因為好久沒開口,悶得似乎要爆炸了,於是就打斷他們話頭,提議把晚飯改到六點半開,以便在飯前領赫德豪士先生去輪流拜訪焦煤鎮一帶有投票權的和有意思的著名人物。各處都拜訪了,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審慎地利用了議會藍皮書的指導,獲得相當圓滿的結果,只不過這使他的厭倦心情加強了一些。
晚間,他發現飯桌旁擺下四個座位,但是坐下來的只有三個人。就龐得貝先生來說,這正是適當機會,談談他八歲時用半便士在街上買來的燜鰻魚的味道,並談談那種專門用來噴灑街道的不乾淨的水,他就是用那種水把要吃的東西衝下喉嚨的。上湯和上魚時,同樣地他跟客人談到他在幼年時代起碼吃過三匹馬的肉,而這些馬肉卻號稱是香腸和干臘腸。詹姆懶洋洋地聽著這番話,不時說道:「有趣!」要不是他對露意莎有強烈的好奇心,他在聽了龐得貝這些話之後,早就會下定決心,第二天一大早回耶路撒冷去搞他以前搞的玩意兒。
他看她坐在桌頭主婦的位子上,年紀輕,身材嬌小苗條而又非常標緻,標緻得跟這地方太不相稱了;於是他就想道:「難道沒有什麼東西足以使那面龐動容嗎?」
有的!天爺爺,有一種東西就在那兒,那就是剛進來的那個不速之客。湯姆來了。門一開,她的臉色就變了,立刻笑眯眯地滿面春風。
一副美麗的笑容。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要不是在這以前對她那毫無表情的臉龐感到奇怪,他就不會覺得這笑容那樣美不可言。她伸出手——一隻漂亮的軟綿綿的小手;她的指頭抓住她弟弟的指頭,好像想把它們拿到她嘴邊似的。
「哦,哦,」那客人想道。「這狗崽子就是她唯一喜歡的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狗崽子被他們介紹了以後,也就坐了下來。「狗崽子」這稱呼並不好聽,但是並非不合適。
「小湯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龐得貝先生說,「我總是嚴守時刻的,要不然就吃不著飯!」
「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湯姆回答說,「你用不著把算錯的賬改好,也用不著再換上衣服去吃飯。」
「現在別提那個了,」龐得貝說。
「那末,好吧,」湯姆嘰里咕嚕地說,「你也甭向我開口。」
「龐得貝太太,」赫德豪士先生說,同時完全聽到他們的低聲談話;「你弟弟的臉,看起來很熟悉似的。我可能在國外看見過他吧?或者在什麼中學校里看見過他?」
「不,」她非常有興趣地回答說,「他從沒去過外國,他是在這兒本地受教育的。湯姆,親愛的,我正在告訴赫德豪士先生,他決不會在外國看見過你。」
「沒那種好運氣,先生,」湯姆說。
他這人,照說沒什麼可取的地方足以使她笑逐顏開,因為他是個乖戾的青年人,即使對她也沒有什麼禮貌。這就表明她內心孤單寂寞,迫切需要找個人來寄託感情。「她是那樣地寂寞,所以這狗崽子就更加成為她唯一喜歡的人了,」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想著。「更加那樣了。更加那樣了。」
無論當著姐姐面,或在她離開房間後,這狗崽子都毫不設法掩飾他對龐得貝先生的鄙視,只要那獨立自尊的人不注意到他,他就做鬼臉,或擠眉弄眼。那天晚上,當他這樣使眼色時,赫德豪士先生雖沒作什麼回報,但也不斷鼓勵他,對他非常表示好感。最後,他站起來準備回旅館,又有點怕在黑夜裡摸不著路,那狗崽子立刻自告奮勇做他的嚮導,跑出門送他上那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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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司美女神,希臘象徵美麗、溫柔、歡樂的三女神。
[2] 「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是英國貴族羅素這一家所採用的格言。